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心情

少年的指尖虽然不似他的唇瓣那样温润, 但也足够软糯,先前每一次拂过她的体肤时就像柳叶轻拨池水,会使她身中漾开细微的波澜。

可是, 当他目光疏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楚离却觉得少年的软糯指尖似乎化为剑尖,而他在她唇间徐徐推移的动作, 像极了某种危险的试探。

仿佛只要她说错一个字, 他便会毫不留情地用剑尖削下她的唇肉, 或是刺伤她敏感脆弱的口舌。

这种过于切近的危险使得楚离的心跳加速, 她生怕他会做出什么无法预料的举动。

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唇齿间感到的危险,更因为,他早已将一柄更为锋利而炽热的长剑抵住她。

楚离的沉默, 却引来他的一声叹息。

“姐姐怎么都不为自己说话呢?”小怜将指尖轻轻翘起, 指甲从她柔软的口腔中浅浅划过,在那里激起一阵细微战栗,“我又没有责怪姐姐的意思。”

楚离先是下意识俯下目光,定在他的手指上, 又缓缓抬眼,凝视他的面容。

少年眼底锋芒依旧, 眼尾却透出一丝不和谐的狡黠, 而他将齿尖反复轻叩在唇上的样子, 几乎像是在打着某种极有耐心的拍子。

他好像在期待她会做出的回答, 并且为此而感到……兴奋。

但他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在楚离的印象里, 少年一旦生出醋意, 散发出的倔强连老黄牛都比不过, 且极易变得冲动。

他身上有少年人的血气, 绝非那种会一面责问、一面淡然饮茶的性格。

可是这一时的小怜却不够莽撞, 反而太过自持,像是会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猎手,那往往需要天赋与经验,是久经岁月的高手才可能磨砺出的特质。

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人身上,不是很奇怪吗?

楚离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她朝后仰首,想让他的指尖离开自己口中,这样她才能稍微自如地反问他。

可她的这个动作,却将她纤细的脖颈更好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摆脱了他的指尖,却迎来他的唇齿。

少年朝她倾过身形,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从后拢住她的肩膀。

而与此同时,利剑猛然搅动,楚离在一片骤然来袭的汹涌浪潮之中,依稀感到他柔软水润的唇瓣覆上她的颈窝。

少年像只不安分的小兽那样,对她又是亲吻、又是啃咬,一会像是雨打芭蕉,一会又像是饿虎扑食。

即便在这样几乎不间断的攻势中,他却依然不肯放弃地在她耳旁问她,“姐姐一直不说话,是因为姐姐心虚了么?”

楚离倒是想说话。

可是她每次试图开口述说什么的时候,她的意图总会被那柄炽热的利剑搅乱,三番五次的巧合令她忍不住怀疑,少年是不是故意而为。

他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断摇晃,而他眼尾的笑意挥之不去,往她的意识中渗透。

楚离隐约觉得,小怜好像并不是真的需要她解释什么,他只是乐于看到她因有顾忌而无法言语的窘迫。

而这样的认知,令她感到恼怒。

她想停下来质问他,但层层浪潮不断叠加已经将她推向顶点,她根本没法体面地回到原地,只能像被掀上高空的浪头那样哗地砸落。

楚离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扣住少年的臂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她的额上似乎渗出了细汗,将少许发丝黏上,令她感到微微发痒,可她没有力气伸手去拨开那些散发,只能不住地吸气、吐气,一点点找回自己。

少年却贴心地拂过她的额前,替她将发丝捋到脑后,他的指尖似乎很沉溺于这样的感觉,又情不自禁地沿着她脑后的发丝缓缓顺过,俨然是满载而归的猎手在盘点怀中的战利品。

许久之后,楚离一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胸口,勉强将自己从他的身前撑起,却仍是没有力气抬起脑袋。

眼看长发从脸颊两侧散落,楚离低头浅咳几声,艰难开口,“你神识里的活物是你对外界的投射,并非我能左右,你为什么反而来问我?”

“姐姐酝酿了这么久,却只给我准备这样的答案么?”少年不厌其烦地梳理着她的发丝,声音恰到好处地停顿片刻,待楚离又咳了几下,他才饶有耐心道,“我以为,姐姐至少会给我一个我想听的答案。”

楚离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心情继续进行这个游戏,更可恶的是,他是趁着自己最为柔弱、最需要被安抚的时刻,对她进行这样的灵魂拷问,“你既然心里早有定论,我说什么,能改变任何事吗?”

“可姐姐不是一向最照顾我的心情么?”少年伸手掀起她一侧垂发,指腹在她的脸颊上轻柔摩挲,像是在帮她舒缓情绪那般,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只令楚离神经绷紧。

她艰难地一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扣在他抚摸她面颊的那只手上,五指缓缓在少年修长的指骨上收紧,“若是你下回再这样趁人之危,就别怪我罔顾你的心情。”

“怎么姐姐还生气了呢?”小怜话语中的锋芒有所收敛,俨然变回楚离所熟知的柔弱少年,“方才我那么问姐姐,也绝对不是质疑姐姐的意思。我明明只是担心,姐姐在我的神识中遭人轻薄。”

他这一串语气转换得太过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他与现在的他是不同的人,而他并不打算为自身所说的话、抑或是自身神识中出现的人,承担任何责任。

然而,神识之境中所出现的,从来不是凭空想象的产物。

无论是一望无际的雪野,体型巨大的雪狼,还是那个神秘的不速之客……这所有的事物,必然都是他对人生某一阶段记忆的投射。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你的神识里会有那种奇怪的人。”楚离咬咬牙,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少年一双小鹿眸中波光流转,已经难以看到方才的锐利,却充满茫然与失落。

这样的目光难以伪装,而这样的目光总能一下子击中楚离的心窝。

她在短暂的愣怔后,徐徐呼出一口气息,微张着唇瓣犹豫了一会,才伸手抚过他的眉眼,努力心平气和地告诉他:“神识是一个修士最宝贵的领地,我会帮你找出真相,但你得先……让我起来。”

少年凝滞片刻,这才松开扣在她身上的双手,眼底划过一分不易察觉的冷淡。

楚离如释重负,以他的肩膀为支撑,尽量保持平静地站起来。

她扶着床柱调整呼吸,而小怜轻步绕过她的身形往隔壁走去,很快楚离就听到他端开锅子的声音,还有他擦地的动静。

在他专心收拾的这会功夫,楚离感到自己卸去了一块心头巨石,却旋即被一种空落的感觉充斥。

她好像并不想跟上去帮他,不是因为她浑身发软,而是因为她想自己一个人先静一静。

虽然身中浪潮慢慢退去,但她的心里却始终不能完全安定。

楚离不自觉地盯着窗前的子规啼发呆,同时试图从脑海中掘出在少年神识中经历的细节,但她越是回想,那些细节反而淡去得更快,就好像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她寻根究底一般。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进过少年的神识,为什么脑海中的画面都糊作一团,连身上感受过的触感都飞速消失不见?

在这片迅速退去的记忆潮水中,楚离却鬼使神差地抬手抚过自己的唇瓣,一点一点,好像这样便能还原出最细微的痕迹。

楚离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惊恐地发觉,即便其他的一切都化作泡影难以追回,自己却仍然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记得那个人留在自己唇瓣上的感觉——

那是万物凋零般的冰凉,是与少年截然不同的温度。

*

待小怜前脚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完毕,楚离后脚就在门口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虞长老提前送来的传信纸鹤上清楚写着,她已经通过宗中手段查验过楚怜的那滴元阳,并邀请楚离前去,好将结果告知于她。

或许是出于谨慎的考虑,虞长老并未在信中提及结果好坏,从语气上看,楚离完全无法推断出,这到底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将传信纸鹤搁在一旁,为窗前的子规啼浇水时,才发现花枝上又多出十朵花苞,这使得整株灵花看起来蓬勃许多。

然而,她也不可避免地留意到,灵花仍未有任何开放的迹象。

之前新结出的花苞,都被她因为避嫌之故通通摘下收起,所以楚离从未看到新花苞盛开的模样。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四朵最初因她而生在花枝上的花苞,会一直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俨然时光在它们身上定格。

灵花一旦成功结出花苞,离绽放的时刻便不会遥远,一朵迟迟未开的花苞,似乎没有理由在花枝上坚|挺那么久。

楚离忍不住弯腰仔细看去,想确定这些花苞是不是还活着,总不会是在她眼皮底下,悄悄地变成了一朵不会开放的干花吧?

她小心翼翼用手揽住长发,将鼻尖凑近,那四朵子规啼花苞虽然不比后来的花苞大,香气却丝毫不输于后辈。

而她用指尖轻轻触碰时,花瓣边缘也依然湿润,像是上好的丝缎浸在凉雾中。

楚离这才松了口气,徐徐直起身子,打算出门前往药房。

可她一转身,却在旁边看到小怜的身影。

少年不动声色地低着头,似乎是在查阅什么。

而他的手里,正是那只刚被楚离拆开的传信纸鹤。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我们今天来玩角色扮演吧。

姬无雁:开了。

楚离:我是让你陪我角色扮演,不是让你打开PS4玩角色扮演的电子游戏!

姬无雁:……

——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留言有红包~

第62章 交锋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什么也没听到。”楚离虽然还能稳住自己的声音, 可她胸膛中的心脏已经诚实地跳快了许多。

她没想到小怜会默默回到内室,还一眼就看到了她搁在桌上的灵纸鹤,那么, 他恐怕也看到了虞长老在信中提及的事情,知道他曾被自己采集过一滴元阳,而此举的初衷, 是因为虞长老怀疑他的元阳有所不妥。

以她对少年的了解, 他不可能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然而, 小怜却表现得神色如常, 俨然是对她探问中的紧张毫无察觉,“泼出来的粥我都清理好了,可姐姐一直没有出来。我好奇姐姐在内室里做什么, 才来看看。”

尽管话语听起来并无责问之意, 可他并未转过面容看她,视线一直落在纸鹤打开的肚子上,像在审视什么。

楚离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她对现在的这种微妙的平衡感到分外忐忑, 如同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在她忐忑不安的这一小会,少年却缓缓将手中纸鹤拈起, 动作近乎小心翼翼, 仿佛那是某种极为脆弱之物。

楚离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着少年徐徐转身, 将纸鹤沿着折痕重新叠好, 动作有条不紊, 而他微微倾斜的面容上, 扬起的眼尾透出漫不经心之意。

小怜将还原如初的纸鹤递到她面前, 语声自然, “如此漂亮的纸鹤,姐姐怎么舍得拆开?这可多不好看啊。”

楚离怔了一怔,他的表现跟自己想象的……怎么不太一样?

她敛住呼吸俯下视线,少年的指尖捏在纸鹤的背部,它的翅膀向两侧自由舒展,似乎只要少年一松手,便能将它放飞。

而他缓缓抬眼看她,目光中并无她所担心的不快之色,他甚至对她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楚离犹豫着接过纸鹤,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不生气吗?”

小怜看着她,神色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双小鹿眸清澈无波,“我为何要生气?姐姐难道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么?”

“可这纸鹤……”楚离狐疑地将目光扫过他平静的眉眼,“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小怜侧过脸,视线落在窗前的子规啼上,而他抬手抚过花苞时,眼里露出的分明是欣慰的神色,“我只是看到桌上摊着一只不成型的纸鹤,也不晓得姐姐为什么要把它孤零零地丢在那里,一时不忍,才想把它复原。”

楚离被他这一番言行给整糊涂了,“所以你只看到纸鹤,没有其他的?”

小怜伸出指尖,从一朵紫红色的饱满花苞上轻轻拂过,将层层叠叠的柔软花瓣拨出浅浅的波浪。

那动作看在楚离眼中,却莫名令她身上掠过凉意,仿佛少年不是在拨动子规啼的花瓣,而是在从她敏感的神经上划过。

这种联想,令她感到隐约不安。

而少年的回答,却在一瞬间将她的不安抚平,“这纸鹤里里外外都是空白一片,莫非它是什么无字天书,而姐姐怕我窥得天机么?”

楚离捧起纸鹤,懵然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修真界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字迹加密,这样唯有指定的收信之人能看到字迹内容,其他人若是试图窥看,便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大约虞长老也是出于稳妥起见,才会对字迹施下这样的法诀,如此想来,倒是她自己多虑了。

楚离这才安下心,将灵纸鹤收入储物镯,又对他道:“虞长老有事找我,我得去药房一趟。”

小怜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他只是把手从子规啼的花苞边上收回,淡淡道:“今日太阳好,我打伞陪姐姐去。”

“……这就不必了吧,早上不是才刚刚调和过吗?”楚离脚步一顿,“我现在没有感觉腹中十分燥热,这种程度,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再说药房也不远,去一趟很快,你不用担心我。”

她捞起墙边纸伞,就要出门去。

小怜却顺过她手中纸伞,挡在门前,“姐姐是在防着我么?”

楚离眨了眨眼,那种忐忑的感觉又从心底涌现,她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地有些结巴,“我,我防着你做什么?”

“姐姐问我,我又如何知晓。”少年撇过脑袋,修长五指在伞身上握紧,他有意无意咬着唇瓣,似乎是在埋怨她,“也许是姐姐厌倦了我这个炉鼎,不希望我跟在身边,所以才找借口把我落在屋里。”

楚离几乎哭笑不得,她虽然是不希望他跟上,但那跟他推断的理由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在少年泛红的颊上亲了一口,还顺手拨了拨他鬓边发丝,“你觉得,这样也是厌倦你的表现吗?”

“只亲一次,不算什么。”小怜抿了抿唇,低垂的浓密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晃动,嘴角却扬起一丝细微笑意,“再亲一口,我便相信姐姐。”

楚离怀疑他是故意索吻,可亲一下似乎也不会损失什么。

她踮脚正要再次亲他,少年却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身,趁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旋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站好。

楚离身形一晃,脚跟落地的瞬间,才意识到他方才做了什么。

她恼羞成怒,捋起袖子伸手要去拧他的手臂,少年却敏捷地避开她的动作,一本正经地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道:“若是虞长老有什么体己话要跟姐姐说,我也不会掺和,就在药房外面等着姐姐,这样都不可以么?”

楚离一手贴在自己发烫的面颊上,瞅着他怨念道:“……先等你跟我脸上的红晕退了再说。”

*

他们两人来到药房外的时候,正碰上几名匆匆离开的女修。

而她们正为着少年帮她撑伞之事,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一没下雨,二也不晒,怎么宗中都有人打起伞了?”

“你恐怕不知道吧?她可奇怪得很呢,上回嚷嚷着肚子烫,一头扎进寒潭了!”

“看到她边上那个炉鼎了吗?我听说,她是因为她消化不了炉鼎的元阳才会这么怕热,简直太好笑了。”

楚离对于这样的言语,不能说是习以为常,但也已是见怪不怪了。

她甚至懒得跟她们有任何眼神交汇,径直上前向药房弟子说明来意,很快,虞长老的身形便出现在门外。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虞长老分明对他们两人同时出现有些纳闷,“我只传了你,可没有同时传他来。”

想起自己出门前那些细节,楚离不由低头掩口清了清嗓,又在少年状似毫不知情的目光中,尽量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因为担心弟子的身体才会陪同弟子前来,且与弟子约定好,只守在门外等候。”

“那便如此吧。”虞长老轻轻摇了摇头,“你随我来。”

虞长老领着楚离来到药房偏厅后,便顺手掐诀将门户合起,然后从柜子上召来一颗小巧的琉璃珠,正是之前楚离用来收集少年一滴元阳的归源珠。

“过去两日,我调用数十样法宝,对这其中贮存的元阳进行不下百道核验。我将你传来,正是因为,关于楚怜的元阳是否有异一事,我已有了结论,望你已经做好准备。”

楚离心中微微不安,她生怕自己会听到什么不利于少年的消息,毕竟合欢宗对炉鼎的限制诸多,若是她们认定一名炉鼎不利于宗中弟子修炼,极有可能会劝说此人离开合欢宗。

而这是楚离不想看到的情况。

她鼓起勇气,郑重道:“虞长老,您有什么想说的,便对弟子直说。只是,弟子有一个请求。”

虞长老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都想把他留在宗中,不会放手?”

楚离微微讶异,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穿了,这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弟子确实是有这个想法,可话都让您说了,弟子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了。”

“如果你担心的是楚怜的去向,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虞长老话语一顿,露出笑意,“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兴许是惊喜来得太快,楚离几乎是愣了一会,才激动地对着虞长老连连拱手,“多谢虞长老!这么说,小怜的元阳没有问题了?”

虞长老合了合眼,“所有的一百八十道核验都通过了,我查不出楚怜的元阳有任何异状。”

楚离先是松了口气,却马上想到另一件事,“那弟子之前腹火难忍,岂不是跟他没有关系?弟子明明也有好好运转心法,怎么化用起来,就这么难呢……”

虞长老稍作思索,神情严肃而庄重,“你如今,可还会被腹中元阳之火灼烧?”

楚离努力回想着上一回被灼烧的时刻,那感觉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似乎那种记忆渐渐从她的脑海中隐没,“近来似乎……好了一些。”

虞长老伸出手,对她做了个诊脉的手势,“我帮你再探探。”

楚离递出手腕,看着一道灵丝绕上自己腕部。

在虞长老耐心为她诊脉之时,她却听到药房外传来一道熟悉却跋扈的声音。

“区区一个炉鼎,还敢对我摆脸色?你是不知道我顾璇的名字该怎么写吗!”

楚离瞬间头疼起来,对顾璇的语调,她实在是没有容忍的能力,不由恳请虞长老道:“顾师姐一直跟我过不去,现下定是要为难小怜,可否允许弟子先去探一探情况?弟子不希望小怜受到伤害!”

虞长老合眼准许,默然收起灵丝,伫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

楚离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匆匆奔至门外,正看到少年站在门边,将纸伞横在身前。

而顾璇气势汹汹拾级而上,仗着修为上的优势,一路甩开好几个试图阻拦她的药房弟子,“我可没打算找你们麻烦,都少拦我!”

楚离从少年手中取回纸伞,将他护在身后,抬伞拦住顾璇,“顾师姐,你今日又是怎么了,突然在药房外面兴风作浪?”

“这天真是让人来气,连太阳都在天上笑我……”顾璇阴着面孔,忽然一手指她,“你该问问你的好姐妹期盈,是她让我难堪,我治不了她,我难道还不能治你吗!”

楚离原本还不觉得,眼下却感到照在身上的阳光十分热烈,而腹中的元阳之火一瞬间便燃了起来,“顾师姐,你再上前一步,我可不会坐视不理!”

而顾璇仿佛被太阳晒昏了脑子,一掌凝结灵力,当着在场众人的面,就向楚离劈来,“做梦!”

纸伞轻旋,顺着楚离的动作向外挥去,伞尖不偏不倚,正接下顾璇的那一招。

楚离听到伞骨发出吱呀声音,心知顾璇这一招是来真的,不得不咬牙稳住身形,“顾师姐,你够了没!”

出乎意料的是,顾璇没有继续发声。

她面上的厉色似乎在灵力交锋中变得模糊,双眼骤然瞪大,也不知是因为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下一刻,楚离却看到顾璇的身影猝不及防向后飞去,先是猛地撞断一棵大树,接着扑通一声坠入后方寒潭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我一个lv5居然能跟lv20硬刚,果然对修狗的爱能使人小宇宙爆发耶!

姬无雁:……那你也不看看是谁帮你练的号。

楚离:?

——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63章 突破

足有数丈高的大树从树干中段断裂, 然而满树枝叶并未迅速落下,而是徐徐朝着台阶方向歪斜而来。

先前有五六个药房弟子被顾璇打倒在台阶上,此时看着树冠沉甸甸地向她们的方向坠来, 一个个忙不迭起身躲闪。

一树枝叶轰然砸落在前的瞬间,楚离才应着响声回过神来。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纸伞,那上面有灵力围绕的痕迹, 说明方才自己确实借助纸伞发动了招式。

接着, 她又缓缓抬头, 视线越过一地枝叶, 望向寒潭中。

缭绕白雾之间,一道绿色身影沉沉浮浮,挥动的手臂时而划开雾气, 像颤抖的树枝那样在楚离的视野中晃荡。

“好、好冷……救命啊!”

虽然顾璇在寒潭中不断求救, 但药房周围的弟子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是压低声音对顾璇的方向指指点点。

“你们有没有看到,顾师姐刚才是怎么被楚师妹震飞出去的?”

“我就看到她气冲冲地对楚师姐劈出一掌,楚师妹用纸伞接住, 然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师姐突然就从台阶上飞到后面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顾师姐已经在寒潭里挣扎了。”

“她这一飞可不简单, 居然顺路把一棵树给撞断了, 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听着女修们的窃窃私语, 楚离确信了自己所看到的事实, 心中疑惑却更重了。

她只不过是想挡住顾璇, 才出手用纸伞接住顾璇的招式, 本来以为扛不住很久, 可怎么……到头来还把人给打飞出去了?

虽说情绪激动会使人出手更重, 但自己出手再重,也不至于把一个金丹期的顾璇,从原地直接震到数丈开外的寒潭去吧!

眼看寒潭中的人影仍在挣扎不息,楚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远远观望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顾璇方才还威胁过她,向着她来的那一招更是使出了九成九的力气,若在寻常情况下,她恐怕撑不过一弹指的功夫。

她似乎没有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去救助自己的对手。

就在这时,楚离看到视野中一道浅紫光流闪过,灵力织成的飘带越过数丈距离,飞入寒潭雾气中,一丝不苟地缠在顾璇浸入潭水的腰身上,哗地将人提到岸上。

虞长老不知何时从药房中现身,正站在楚离身边,抬起的手指轻动,将一道避水诀送到顾璇身上,“还不快回来?”

顾璇周身水汽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原地愣怔片刻,这才提着裙子狼狈起身,脚步踉跄地逃离寒潭,途中不时回头望去,面上闪过惊恐之色,显然是落入寒潭的那一小会,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当她回到虞长老面前,似乎没了先前的跋扈之色,身上虽然一滴水汽也看不出,但整个人依然在瑟瑟发抖。

楚离将视线从顾璇的身上偏开,回首安抚身形僵直的少年,还用自己习惯的方式,不疾不徐地给他拍着背,“有虞长老在,顾璇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小怜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垂下脑袋默默点头。

而这一切落入顾璇眼中,也不知是刺激到了她的哪根筋,她居然当着虞长老的面,对楚离甩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即便顾璇没有说什么,楚离却能从她脸上看出许多细节,那既有对自身先手却被打退的恼怒,也有对楚离居然能超常发挥的震惊。

……好一个用脸骂人的典范啊。

楚离在心里白了她一眼。

“虞长老,您可得给弟子评评理!”顾璇瞪了楚离一眼,又迅速收敛神情,对虞长老端出一副委屈神情,“弟子明明只想跟楚师妹切磋一下,可是楚师妹居然对弟子用上全力,趁弟子没有防备的时候,用她的纸伞攻击弟子!”

楚离睁大眼睛,对顾璇的污蔑感到不可置信,“顾师姐,你上门找茬一事,都可以用切磋糊弄过去了吗?”

顾璇忽然对着左右抱拳,在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目光中,为自己声张,“谁不知道楚师妹停留在炼气期已有五年,我也不是想要拿修为境界压人,可我已达金丹期二重,我若不是存心与她切磋,怎能容许自己如此颜面扫地?”

“切磋?”虞长老撇过目光,看着楚离微微一笑,却并不急着让她澄清什么,而是耐心追问顾璇,“我怎么很少听闻,金丹期弟子会主动寻到炼气期的同宗弟子切磋?有什么招式,是必须跨过两级向下切磋的吗?”

“人说不耻下问,弟子找楚师妹切磋也是差不多的意思。”顾璇不慌不忙辩解,“弟子曾看到期师姐带楚师妹骑着仙鹤在宗中走动。她同为金丹期,又能跟楚师妹处得来,弟子琢磨着,楚师妹定有过人之处。”

楚离在心里冷笑,她跟阿盈能成为朋友,说到底是因为性格合得来,顾璇故意把话题往修为差距方面引导,必定是有意在铺垫什么。

“就算你这样说,但切磋向来是点到为止。”虞长老缓缓走下台阶,站到顾璇面前,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可你们刚才的动静,好像与之相差甚远吧?”

顾璇似乎就在等着虞长老说出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间眼眶泛红,眼里涌出泪花,这造泪的功夫甚至不输于小怜,一下子把楚离看愣了。

“弟子诚心诚意向楚师妹请求过招,楚师妹要是不乐意也就罢了,可楚师妹明面上答应下来,转头却又使诈。”顾璇一边抬手抹去眼泪,一面为自己声言,“她定是在伞上事先藏了什么法诀,就等着弟子出招后对付弟子。”

虞长老面带微笑听她说完,中途未曾有一次打断她,却在顾璇泪眼汪汪抬头期待回复时,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不可能。”

顾璇梨花带雨的模样顿时染上一丝厉色,她的嘴角狠狠一抽,“求虞长老明鉴,这怎么就不可能了?”

她伸手一指楚离,手指因为压制的恼意而颤抖,声音还能勉强绷住一分柔弱意味,“否则,就凭楚师妹那点炼气期修为,她即便豁出全力与弟子交手,又怎么会是弟子飞出去?”

“要排除纸伞上有无暗藏法诀,很简单。”虞长老回身走到楚离身旁,顺过她手中纸伞,先是掂了一掂,接着五指沿着伞身徐徐拂过,“我已用灵力探过,目前,这伞上没有额外施加过法诀的痕迹。”

“……楚师妹可不是一般人。”顾璇瞥了楚离一眼,语气开始阴阳怪气,“她自然不会乖乖留下证据,定是向她的好姐妹期盈讨来特制的咒符,一旦发动,便会自行销毁,不留半点痕迹。”

对于顾璇这种胡编乱造的本事,楚离简直是叹为观止,“顾师姐,在场这么多人亲眼所见,她们当中还有许多人被你所伤,你怎么能够当着大家的面,如此歪曲事实?”

顾璇倒像是真的不把那些药房弟子放在眼里,她原地扫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女修们纷纷回避视线,大约是忌惮她在宗中的恶名,不愿被她盯上。

“退一万步,若是我真的歪曲事实,也没见谁出言纠正啊。”顾璇惺惺作态地对楚离耸了耸肩,“她们是被你所波及,才受了轻伤,而我身上的伤更是千真万确,虞长老一验便知。”

楚离当场被气笑了,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在顾璇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在,虞长老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但没有找楚离一一核实什么,反而当着几个畏畏缩缩的药房弟子之面,镇定地向顾璇宣告,“你若真是想找炼气期的弟子切磋,那小离不再是合适的人选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顾璇顿了一顿,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楚师妹已经在炼气期停滞了五年,若她不合适,难道还有别人更合适吗?”

“小离如今修为提升,已不再是炼气期了。”虞长老在楚离的懵然之中,朝顾璇轻轻抬眉道,“这似乎不符合你切磋的初衷吧?”

“……楚师妹居然筑基了,弟子怎么都不知道。”顾璇目光闪烁,转而扬起虚伪笑意,“即便她一夜升到筑基,弟子好歹也是金丹初期,与她的修为不在一个境界。她若非作弊,怎能将弟子震出五丈开外?”

“我可没说小离是筑基期的修为。”虞长老摇了摇头,将目光从顾璇身上挪开,定在楚离脸上,看着她缓缓露出钦佩与赞许的笑意。

虞长老没有挑明,但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且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什么,楚师妹竟然已经结丹了?这也太快了吧!”

*

楚离带着小怜,随虞长老回到药房中的路上,几名女修还忍不住在议论顾璇的事情。

“我很少看到顾师姐目瞪口呆的样子哎!我得说,即便是戏台上的戏,都没顾师姐脸上的表情变化来的精彩。”

“虽然刚才挨了顾师姐一下,但能看到她说不出话的窘样,我感觉这一下也值了!”

“瞧你这出息,待会上药的时候,你怕不是又得痛得骂骂咧咧……”

不止是她们,楚离自己回想起来,也对方才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

顾璇这一回身心都受到极大的打击,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就此为止。

“您真的不追究顾璇的责任吗?”楚离询问虞长老,“她在药房外先后对好几个人出手,分明有闹事之嫌,不该姑息。”

“她这伤得好好养着,否则在宗门大比当中必会受到影响。何况,她这面子也得将养许久,我不觉得她近期还会闹出什么动静。”虞长老胸有成竹道,“而今我更关心的,是你的情况。”

她将灵丝先后绕上楚离跟小怜的手腕,帮他们分别诊过脉,对楚离唏嘘道:“你先前受元阳之火灼烧,化用元阳十分困难,但熬过这些困难的成果也十分显著。只是你这金丹初初结成,并不稳定,往后你得勤加巩固才行。”

楚离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她很确定自己昨天晚上还是炼气期的修为,怎么一觉醒来,就跳过筑基期,直接升至金丹期了?

她压根不知道筑基期的小劫是何时过的,更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渡了金丹期的劫,却忽然想起什么,“虞长老,若是弟子真的修为飞跃,那么小怜与弟子一同修炼,他不是应当也有提升吗?”

虞长老面露惋惜,“修炼之事受诸多因素影响,你有极大突破,我替你高兴。但他仍是炼气期,修为并未明显长进。”

楚离看向少年,心中涌现出些许罪恶感,仿佛她无形中甩开他,自己一个人向前跑远似的,“我一定会帮你也修炼上来,不会把你抛在后面。”

少年却仿佛毫不担心,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喜悦,好像对她升至金丹一事,他比她还要高兴,“姐姐才没有把我抛下。我甚至觉得,姐姐离我预想中的模样……更接近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可恶,你还在5级,我怎么一下子升到20级了……那我岂不是离你越来越远了?

姬无雁:不,恰恰相反,我巴不得你升再快点:)

#毕竟我大号已经99级了呢#

——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的留言有红包~~

第64章 佳肴

楚离想着, 他大概是把她当成了自身的榜样,所以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落,“那我会加倍努力, 在宗门大比上给你露一手。”

小怜微微低头,勾起的唇角半掩在阴影中,“好, 那我等着姐姐。”

楚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还趁机捏了捏少年红润的面颊。

一旁的虞长老清了个嗓, 中断了他们二人之间亲昵的举动, “这里是药房偏厅,可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小窝。”

楚离连忙止住动作,把少年拽到身后, 旋即对虞长老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

“既然你已结丹, 按照宗门规矩,你不能再住在外门弟子院了。”虞长老一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指尖轻抬,似乎是在清点什么, “宗中弟子乔迁之事,向来需要宗主亲自批准, 但我会帮你向她禀报此事。”

楚离颔首致谢, “弟子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 不知可还有需要严加注意之事?”

虞长老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 “我先前从未过问, 但这身衣服, 似乎不是宗中炼气期弟子会有的穿着吧?”

楚离微微尴尬, “实不相瞒, 这是弟子为了遮住肩上伤口, 才从朋友那里得来的衣裙。”

虞长老抬眉看她,“什么伤这么久都好不了,不如让我帮你看一看?”

楚离不自觉地瞥了少年一眼,又对虞长老掩饰道:“只不过是蜂后的蜇伤,很红很吓人,但已经对身体无碍,不必麻烦虞长老了。”

其实蜂蜇的痕迹早已消退,然而小怜在她肩上咬出的痕迹还十分鲜明,她并不想把这样显眼的咬痕暴露在虞长老面前。

虞长老似乎看出楚离的顾虑,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说破。

她顺手召来一瓶药罐,递到楚离手中,“试试我这副药,三日之内若不能除去伤痕,这长老的位子可以交给你来坐。”

“弟子可没有虞长老这么高明的医术,不敢肖想您的位置!”楚离吓得躬身作揖,“不过弟子一直有个心愿,想等境界突破之后,来向您讨教几招治伤的法子。如今弟子修为确实有所进境,不知能不能斗胆提出这个要求?”

虞长老却转身挥了挥袖,道:“即便我乐意送你这个人情,但你这段时间要忙的事情还很多,恐怕没有什么闲暇修习医术。还是等到你通过宗门大比之后,再来找我商量这些吧。”

楚离听了却很高兴,这不就意味着,虞长老已经同意了?

“谢过虞长老!”她激动得又作了个揖,“弟子定会一心一意为了大比做好准备,不辜负您的期望!”

*

回到住处的时候,还未到午时,楚离却迫不及待地下锅做了几道拿手好菜,打算庆祝一下。

“我听闻金丹期的修士即便滴水不进,也没有问题。”小怜将盘子一个个在桌上摆好,饶有兴致地打量过盘中各式佳肴,“姐姐怎么还做了这么多?”

楚离听到他这句话,悻悻然放下才啃了一口的鸭腿,伸出筷子先后指过几个盘子,又在他的碗沿上敲了敲,“你要弄清楚,我又不是给自己做的,这明明都是为了让你早点跟上我的修为,特地做来给你补身子的。”

她左手拆下另一根炖鸭腿,右手托起一根烤兔腿,一左一右递到少年面前,朝他努了努嘴,“你怎么还不快点吃,不然什么时候才能筑基啊。”

小怜目光挪移,在鸭腿与兔腿之间来回不定,他没有接过任何一根,“我想要的,姐姐当真不晓得么?”

楚离瞅了瞅桌上其他菜,“难道你更想喝蛤蜊汤吗?现在就喝汤,万一提前喝饱了怎么办……”

她话没说完,却看到少年抽走她手中之物,正想夸他一句,然而他并未啃食一口,只将鸭腿兔腿交叉搁在碗里。

少年抬眼看她,软糯指尖还沾着些许黏糊之物,就沿着她的脸廓轻轻抚过。

楚离皱了皱眉,伸手从脸侧拭过,发现那些是残留的酱汁后,忍不住对他抱怨,“你怎么都不把手上酱汁擦掉,就……”

少年却张开唇瓣,将指尖落入口中,眼睫微颤着将指腹上的酱汁舔去。

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烨烨闪光,仿佛这一整桌的好菜,与她相比之下,根本都不值一提。

楚离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危险,猛然起身,将椅子在地板上推出响亮的嘎吱声。

少年的反应却不逊于她,他几乎是一伸手就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桌子。

楚离眼看着自己的脚步在地上转过一条弧线,而她回过神时整个人都已经撞在灰蓝色的衣衫上,脸上沾到的酱汁更是在他的胸口处留下痕迹。

“你别胡闹,把自己的衣服都弄脏了!”楚离不悦地向后走开几步,试图挣开少年的手。

可他五指牢牢箍在她的腕上,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只是稍稍撇过脑袋,俯眼看向衣襟上的酱汁。

“沾到衣服上又如何?姐姐若是不喜欢……”少年解开衣带,将身上这件大袖连着中衣褪下一半,“我不穿便是。”

楚离愣了一愣,在他露出半边玉色胸膛之前,大呼一声,“清尘诀!”

几道闪光随着她一个弹指飞出,落在他们身上,法诀的力量一丝不漏地揪住每一滴细微的酱汁,将它们从织物和肌肤上除去。

“我现在可是金丹期,若我真心想挣脱你,那你是拦不住我的。”楚离哼了一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锁骨,又揽住他的衣襟帮他合上,“现在能把手从我的手腕上松开了吗?你总不希望我为此对你施术吧。”

小怜悒悒不乐地松开五指,任由楚离帮他重新束好衣带,却并不关心她的动作,而是看向一旁,言不由衷,“……难道姐姐打算以后都用修为来压我一头么。”

楚离瞥着他一副阴沉沉的样子,心里不由发笑,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修为压制是这么令人身心愉悦的一件事,即便不是真的对他动手,只是嘴上吓唬吓唬他,就能让她感到大局在握,好不自在。

她得意的表情,却收入少年眼底。

小怜转过脚步向桌边走回去的时候,朝她撇来一眼,而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里,如今却盛满了一种名为怨念的情绪,浓郁得几乎能化为实质。

如果怨念也有颜色,楚离想,那大概是少年身上的灰蓝色吧。

他们到底还是坐回桌边,将这一桌美味佳肴纳入腹中。

期间,楚离不断给他夹去各种食物,一面夹,还一面给他洗脑。

“啃了这颗麻辣兔头,你也能像它一样乖巧可爱。”

“吃下这颗剁椒鱼头,你也能像它一样躺平享福。”

可是少年始终吃得慢条斯理,并不十分配合,到最后,楚离吃下的食物比他还多,只能坐着一个劲地打嗝。

而少年将两根筷子一下一下捣在空荡荡的碗底,似乎是要在那里凿出痕迹来。

楚离抽走他手中竹筷的时候,他却扭过头,面色阴郁地瞅了她一眼。

不等他开口诉说冤屈,楚离已从烤鸭身上拆下一段鸭脖子,一把塞到他的口中,“你看这鸭脖又粗又长……”

嘴里塞着鸭脖说不出话的少年瞬间瞪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是在警告她,不许跟他说什么以形补形的话。

楚离却笑着开导他,“你别急啊,我只是想告诉你,它跟你很配。”

小怜面上的怨色骤然褪去,眼尾扬起像是有些开心的样子,他伸手抓住鸭脖一端,先是吸入一口香气,接着在楚离的眼皮底下,津津有味而耐心细致地享用起来。

一晃眼一整个时辰过去,楚离因为饭饱昏昏欲睡,小怜却不慌不忙地为他们沏了两杯茶。

“这是什么茶?”楚离瘫坐在椅子靠背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跟我平常喝的不一样。”

“是消食的茶,”小怜将热水徐徐注入杯中,“用干山楂泡的。”

楚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山楂那么酸,泡水肯定更酸……我不喝。”

“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小怜捧起茶杯,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难道姐姐更喜欢积食的感觉么。”

楚离发誓,她人生中对所有不加糖的山楂都没有好感。

哪怕是冰糖葫芦,一旦啃去外层糖衣,里面的山楂果也总是能把她酸掉牙。

可是当她嗅到杯中升起的酸甜气息时,却难得没有感觉到抗拒,甚至不由自主被那种扑鼻而来的清爽所撼动。

楚离动了动鼻子,伸手接过茶杯,先是抱着犹豫的态度抿了一小口,入口却意外地感到舒畅。

莫非真的是因为她吃撑了,迫切需要消食,才会觉得向来反感的山楂变得这么鲜香宜人吗?

楚离狐疑地回味着口中香味,片刻后,又急不可耐地接连抿下好几口,很快将一杯茶水全部入腹。

她甚至夺过少年面前那杯茶,趁茶水不再发烫却仍余有热度的时候,将之一饮而尽。

楚离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茶,直到茶壶已经全部空掉,她才发现,小怜根本没有捞到一滴茶汁。

她这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夸张,明明都吃饱了,却会贪恋山楂泡茶的香味。

小怜没有对此表示出一丝一毫的不快,还主动提出,要帮她再重新煮一壶茶水。

“我好困。”楚离摸着吃饱喝足的肚子,打了个哈欠,“辟谷的人不会像我这样容易犯困吧,我得去睡个午觉。”

躺下之前,她还特地用虞长老送她的药涂过肩上咬伤,这才安心地用被子把自己盖好。

小怜坐在床边,神情宁静地看着她,似乎是想等她入睡。

“你也别守着我了,我只是难得睡个午觉而已。”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而少年旋即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楚离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仍躺着,可上方并非是熟悉的床顶,而是紫红色的天幕。

她感到身后骤凉,猛地从雪地上坐起身来,刚好迎上一张森冷面孔。

“你能结丹,还是多亏了我帮你挡下天雷。”面具下的男人对她弯起唇角,冰冷手掌猝不及防按在她的小腹。

他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是在盘算什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河神:请问你掉的是这个十七岁的姬无雁,还是这个一千岁的姬无雁?

楚离:我哪个都不要,把狼狼还给我:)

姬·河神·无雁:……

——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有红包掉落~

第65章 训犬

无论是男人将手按在她腹部的姿态, 还是他双眼定在她面孔上的模样,又或是他话语中不加掩饰的威胁,都令楚离本能地察觉到, 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

她必须立刻、马上、迅速离开此地。

楚离撇开他的手臂,并且飞速念出离开神识之境的口诀。

然而男人似乎看出她的意图,一手提上在半空, 在她面前虚虚一握, 只见数道异色光流从远处朝着他手中飞来, 而周身景色竟像被收拢一般, 顺着这些光流的轨迹,腾地围绕着他们坍缩。

苍茫天幕骤然间变得十分切近,俨然是要向着楚离塌下, 而其中染着紫红色的云朵却变得扁平, 在她的头顶上定成交织的床幔。

而她身下的雪地逐渐褪去寒意,原本闪烁着晶光的坚硬冰雪变得柔软,化成一床蓬松的被褥。

楚离环顾着自己周围这方“天地”,天为床顶, 地为床褥,床顶上能看出天际云霞的纹路, 而床褥甚至笼在淡淡的银光之中, 如梦似幻, 令她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你想让我回报你的方式?”她几乎是从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你就只有这点爱好了吗?”

伫在窗前的人只手掀起一片床幔, 上面正流淌着天光一样绚丽的色彩, 他的目光亦沿着床幔上的天光流下, 仿佛这是他为她献上的画作, “怎么, 你不喜欢?”

“是你问我要如何回报你,可是你根本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楚离夺过他手中床幔,迫使他将注意力由床幔挪开,落回到她身上,“还有,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得看着我。”

男人看着手中空空,歪过嘴角,眼底浮现出近乎自嘲的神色,但那种神色只持续了不过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愧是我挑中的人,性子挺烈。”他仰头轻轻叹了口气,状似从容,然而斜来的视线中,却透出箭一样的锋芒,“但你刚才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

男人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本可以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如今却是被动地抬头看他,这令她心中十分恼火。

而他冷若寒冰的手指触在她的肌肤上,使得楚离几乎感到一阵痉挛,“你……放肆。”

虽然她有心将话说得坚决果断,但说出口的话却因他手上的低温,不自觉带上一分颤意,本该是斥责的话语就这么变了味,多出些许欲迎还拒的气息。

“不喜欢我放肆?”男人缓缓扬起唇角,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用了更多力气,而他的面容一点点朝她靠近,他眼底映出的女子面容愈发清晰。

楚离看到自己的模样,双目睁大,朱唇紧抿,虽然有意绷住神色,但仍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惊惧。

她试着暗中运转灵力,挣脱他的桎梏,可是不知为何,当他将手指扣在她下巴上的时刻,她身中灵力就如同凝结一般,在筋脉中阻滞不前,堵得难受。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想轻易克制住金丹期修士的修为,连元婴后期都勉强,他至少也得是化神期。

可修真界的化神期高手统共不过半百,大多行踪隐秘,不喜现身人前,他们痴迷于追求修为进境,压根不会在乎像她这样一个合欢宗小弟子。

小怜在十七年的人生中遇到这样一个人,恐怕比她穿书的时候直接从天而降,把原书大反派砸晕在地的概率还要低。

而这样的形象会投射在少年的神识之境中,只可能意味着,少年曾在何处听闻过一些关于对方的传闻,而他的潜意识将这些道听途说的细节重新整合,才会在神识中拼凑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角色。

尽管小怜平常从来不提这些,可楚离这一次深刻而强烈地感觉到,像所有的少年人那样,小怜在内心深处依然十分慕强,只是因为他阅历浅,故而对强者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得从藏书阁搬点修真界大能传记之类的书,给他好好补上一课。

“你不说话,是怕了我,还是在心里骂我?”男人重新响起的话音突然打断楚离的思绪。

她定了定神,却见他嘴角一掀,那是一种近乎于轻蔑的表示。

“你何必问我?反正你总有自己的结论,根本不需要我的意见。”楚离也不示弱,视线偏向一侧,齿关扣紧,做出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态度。

既然他不照顾她的感受,那么她也不需要给他什么好的脸色。

“我看出来了。”男人的笑意近在耳畔,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鬓边发丝,“你分明是怕我,但也在心里骂我,不过没关系。”

他撤去指间力道,松开她的下巴,身形回伫在床幔之后,神情隔着紫红云霞般的纹理若隐若现,一时蔑笑,一时肃然。

男人忽然后撤的举动,在给楚离留下一丝喘息余地的同时,却也令她感到止不住的后怕。

他不像是会轻易退缩之人。

恰恰相反,他像是那种明明手握胜券,却并不急于求胜的人。

高明的猎手在进攻前,往往会先退至隐蔽之处,待到猎物放松警惕的时机,再如电般从暗处冲出,将猎物杀个措手不及。

而他现在的作为,正像是猎手有预谋后退的那一步,只要自己放下半分警戒,他就会露出爪牙,将她扣在命运的地板上摩擦。

楚离原本跪坐在床褥之上,在抗拒与惧意之下直起腰身,不愿在气势上完全落入下风。

当他退到床幔之后,她却开始重新掂量自己的处境。

即便她站在此人面前,也不会在身高上获得什么压倒性的优势,与其将力气浪费在试图缩短高低差距上,不如将力气留存下来,若是逮到恰当的机会,她总不至于因为腿脚酸痛发麻而无法跑远。

楚离索性换了姿势盘腿坐好,还向后挪到床头,将被子拢到身后,让自己能够在床头靠得足够舒服。

她始终留意着床幔后人影的动静,而他自始至终似乎都站在那里,如一棵站岗的树,而他的树冠早已笼罩这方天地,将阴影投在她的周身。

“那头狼呢?”楚离伸手给自己按了按肩膀,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试探他,“你把它怎么了?”

床幔之后的身影一动不动,俨然与阴影融为一体,但楚离却看到,周围的床幔上,原本如云霞般朦胧的纹理之间,似乎有一条蛇形的影正在缓缓游动。

“你关心它做什么。你跟它,很熟么?”若他的先前的语气是傲慢,那么他现在的语气无疑是阴冷的,“不过是一头愚蠢的兽类,生来啖食血肉,即便哪一天葬身冰雪,也没什么好挂念的。”

男人话语中的寒意似乎能够凝华成冰棱,楚离不用掀开床幔对上他的目光,也能毫不费力地感知到他话中的敌意。

他越是不高兴,她便越是解气,“既然它只是一头畜生,那你有什么好介意的?你是在跟一头畜生过不去么?”

一只苍白没有血色的手将床幔骤然掀起,他的五指虬曲成爪,而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眼角抽搐着质问她:“你说谁是畜生?”

“你这么激动干嘛。”楚离伸手握住自己一缕头发,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将发丝由上而下顺去,她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一门心思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难不成,它是你养的畜生吗?”

男人的呼吸声陡然加重,他抿紧唇瓣,面具下的双眼忽然布满血丝,那如同他无懈可击外表下的一丝丝裂缝,而怒意仿佛正从其中绽出,“……你再敢跟我重复一次,我就对你不客气!”

楚离看着他,怔住了两秒,然后却再也克制不住,抱着肚子向前趴倒,放声大笑。

她一面笑得几乎岔气,一面伸手在床褥上拍个不停,心中从未觉得有这般畅快,“让你装……刚才是谁在自己骂自己呀?”

男人一手将她拽起,怒而伸手指她,却在楚离皱眉喊“痛”的时候,咬了咬牙,转而将手指对准天上,“你不要以为我帮你挡过一次雷劫,就会无止尽地包容你,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的什么?”楚离看着他,木然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还没想好!”男人那只冲天而去的手指在身旁抖了一抖,可他好像被打断思路,无法将饱含怒气的话语补充完整,此时甚至有些龇牙咧嘴,显得更加气急败坏,“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楚离对他这句没有实质内容的控诉感到茫然,“这我怎么知道。上回你就蹲在雪地里守株待兔,这回你又蹲在雪地里……你总是蹲在雪地里,就为了等我出现,好责问我吗?”

他似乎是被她给逼急了,一气之下声音窜高,几乎有些破音,“我明明是身姿如松伫在冰天雪地中,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楚离却冷不防将手指扣在唇齿前,吹出一道并不十分清晰的高亢响声。

他顿了一顿,又瞪她,“……你搞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楚离接着吹了几声,而最后那一声尤为悠长连贯,是她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要夸赞的程度。

男人嘴角僵硬,眼里的神色更加凝滞,他微微俯首,一手绕过楚离的后颈,拇指与食指扣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面具顶端却用力顶在她的额前,双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现在就给我停下,别想用奇怪的伎俩混淆我的视线!”

楚离却顺势将手绕过他的后脑,五指平行,一齐探入他雪白的发顶,像是在给他按摩一样,指腹用力在他头上按了按。

他仿佛是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扼住魂魄,目光有一瞬间放空,微张的泛白唇瓣中,呼吸都止住一瞬。

楚离认得这种表情。

无论是外表多凶猛的狼狗,只要手法得当按摩它的脑袋,就能使它露出这种如同灵魂被提取一般的神情。

楚离靠在他的耳边,轻哼一声,“我都吹了这么多声口哨,你说它怎么就不肯出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姬无雁:……她说我不伦不类。

半个时辰后——

姬无雁:男人不可以哭,活了一千岁的男人更不可以哭!

一个时辰后——

姬无雁:T T

楚离:?

【小剧场2】

姬无雁:姐姐不爱我。

楚怜:姐姐也不爱我。

狼狼:嗷呜嗷呜嗷呜~

姬无雁+楚怜:你嚎什么?

楚离:(揉揉狼脑袋)它说它是姐姐的心肝宝,你们谁都比不上。

姬无雁+楚怜:怨念.jpg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的留言有红包~

第66章 策反

在长达数十次呼吸的沉默后, 楚离听到他从嘴巴里喷出一口气息,轻蔑的语气下是昭然若揭的抵触情绪,“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楚离叹了口气, 就近对着他的耳朵啧了啧嘴,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翘起嘴唇, 舌尖向上抵住牙齿, 轻轻吸气, 发出唤犬时的那种短促“啾啾”声。

男人被冻到发红的耳朵不自觉地一晃, 俨然是被唤起某种本能,而他自己似乎还未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有些警惕地沉下目光, “休想干扰我的注意力, 我是不会被你这些小把戏蒙骗的。”

他嘴巴说的、和他耳朵表现出的却完全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