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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逞强

早在先前, 为他滴蜡刺激穴位的那两次,和为他除去合欢毒的那一回,楚离便已经清楚, 少年的身形是怎样单薄,胸膛也不算宽厚。

每当他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蓝色炉鼎服,衣料上总会是有许多褶皱, 在他八尺高的身躯上自上而下蔓延。

他就如同一棵纤细的小树, 虽然长到了高度, 却还未茁壮到足以支撑起一片天空的地步。

可这种并不协调的冲突感, 却也是他身上,令楚离尤为沉迷的特质。

隔着少年薄薄的体肤,她能感觉到他肋骨的形状, 那像是一根根枝条, 笼住他修长的躯干周围。

而她便像一道温润的风,自他的树干之上缓缓拂过,为尚且稚嫩的树皮带来一路潮湿水汽,由他身上的每处孔隙渗入。

红凝脂融合了楚离口中的津液, 渐渐地开始产生某种奇妙的反应。

她能尝到丁香略带辛辣的味道,像无数细小的针尖轻而浅地扎在她的意识里, 使得她的唇瓣微微发麻, 渐渐地如同小火燎过那般, 带来某种近似燃烧的错觉。

而在这种隐约的烧灼感中, 另有一种雨后泥土般的刺鼻气息, 那是藿香略带侵略性的前调, 可是随着她小口小口地轻啮, 更多的津液与口脂融合, 藿香的气味逐渐转为甘甜, 俨然是开罐的陈酿终于散发出应有的韵味。

在两种香气的交织之下,原本平坦而单薄的树干如同酿出了某种风味。

他似乎应该是一株雪松,生长在无垠的雪地里,否则,她的视野中为何皆是白茫茫一片,而萦绕在她意识中的,又为何是檀香般微暖醇厚的木质香气?

风在树根的位置止息,而楚离亦止住了片刻的呼吸。

她没有松开唇瓣,却借助鼻子,往肺腑中缓慢而用力地吸入一口属于他的气息。

那是生长在树根边,属于苔藓的轻微潮湿和淡淡泥腥,中和了松木原本的冷感与凌冽,恰到好处地为这道小菜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风味。

而楚离则像雪中觅食的松鼠那样,将指尖深入雪层,轻轻在围绕着雪松的积雪之下翻找。

茫茫白雪之下,其实别有洞天。

许是因为有树根输送养分,加之雪层掩饰,她很快便寻出两颗核桃大小的菌类。

那是未经采摘的白色松露,足有掌心大小,形状饱满,表面却如核桃般微微皱曲。

这种松露带有蒜头般浓郁而繁复的香甜气息,而为了保证它的鲜度,白松露一经采摘,最多只能存放十天。

更为刁钻的是,这种珍贵的香气一旦遇火便会破坏,所以白松露并不会经过烹饪,而是作为调味料直接生食。

楚离从不喜欢蒜头辛辣冲鼻的气味,更难以理解旁人对于白松露的追捧。

然而,当这对松露生在眼前这棵雪松的树根上时,她忽然间却觉得,好像有些事……也并非无法接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切近地触碰真实的白松露。

风在树根流连,轻柔而细致地沿着松露之上的纹理拂动。

原本沉寂的菌类,却好像获得了某种生机,在风丝丝缕缕的轻拂下,克制不住地轻轻颤动。

原本皱曲的表面,仿佛汲取了雪地中的水汽,渐渐充盈饱满,显出微红的光泽。

这一切变化看在楚离眼中,却只叫她觉得更为有趣。

她加快指尖的动作,如同是在弹拨一把并不存在的琴,直到琴弦微烫时,她便有预谋地张开唇齿,想要去品尝新鲜的白松露。

这松露与雪松的树根联系在一处,养分充足,当她轻动齿尖,从松露的纹理之上划过时,那棵在狂风中依然能够挺拔的雪松,却在她这阵轻风中,摇曳着发出呜咽的声音。

随着她轻拂、浅按、盘动、微攥,雪松的呜咽声亦有不同的变化。

他仿佛是独自立在冰天雪地之中,泣出一支无人能闻的旋律,再婉转悠扬,也无法得到任何人的援助。

只有风在围绕着他。

只有风在抚慰着他。

只有风……在摧残着他。

楚离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对这一对珍贵的白松露致以她最亲切的问候,直到她面前雪松般的少年发不出一声呜咽,却开始一个劲地吸着鼻子,还不时地浅浅咳嗽,她才止住了一时的风势。

少年的面庞红得吓人,睫羽上缀满泪花,脸颊上的两道泪痕更是异常鲜明,如同是有人提笔在他的脸颊上一左一右画出。

他的两只手紧紧抓住身侧床褥,鼻尖一抽一抽,抿紧的唇上有被齿尖咬出的印子。

楚离只不过抬眼看去,他便赌气似的把目光偏向里侧,喉结艰难地动了又动,好半晌,才从喉咙底下干涩地抱怨出一句,“……姐姐又欺负我。”

“我欺负你?我怎么欺负你了?”楚离收回右手,五指轮流在面前弯曲又伸直。

方才那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没停过手,现在甚至隐隐觉得指节发酸,好像她的手指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而他倒好,不过是本本分分躺在床上,又不是真的像棵小树那样孤零零地扎根在雪地里,到底有什么好抱怨的。

“……姐姐明知故问。”少年的声音低低的,他一面用力地吸着鼻子吞咽涕泪,一面黏黏糊糊地诉说她的罪状,“姐姐先是不许我动,又借机对我上下其手。这样羞耻的事情,难道非要我自己承认才算数么?”

“你这不是已经承认了吗?”楚离笑着在他的腰侧弹了弹指,眼看他腰间一缩,鼻子皱得厉害,两只小鹿眸重新蓄满泪水,她才感到好笑地反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同时柔声哄他,“你不喜欢我动手,那换别的就是。”

“……换什么?”少年始终未曾收回目光正视她,只是声音闷闷道。

“等会就知道了。”楚离故意卖了个关子,却猝不及防伸手撕下一片床幔。

刺耳的裂帛声惊起少年浑身战栗,仿佛撕裂的并非是飘摇的床幔,而是他这棵雪松脚下扎根的大地。

楚离将这片如水般柔软的床幔拧成一道绳,不慌不忙绕过他的手腕,动作极其温和地在他修长的腕上系出一个死结,如同是将某种垂绦之物挂上松枝。

接着,她小施法诀,将另一端固定在床柱之上。

少年原本一直撇过目光不肯看她,却因她的动作而俯下视线。

他望向自己被捆住的手腕,微战的唇瓣写着明明摆摆的困惑与惊慌,“姐姐才刚刚欺负过我,现在又想对我做什么?”

“口口声声就知道说我欺负你,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会换个法子吗?”楚离抬起他的手,只轻轻在他的手心落下一个吻,以防唇上的红凝脂浪费在他的手心。

“不就是换个法子欺负我么……姐姐的心思,我早就看透了。”少年垮着巴掌大的脸,语声哽咽,“若不是姐姐让我不动,我又怎会规规矩矩躺在这里,任凭姐姐对我动手动脚。”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动?”楚离轻描淡写地抛下这么一句话,动手撕下另一片床幔,如法炮制,束住他的另一条手腕。

束缚他的床幔中凝聚了法诀的力量,能扼住他筋脉里灵力的流转,如此一来,即便他想自行挣脱,也无法做到。

似乎是感知到这其中真相,少年面上泣诉的神色全然凝滞住。

他警惕地睁大双眼,看着楚离在他的视线中退去。

那种眼神,仿佛是危险远离了他颈间的命门,却朝着他另一处更为脆弱的命脉露出爪牙。

少年绷紧了腰腹,两只脚在湖蓝色的床褥上蹬出一深一浅的痕迹,可是这番动静,却令他的衣襟彻底滑落到身体两侧。

楚离甫一在他的腿旁坐下,余光便瞥见雪地里那两朵小小的梅花骨朵。

可惜,它们并不是今晚的主角,即便她有心欣赏,却也分身乏术。

楚离伸手将颈后长发揽到一侧,防止垂落的发丝遮住她的视线。

她的意识仿佛又化作轻风,回到雪地中。

雪层之中不仅藏着松露,还有一株形似菌类的蛇菰。

它像一把红褐色的小伞,膨起的是它的伞面,直立的便是它的伞柄,身为草木的它却几乎看不出叶片,能长到七寸多高,且又粗又壮,全凭身为宿主的雪松供给养分。

而她所需要的,便是这蛇菰的种子。

楚离指尖拈着那颗归源珠,开始掂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为了保证归源珠采集到的样本状态最佳,她必须先催发出蛇菰自身的生气。

但在心底,楚离对于此事依然十分忐忑。

自从她从虞长老那里得知,该如何正确使用归源珠之后,她便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幻痛。

若是可以,她宁肯使尽其他解数,激出蛇菰贮存之物,如此便不必动用归源珠这样可怕的东西。

楚离微微抿唇,将口脂沾湿,深吸一口气,徐徐弯下腰去。

蛇菰虽不如白松露那样,是极其稀罕的食材,却是一味不折不扣的良药。

据医书所言,此物味苦且涩,能够清热凉血。

楚离不知关于蛇菰的那句话是谁写上去的,毕竟她手中的医书由合欢宗众位前辈所著,经过数百年增补,其中糅合了太多人的心血,很难辨别是谁贡献了那一段文字。

她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轻轻尝了些味,便觉得它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腥甜。

楚离克制着反呕的冲动,一手撑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

一缕晶莹的丝线却随着她的动作,从嘴角拉开,在半空断开。

楚离抬指抹去嘴角的触感,却见丝线另一端垂挂在蛇菰的伞面边缘,像断了线的蛛丝般晃啊晃的,最后落在伞沿,凝作一颗颗极细的露珠。

再怎么说,像这种高达一个半虎口、宽达手腕粗细的蛇菰,在修真界也堪称是极其可观的存在。

相比之下,那些缀在上面的细小水滴却显得十分碍眼。

楚离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把那些水滴刮下来,从她的视线中除去。

可她不过稍稍以指尖拂过,那株蛇菰却好像被催生某种变化,原本平静的伞面上豁开一道极小的裂口。

它似乎一瞬间从树根中汲取了超出寻常的养分,变得饱满而蓬勃,甚至从伞尖析出几颗红豆大小的水珠。

那些水珠沿着伞面极其缓慢地滴落,与所经之处的细小水滴融在一起,坠入积雪之中。

雪地之间,本有雪松的清冽、松露的麝香,然而眼下,却全都被海水般微咸的气息盖过。

此情此景,令楚离信心倍增。

她小心翼翼靠近,张口缓缓吸入一口空气。

楚离能感觉到唇瓣在红凝脂的作用下微微发麻,而生机蓬勃的蛇菰聚集了盛夏才有的热度,而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她唇上的麻木感。

她不得不用舌头舐过口腔,舒缓这种不适的感觉,同时却也将海水的气息在齿间弥漫开来,充斥每个角落。

楚离不知怎么,想起她从前做过的一碗并不成功的鱼片粥。

那粥以糯米为底,微微透着粉色的鱼片浸在其中,嫩滑滋补,但鱼肉所带腥气极重。

这与她现在的感觉,意外地吻合。

甚至连这株蛇菰的伞面,也像鱼皮表面那般黏滑。

自从做出那碗极腥的鱼肉粥之后,楚离便得了教训。

鱼肉必须洗净粘液,以葱姜腌制,再在水中滚熟,如此才能去腥。

然而,鱼肉是鱼肉,蛇菰是蛇菰。

她不可能突然掏出一把刷子洗刷脆弱的蛇菰,也不可能用葱姜之类的香辛料来腌制它,更不可能将它在沸水中过上一遍。

越来越多的汁水从蛇菰中渗出,她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再耐心坚持一会。

只是,嘴巴撑得久了,真的很痛。

楚离伸手托住自己发麻的腮帮,微微收拢僵硬的唇齿,想稍微放松一下。

没想到,她这样,反而打开了某种看不见的开关。

周身明明连空气流动的一丝痕迹都没有,楚离却仿佛听到狂风呼啸着穿过雪松的枝条,发出高低不齐的哨音。

“求姐姐别再折磨我了……”少年求饶的话音霎时间涌入楚离的耳畔,他被法诀所束,无法挣扎,但断断续续的哭声却像是持续不断的钟声,轰然敲响在楚离心间。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楚离本想安慰她,可说出口的话却化成“哼哼呜呜”,这才想起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她决定保持沉默,同时给他一点活动的余地。

可她不过缓缓挪后半寸,还未来得及完全松开对他的桎梏,少年的哭声却陡然变了个调子。

倘若他本是因为被钳制的煎熬而泣诉,那么他现在无疑是徘徊在愉悦与痛苦之间,发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婉转啼鸣。

这声音听在楚离耳中,莫名地令她心绪不宁。

她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这样,去操纵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将他最坚韧却也最脆弱的一面牢牢掌握。

可是她又想起,他于她而言,从一开始,就是炉鼎之于合欢宗弟子的关系。

照顾也好,呵护也罢,她所付出的一切,难道不正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取她所想要的东西吗?

她用他触及筑基的门槛,延续原本岌岌可危的寿数,而作为交换,她还他一处可以乘凉小憩的屋檐,一个可以任性撒娇的怀抱,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既然如此,这一时半会,又何必过分在乎他的感受,对他无微不至、百般迁就呢?

楚离定了定心,一门心思继续后撤,直到她的齿关刚好契合住他生命的沟壑。

而随着她这个危险的举动,少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的胸膛仍在起伏,呼吸是急促的,眼角又湿又红,早就泛滥得不成样子。

楚离指尖一动,解开他被束住的一只手,将掌心缓缓与他对上。

他的心跳声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些微凌乱之意,并不是像是可以被伪装出的模样。

楚离忍不住微屈指尖,在少年的五个指腹上轻轻刮擦。

他一定会觉得又麻又痒,而这种细微的触感对他眼下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这正是楚离所盼着的景象。

她不打算再掩饰什么,也不打算说服自己什么。

想看到他笑,想看到他哭。

想看到他在白日里乖巧温顺,也想看到他在黑夜中情难自抑。

钳住他的命脉,却亲吻他的面颊,这是她所能想到的,给他最好的馈赠。

烛火在屋中摇曳,缺了一角的床幔中透出两道影子。

她仍没有放过他。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为辛苦,而少年又是一如既往地滞缓,任她期望再高,野心再大,中途也忍不住想要退场。

可是海水已经涨潮过半,即将冲上一望无际的雪野,眼前大功即将告成,她断然不能在这个时刻前功尽弃。

否则,便只能推到明晚再重复一遍辛劳。

楚离忍不住有些后悔。

若是她在少年准备安妥以前,便直接动用归源珠,那颗蕴藏灵力的小法宝便会收缩成针尖大小,沿着他最漫长的命脉顺利深入,然后埋藏在关键的岔路口,等待他身中阳气生发。

到那个时刻,这颗缩小的归源珠将会重新膨胀,直至刚好堵住命运的关卡。

而这会非常非常痛。

时机成熟时,归源珠便会收集所需之物,不多不少,刚好一滴,随后自行脱出。

依据每个炉鼎的体质,这珠子或滞留一炷香,或滞留一盏茶。

若是以小怜先前的表现,这珠子恐怕会在他身体里滞留一个时辰。

那种痛苦,楚离无法感同身受,也不忍想象。

因为极度的快乐而显得痛苦,和因为痛苦本身而痛苦,是截然不同的体会。

她从未想要看到他真正受苦,她只想在合适的时机,用归源珠悄悄引出一滴元阳,然后收手。

可屋内的蜡烛已燃至最后一寸,她唇上红凝脂的效力也越来越弱,少年却似乎还是没有到准备好的那一步。

楚离几乎有些灰心丧气。

她扣紧他的五指,齿间却微微用力,如同是要在他的命脉周围刻下第二圈沟壑。

少年仿佛是止住了一刻的呼吸,面上的神情也如同顿住,唯有剧烈颤动的睫羽是他活着的证明。

楚离放开了他,却又没有完全放开。

她只手擒住他的命脉,召出先前藏在储物镯中的一半丝帛。

那丝帛本是轻柔至极的面料,却在法诀的操控下卷成一道韧性极强的束带,此刻随着她的指尖动作,贴着他的身体游移,拂过他的面颊,掠过他的颈项,擦过他的胸口,最后落入楚离的另一只手中。

与此同时,她一直在费力吞咽着口中汁液,只觉喉咙里满是雪松与松露的香气,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重新对他说话。

“你撑得住吗?”

小怜被床幔束住的那只手早已紧握成拳,而被她扣住的那只手正曲起五指,在她的手背上用力地掐。

像是在埋怨她,又像是在恳求她。

“姐姐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他似乎是将牙齿互相磨出声音,语气毫不退缩,“看是我撑得久,还是这夜晚撑得久。”

“一开始还求饶,现在倒硬气了?”楚离指挥着那条红色束带在手边随意划出曲线,如同她没有下定的决心,“我劝你不要逞强,这对你没好处。”

少年当着她的面,将齿尖扣在唇角,被雾气笼罩的眸中锋芒一闪,说出口的话语不但毫无示弱,甚至更加固执,“姐姐不必多言,我清楚我的能耐在哪里。”

“你清楚?”楚离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忍不住蹦出一声笑,“你若是清楚,方才呜呜咽咽连嗓子都快哑掉的人又是谁?”

被提起这样的事情,显然令他十分不快,少年眸中浮现阴影,语气也沉冷了一分,“……那是方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你现在说的这句话,恐怕会叫将来的你后悔。”

话音刚落,那条围在她手边随意绕圈的红色束带,便“嗖”地向下飞去。

少年似乎察觉到某种异样,视线旋即追随着那道红影俯去。

然而他受制于被束住的姿势,不能尽然看清发生了什么。

楚离指尖一定,束带倏然收紧,将他的呼吸、骄傲与命脉……一同锁住。

她望着他微微一笑,“你要记得,接下来的我,可不会像方才的我那样手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问:两位最高时速是多少?

姬无雁:80迈。

楚离:反正比你高。

姬无雁:???

——

被掏空,差点编不出小剧场,躺在昨天的裤子堆里,需要作收+预收+营养液才能起来_(:з」∠)_

PS希望宝们评论的时候克制一点咳咳,这遍地裤子太可怕了bushi

第32章 拉锯

长夜漫漫, 屋里的人却无心睡眠。

楚离跪坐在床上,伸手提起一颗带壳的荔枝,指尖轻轻挤开它粗糙带刺的鲜红外壳, 露出其中晶莹剔透的果肉。

她先将果肉朝自己凑近,吸入一口洋溢着芬芳的空气,令清甜的气息沁入口鼻, 再微张唇齿, 探出舌尖, 卷上那柔软带着些微弹性的荔枝肉。

这是产自合欢宗果园的新鲜荔枝, 据说是前宗主最钟爱的品种,种子还是她从宗外秘境得来,而宗中第一株荔枝苗也是由她亲手栽出。

如今, 这种荔枝已栽满了一整亩地。

因有山中灵气滋润, 合欢宗弟子全年都能吃上这个品种的荔枝,而楚离得来的一小筐,恰是三月应季的这一波,滋味也是一年中最好的。

随着齿间交磨, 爽脆的果肉在口中裂解,逐渐释放出其中清甜的汁水。

比起去火的灵栀花茶, 荔枝的甘甜, 似乎能更好地帮她去除口中残余的松露气息。

楚离极有耐心地将荔枝肉在齿间嚼烂, 舌尖像灵活的勺那样不断搅拌, 直到富有韧性的果肉在口中彻底碎开, 气味揉入每一寸口腔, 这才将它吞咽入腹。

实在是……太美味了。

仿佛口中每一处角落, 都被一只柔软香甜的手指抚过, 那好像是落下的水滴在池面漾开涟漪, 又好像是细腻的丝绸拂过她的脊背。

脑海中充满了这些令她无比惬意的联想,楚离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双手撑在床褥上,身体微微后仰,缓缓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而,同在被床幔围绕住的方寸之地间,少年却表现得截然不同。

“……姐姐还要困住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带着一分不满,若是细细咀嚼,甚至隐约能从他收敛的尾音中,察觉出一丝细微的局促。

楚离有些不悦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微微转动脖颈,小幅度地活动完发僵的肩颈,这才打量着身下的人。

少年原本重获自由的那只手,眼下却已被重新束住。

他的两条手臂被迫向旁张开,整个人在楚离的视线中,躺成一个大大的“十”字。

乍一看去,少年唇瓣轻抿,目光放空,似乎还算是坦然的模样,而他冷白的胸腹一如上好的画卷,从容地展开在楚离眼前。

可这幅点缀着梅花骨朵的雪景图上,却有些突兀地纵横着四道梅枝,那是用蜡液横竖画出的“井”字,几乎与他的胸膛同宽。

而交错的蜡痕间,赫然排列着两颗带壳的荔枝和三颗带皮的葡萄。

而方才被她享用的那颗荔枝,原本也摆在这张井字图的一角。

“困住你?”楚离伸手在蜡液画出的井字边缘按了一按,“躺着又不累,这么能叫被困住呢。再说,我还没喂你吃葡萄。”

她伸手从井字中心拈起足有樱桃大小的紫葡萄,指尖隔着薄薄的葡萄皮,能感觉到其中果肉的丰盈。

这葡萄倒是合欢宗土生土长的品种,由灵气滋养而生,并非应季的产物,但胜在皮薄汁多,入口酸甜适中,十分过瘾。

楚离确信,把这么多汁的葡萄喂给他,绝对不是委屈了他。

她将葡萄送到少年嘴前,还张口发出“啊——”的声音催促他,可他似乎下定决心要抗拒这颗饱满的大葡萄,愣是抿住唇瓣,把住齿关,不肯配合。

楚离微微生出一分恼意,故意用葡萄去触碰少年的唇珠,轻轻围着那里打圈。

然而葡萄的皮实在太薄,摘下时似乎曾在顶部留下一处极小的缺口,经她这么碰撞揉捻几回,葡萄皮一下子便从顶部绽裂开来,而其中果肉饱含的汁水汹涌地从她指尖迸出,溅落在少年的唇间。

“……让你不吃。”她伸出手想帮他擦一擦,却又觉得这样是太便宜了他,索性坐直身子,将被挤出果皮的葡萄肉反手塞进嘴里,三两下润入喉中。

而因少年抿紧唇关之故,溅在他唇上的紫色葡萄汁沿着他的唇角下滑,淌过他的腮帮,挂在他的颌骨边缘,眼看就要滴落枕上。

“你怎么就这么倔啊。”楚离眼疾手快,食指一勾,从他的下颌边接住尚未落下的紫色葡萄汁液,然后抬手送回嘴边,轻轻吮去,“不是说好,要是你输了,你就吃我的葡萄,要是我输了,就吃你的荔枝吗?”

她以为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似乎对少年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刺激。

楚离眼看他的鼻翼忽然掀动,发出快速吸气时的咻咻声,喉结更是克制不住地一滑,原本闭合的唇瓣张开一条缝,而剩余的葡萄汁便顺着他唇上细细的沟壑,向着他的口中落下。

少年的身中仿佛正有波涛席卷开来,从他颈间发出,途径他的胸膛,却并未停止,进一步向下蔓延。

而楚离不偏不倚,正端坐在他的腹部。

那道波涛由她的身下经过,触动她敏感的神经,使她忍不住咬起唇角,掩饰住一声轻且促的喘。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我说错什么了吗?”楚离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不悦地扫过他起伏的身躯,为免上面摆放的剩下两对荔枝跟葡萄滚落,还特地掐了个诀将他们稳住,“你连我刚才的葡萄都没吃,我得好好管教你。”

“……姐姐觉得,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他偏过视线,眼尾红得几乎滴血,分明是极度抗拒的模样。

楚离琢磨着,或许是因为他向来不喜欢被强迫进食,即便这食物的分量,只是一颗小小的、灵力熹微的葡萄。

可他们明明有言在先,要遵照游戏规则来进行。

她必须保持硬气,不可以因为心软的缘故向他做出丝毫妥协。

否则,先前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会付诸流水。

楚离松开按在他胸前的手掌,徐徐做了个深呼吸,又一本正经地跟他声明,“我就再跟你说一遍井字棋的规则吧。”

她指着他胸膛上被蜡液勾画出的井字,不疾不徐道:“葡萄是我的棋子,荔枝是你的棋子,你我划拳决定谁先出棋,轮流占满这三乘三等于九个格子。谁先把自己的棋子在井字上连成一线,谁就赢了。至于惩罚……”

楚离故作停顿,指尖沿着其中一道纵向蜡液划过,“输掉的人,必须吃下对方的一颗棋子。你我刚才平局,所以我吃你一颗荔枝,你吃我一颗葡萄。我已经乖乖吃了你的荔枝,你却不接受我的葡萄,这公平吗?”

少年眼尾的红色愈发深沉,甚至隐隐泛黑,语气更是忍辱负重,“……姐姐用尽手段束缚住我,却还云淡风轻地与我谈公平。”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楚离皱了皱眉。

她将少年的双手以床幔束住,使之无法动弹,此为一和二。

而她坐在他的肚腹之上,迫使他承起她躯干的重量,此为三。

这么算下来,也不过三处,且只是普通的牵制,对他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他话中随时都可能掀起的暗流,自然与那些毫无关系。

要说真正的束缚,恐怕也只有那一样……

楚离转过脖颈,向后撇过视线。

那条红如朱砂的束带,依然静静地环在少年的命脉之上,掐住他愈发蓬勃的生机,而束带末端贴着他苍白的皮肤滑入股间,如鲜血流淌而下,几乎像是某种刺眼的玩笑。

难道是因为,他那时猝不及防被扼住命脉,自觉饱受威胁,才会违心答应她的提议吗?

楚离忽然忍不住想笑。

她明明是在帮他啊!

前宗主在那本手书里明确提起过,用皮革、绸带等相对牢固的束缚之物作为辅助,能够显著提高修炼的质量,而且能防止炉鼎因为某些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先行败下阵来。

再说,是小怜自己放话在前,声称即便她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会退缩分毫。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理当优先满足少年先前的诉求,用尽浑身招数,让他心服口服。

等到时机成熟,她自然会松开自己施加在那一处的桎梏,给他一个圆满的收场,同时用归源珠采集所需之物。

想到这里,楚离定了定心,放开手脚,决定先玩场刺激的。

她俯身向前,面容缓缓向他靠近,俨然是要亲吻他的鼻尖。

在少年游离不止的目光中,她却在离他仅有一寸的距离,堪堪收住动作。

少年的眼中布满血丝,而之前涨落的泪水并没有改善这种状况。

他眼底映出的点点烛光,此时被楚离倒映在其中的身影遮蔽。

她无疑是他视野里的唯一。

楚离绷紧了核心的力量,膝盖陷入他身侧的床褥之中,一只手撑在枕上,一只手缓慢而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指尖沿着他颊骨的轮廓轻轻浅浅地来回勾画。

在这种近乎呢喃细语的抚摸之下,少年面上的抗拒之势有了肉眼可见的和缓。

他似乎正努力地抬起下巴,想要迎上她的面容,从下颌到锁骨的线条宛如一根绷紧的弓弦,喉结一次次滑至半途却又回返的模样,像极了求而不得的煎熬。

而他饱满的唇珠因为唇瓣互相分离愈发突出,好似一颗小小的粉色珍珠,在楚离的眼前细微地颤动。

小怜分明是做好了准备,要接受她施与的亲吻。

然而楚离却有自己的想法。

她保持着单手撑在他脸侧的姿势,另一只手从他胸前出其不意地捞起一颗葡萄,含在微张的唇间,在他竭力想要迎接她的同时,忽然垂首将饱满多汁的葡萄送入他的口中。

两人唇瓣相依之间,不知是谁的气息先行错乱,也不知是谁先贪婪地张开齿关,将口中的利刃扣入柔软的果肉中。

葡萄汁迸射,微酸气息在口腔中弥漫。

更多的汁水从果肉中迸出,可少年一个劲地将舌头向前探来,似乎并不打算承接葡萄的酸甜。

楚离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不顾满腔汁水,却试图绕过果肉,用湿润的舌尖直接侵入她的口关。

她能感到汁水溢出自己的唇角,有几滴呛入肺管,其中的酸味刺激着她,使她本能地克制住了呼吸。

而在这片刻功夫,少年已然变本加厉,想要夺取她口中的领地。

楚离呼吸困难,渐渐对他的攻势有些招架不住,更无力照顾口中涌动的汁水,或是别的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体肤之上,星星点点,织成某种扰乱她心弦的节奏。

楚离奋力将葡萄肉往前送去,作为缓兵之计,应对他的进攻。

她本想着,他至少会敷衍地咀嚼两下,而她便能借助这一时的缓冲,摆脱他的纠缠。

可她没想到,那团不成形的果肉一下子从舌前消失。

少年分明是跳过了必要的步骤,囫囵将它吞下,而至此,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他。

一颗小小的葡萄,根本就无法满足他。

他用力吮吸、咬啮,似乎将她的舌头当成某种多汁的果肉,要从她的口中尽情汲取未曾好好享用的养分。

那动作凶狠且不着章法,很快,楚离便察觉出一丝鲜血才会有的铁锈味。

她不知道那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

或许,兼而有之。

她明明记得,在下面的人是他,被束缚住的人也是她,可是眼下看来,她的天地不止已经颠倒,并且已经来回颠倒数次,使她根本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这场拉锯中的上位者,谁又是被那个真正被牵制的人。

当窗上忽然发出某种近似敲打的响声时,楚离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小怜身上留下的那一颗葡萄和两颗荔枝,还可能好端端地留在原位吗?

这个念头还未消退,敲打声又再次响起,且愈发清晰,一下一下,如同催人醒来的钟声,终于将楚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小离,你……在吗?”期盈的声音从闭起的窗外传来,语气有些犹豫。

楚离几乎是响应了某种来自外界的召唤,一瞬间从深海浮上岸边。

她想自己方才一定是中了什么咒,直到这时才找回自己对肢体的掌控,旋即用双手推开少年,把他牢牢按回到床上,然后回首望向屋门的方向。

期盈似乎对这次意外造访也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在这个时辰来打扰你的,但我好像把东西落在你这了。”

楚离觉得,自己跟期盈好像有某种不解之缘。

否则,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么一个尴尬的节骨眼上,遇上期盈深夜来访啊!

期盈的话音在窗外顿了一顿,然后又接着说明来意,“我白天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它的踪迹,就回这里看看。正巧你屋里的蜡烛还亮着,我才想跟你打声招呼。你方不方便让我进屋找找,我保证很快,绝对不会耽误你多少功夫!”

楚离本来是想装睡的。

外门弟子的屋子周围设有结界,可以减少彼此的互相干扰,也能对外隔绝室内的大部分动静。

所以,只要她保证绝对安静,坚持得久一点,那么期盈就会以为她只是碰巧忘了熄灭蜡烛,实则早已躺下入睡,这样一来,期盈自然也不会继续停留此地。

于是,楚离维持着坐在少年腹部的姿势,扣紧齿关,一手还捂住他的嘴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然而,他却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挣扎着起身想要靠近她,而他眼底的雾气更是浓郁到几乎能化为实质。

无论是他的眼神、表情还是脖颈绷紧的线条,都在向楚离传递着一致的信息——

他饿了,饿得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嚣,饿得只有把她囫囵吞下,才能消解。

可楚离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安抚他的胃口,他越是这般躁动,楚离便越是不耐。

她已经竭力保持寂静无声,同时身体朝他的肚腹上施压,防止他再挣扎,还更加用力地堵住他的嘴巴,努力不让他发出什么奇怪的喘声。

楚离心跳得极快,仿佛自己是在做什么背德之事,难以静心默数秒数,判断时间的长度。

她斜过视线打量屋里的蜡烛,目视着蜡烛一点点缩短,借以估算时间。

在她与小怜静默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窗外的期盈似乎终于决定放弃。

楚离甚至听到期盈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我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把留影珠落在外面了呢?”

……留影珠?

楚离对这种小玩意有印象。

在修真界,许多人都会持有这种名为留影珠的小道具,当他们遇到壮阔的景色或是稀奇的场面时,便会开启留影珠,将所见的景象保存下来,事后只需持有者再施加少量灵力,就能回放重温那些绝无仅有的记忆。

这可谓是属于修士的手持录像仪,小巧便携,但价格也极为感人。

许多持有留影珠的修士都会把它当个宝贝一样,不论是进食、沐浴还是睡觉的时候,都要攥着珠子才能安心。

楚离知道期盈并不差钱,但这并不会减损留影珠的价值,更何况,珠中或许存着什么重要的记忆,所以期盈才会一反常态,鬼鬼祟祟半夜摸进外门弟子院来。

虽然自己现在选择装睡,回避与期盈在这种时机下碰面,但她回头得尽快在屋里排查一圈,若是寻到留影珠,自然得第一时间还给它的主人。

屋外不再有人声传来,但有脚步响起,她估摸着期盈应是刚刚转身离开,这才不由松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楚离却感到某种湿润之物从她的掌心舔舐而过。

那仿佛是十根羽毛同时在她敏感的神经上撩拨,楚离本来就怕痒,被少年这么使坏突击,就算她再凭着理智妄图保持冷静,也难以克制本能反应,当即没忍住将五指一缩,手离开了他的唇瓣。

少年仿佛早有预谋那般,用舌尖舔过唇周,目光微微俯下,却扬起眼尾,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离隐隐记得,她看到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好像他特有的一种挑衅,每当他展露这样的微笑,接下来,似乎便总会有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楚离愕然一瞬,眼看他示威般缓缓张开唇齿,有温热气息从中徐徐呼出,旋即用十根指头牢牢按住他的唇瓣,生怕他爆出什么惊世之语。

不知为何,楚离总觉得他会故意招来期盈的注意,就像之前谈论“蜜露”的时候那样,如同是要借此炫耀些什么。

但她坚信,只要扣住少年这张不安分的嘴,就能制住他。

外面的脚步声终于缓而轻地渐渐远去。

楚离满以为一切告一段落,于是放松腰腹,弓起脊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随着脑中拉紧的弦一并放松下来。

当她浅浅拉伸各个部位的时候,身上的纱裙却贴着肌肤,像流水般滑过。

这裙子本就薄如蝉翼,也没有内衬,是专为修炼而准备的特殊衣物,令她得以敏锐地察觉到少年身上的每一丝变化。

先前在他胸前下井字棋的时候,楚离便能直接而密切地体会到少年腹部的温度和僵硬的程度,当他警惕时,腹部的温度便会显著升高,肌肉更是寸寸绷紧。

那时她掌握着全局,是当之无愧的身居上风者,故而能够安坐如山。

可是眼下,情形似乎有所逆转。

楚离不知,是先前喝来去火的灵栀花茶后劲太大,还是她刚刚剥的荔枝跟葡萄冰了点,又或是她衣着单薄坐了太久却仍未开始修炼,她隐约觉得身下发冷,如同夜下潮水一点点漫开,几乎能够动摇她想要坚守现状的信心。

她微微挪动身子,想摆脱这种让她不适的感觉。

然而这股寒潮却如影随形,令她不安。

楚离疑心是自己跪坐太久,身上发麻,试着悬空身体,重新调整感官。

而少年却像是静待时机的猎手,抓住她分神的片刻,突然将沉寂的身体猛然向上一抬,带动腹部掀起一道白浪。

楚离措手不及,身体被这股力道带起,向上弹出数寸高度。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由他身体构成的轨道上,坐着过山车升上空中,可在半空滞留不过一秒,便又哗地向下冲去。

楚离不禁从口中迸出一声尖叫。

随后,她感到自己重重落回他身上那片寒潮中心,整个人惊魂未定般由内而外激荡。

楚离没有俯下视线,却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而少年正一脸得逞似的仰视着她,牙尖轻扣在唇角上,似乎比她更早明白其中奥秘。

楚离回过神来,又羞又恼,两手分别发动,想要给他一些教训。

可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旋即是期盈一声担心的问候。

“小离,你竟然还没睡吗?”

楚离僵硬地侧首望向窗户的方向,一只手正停在少年的胸膛上方,另一手却牵在那条扼住他命脉的束带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这个井字棋,其实也叫圈圈叉叉棋。

姬无雁:这就是你一边下棋,一边圈圈叉叉我的理由?

楚离:???

【小剧场2】

姬无雁:我希望姐姐坐在我身上哭。

姬无雁:可是姐姐除了坐在我身上哭,几乎什么都干过了呢:)

楚离:……

——

下章有一些社死名场面,敬请期待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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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留影

楚离坐在寒潮之中, 一面从心抵触那种挥之不去的滑腻感,一面抿紧嘴唇,试图用理智评估现在的局面。

事情很不妙。

任何一个正常的修士都会知道, 像她方才那种高亢尖细的声音,绝不可能是正常情况下会发出的动静。

期盈身为合欢宗弟子,在宗中修炼到金丹期, 见过的世面比她多得多, 理当会比其他女修更清楚那声音可能的意义。

楚离现在就是后悔。

合欢宗中的修炼之法本就特立独行, 莫说是深夜造访, 即便是白日造访,也难说不会碰上对方在屋里修炼。

宗中原本考虑到这一层,在相对密集的外门弟子院都布下隔音结界, 只要她关着窗户, 就能掩住屋中九成的动静,再放下床幔,便能彻底隔绝声音外泄。

那样一来,哪怕她跟小怜在屋里再怎么大动干戈, 闹得天翻地覆,也丝毫不会惊动期盈。

怪就怪她方才一时兴起, 撕下两片床幔捆缚住少年的双臂, 这才给意外之声制造了逃逸的缺口。

楚离掐住指尖, 盘算自己的退路。

她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个借口, 比如谎称那道尖叫是她半夜下床时, 不小心摔倒在地才发出的吃痛声, 只要她提前在身上伪造出恰如其分的淤青, 这个说法也能有足够的说服力。

但她已经跪坐了好一会, 腿脚早就麻得快要不属于自己, 若是此时再雪上加霜,为了遮掩她试图修炼的事实故意把自己磕伤,能不能瞒过期盈都难说,一不留神更弄巧成拙,叫期盈看一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表演。

期盈毕竟是宗中少有的能体谅和尊重她的人,是她楚离在合欢宗不可多得的好朋友,都到这个地步,她要是再绞尽脑汁对期盈隐瞒这种无伤大雅的情趣,好像也没有那个必要。

只要期盈能稍微照顾到她的一点点面子,最好别当面问及此事,那就谢天谢地了。

楚离稳住气息,对着闭合的窗外唤了声,“你等我一下,我稍后就来。”

她将双手从少年的胸膛和命脉先后撤离,转而按在他身侧的床褥上,一面缓缓吸气,一面忍住身上不适,把自己的身体撑起。

这个过程十分煎熬,楚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酸麻感却仿佛已经深入魂魄,使她几乎错觉,自己好像要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了。

楚离伸直胳膊,任由长发垂落颊侧,徐徐呼气调整的同时,俯视着身下的人。

眼前无疑是一片慑目的景象,那唯一的葡萄不知何时被压破了果皮,内里的紫红色汁水肆意泼洒在雪地中,甚至将仅有的两朵梅花骨朵都染成更深的颜色。

至于那两颗荔枝,早已不知去向。

少年似乎对他胸膛上被泼溅的画面毫无知觉,却无所畏惧地迎上她的视线。

“阿盈现在就在外面。”楚离直直看入他的眼中,一字一顿地叮嘱他,“我马上会开门让她进来,该怎么做,你清楚吗?”

少年没有回答,但他的一侧唇角微微咧开,目光更是略显迷离地打量着她,俨然是沉溺在由她酿出的某种酒里。

楚离对他的沉默感到恼火,却又因他这副微醺的模样莫名难堪,“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年目光向下俯去,唇角弯起,意有所指地打量着纱裙罩住的位置,片刻后,才抬眼露出近乎慵懒的笑意,“姐姐就这么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楚离觉得他好像又在打什么主意,可是她哪有时间陪他玩这种意味不明的游戏,索性抿唇咬了咬牙,从他身上直接翻到床下去。

腿脚尚未完全恢复知觉,无法很好支撑住她的身体,楚离还是凭借着法诀的帮助,才勉强没有“砰”地一下硬着陆。

她起身时,落下的裙摆堪堪遮住她的双腿,而少年斜来的目光却仿佛某种极快的锋刃,能够轻而巧地切开她身上的防御,将她皮下的筋与骨细细挖出。

楚离一时间恍若置身在雪地里,四面八方被寒流裹挟,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她将手指在身侧握紧,指尖掐入掌心,用那种细细的痛感将自己的神智拉回眼前。

“我为什么要关心你是怎么想的。”楚离对床上的人哼了一声,“你照我说的话做就好了。”

小怜轻轻拽了拽牵住手腕的床幔,表情很无奈,“姐姐未曾松开我身上的桎梏,我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

楚离连掐两道诀,分别解开他左右手腕上的束缚,将散开的床幔收入床底,又在他的愣怔中催促道:“把衣服拢好,被子盖上。”

小怜懵然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他来回揉着自己的手腕,却始终没有照她说的那样,将敞开的衣襟重新合上。

楚离刚为自己披上那件艾青色大袖,就要伸手去扯他身上的衣襟,“你怎么慢吞吞的,我可不想让阿盈在屋外等太久。”

她的动作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

楚离正想抱怨时,却看到小怜手腕上泛红的一圈,心想自己明明没有将床幔系得太紧,难道只是因为法诀束缚的效果,才会在他的腕上勒出这么显眼的痕迹吗?

她有些不安地将他的袖子朝下扯了扯,试图盖住他修长手腕上令人瞩目的勒痕,接着弹指去除他胸前的蜡液和葡萄汁水,才去扯他的衣襟。

“姐姐是不是忘了什么?”少年漫不经心地开口,再次拦住她的动作。

楚离对他的阻挠感到不快,斜过视线瞅着他,“你别闹了,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小怜张开五指握住她的手腕,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笑,“姐姐真的不怕沾湿自己的手么?”

楚离感到哪里有些不对,狐疑地顿住动作,可他却不由她细思什么,直接牵着她的手往腹部靠近,直到她的指尖探入那一片寒潮之中。

少年按住她的手,抬头看她时眼褶微微隆起,略略鼓起的脸颊像是撒娇的模样,“姐姐现在想起来了么?”

他用如此天真的语气,说着一件跟天真毫无关系的事情。

楚离想把自己的手从他的五指间抽出来,可他被束过的手却还留有相当的力气,轻而易举地便将她的指尖在寒潮中搅动一圈,接着引向他的嘴边。

她看着他微微俯首,含住她的指尖,将晶莹如珠的寒露吮入口中。

楚离只觉得一股气血往头顶冲,另一只手掐起清尘诀,将他还未彻底吮完的寒露,和他肚腹之上由她留下的寒潮,一并清了干净。

小怜怅然若失地顿住唇间动作,眼角微微压低,有些不满地嘟囔,“姐姐怎么这么扫兴。”

“我现在可没兴致陪你折腾。”趁他失落的这会,楚离顺利抽回手指,三两下将他的衣襟合上。

宽松的炉鼎服能够遮住他身体的轮廓,却不能遮住少年人仍被束住的命脉。

“不觉得碍眼吗?”楚离努了努嘴,示意他注意自身形象。

小怜顺着她的目光朝下看去,似乎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却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姐姐真不打算给我解开这最后一道束缚么?”

楚离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这可是直接关系到采阳一事的成功率,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

她已经为此跟他耗了这么久,即便是被期盈造访打断一时半会,她也不打算就这么直接放过他。

“反正被子一盖,什么都看不到了,姐姐又有什么好操心的。”小怜的目光从鲜红的束带上掠过,定在床尾某处,唇角扣起的模样几乎是在与他怄气。

“那你倒是盖啊。”楚离顾不得跟他礼尚往来,粗暴扯过被角,任由被子覆盖在他的身上。

可是,在入目的大片湖蓝之中,有一面不倒的旗帜却还坚毅地伫立着。

楚离不知道是小怜低估了他自己,还是她高估了被子的蓬松程度,但她知道,如果少年保持两腿放平躺在床上的姿势,这面旗帜是不可能会自己倒下的。

隔着被子,她摸到他膝盖的位置,用力掐了一掐,“你把外面这条腿曲起来,这样能挡一下。”

少年嘴角动了动,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在楚离的注视中,极不情愿地曲起右腿,掩住某些不寻常的迹象,这才像是找回了一点说话的心情,低声抱怨,“姐姐就非要这么难为我么。”

楚离伸手在他曲起的膝盖上掸了掸,“那都是因为你自愿迎难而上。”

她一连补了好几道清尘诀,确保床褥上没有奇怪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奇怪的气味,又回身把子规啼花枝上新冒出的花苞一一薅下,存入储物镯里,这才心平气和地打开门,把期盈迎入屋内。

期盈果然很体谅她的不易,一进门便对她表示了深切的歉意,“对不起小离,因为我自己的疏忽,这么晚打扰到你。”

楚离没想到,期盈一个字都没有提及修炼之事,让她如此顺利地规避了一场未发生的尬局。

她很感激期盈没有戳破她的事情,也想着早点帮期盈找到留影珠,于是带着期盈先从小厅翻了起来。

“辛苦你大晚上帮我找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期盈叹了口气,“这珠子跟了我很多年,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万一在你这里也找不到的话,那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别灰心,我们仔细找找。”楚离安慰她,继续翻过屋内陈设,查看各个角落,却仍一无所获。

期盈站在内室门前,犹豫着给了她一个眼神,“你方不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在外面等着。”

楚离庆幸自己已经收拾好现场,于是大大方方地推开门扇,几乎是把期盈请入内室,“来吧。”

期盈只匆匆往里瞧了一眼,就乖乖站在原地,寸步不挪,“可是我看你家炉鼎好像还在床上,我这样进去,未免唐突了一点吧?”

“不唐突。”楚离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尽量保持风度,“他不过就是提前坐在床上,帮我暖暖被窝而已,你不用管他。”

期盈点点头,小声“哦”了一句,旋即跟着楚离一起进入内室,从门边开始搜寻留影珠的下落。

直到一盏茶功夫后,楚离从柜子底下捞出一颗淡青色的珠子,把它高高举起,“阿盈,这就是你要找的留影珠吗?”

期盈回首望来时,原本饱含担忧的眼里瞬间放出光亮。

她感激地从楚离手中捧过留影珠,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小离,谢谢你!这珠子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家丹丹小时候的样子都存在这里面,要是找不回它,我得难过好久。”

楚离好奇地凑过去,“丹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给你看!”期盈一手托住留影珠,一手掐了个诀,从珠子上方缓缓拂过。

霎时间,一团灵力自珠中腾起,在半空中凝出一幅画面。

楚离能看到,彼时尚显稚气的期盈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奔跑,身后还跟着一只断断续续扑腾翅膀、却还没到她膝盖高的小鸟。

它的脖颈与双腿都十分纤长,能看出是鹤的骨相,身上却布满了浅褐色的绒羽,看起来与水墨画般的仙鹤气质截然不同,甚至颇有些滑稽。

“丹丹小时候跟现在差别好大。”楚离不由感慨,“不过,它还真是从小就认主呢。”

“那当然,我家丹丹最棒了。”期盈在留影珠上方又挥了挥手,半空中的画面便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那是她骑在已经褪去绒羽、初初长成的丹丹背上,而它则开始有些笨拙地迈开长腿助跑,直到它晃晃悠悠地张开羽翼,两爪离开地面,载着期盈飞上半空。

期盈一手托腮,语气充满怀念,“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骑丹丹飞,阿淮当时可吓坏了,他用留影珠记录完这一段,就赶紧架着法器追上来,生怕丹丹一不小心把我摔下去。”

“像你这么勇敢的女修,我就没在宗里见过第二个。”楚离啧啧赞叹,“丹丹那时候还没什么经验吧?你家炉鼎担心你,我真的完全可以理解。”

“小意思小意思,我这里还有更好玩的!”期盈兴致愈发高涨,俨然要把她跟丹丹的点点滴滴都跟楚离分享,“你看这个,这是我先前带丹丹去宗外秘境的时候,在瀑布边碰上了另一只特别美丽的仙鹤……”

说着,期盈再次伸手从珠子上方拂过,可是半空中的画面却像卡壳一样,没能顺利切换。

“怎么了?”楚离纳闷道。

“我这留影珠用得久了,多少不太灵光。”期盈仍是信心满满,“不过,我这么敲一敲再甩一甩它,就好了。”

期盈抓着珠子一番倒腾,终于,半空中的画面有了变化。

楚离托着下巴打算好好围观一下,像丹丹这样被人养大的仙鹤,若是碰上同类,会有什么表现。

可她并没有看到什么瀑布,也压根没有看到任何一只仙鹤。

画面中唯有一张式样简洁的雕花木床,四周床幔飘拂,宛如轻雾笼罩,其中两片床幔似乎被人弄坏,在这片朦胧雾气中打开一道缺口。

透过缺口,能看到女子微微后仰的身形,和堪称曼妙的身体曲线。

即便散落的青丝将她的侧脸掩住,楚离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认出,画面中这个半遮半掩的妙人,不是别人……

而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请给我的脸打个码,谢谢。

姬无雁:请把这段小视频拷给我一份,谢谢。

楚离:……

——

作者菌因疲于捡裤子,今天打算放松一下,哼)

第34章 心机

作为一个社会人, 楚离一向对“社死”两个字有着清晰的认知。

像她之前在藏书阁,翻阅前宗主那本画满春宫图的手书,却刚好被期盈撞见, 这种还算不上社死,至多只是让她感觉不好意思。

再比如刚才,如果期盈在她试图掩饰的时候, 戳破她在屋里跟小怜大动干戈的事, 这可能也算不上社死, 只是会让她尴尬到脚趾抠地。

何况, 期盈今晚根本没有主动戳破她,现场又被她收拾得毫无作案痕迹,好姐妹两个人原本还在一起观看丹丹的成长史, 一切都是如此温馨。

可为什么这个留影珠, 偏偏会在这种难得的温情一刻,突然回放出过于风花雪月的画面啊!

楚离整个人都僵硬了,比千年玄冰还硬的那种。

她直愣愣看着画面中,自己的身影透过床幔的缺口, 像一条柔韧的藤蔓缠绕着小树,满身叶片仿佛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风, 有节律地晃动, 晃动……

要命, 她刚才有这么妖娆吗?

难道她在小怜眼里,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明明几天前, 她还是现代社会的五好青年, 行的端坐的正,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接地气, 成了地地道道的合欢宗风格了?

这比她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好歹要夸张了十倍!

楚离只觉脑海里好像有一千只一万只丹丹创过,满池小鱼来不及逃出池塘,被仙鹤的脚爪碾成肉泥,留下的唯有遍地狼藉,和充斥鼻腔的鱼腥味。

她已经无法认真地思考什么,只是迫切想知道,为什么期盈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该不会是自己这副狂野的模样,把她在宗中唯一的好朋友给吓懵了吧……

可当楚离浑浑噩噩转过目光时,期盈脸上的表情倒还算镇定,只是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些许心声。

她应是察觉到楚离的视线,像是恢复意识般抖了抖肩,旋即合拢两只手罩住留影珠,一面用力晃,一面还念叨,“这珠子怎么回事,我明明用法诀把它封好来着,它怎么还自作主张,在别人的屋子里自顾自地留起影来了!”

随着期盈不断抖动留影珠的动作,半空的画面也开始颠啊颠的,生生将一幅还算旖旎的景象,给颠成了某种难以描述的激烈场面。

“这珠子到底还能不能听话了?”期盈狠狠用手按着留影珠,指尖有法诀的光芒闪过,分明是在试图关闭留影珠投放出来的画面,“平常最多晃三下就能恢复正常,今天都折腾这么久也不行,到底是发什么疯呢!”

她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楚离隐约听到某种东西临近破裂的细声。

为防止期盈动作过激而损毁了留影珠,从而失去那些关于丹丹的宝贵记忆,楚离决定施以援助,帮她的好姐妹跟自己度过这个小小的危机。

然而,楚离甫一伸出指尖,留影珠就从期盈的两手间蹦了出来,“当”地一声落在地面,还调皮地弹了好几下,才缓缓停靠在墙边。

直到这时,半空中的画面终于像云雾般散去。

楚离跟期盈同时松了口气。

期盈先是对着楚离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然后上前俯身捡起留影珠,悉心拭去表面沾上的些许细尘,还轻轻对着珠子呼出一口气,“我这珠子虽然不太灵光,但还是第一次像这么失常。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也不希望这样的。”楚离挤出一个更加体面的笑容回应她,又生怕自己狂野的作风刺激到了期盈,于是有些忐忑地试探道,“阿盈,刚才……没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期盈把留影珠攥入手心,连连否认,“这珠子年岁久了,用于控制它的符印可能有点松动,一旦旁边灵力波动比较大,就可能误打误触发珠子留影的功能,平常我都把它放在储物戒里防止误触。”

楚离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在掐诀活用各种道具,这可不就是灵力波动的绝佳场地嘛!

她在内心叫苦不迭,面上却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你是真的很珍重它,才会一直留着它吧?”

“这颗珠子一路见证了我家丹丹长大成鹤,哪怕它现在都沦落成么不靠谱的样子,我也不舍得抛弃它,只是每隔几天会重新加固一下符印。”

期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而且,我买下这颗留影珠的时候,这种珠子的工艺还没有现在这么精进,封存进去的记忆甚至无法转移出来,它对我而言是无可替代的。”

“无法转移?”楚离陡然警觉,“那一不小心记录下来的画面,还能清除吗?”

她方才与小怜在床上你来我往,虽然不到正经修炼的地步,但一想到这样的画面留在别人的留影珠里,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好朋友,哪怕这个人同为合欢宗弟子,她也绝不可能就这么安然接受现状!

“我当初买这珠子的时候,工匠特地告诉我,哪怕它四分五裂,封存起来的记忆也能还原。”期盈伸手搅了搅鬓发,“之前丹丹跟我闹着玩,想偷吃珠子,把它弄裂过一回,结果修复之后,里面的记忆一点都没少!”

“即便它碎成渣渣,里面的记忆……也能复原吗?”楚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她知道期盈把丹丹视为家人,不可能为了她的请求,而去破坏自身跟丹丹之间美好的回忆。

可是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跟小怜方才的那一段,成为这些不可磨灭记忆中的一部分啊!

“你是在担心,你跟他的那一段吗?”期盈搅动鬓发的手指顿了顿,她瞥了床上的少年一眼,又回过目光安慰楚离,“其实,刚才的画面几乎都被床幔遮住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也看不清楚,应该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

就算期盈刚刚光顾着发愣,没有仔细看,楚离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画面里大部分都是床幔飘摇,朦胧似雾,显得很有意境,但是因她撕下两片床幔而制造出的缺口,却不偏不倚透出了她的身形。

这分明就是起到了突出重点的奇效吧!

大约因为楚离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期盈似乎担心她不够放心,又接着安抚她,“我承认,我是看到你骑在他身上,可是你的裙子把该遮的部分都遮得好好的,所以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糟糕。”

……这还不糟糕?

好像遮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遮住。

这跟前宗主手书里那些半遮半掩的春宫图,又有什么分别啊!

楚离两手握拳,咬了咬牙,试图为自己挽回最后一丝颜面,“阿盈,我真的不是骑在他身上,我只是坐着在他身上下棋而已。”

“下棋?”期盈皱眉迟疑了一会,“我刚才没看出你在跟他下棋,莫非棋盘是被床幔遮住了吗?”

说着,她张开五指,口中轻念,旋即有一道灵力从珠中腾起,重新在半空铺开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楚离瞠目结舌地盯着这一连串发展,她万万没想到,富有学术研究精神的期盈,竟然会为了追究清楚这样一个细节,而主动开启留影珠,还翻出了她意图埋进地底的记忆!

期盈甚至还操纵留影珠在掌心轻轻滚动,将半空中的画面向前倒放、向后快进,直到某个时刻终于暂停,她才指着画面中正拈起一颗葡萄的楚离道:“你说的下棋,总不会是用葡萄当棋子吧?”

“是啊,但我……”楚离试图继续解释什么,期盈却已经将画面加速。

于是,楚离就目瞪口呆地看到,画面中的自己口中含着一颗葡萄,向前倾身,身形压倒在床幔之后。

随后,画面中传来一阵黏黏糊糊的口舌相争之声。

期盈赶忙轻攥珠子,停住画面,狐疑地盯着这个姿势思索了一会,又道:“小离,你下棋……是下到他嘴里去了?”

楚离已经做不出什么好看的表情,索性板着一张脸,转过脑袋,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了句,“我要是告诉你,我只是在罚他吃葡萄,你会信吗?”

*

送走期盈之后,楚离整个人都快瘫在地上。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心累。

她越是想跟期盈口头澄清,反而越描越黑,最后干脆让期盈当着她的面,把留影珠中保存的这段影像从头到尾放了一遍,顺路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做出了必要的讲解,直到期盈弄清了这一套流程,彻底失去继续钻研的兴趣。

此时楚离关上屋门,回到床边,一手垫在脑后,直挺挺地朝后躺下,刚好枕在小怜肚子的位置。

少年经她这么向后一躺的冲击,原本支起的右腿不由一晃,更牵动更深处一颤,喉咙里传出闷声。

楚离扭头望向他的脸,只见他眉头压低,视线斜开,一双小鹿眸悒悒不乐,分明是隐忍已久但没有发作的模样。

“怎么了?”楚离抬指要帮他拨开额前一缕散发。

小怜却把脸偏开,身子向里转过去,“我看姐姐跟别人聊得热烈,恐怕都忘了我还被晾在床上。”

经历了前面那一出社死大戏,楚离再看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方才那种场面,难道你想被掺和进来?你不怕羞呀?”

“我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害羞。”小怜抿了抿唇,面色虽有泛红,神情却比她想象中坦然,“我又没做错什么,若是有人想让我难堪,那也是她自己的不是。”

楚离觉得他这个态度还挺硬气,“你能这么说,我自然是欣慰的。但这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一回是阿盈疏忽,把珠子落在房里,若是有心之人故意把珠子藏在你我身边,那可就不一样了。”

“就算留影珠记下我跟姐姐双修之事,那又怎么了?”小怜扭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似乎是寻求一个答案,“这里是合欢宗,姐姐跟我堂堂正正在屋里做该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对么?”

楚离看着他眸里闪动的光芒,觉得他的话有些耐人寻味,就好像他不但不介意被留影珠拍到,甚至还隐约抱有一丝憧憬,“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开了?”

“难道不是么?”小怜哼了一声,“我跟姐姐之间的事,任谁都没资格指摘。”

“话虽如此,我可不想被珠子记下什么奇怪的细节。”楚离闭着眼睛,不自觉地打了个抖。

少年却坚定道:“我若有这样一颗珠子,我巴不得拿它记下姐姐的一举一动,这样即便姐姐晚上睡着了,或是暂时不在身边,我也可以用它回味我跟姐姐在一起的时时刻刻。”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楚离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愈发觉得古怪。

昨天期盈来串门的时候,只有前两回进过内室。

再早之前,期盈根本没提过留影珠的问题,这留影珠多半是在那两回中的某一次落下的。

可期盈根本没有靠近任何柜子,珠子却出现在极为偏僻的转角柜下,难道是它落地之后,自己骨碌碌地滚到柜子底下的?

……有点难以想象。

楚离知道,小怜习惯帮她收拾屋子,她昨天又出过门,没有一直盯着他。

联想起小怜在知晓留影珠存在后,过于坦然甚至莫名欢迎的态度,楚离不得不怀疑,这珠子究竟是怎么突兀出现在那么偏僻的角落……

“我要是能早点发现阿盈的留影珠就好了。明明是个淡青色的珠子,落在这暖木色的地板上一定很明显。”楚离有意无意叹了口气,“你之前打扫屋里的时候,一点也没留意到它么?”

少年的身躯微微一僵。

感应到这种变化,楚离心里一个咯噔。

没等她再落实怀疑,小怜却先开了口,“姐姐有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我怎知那不是姐姐留下的。”

他的声音分明带着平淡笑意,可话中透出的意思却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留影珠记录场景依托的是灵力,所以即便所处位置刁钻,只要灵力能够流通,就没有大碍。

她不确定小怜知不知道留影珠的特性,但不管他知不知道,像他这样一个在外拘谨的人,如果早就发现了珠子,却没有提前告知她……

这不是很反常吗?

“如果有奇怪的东西落在地上,你难道不把它捡起来呀?”楚离忍作平静,继续追问。

“姐姐现在是在质问我么?”少年这一句话,却似乎是变相坦白了真相。

楚离扭过头,正对上少年笑意深深的双眸。

几乎在这一个瞬间,她便确信,他早就发现了留影珠,他早就知道留影珠不是她的所有物,可他不但没有告知她,还私自决定将珠子藏到角落里。

这样的小心思,这样的小心机……她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忍受。

楚离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可她这一晚前后波折,已经耗去太多心力,想要斥出口的话,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卡在她的喉咙里。

少年见她没有吱声,微微压低下巴,眨了眨眼,像是在示弱,“我是不是又惹姐姐不快了?”

楚离挪开身子,回到枕上,朝外侧卧,“……没有。”

“那姐姐能不能疼疼我,帮我解开身上的束缚?”他语气放轻,如同在乞怜。

楚离更加烦乱,“我为什么要放开你?时候还不到。”

她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试图冷静一会。

期间,她听到小怜不断软磨硬泡地恳求她,可她并没有心情搭理。

逃避的心态似乎给困意打开了门扉,楚离感到意识渐沉,眼皮重得几乎能黏在一起,没多久便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奶乎乎的狼崽,浑身毛发又密又软,通体雪白,眼睛却透着金色,仿佛两簇火焰燃烧。

它一个劲地在雪地里迈开腿,踩出深浅不一的小坑,跌跌撞撞往楚离脚边爬过来,然后死活黏着她不肯走。

楚离担心狼妈妈还在附近徘徊,万一让对方发现狼崽在她这里,她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她四处张望半天,死活也找不出其他雪狼的踪迹。

楚离这才蹲下身子,大着胆子把小小的雪狼崽抱了起来。

小崽子却得寸进尺地往她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发出“嘤嘤嘤”的细弱叫声,听起来既脆弱又招人怜爱。

它甚至还伸出小小的舌头,一个劲往她手上招呼,把楚离舔得酥酥麻麻的。

楚离醒来时,屋里的蜡烛全都熄了。

而她枕在脑袋下面的那只手,已经麻到几乎失去知觉。

楚离倒吸一口冷气,费力地把它抽出来,晃动胳膊试图恢复手中血液流动。

与此同时,她却听到耳畔传来细细的呜咽声。

初时,楚离几乎错觉是自己没从梦中完全清醒,所听到的也许是残余脑海中的狼崽叫。

可是当她侧耳聆听时,却察觉到其中不对。

那哭声中分明夹杂着少年的些许怨言,像是“我完了”,“我该怎么办”,“姐姐会嫌弃我的”。

尤其是那句“姐姐会嫌弃我的”,一下子触到楚离的某根神经,把她吓得坐了起来。

她徒手捏出一小团灵焰,用它照在身旁少年的面容上。

小怜朝里侧卧,屈膝抱着自己,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他的衣襟早就被泪水打湿,显然哭得很是汹涌。

“你怎么了?”楚离靠近他,有些担心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姐姐刚才睡得那么沉,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姐姐。”小怜一边流眼泪,一边抖着声音抱怨。

“我现在不是醒了吗?”楚离生怕他是出了什么要紧的状况,“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姐姐还知道问我……”少年哭得双目通红,哽咽着向下俯去目光,“我都感觉不到它了。”

楚离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重新搭上。

……敢情他在说的,还是这个啊!

楚离记得,自己在昏睡过去以前,是有意把那条束带留在他身上的。

可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它系得多紧,只是施下法诀,保证此物不会被他提前解开而已。

楚离去床边茶几探了探蜡泪的温度,发觉还存着余热,这说明她并没有睡过去太久。

“可能只是麻了。”楚离冷静地安抚他,“你别紧张。”

但少年根本就听不进她这样简短的安慰,一边哭,一边还断断续续地控诉,“它好像坏掉了,我这样是不是没法继续当姐姐的炉鼎了,姐姐是不是要把我踢出合欢宗的大门了……”

经他这么一哭二嚷三自弃,楚离也禁不住开始有点慌了,“我没说要抛下你,你别急着自己吓自己。”

她拉开他互相圈起的双臂,在他的膝盖上拍了拍,示意他先躺好。

待少年乖乖就位之后,她掀开碍事的被子和他的衣襟,借着悬浮在旁的灵焰,低头去查看他的情况。

在灵焰照耀下,事物的颜色比白日里要浅上许多。

从外表上来看,原本应是红色的蛇菰确实有些发紫,且比先前更加鼓胀。

楚离感觉好像是有点不对,“怎么看着更像茄子了?”

“我就知道,我果然是坏掉了。”他的哭腔更加刺耳了。

楚离甚至觉得脑子有点疼,她硬着头皮,小心掐诀松开束带,“我帮你看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息时,原本还算敏感的蛇菰却看不出什么反应。

甚至即便她试着触探时,它也是一动不动,安如磐石,倒真是有些异样。

可她方才至多睡了三盏茶的时间,加上醒时桎梏他的时间,总共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小怜现在可是炼气期的修为,总不会因为这区区不到一个时辰的束缚……就废掉了吧?

“姐姐不说话,分明就是不要我,我还不如就交代在这里得了。”少年哭得十分绝望,似乎已经不抱期待。

楚离定了定心,将灵焰定在近处,自己则匍匐在少年身旁,凑得更近,想肉眼再度确认一遍,到底是蛇菰坏死了,还是它一时麻痹。

当她凑到只有咫尺之距时,耳畔的哭声不知怎么断了。

楚离半是担忧半是困惑地抬眼,循向少年的面容。

可当她将目光挪开的瞬间,她忽然感到少年的躯体绷得极紧,某种危险的信号钻进她的意识,使她如坠雪野。

而暴雪则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浓烈松露气息,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打工人楚离的日常》

楚离:招聘考核的最后一关居然是修身养性,戒色三天?

楚离:emm这个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

HR:很高兴通知楚小姐,您被破格录取,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HR:以及,我司昨天刚被收购,这位是新上任的CEO。

楚离:老板好!

楚离:……怎么是你?

姬无雁:(微笑)

#想让我老婆戒色是不可能的,hetui#

——

想不到吧,想不到吧,想不到吧(叉腰

PS本章继续抽50个红包呀~~~掐指一算,今天应该怂恿宝子们收藏本作(者)的专栏啦=3=

第35章 邀吻

脸颊上有粘稠的触感, 带着微微热意,甚至还散发出令人不悦的气息。

像是某种乳制品,在温暖的环境中不断发酵, 直到内部积聚的压力,迫使它从密闭的容器里迸发出来。

楚离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她不明白, 怎么会这样。

小怜他不是亏空的吗?

难道他先前……在骗她吗?

楚离在沉默的空气中凝滞了一会。

少年的抽泣声确实已经停息, 并不是她的错觉。

隐约钻入鼻腔的, 是近似于麝香、蒜头和腐土的松露气息, 在她混乱的意识里面飘摇回旋。

楚离能感觉到床褥间的动静,那是少年起身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