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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却忽然从一侧斜来, 直直拍在她曲起的肘关节上, 像是在让她安分一点。

楚离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 就要从这张活毯子上面跳起来。

她进入小怜的神识, 是为了给他一点教训, 杀杀他的威风, 而不是为了在雪地里枕着狼皮睡大觉的!

躺在地上的雪狼感受到身上的动静, 在楚离正要拔腿逃走的瞬间, 忽然抬起一条前腿, 不偏不倚压住她的脚踝。

楚离差点被绊了一跤,气得想骂狼,可当她发现狼腿并没有用上多少力气,只是摆了个姿势时,她又及时抽出脚,掉头想从另一侧跑掉。

躺在地里的雪狼却仿佛看穿了一切。

它狡猾地抖动身体,使得以它为落脚点的楚离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又趁她失去平衡向后摔倒的时候,身体环起,把她牢牢地卷在怀里。

楚离一番挣扎,完成了从卧在狼背上到躺在狼肚子上的飞跃。

雪狼浓密而柔软的腹毛把她从脖子裹到脚踝,她觉得自己仿佛要淹没在狼毛之中,而狼肚子上传来的体温更是令她浑身烧起。

搭在她背上的狼爪像是故意逗她一样,在她敏感的肩胛骨边缘按了按,结实的肉垫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楚离忍不住弓起身子,一手扒住狼肚子上的毛,小口呼吸数次才恢复过来。

她觉得自己血亏,要不是因为它是一头狼,自己现在就要拧它的耳朵,捶它的胸口,再掐它的腿肉,直到它受不住连声求饶为止。

可它是一头雪狼,一头在力量上对她有绝对压制的猛兽,它甚至不用弄疼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困住。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楚离默默仰天叹息。

是因为她念口诀的时候,仍与他保持着密切接触的姿势,所以在进入了他的神识之后,才会与他化身的这头雪狼靠在一起?

可神识跟外界不是应该有所区别的吗?

楚离越想越生气,而雪狼却将她的身体裹得更紧,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在发出轻响,那是她从心底逸出的不屈呼唤。

“啊啊啊!”楚离努力扭动身体,还张嘴去啃狼肚子上的毛,向它表明自己的态度。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雪狼却仍是惬意地躺在地上,期间还伸出狼舌头,低头舔了舔一条放松的前腿,仿佛是要告诉她,“随便你怎么闹,反正我不在乎。”

看见这一幕,楚离心中怒火更甚,她像对待最恶劣的杂草那样,对着狼肚子上的长毛乱揪一气,可是狼毛那么密,她能造成的破坏十分有限,好半天过去,狼肚子也看不出丝毫斑秃的迹象。

楚离累了。

她想离开他的神识回去休息,却又觉得压不下这口气。

先前小怜分明察觉到她进入他的神识,若是他记得神识中发生的一切,那么算上刚才那一次,他岂不是一个早上连着得胜了两次?

那接下来这一天时间,她得扳回两局才能跟他打个平手,压力未免也太大了。

楚离做了个深呼吸。

既然这头雪狼不在乎被揪狼毛,她总可以换个方式吧?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楚离一不做二不休,停下手上的暴力行为,还呼气将被扯下来的几缕狼毛狠狠吹开,然后左右手各拈起一缕狼腹毛,开始给它们打结。

她认真而细致地将两缕毛束互相弯折,穿过彼此绕出的小圈,最后还打上两道死结,这才满意地伸手掸了掸自己的作品。

楚离如法炮制到第五个毛结的时候,雪狼终于发觉了某种异样。

它从地上抬起脑袋,一双金瞳警觉地打量自己蜷起的腹部,试图弄清怀里的女子到底在做什么。

楚离正用两只手,用从狼肚子上捋出的三股长毛编辫子,指尖绕来绕去,口中还念念有词,“给你编个小辫子,揪一揪,扯一扯,看你还怎么耍威风。”

雪狼的脑袋在离地三寸的位置顿住。

它的耳朵不安地晃了晃,原本锐利的金色眼眸微微压低,吻部微张却没有完全露出犬齿。

楚离发誓,她从狼的脸上看到了近似于困惑的神情,这使她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

不过短短两炷香的功夫,她就已经娴熟掌握了用狼毛编辫子的技巧,甚至还想尝试一些更大的工程。

由于狼肚子上的毛被她编成各种毛结和辫子,拓宽的毛缝暴露出原本藏在狼毛之下的粉色肚皮,而楚离很快留意到狼肚皮上一些数寸长的淤痕。

她皱了皱眉,沿着瘀痕延伸的方向扒开狼毛,又看到更多青紫不一的痕迹,周围的狼毛根部还沾着一些冻成晶粒的血迹。

这些似乎是被某种重物击中留下的痕迹,依血的颜色来看,似乎不是太久之前的事情。

“你受伤了?”楚离伸手推了推狼肩的位置。

躺在地上的雪狼这才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嚎,将身体微微展开,还把一条前腿递到她面前。

楚离终于看清,它方才舔舐的位置上有一处肿起,当她犹豫着伸手抚上时,雪狼明显难耐地将狼爪一缩,在地上眨了眨眼睛,仰头又是一声轻嚎。

“可你怎么会受伤……”楚离起身,视线越过雪狼像小山一样的身躯,朝四周望去。

在她背后、距离他们数丈之外的雪地上,她终于看到一颗足有她半个脑袋那么大的石块,正埋在雪层之中,上面覆盖的积雪使得它难以被一眼认出。

她走上前细看时,才从石块的棱角上,摸出些许已冻结的血迹,同时被冻上的还有几根雪白的狼毛。

楚离回头望着躺在地上的雪狼,心情复杂。

自己一醒来就毫发无损地落在狼身上,对它一阵怨气发作,它却不知何时被落石砸伤。

“你不是身手很矫健吗,为什么还会被砸伤?”楚离走回雪狼身边,摸了摸它没受伤的尾巴。

雪狼没有发声,只把一只爪子搭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推了推她。

楚离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因为帮我挡石头,才会被砸伤的吧!”

雪狼收回爪子,尾巴在地上用力一晃,像是认可了她的猜测。

罪恶感像空气中飘荡的细小霜雪一样,往楚离的脖子和意识里钻。

她捂住嘴巴原地冷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在狼身上拍了拍,“对不起啊,我还是给你把毛结解开吧。”

楚离跪在雪狼肚子前面,耐心处理她先前留下的大作,愈发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差点冤枉了人家。

她忙活了好久,才把狼毛都结开,手指像梳齿那样,避开它受伤的位置,从它的腹毛中沿着一个方向顺过。

雪狼似乎很享受她的照顾,金瞳半合,这使它的目光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锋利了。

楚离却在来回的梳毛过程中,感到指尖碰上某种突起之物,那东西摸起来比柔软的狼肚皮要硬上一分。

是不是狼毛太多,把它闷出痘了?

楚离指尖一定,扒开狼毛,便在那处看到一个神秘的粉疙瘩。

她伸出指尖,好奇地在上面按了按。

雪狼却忽然浑身一抖,尾巴一甩,将地上的碎雪扫到她身上。

看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才不过碰了一下,方才对她用狼毛编辫子都没有太大反应的雪狼,竟然毫不客气地用尾巴扫她。

想来这些长毛的动物也是辛苦,一身皮毛要养护打理,一不小心在毛茸茸的肚子上长了小疙瘩,自己还挠不到。

楚离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决定帮雪狼把这个小疙瘩给抠下来,免除他的不适,作为对它先前帮她挡下伤害的回礼。

手边虽然没有任何锋利的武器,但她好歹有十个手指头,每一个都附带着结实的指甲。

楚离摩拳擦掌,在狼肚子前面俯下身子,拨开会干扰视线的狼毛,指甲对着疙瘩边缘开始使劲。

原本安然躺平的雪狼开始不安地嚎叫,听起来既慌乱又高亢。

楚离觉得自己得快刀斩乱麻,她不能让自己的救命恩狼忍受这种不适。

于是她在指尖施下更大的力气,恨不得将指甲切入它的皮肉,同时加了另一根手指,从另一侧用力。

狼尾巴在地上晃出一片凹陷的扇形,骤然缩起的狼爪和突然抬高的狼头,皆以一声短促的痛叫而定格。

楚离将她抠下的粉疙瘩放在掌心,捧到雪狼面前,对着正张口大喘气的它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看看,你的麻烦,我给你解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好狠的心,我一共就八个,你居然给我抠掉一个……我再也不完整了嗷呜呜呜!!!

楚离:???

——

捉了个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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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对峙

助狼为乐这件事, 楚离还是第一次做。

她以一个相对柔弱的人类女修身份,对上雪地上绝对的王者猎手,这可不仅仅是跨越了物种的差距, 更是超越了天然而定的强弱等级。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楚离都认为,一手托着从雪狼身上去除的赘物, 且单膝跪地的姿态, 堪称是邀功的教科书范本。

然而, 身为既得利益者的雪狼, 却并不十分领情。

楚离眼睁睁看着那头庞然巨物像小山隆起那样,从雪地上起身站立,全身的狼毛炸开, 使它看起来有先前的两倍那么大。

雪狼的吻部微微张开, 能看到暗红的牙龈与根部透出血纹的尖牙,比起认可或是接受,这更像是一种克制的威胁。

若是它张大嘴巴,楚离毫不怀疑, 它可以一口咬掉自己半条胳膊。

可是她不是帮它解开毛结,梳开腹毛, 还贴心地为他去掉了深藏腹毛之下的小疙瘩吗?

对于它这种体型的猛兽而言, 那不过是一个指尖大小的小疙瘩, 就连疼痛也是暂时的。

至于伤口, 哪怕没那么平整, 但在雪狼浓密的腹毛掩盖之下, 也根本看不出来, 不会影响它的外表……

这狼怎么翻脸不认账呢!

此时, 雪狼徐徐踏着步子朝她走近, 每走一步都用爪尖在雪地里划出痕迹,仿佛这不是单纯的脚步,而是某种进攻前的节拍。

它压低脑袋,金瞳中渗出的寒意似乎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而这样的视线一落在楚离脸上,她却意外发觉,自己跪在地上的那条腿瞬间失去知觉。

楚离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去,一手撑在雪上,一手高举着那颗粉色的小疙瘩,努力为自己正名,“我知道,我刚才帮你的时候动作是不够利落,但我一时也找不到什么锋利的物品,难道你指望我帮你用牙咬下来吗?”

雪狼听到她的话,脚步骤然一顿,倾斜的狼首与凝滞的目光中涌现出错愕的情绪。

楚离也跟着一愣。

不是吧,比起被抠下来,它难道真的希望被她咬下来?

……口味还挺重。

“我明白,你们这些猛兽习惯用锋利的牙齿应对敌人,可我的牙又不像你的一样尖,嘴巴也不像你的那样突出,还是用指甲方便一点……”

楚离话到一半,却被雪狼一声仰天长啸打断。

足以穿破天际的狼嚎声直冲上空,那声音比起愤怒,更多的却是哀婉与痛惜,仿佛它是在悼念某种不可挽回之物。

一会生气,一会又哀痛……

楚离实在摸不透,这个大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去,却惊讶地发觉,手心的粉疙瘩不知何时化成了染血的梅花骨朵。

而这时,雪狼终于完成一次长嚎。

它向楚离踏出最后几步,将鼻尖轻轻放在她并起的手指上,目光先是落在她掌心的梅花骨朵上,又抬起看她。

那是楚离在小怜脸上见到过的怨念神情,而她绝不会错认。

“这怎么还能变的?”楚离眨了眨眼睛,目光掠过手心骨朵,停留在雪狼哀怨的双眼上,“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雪狼别过脑袋,牙尖龇出嘴侧,分明是在对她表示不满。

它绕过她托起的手掌,在她身侧站定,吻部沿着她的肩头缓缓下移,却在她胸前打住,富有暗示意味地从鼻子里呼出两道白雾。

……哦。

狼身上当然会有这种东西。

无论是女修还是男修,无论是母狼还是公狼,生来就有这样的构造。

虽然作为一头公狼,哺育后代不是它的职责,它无疑不会需要用到这种东西,但这并不表示,它能接受身上好端端的一处构造被她抠掉。

所以她,以一己之力,把它从一头健全的公狼,变成了一头身有残缺的公狼……

恍惚之间有风拂过,将楚离手心未能绽放的骨朵吹落,在雪地里点出一抹红色,她却顾不得将之捡起。

因为雪狼正将吻部抵在她胸前,目露凶光,这令她不得不顾忌自己的安危,和它接下来可能会对她采取的报复行为。

“这东西,你可比我多得多,就算少一个,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吧?”楚离眼看雪狼皱了皱鼻子,慌忙朝后躲开,“反正都已经抠下来了,还变成花骨朵,也没法再安回去了,不是吗……啊!”

雪狼朝前微微一顶鼻子,似乎是想顺势将她推翻在地。

而楚离只短暂地发懵了片刻,便迅速回过神来。

她跪在地上的那条腿仍没有恢复知觉,要起身跑路恐怕并不容易,但她至少还知道退出神识的方法,只要能摆脱雪狼的纠缠,哪怕是一小会,那她便能念完口诀安全脱身。

楚离朝旁倾斜,在雪地上连着翻了个身,麻木的腿脚开始恢复感觉,却满是针扎一样的痛觉。

她觉得这样不行,或许再活络活络筋骨才能更快地恢复知觉,于是硬着头皮又在地上翻了几次身。

远处却传来某种异常清脆的响声,起初楚离以为是自己翻得头晕目眩,耳朵出现幻听,可很快,她就看到一道裂缝绵延向她的视野正中,仿佛有某种东西要破雪而出,而裂缝两侧的雪层在急速地向两侧坍塌。

楚离目瞪口呆地看着裂缝逼近眼前,而她身下的雪地俨然倾斜成了一条陡坡,滚滚雪尘向她扑来,而她的意识随着身体朝后滑落……

就在此刻,雪狼的身影却越过头顶,它张开血盆大口,叼住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提到半空用力一甩。

楚离只感觉自己砰地一下,落回到某种温热的血肉之躯上。

大地似乎在震动,空气中没有一处平静的角落,而她身下的这一块温暖却是如此坚定,仿佛即便她被流放到汪洋,也能依靠它找到自己的锚点。

楚离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雪狼的背毛,膝盖在它的腰侧,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扒在狼背上。

雪狼的背毛刮过她的脸颊,比她睡过的所有毯子和毛枕都要粗糙,可是它带给她的安心感却胜过一切柔软被褥。

裂缝倏忽间侵入他们下方的这一方雪地,而雪狼腾空跃起,跨过生与死的隔阂,带着她稳稳落在数丈开外的地方,随后背着滚滚涌来的雪尘在雪中疾驰。

她想起,它才为她挡过伤。

她想起,它才被她不小心伤到。

它在雪中奔走的速度却犹如电光,虽然身后动荡紧追不舍,似乎下一秒就会将他们都埋没其中,但它总能领先危险一步。

迎面而来的气流无止尽地吹向楚离,激得她满眼都是霜雪,那有一部分是雪地上腾起的霜雪,另一部分是她眼里的水花,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散落凝结在眼睫上。

但这些不重要,她知道只要自己还伏在它的背上,就不至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迷失自己。

楚离不知道雪狼跑了多久。

她回过神时,一切仿佛已经尘埃落定,自己正侧卧在雪地中。

楚离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腿,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要散架了,每揉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拆下来那么痛。

直到她有些困难地撑着地面起身,才发现雪狼仍聚精会神地遥望着前方的动向,它的腿脚上早已是血迹斑斑,有一根爪尖似乎在奔跑中折断,断面渗出暗色的血,将它爪下的雪地都洇红一片。

楚离忽然便觉得,自己身上那些痛楚,根本都不算什么了。

她的一条腿有些使不上力,只能一瘸一拐地在雪地里迈步,一只手还抓住另一手的肘弯,那里的衣服被磨出一个洞,里面的皮肉亦有挫伤。

雪狼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朝自身靠近,它只是专注而警惕地竖起狼耳,紧盯着地平线的位置,仿佛在现在的平静之后,还藏着某种姗姗来迟的危险。

神识之境由潜意识投射出的景色所化,若是出现雪层开裂这样的变故,那也只能是与小怜内心的动荡有关。

可他突然之间的,能经历什么动荡?

她刚进来的时候,除了那颗坠落的石块,并没有留意到别的异样,难道说这雪层开裂早已发生,只是方才才终于闯入她所在的区域吗?

若是如此,这变故便与她的到来没有关系,而是根植于少年自身的潜意识中。

楚离越想便越觉得后怕,若是她不巧在进入少年神识的瞬间,迎面撞上这样可怕的灾难,那么她便会被强行斥出少年的神识,而这会给她自身的神识乃至身体,都造成巨大的痛苦。

“我们走吧?”楚离犹豫着拍了拍狼背。

它却只是不安地微张吻部,前爪在雪地里轻轻刨动,那模样分明是不愿离去,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楚离叹了口气,“你要是不走,那我自己先走了。”

她凝神静气,准备念诵口诀离开此地,可她才刚念出第一个字,就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好像有一股力量扼住了她的脖颈,不允许她再继续发出声音。

楚离按住自己的喉咙。

这股力量扼住的不只是她发声的途径,更是她呼吸的途径。

她很快就憋得意识混乱,扑通一声跌坐在雪中,双手试图推开无形的束缚,然而越是反抗,施加在她脖颈上的力道却越大。

雪狼察觉到身后动静,焦急地上前围着她打转,还对周围发出低吼,可是对于完全看不到的敌人,它的威胁并不算有效。

楚离在呼吸困难的间隙,听到它仰首发出一声长久的呼嚎。

比起示威,那更像是它在召唤什么,因为紧接着,楚离就在开始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团如同乌云压境般的雪尘,轰然从地平线翻涌着来袭,却在距离雪狼数百丈远的地方堪堪止住,如同他们之间生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将彼此阻在两头。

滚动的雪尘在空中凝出巨大的狼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踏在雪地上的雪狼。

“再不救她,她可是会死的。”

那声音浑厚难辨,犹如雷霆轰鸣。

楚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法顺畅呼吸的身体蜷成一团,她忽然不能确定,若是此刻濒死会怎么样……

应该是会被斥出神识的吧?

然而上空那道声音却像是窥见她心底的侥幸,用无情的话语泼灭她的希望,“这里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神识之境,在此地落难,你便会永远成为这里的孤魂野鬼,没有人能把你带回你的身体。”

楚离感到脖子上的桎梏陡然松开一分,她得到喘息的机会,咳得十分痛苦,心底的恐惧更同时席卷了她。

“是骗人的吧?”她朝着雪狼伸出一条胳膊,想寻求它的回答,“在神识中遭难,自然会回到原来的身体,不是吗?”

可是它只是伫在前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上空由雪尘聚成的巨狼。

没有反对,便是默认。

楚离木然望着他们,对双方之间这种诡异的沉默感到由心惶恐。

“把她给我,我不会为难你。”那声音字字透着凌驾一切之上的傲慢,“我的便是你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楚离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那声音愈发嚣张,接踵而至的笑声如雷鸣在天际回荡,“你就是我,你我本就是一人啊!”

紫红色的天幕之上,无数道闪电交错,楚离唯有捂住耳朵掩住视线,才不至于被电光和响声折磨得发狂。

那头雪狼却只是淡淡回首瞥了她一眼,随后便像做出某种决定般,忽然以雷点之势冲向前方,横过它与巨狼之间仅有的平静地带,一个纵身跃入雪尘之中。

遍天的电闪雷鸣骤然隐去,巨狼的身形在前方迅速坍缩,直到所有雪尘消失,而地上出现一道身着蓝衣的背影。

楚离记得这个身影。

她曾在梦中见过他。

风将他脑后的长发鼓起,上面仿佛缀满与雪野无异的白色霜雪。

数百丈外,他缓缓回首,话语却像耳畔私语那般清晰可辨。

“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还我狼狼!

姬无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当着一个人的面喊他的马甲出来,是很不礼貌的?

楚离:我不管,你还我狼狼!

姬无雁:……

——

这不算掉马哈,只是放男主的本体出来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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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傲慢

……无礼。

这是楚离对他的第一印象。

传音入密虽然在修真界被广泛采纳, 是修士们私下传递消息、询问关键事宜的便捷途径,但常理而言,这只限于互相认识的修士之间。

若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用这种方式对她传音, 那就跟陌生人在街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并强迫她听他自我介绍一样,是极为令人不适、遭人反感的行为。

楚离想知道这个故意惹她不适的人是谁。

她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并无阻碍, 可是男人的面容似乎被某种东西遮住, 从天空投下的紫红天光在他的面容上扭曲, 使她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那或许是某种障眼的法术, 又或许是某种用于伪装面容的饰物。

人是如此仰仗视觉的存在,楚离看不清他的脸,对她而言, 他便只会比寻常陌生人更加陌生。

可他的声音偏偏仍在她的耳畔回荡, 如此切近,其中的危险之意恍如一条冰冷的毒蛇,正沿着楚离的脖颈徐徐攀爬,钻进她的耳朵。

即便她眼下置身于冰天雪地, 她周身所感到的寒冷,却远不及他话中透出的万分之一。

楚离几乎是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绷紧, 她只容许自己多做了两次呼吸, 便转身跑开。

除了她在雪中匆匆奔走的脚步声, 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呼吸声, 一切似乎归于平静。

她不再听到他的声音, 心想自己一定是跑得足够远, 突破了传音入密的限制范围, 这同时也意味着, 伫在后方的男人并未追上前来。

楚离撑着一股劲又往前跑了一会, 直到她觉得足够安全,这才停下脚步。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扶住膝盖,在雪中试图平复呼吸的时候,那道声音却猝不及防地重新在她耳边响起。

“怎么,你很怕我?”

他开口得太过突然,楚离原本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一瞬间被他刺激到,霎时间闭着眼睛仰头发出一声尖叫。

“我受够了!”楚离抱着脑袋,对着不知位于何处的敌人一阵控诉,“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就不能停下这种阴魂不散的把戏吗?有本事你就站出来,跟我面对面说话,否则我饶不了你!”

许是被她的架势唬住,耳畔的声音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楚离方才先是惊叫,又不顾一切地吼了一大段话,现在喉咙里干得厉害。

她忍不住捂着嘴巴开始咳嗽,干冷的空气凶猛地涌入她的肺腑,使她觉得愈发难受,不自觉地想要在空旷的雪地里扶住什么,让自己可以缓上片刻功夫。

然而她的手才伸出去,便撞上了某种结实的存在。

这不对劲。

她在停稳脚步之前,根本没有看到身前有任何障碍物。

别说是一棵树,这周围分明连个树桩都没有。

所以她指腹触到的坚实之物……又是什么?

楚离不敢睁开眼睛,指尖却哆嗦着摸了摸。

那仿佛是一块金属被雕刻出图案,带着凹凸不平的痕迹,而纹理向两侧延伸,落在大约三寸宽的平整皮质束带中央。

她在触摸的似乎应是一条腰带。

得出这个结论的一瞬间,楚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她顿住半拍,小心翼翼收回指尖,将手缩回袖子里,然后朝后缓缓退开两步,打算先拉开距离,再转身接着跑路。

可是对方到底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去哪?”

他说话时似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懒洋洋的话音并无传音入密特有的清晰,而是天然带着雪地间才有的回响。

……好吧。

楚离伸手揉了揉眉心,既然逃不掉,那她何必费这腿脚功夫,把自己累到岔不过气。

她张开一只眼睛,借着手掌遮掩,谨慎打量前方的人影。

男人腰间横着一条极宽的束带,恰到好处勒住他紧窄的腰身,中间还缀有轮廓近似火焰的金属饰物,这便是楚离刚才指尖触及之物。

他正抱着两条手臂,看起来倒像是很有耐心的模样,长到及地的宽大袖摆像羽翼般垂落身体两侧,上面能隐约看出暗纹游走。

楚离视线继续上移,便看到他胸前夸张的层层衣襟,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每一层都以金线勾勒出不尽相同的花纹。

……浮夸。

这是楚离对他的第二印象。

她想自己或许是从神情上流露出了一丝心绪,因为,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忽然从嘴角迸出一声嗤笑,间或带了一分隐约嘲意。

“你对我的穿着到底有什么意见?”

楚离能有什么意见,她有意见也不过是因为男人挡了她的道,还在这里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她没好气地小声抱怨,“谁管你穿什么,你就算是脱光了,我也没兴趣。”

“没兴趣?”男人的声音似乎因为恼意而微微有些不稳,他抬高语调,更加响亮地重复了一遍,“没兴趣?”

楚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毛病。

“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你要我说多少遍……”她烦不胜烦,伸手指他,却对上一张戴着银质面具的面容。

男人正朝她倾过身形,他缓缓歪过脑袋,透过面具的目光闪过寒锋,仿佛他不是在打量她脸上的表情,而是在研究该如何下手,才能干净利落地斩断她的脖子。

楚离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她能听到他并不十分平稳的呼吸声,显然是他在压制呼之欲出的暴虐念头。

气氛凝滞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男人终于站直身形,顷刻间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而他头顶的发冠像是五柄刺向上空的箭矢,被形如游蛇的雕纹联系在一起,为他平白增添半尺利刃般的气势。

他俯下目光,眼神颇为轻蔑,一侧微勾的唇角却在微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似乎下一刻便能说出某种刻薄至极的话语。

“你该不会是想骂人吧?”楚离觉得他说不出的变扭,那分明是想要谴责什么的表情,可是他不知出于何故,愣是没有作声。

他却抿住嘴角,扭过头去,几乎咬牙切齿地道了声,“别逼我。”

说着他又回首瞪她,在沉默少顷后,忽然张开一条手臂向身侧划去,只听低处传来爆响声,而雪地上赫然出现一道弧形裂口,“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对你不客气。”

楚离本来应该是感到害怕的。

那声响比爆竹在耳旁炸开还要振聋发聩,地上至少三寸深的裂口亦是格外触目惊心,若是同样的力道落在她脚边,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炸得皮开肉绽。

可好巧不巧,她的两只手都捂在耳朵边上,而男人方才示威的那一招激起大片雪尘,使她被冷空气折磨得非常脆弱的鼻子痒到难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现在她面前站着的是天王老子,也不能阻止楚离发动大招。

她先是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微合的双眼中敏感地渗出些许清泪,而后身体猛地前摇,从口鼻之中震出一个惊天大喷嚏。

“太难受了……”楚离一面吸着鼻子,一面狼狈地抬起袖子擦拭从眼角抖出的泪花,“我要这鼻子有何用,尽会给我添麻烦。”

她鼻音浓重地小声絮叨,又掩口打了好几个小喷嚏,这才勉强能够稳定下来。

当楚离用搓热的双手按住鼻尖,想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面前的男人似乎安静得有些异常。

楚离纳闷地眨了眨眼。

男人左眼圆睁,里面似乎突然布满了血丝,而他的右眼却在痉挛般眨动,睫毛上突兀挂着的几颗冰粒随之震颤。

“你知不知道……”他咧开的嘴角上仿佛沾了毒药,这使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那般干涩而艰难,“你刚才都对我做了什么?”

楚离一头雾水,“明明是你害得我鼻子发痒,我刚才全忙着打喷嚏去了,哪有力气管你怎么样啊!”

男人闭上眼睛,伸指拂过右眼,却陡然拔下那几根挂上冰粒的睫毛。

而他的面具和抽动的嘴角分明也挂着些许冰粒,这是楚离先前未曾察觉的。

她狐疑地凑近,想看清那些细节,他却像是心有余悸般闪开身形,末了还在离她数尺开外冷笑一声,“不要以为你能吓退我,我只是不喜欢有人靠我太近。”

……矛盾。

这是楚离对他的第三印象。

方才像棵树一样堵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吗?

怎么他现在又改口说不喜欢别人挨着他站了?

对于他莫名其妙的反应,楚离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待楚离定下心来追究此人的身份和来处,她却忽然听到天际响起霹雳啪啦的雷电声,其间夹杂着罕有的幽蓝色电光。

她隐约记得,这种颜色的电光,似乎是至少筑基期渡劫才会经历的那种,可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这里是神识之境,即便天上景色再诡谲,只要不落在地上,那么对她而言便只能算是一道风景。

仅此而已。

翻滚的雷云朝着他们所在之地缓缓逼近,很快布满大半天幕,而男人却一反常态,肃然望着上空,仿佛那不只是单纯的雷霆之象,而是更为切近的灾害。

“你得出去。”他背着她,向后朝她划过手臂,语气是她未曾设想过的凝重,“这是冲你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什么叫帅不过一秒#

楚离:你啊。

姬无雁:???我明明帅了至少五秒,那可是一秒的五倍!

第59章 铭刻

他的话语在楚离心中激起波澜, 比起惊愕,她更多地是感到迷惑。

难道天上这团正在酝酿雷电的云层,是向着她来的?

可她怎么会在小怜的神识里, 遭逢不属于自己当前境界的劫数?

“我分明还未筑基。”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令楚离觉得有些尴尬,“从炼气到筑基的小劫,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规模……”

“世间修炼之法没有一万也有数千, 修士突破境界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他言辞笃定, 仿佛他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你为什么会觉得, 自己一定会像那些俗不可耐的修士一样,先经历炼气后期的小劫,才能突破境界?”

这些话, 分明与楚离认知中的修炼进境的常识相悖。

“先炼气, 再筑基,然后才有可能遇到雷劫,升到金丹、元婴……”楚离一时间不知是该怀疑自己,还是质疑他。

可她话音未落, 一道雷电却像在宣示威严般,先一步划破天际, 从紫红天幕上撕开超出视野范围的巨大裂口, 仿佛要将这个神识之境劈成两半。

楚离本能地掩住耳朵, 降低巨响对自己的干扰。

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确实都不想留在此地。

当她一鼓作气闭起眼睛, 将退出神识的口诀念出后, 楚离原本期待着回到平静的内室中, 可一睁眼, 她却惊愕地发觉, 自己的意识仍驻留在原地。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心急之下念错字音,于是又试了两次,但这道口诀却像失去效用一样,分毫不起作用。

修真界总说劫数追着修士,无论天涯海角都躲不掉,说的该不会就是这种情况吧!

敢情她一定要在冰天雪地遭遇这种磨难吗?

上空雷鸣不息,劈下的雷电接连将天幕撕开狰狞的口子。

不知何时,楚离发现前方的身影似乎静止不动了。

男人一手握拳顶住胸口,面具下的双眼合起,看起来几乎像是在冥想,紧抿的唇齿却透出一分令人不安的迹象。

楚离还没说话,他突然轻笑一声,唇角勾起的弧度转瞬间就将楚离心底顾虑打消,“你出不去,想起来担心我了?”

“我出不去关你什么事……再说我为什么要担心你,我都不认识你!”楚离觉得他这性格真的是糟透了,自视甚高不说,还有心情在这种时候追求关注。

为什么小怜的神识里,会有像这样的投射啊!

楚离忿忿不平的片刻之间,男人伸指拂过半空,一团金色火焰从他指尖燃起,将楚离从头到脚裹在其中。

那本该是足以灼伤体肤的烈焰,可是楚离只感到攒动的暖意,并没有察觉到丝毫令她不适的热度。

她本能感觉这并非是他对她的恶意束缚,可是她依然摸不透他的想法,“你在搞什么?”

“我会让你记住我,无论是你身上的每一寸体肤,还是你体内的每一滴血液,甚至于你的魂魄……都会记住我。”那俨然是某种赌气的宣誓,却因他刻意放缓的语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诡异的暧昧。

与此同时,他徐徐抚过火焰构成的蛋壳外层,动作细致温柔,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而他的视线停留在楚离的面容上,目光中流露出异乎寻常的自豪,仿佛他最得意的作品并非是这火焰构成的障壁,而是被困在其中的她。

这样的念头,令楚离不由自主地感到脊背发凉。

她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而她甚至不晓得,他为什么能够毫不羞耻地说出刚才那种话。

然而没等她继续问出什么,雷电已在他们正上空聚集,顷刻间将雷霆之力迎头落下——

雷电的声响似乎被火焰构成的屏障隔绝,骤然降临的亮光却将万物从楚离的视野中抹除。

她不得不抬起双手,挡在眼前。

电光从云端向雪地倾泻,炸起的雪尘化作风暴,围绕着楚离所在之处向四周疯狂卷动。

那是天道对于修士即将突破进境的怒意,它毫不留情地将灭顶的力量倾注在肉体凡胎上,只为遏止住一切妄图与天争命的挣扎。

这场面难以用震撼来形容,再多的言语,都在楚离面对雷劫的瞬间灰飞烟灭。

贯彻天地的光流持续了不过数十次呼吸的功夫,她却错觉自己经历了一百年那么久。

当光芒忽然黯去的瞬间,楚离才透过指缝,重新看到那道伫在前方的背影。

男人的袖摆和衣摆鼓起如同深蓝色的旗帜,长发在脑后扬起又落下。

直到这时,楚离才看清,他的头发并不是因为缀满霜雪才会呈现白色。

那本就是雪一样惨白的发色,垂落在身后时,如同深蓝夜幕下数道被雷电撕开的伤疤。

似乎有什么念头要浮出楚离的脑海,她一手扣在额头,试图督促自己赶紧想起,但自从她被困在这团火焰中心,她的记忆也好像被某种东西束缚,与意识断开联结。

她能记起的,无非是一些关于这世界的规则。

修士经历雷劫,或扛过考验突破境界,或失败遭到天道消除,无论是哪一种,所受的苦都少不了,但只要扛过考验,假以时日,身上的伤痛总会痊愈。

一些修为高又有法宝傍身的修士,会借助法宝分担雷劫的威力,减轻自身所受的伤害。

可是,人并不等于法宝。

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断然冒险去承受他人的雷劫。

虽然雷劫对修士的神魂亦是淬炼,但那是针对本该经受雷劫之人,对其他人没有好处。

那些白白替人承受痛苦的人,不会因此从雷劫中得到任何淬炼。

楚离不明白,他这样挡在自己面前的举动……算什么?

她敲打屏障,试图唤起他的注意,他却迟迟未能回头。

这使她不免开始担心,他到底怎么了。

她看不到他的正面,不知晓他身上是否有血迹,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就在她心底涌出越来越多的可怕想象时,本已暂告平静的雷云中却斜着劈下一道金色雷光。

楚离看得很清楚,那道雷光与先前不同,并非朝她而来,而是冲他而去!

她来不及喊出什么,却在急速降临的强光之中,模糊地看到一只手向天举起,以近乎非人的力量徒手接住了那道光芒。

霎时间,电光像是遇到前所未有的阻碍,猛然从他掌心炸开,似乎是要将一切拦腰截断。

楚离本能地抱住自己俯下身形,便看到金色电光绕开围绕她身边的火焰,向着更远处扫荡开去。

而她蓦然回首望去时,空中的雷云已经逐渐散开,天空又恢复了原本的紫红色,包裹着她的火焰也缓缓隐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男人却仍保持着只手擎天的姿势,如同化成了一尊雕像,唯有脑后长发起伏、衣袍飘动。

楚离唤他,他没有回应。

楚离伸指轻戳他的后背,他也没有动静。

她生怕他在接下方才那道金雷之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具躯壳还伫在原地,于是惶惶不安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男人双目紧合,嘴角抿起,唇边有一抹血迹,仍有血滴落在他脚下散乱的碎雪堆里。

楚离站在他面前三尺以内,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她伸指停在他的鼻尖下方,可是她的指尖早就被冻得发僵,分不清感觉到的是细微的空气流动,还是他孱弱难辨的气息。

楚离犹豫着朝前走近,直到她一抬眼能看出他面具上每一道细小划痕,以及横贯面具中央的一道缝隙。

她近乎走火入魔般将指尖探向他面具的边缘,想要摘下他的伪装,弄清面具下的这张脸是什么样子。

可她的指尖在距离他面具仅有一寸时,突然被他扣住手腕。

“以为我死了,想轻薄我?”

楚离满心的惶恐忐忑骤然坍塌,她几乎不假思索,伸出另一只手向他的脸上挥去,“无耻!”

他却面色如常用空闲的那只手牢牢制住她的手,身形向她倾来,带血的唇角扬起笑容,似乎对她这种恼羞成怒的模样很是满意,“这可是你今天第一回开口骂我。”

楚离原本还打算嘘问一番,至少应该表示基本的谢意,可他却偏偏表现出这副顽劣形容,简直是存心要气她一样。

她怒而瞪他,嘴角微动,话语却卡在喉咙口。

男人倒是大大方方松开五指,放开她的一只手,动作像是在施与某种恩典那样,眯起的双眼中透出狡狐般的目光,“你之前在心里骂我那几次,我可是都一一记着呢。”

那种目光令楚离坚信,他真的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你想怎么样?”

“你觉得呢?”

他倏然松开她的另一只手,身影却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当楚离惶然转身扫向四方,却在某个时刻看到面前闪过冷光。

是他脸上的面具!

当楚离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一只冰凉的手贴着她的耳侧,悄无声息地绕过她的脖颈,而他的声音如鬼魅般,从她的另一侧瞬息靠近。

“我说过,我会让你记住我。”

她在惊慌之中侧首看去,一双没有温度的唇瓣却毫无预兆堵住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知道我看你徒手接闪电想起了谁?

姬无雁: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像我一样帅么?

楚离:“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姬无雁:???

#这tm又是谁啊#

——

第60章 荒唐

……这到底是谁轻薄谁啊!

此时此刻, 她的唇瓣被阻,唇上的温度也被他夺走,这使得她的呼吸和心绪多少受到了阻碍, 楚离已无法将言语诉诸于口,只能在心底控诉。

而更可怕的是,她半身的力气都好像被他抽走, 令她恍惚想起自己先前试着亲吻安抚小怜时, 少年近乎报复般的索取。

然而楚离能够明确地感受到, 堵住自己唇关的这个人至少保有一分克制, 这亲吻只不过持续了最多一弹指的功夫,她唇上的凉意便倏然退去。

男人分明放开了对她的桎梏,而她的视线中缓缓呈现出那张银质面具的全貌。

在如雪野般冰冷的银色之间, 他的眼睛微微张合, 眼尾翘起的弧度宛如某种惬意的音符,眸光中闪烁着得意与餍足,仿佛这短短数秒的唇齿相依,就已经足够他回味。

可楚离甚至还没能完全弄明白, 这个莫名其妙的吻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他可笑的征服欲?

还是为了给她一个难堪?

“你就这么想让我记住你?”楚离不屑一顾地撇过脸去,抬起袖子反复从唇瓣上用力拭过, 恨不得把一层嘴皮都磨下来才舒坦, “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你嘴上的功夫, 也太差劲了。”

她自然知道自己是在挑衅。

对他, 楚离分明充满抗拒, 可在许多她无法尽数言明的细节上, 她又隐约感到一种令她困扰的熟悉。

就比如, 他的五指虽然生有薄茧, 指节的形状却像极了少年,只不过他指甲盖的颜色与粉嫩无关,而像他露出面具的下巴一样泛白。

虽然楚离坚信,这只是神识投射出的巧合而已,可抗拒与熟悉的感觉依旧在交织翻腾,彼此之间分不出胜负。

而这种由心而生的矛盾感,在怒火的催化下,令她整个人浑身发抖,如果她不做出任何表示,她生怕自己会发疯。

令她意外的是,男人似乎并未被她的话语激怒,他先是低头发出一声满不在乎的轻哼,又抬眼冷笑一声,“比起楚怜,我差多少?”

楚离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凭什么提他的名字!”

情绪激荡之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间响亮得惊人,连身旁的风都仿佛在忌惮她瞬间爆发出的气势,乖乖地消停了片刻。

楚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不留神失了控,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她在雪地里刚刚跑过八百米,她庆幸少年看不到她现在这副模样,既狼狈又暴躁,那不是她想留给他的印象。

面前的人分明看出了她内心的张皇,却没有上前,俨然是刻意在彼此之间留出空间,给她一点缓冲的余地。

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像一根抵在楚离太阳穴边的针,似乎随时都可以轻易突破她的防线。

“我为什么不能提他的名字?”

他轻蔑般缓缓眨起一只眼睛,抬指拨开鬓边一缕如雪白发,唇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意,“替你挡雷劫的人是我,你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挑衅我,也是因为我。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楚怜又在哪里?”

“我宁愿你被雷劈成一捧灰,也好过你在这里说他的坏话!”楚离气得要将地上碎雪向前踢出,可她才刚刚抬脚,前方的人影就再次瞬移。

她踢了个空,不禁更加恼火,俯身从雪地里抠出碎雪向四方砸去,想把那个从视野中隐去身形的家伙砸个现行。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能劈倒我的雷,在这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空中却回荡着他的笑声,“我今天偏要说楚怜的坏话,你又能怎样?”

“你这个恬不知耻、自高自大、不可理喻的混蛋!”楚离忍无可忍,一股脑将情绪宣泄出来,“别让我再遇到你,否则我必要你付出代价!”

“你不够了解我,才会这样说我,我不跟你计较。”声音嗤之以鼻,对她的怒斥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可若你知晓楚怜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维护他么?”

雪地中有片刻的寂静。

楚离伫在原地,盯着被碎雪浸湿的鞋尖,微微出神。

她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荒唐的对话里,有凝滞的时刻。

莫非她也在心底怀疑着什么吗?

楚离伸手抹去脸上的雪尘,一鼓作气念出口诀,待到周身掀起的灵力光流将她团团围住,她才一字一顿对看不见的男人道出最后一句话。

“他是什么样一个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

楚离离开神识之境、回到内室中时,天光尚早。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鸭肉粥香,是亲切而又让她安心的气息,尽管她还记着,粥早已扑出锅外,在一墙之隔的地上,将周围泼得一片狼藉。

而她的心中亦是一片混乱。

她本是想给小怜一点教训,才入了他的神识,却没想到会在少年的神识中,经历那一连串的变故。

那头为帮她脱离灾难而受伤的雪狼。

那团气势磅礴如风暴般逼近的雪尘。

那个她来历不明却隐约熟悉的男人。

这些画面从她的脑中匆匆闪过,很快便像雪后的地面那样,看不出候鸟曾驻足过的痕迹。

自从她离开小怜的神识,她对于其中细节便迅速失去印象,很快,楚离连他们的模样都无法准确回忆起来。

她唯独记得一件事,曾有人在神识中替她挡住从天而降的雷电,而那个人,对小怜似乎有天然的敌意。

可神识中的活物,不都是应该是由神识的主人投射出的意象吗?

楚离下意识地想要揉一揉眉心,帮助自己梳理思绪,可待躯体逐渐恢复知觉时,她才记起,自己的额头仍贴在少年的额头上,而她的身子也仍靠在他身上。

即便她已在他的神识中闯了一遭,他们也仍是维持着密不可分的姿势。

当她离开神识后,意识完全回落到原本的躯体中需要一段时间,故而,躯体会比意识慢上一拍再苏醒过来。

而在完全苏醒之前,她似乎已经做出一些小动作,像是睫毛微颤、指尖轻动,甚至于腰肢轻轻摆动。

而这些微妙的动静,却又反过来牵动少年的躯体。

小怜没有睁开眼睛,但楚离清晰而刻骨地感受到,少年身上有一部分已经提早醒了过来。

她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意识,因为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反应,而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楚离想在少年完全苏醒过来之前,扫除任何狼狈的迹象,恢复她眼下想要的优雅与自持。

她咬住唇关,抑制住自己随时可能逃逸出口的短促呼吸,双手压在少年肩膀外侧的床褥上,缓缓将自己的身体支起。

胳膊的力量只恢复了五成,这使她的动作比平日里要困难很多,更别提她还要努力在不让少年察觉到的情况下,让自己脱离他的怀抱。

好在,她能感到自己的脚尖仍点在地上,只要稍稍借力,那么她起身的动作便会轻松许多。

楚离先是屏住一口气,在时快时乱的心跳之间,试图重新找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明明先动手的是小怜,可她现在却感觉自己才像那个折了花的盗贼,一举一动都如此谨慎小心,分毫也不敢惊醒这朵被她采下的鲜花。

看到少年宁静的面容在她的视线中渐渐下沉,看到自己的长发在他的乌发和胸膛前自然伸展,楚离终于找回些许难得的心安,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只需要与他脱离最后一段肢体联系……就好。

楚离伸手将长发捋到脑后,以免它们不安分地在他的脖颈间扫过,又将脚跟落回地面,确保自己的身体得到足够的支撑。

她本是打算一口气直接起身站稳,然后向后退去,再整理衣襟,等待少年苏醒。

可她才将身体重心最多抬起一寸距离,腰侧却忽然间攀上一双手。

楚离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被少年扣紧了腰肢。

对于一个还未完全苏醒的人来说,他的手似乎太过有力了一些。

小怜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回原处,而楚离随着下落的力量忽然坐实。

或许因为她的意识跟躯体仍未完全融合,此时身体深处先行感到难以言喻的鼓胀和酸麻,又隔了足足十次呼吸的功夫,她才发出一声连自己都不忍耳闻的局促喘息。

“……你什么时候醒的?”楚离被酸胀感整个擒住,那种可怕的感觉由内而外地侵蚀她的意志,她一个没挺住险些要倒回他胸前,最后还是依靠着握成拳的双手,才勉强在床边为自己找回支撑的力量。

少年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语,手掌却贴着她的身侧徐徐上移,好像两条蛇在沿着她的身体轮廓攀爬。

楚离没有得来他的回答,然而他近乎调皮的动作,令她相信他是听到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得先去收拾那一地肉粥了。”

少年的双手在她胸肋侧旁的位置停住,似乎是知会了她的意思。

楚离松了口气,伸出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刮,“听话。”

少年弯起唇角,轻轻绽开一个笑容,旋即在她稍稍松懈下来的视线中睁开双目。

他的眼眸湿润,是她喜欢的模样,但那层雾气转瞬即逝,随之浮现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锋芒。

楚离看着他一挺身从床襦上坐直身子,目光带着危险笑意朝她靠近,他伸手按在她的唇瓣上,指尖向更深处探去,口中逸出低哑的话语。

“姐姐是在我的神识中,被别人亲过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是不是在我的神识里,咒我被雷劈来着?

楚离:我当时又不知道那是你,谁叫你非要装逼,装逼遭雷劈。

姬无雁:……

#你刚刚又咒了我亿次,哽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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