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看在眼里,对他自身的这种反差感到十分有趣,她想知道,刚才自己所观察到的反应是不是一时偶然, 于是忍不住又发出几声“啾啾”。
“你有完没完?”他似乎很反感这样的声音,耳朵却像是雷达那样, 应着她发出的短促而高亢的声响, 又晃了几晃。
楚离发誓,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会出卖他, 简直恨不得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大笑。
可她更想看到他一本正经被打脸的模样, 于是通过暗掐自己指腹的方式, 强行忍住汹涌笑意, 只是不小心嘴角漏出一声气音, 旋即又对他道:“你要是不喜欢听, 大可以牢牢捂住我的嘴巴。”
“笑话,我不跟女人斤斤计较。”他冷嗤一声,斜开的目光却似乎能够化成一道道刀锋,从她的鬓边划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扣住我的脖子?”楚离冲他努了努嘴,“莫非这就是你说的不计较吗?”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计较起来的样子。”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脖颈两侧缓缓上行,一指按上她的耳垂,在那里先是轻轻揉了又揉,又故意重重地揉了揉,“我劝你,不要太过分。”
即便他这样说,他的耳朵依然在时不时地轻晃,如果这是兽耳,大概这会早就已经晃到天上去了吧。
楚离实在控制不住,当着他的面,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她的面容挨着他的面具,在呼吸都缠绕在一起的狭小空间中,她口中喷出的气息贴着他的面具向上升起,而他浓密的眼睫首当其冲,成了气息流窜路径上的第一道障碍。
楚离看到他的睫毛风中凌乱,而他原本还算镇定的眸光因此被扰乱。
“你要不要变个镜子,照一照你现在的样子?”她一手捂着肚子,克制自己腹腔中震颤的感觉,一手拍在他的肩上,笑得连话语都断断续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男人抿住唇齿,双目用力合起,齿尖分明是在口中互相摩擦,那是他在竭力忍耐什么。
可是楚离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刚才的样子,好像一头……”
“不许说!”他额角的青筋应着他骤然提升的话音暴突,而他的手上也使了力气,将楚离从桎梏中推开一尺距离,这才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伸手指她,“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保证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楚离安然坐在床褥上,大大方方点了点头,“好呀,我相信你。”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表现得如此淡定,“我是在威胁你……这是你应该有的反应么?”
男人狭长的影子落在地上,而他的如雪长发正被某种气流掀起,影子也在随之不断扭曲变形。
那仿佛是一道危险的陷阱,正困着某种凶猛的野兽,而它似乎在努力挣脱阴影的束缚。
“那得取决于你能不能追上我。”楚离两指并在嘴前,扬起脑袋吹出一道又长又嘹亮的哨音,她呼出肺里所有的空气,同时眼看着地上那道影子抖动得愈发狂躁,直到一团雪白的皮毛从深蓝色的身影后窜出,重见天日般奋力嚎了一声。
“你使诈!”狼嚎声响起的瞬间,男人瞳孔皱缩,眼里闪过极其短暂的张皇,他的脑袋刚刚转过一半,那头雪狼便粗鲁地撞过他的身侧,一跃穿过层层床幔,四爪踏在床褥上。
它似乎是在守护着自己的所有物,侧过身形,将楚离挡在身体另一侧,却冲着那道深蓝色身影龇牙咧嘴,喉咙深处迸出骇人的低吼。
“你……”男人伸出的手指收回拳中,另一只手也在身侧缓缓收拢,虽然面具掩饰了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被攥到发白的指节,却暴露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也不用这么说吧?”楚离伸手抚过雪狼竖起的背毛,又凑近它的狼耳朵轻轻“啾啾”一声,头也不抬地告诉前方的人,“你也别太紧张,我就让它带我出去兜个风,等我开心了,自然会把它还给你。”
“你们敢!”
仿佛有狂风经过,将他的袖摆朝后掀起,他向前张开双臂,两手打开,掌心飞速凝结出某种金色的光芒,而金光由两端向中间汇合,逐渐现出一支箭的形状。
“你慢慢忙,我先失陪啦!”楚离翻身攀上狼背,用她习惯的方式,双手抓住狼背上的结实长毛,双膝扣住它的身侧。
她甚至没有说什么,雪狼便好像领会了她的意思,狼尾猛地一甩,狼爪在床褥上刨出极深的口子,接着,它纵身绕过男人的身形,扛着背上的楚离嗖地窜出这方天地。
风迎面扑来,带起无数细小的雪尘,而楚离伏在雪狼背上,感到它在急速奔走时重心不断起伏,可她却能在颠簸与震荡之间寻到难得的安心。
她知道,这样的它不能说话。
她知道,这样的它,只是那个人的一部分。
先前她亲眼目睹雪狼与那团嚣张意识融为一体,当她回到这一处神识时,那段记忆便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石块,赫然呈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一时的雪狼能够脱离他的掌控,但她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可即便只是一小会的功夫,即便她过后会再次忘却,但这种片刻的自由,这种短暂的畅快,依然会沉淀在心底某个角落里。
不断呼啸而过的风雪,使得楚离愈发难以睁开眼睛。
她感觉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天光也越来越黯淡,甚至连她能触摸到的狼毛质感都渐渐淡去。
在楚离的意识落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雪狼高高跃起的身姿,和它口中一声划破天际的嚎叫。
*
楚离似乎听到了雪花落在眼前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而清越的声响,在她意识的水面激起涟漪,而她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雪地里。
雪狼围着她一个劲打转,不时用湿润的鼻尖嗅着她的面颊,而它呼出的温热气息挠得她一阵阵发痒。
楚离意外发觉,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并没有追到这里。
她支起身子朝前望去,便看到层层叠叠的雪松,上面覆满冰雪,而她正处在先前所见的林边缺口处。
“怎么回到这里了?”楚离纳闷地扭头望着雪狼,“是你把我带过来的?”
雪狼站定,爪子刨了刨雪层,似乎是做出了肯定的回应。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楚离按了按太阳穴,“上回来到这里的时候,这林子里可有个脾气很坏的家伙。他甚至还变成大坏狼追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雪狼对她眨了眨眼睛,一双金色的眼瞳看起来无端有些委屈,它还低着脑袋,从喉咙里发出小狼那样“嘤嘤”的细声。
“我不是说你坏。”楚离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它,“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还是不提了。”
雪花不断落在她的身上,虽然她的衣着并不适合这样的天气,但如上次一开始那样,楚离并没有感到明显的寒意。
她警觉地留在原地,一切表面上十分平静,然而上空徐徐旋转的金色法阵却不会骗人,林子里仍禁锢着某种极为危险的事物。
楚离朝着林边缺口的位置观望了一会,没有发觉任何动静,这才大着胆子,一步步向前踏近。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她面前定是有着某种屏障,虽然能容许她出入,但被关在林中的少年却无法逃逸。
“你为什么带我过来?”楚离这才想起至关重要的问题,回首望向后方。
雪狼停驻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身姿如同一尊雕塑。
它好像不打算上前一步,却用那种近乎恳求的眼神注视着她,仿佛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将她送回此处。
楚离扁了扁嘴,“那你至少也陪我一起进去,好壮壮胆啊。若是情况不妥,我还能借着你的帮助先跑为上。”
雪狼犹豫了一下,低垂着尾巴,慢悠悠地朝她走近。
楚离一手搭在它的背上,一人一狼在法阵唯一的入口前站稳,面面相觑。
她拍了拍它的背,督促它先踏步上前。
看着雪狼穿过雪松之间,步履稳健,楚离心底也倍感安定,加快脚步跟上前去。
她始终跟在它的身后,让它做领路的先锋,在这位狼形保镖的陪伴下,终于得以稍微不那么紧张地打量四周。
雪松林里有一种不太好闻的陈腐气息,像是某种东西被尘封许久,而林中此时寂静得可怕,连一丝风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楚离跟着雪狼一路深入,直到雪狼忽然停住脚步,不再上前,她这才发觉有什么不一样。
前方似乎躺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年,像是睡着了,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动静。
而他身旁,赫然是被血染红的雪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四缺二,怎么办?
姬无雁:楚怜,你过来。
楚怜:那我就坐姐姐旁边啦,姐姐么么哒~
姬无雁:……
楚离:四缺一,你们得再喊一个。
楚怜:狼狼你过来一下~
姬无雁:你来就算了,它绝对不行!
狼狼: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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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真实
这幅可怖的画面只在楚离眼前维持了一次呼吸, 当她在震惊之下眨了一次眼之后,那一片血色却从视野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然而,少年伏倒在雪地中的姿势并未变过, 仿佛先前她所看到的只是一时之间的幻觉。
关于他,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楚离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在雪松林里见到少年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阴鸷而狡猾, 为了寻乐, 不惜先威吓她, 迫使她没命奔跑, 接着又化作狼形,追逐逃亡中的她。
虽然少年与小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的性子却相距十万八千里。
她一度以为那只是一个糟糕的梦境, 可今日在神识中, 她重回这片故地,却觉得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单纯。
在楚离原地停驻这一柱香的功夫,她始终未曾看到少年挪动分毫。
空气是如此寒冷,楚离甚至闻不到血特有的铁锈味。
然而她能看到少年露出的肌肤上, 那一道道像被利刃割出的伤口,在介于蓝色与灰色的布料覆盖下, 更是红到触目惊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他显然都是刚刚经历过一场非人的摧残。
可是这里真的有其他人来过吗?
谁又会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许多疑问在楚离的心里堆积, 像周围雪松枝条上的积雪一样, 压得她心底沉甸甸的。
她不知不觉离开狼保镖的陪伴, 徐徐向前走去, 距离少年越来越近, 直到她必须俯首, 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楚离不得不承认, 当他像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雪地里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可怕了。
那双饱含冷意的双眸此时紧合,浓密的上下眼睫叠在一起,上面缀着细小的雪尘,给少年原本乌黑的睫毛增添了一分沧桑。
而他的四肢都向躯干收拢,上面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而更多的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这些伤口,似乎不是在同一时间留下的。
楚离不禁有些意外,这居然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受伤了?
她小心翼翼蹲下身子,手指向着他的口鼻探去,却只能探出极其微弱的气息。
少年没有死。
但他气息奄奄的样子,离死也不远了。
楚离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无论是小怜的神识也好,或者自己的梦境也罢,其中的人事物只不过是影子,是潜意识对现实的一种投射。
即便她今天就这么抛下在雪地里昏迷的少年,也不会对小怜本人造成什么现实中的改变。
可她没有起身离去。
上一回被他作弄得有多狼狈,这一回楚离心中便有多好奇。
可这份隐蔽的畅快之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入了某种近似同情的情绪。
她宁愿他像那个自命不凡的男人一样戴上面具,遮住她眼前这张与小怜酷似的面容,这样她便不会在他看着无害的昏迷时刻,将他与小怜混淆。
楚离缓缓呼出一口白雾。
她的指尖从少年的口鼻前方收回,视线却沿着他的身体轮廓移动。
从近处看去,少年的伤口并不平齐,皮肉绽开的模样几乎有些野蛮,与其说是被剑刃所伤,更像是被某种野兽用利爪挠伤。
……狼?
这个念头甫一划过楚离的脑海,便让她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耳畔却响起一道悠远的狼嚎声。
那声音分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却含着能够摄人心神,从它响起的第一秒,楚离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萦绕不散的恐惧感,像寒意那样渗入她的身体。
随后,有更多的狼嚎加入其中,此起彼伏,俨然是在合奏一首诡谲的安眠曲。
楚离心中不安更甚,狼会用声音回应彼此,那么她身后的雪狼,会不会被狼群带歪,成为这支噩梦序曲中的一道音符。
可当她回首望去,那头雪狼却只是端坐在她后方数十尺远的地方,一双金色的狼瞳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对她心中的困惑和惧意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
楚离默默转回脑袋,背过雪狼的视线,忐忑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幸好,它与林中其他的狼并不一样。
然而就在她手抚胸口平定情绪的时候,雪地上的人却有了第一丝动静。
少年将双腿朝着肚腹蜷去,两手徐徐交叉抱在胸前,将本不完整的衣料朝着自身裹得更紧。
可这对他来说明显还不够。
他被冻红的修长五指颤抖着朝着楚离伸过来,指尖在她的衣摆上攥紧,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指尖深深扣入掌心。
那双血色极淡的唇瓣嚅了嚅,接着发出一道虚弱的声音,“……冷。”
楚离皱眉打量着少年布满伤口的手指,她此次突然落入小怜的神识,身上的衣服并不算厚实,即便她再心疼他,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分给他。
何况虚弱的野兽也依然是野兽,她可不想冒险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
楚离犹豫着伸出手,将他身上残缺的衣料扯了扯,尽量盖住他的躯干。
少年分明是察觉到她的动作,原本握起的一只手猛然抓住她的手腕,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楚离冷着脸晃了晃胳膊,想让他放手。
可是他抓住她的五指却收得更紧,直到楚离有些微微恼火,试图挣开他的桎梏。
“……疼。”
他话刚说出口,泪水就从眼尾渗出,可是在低温之中,那些眼泪来不及淌下脸颊就很快冻结,使他本就缀着雪尘的眼睫像是载满冰霜一样。
楚离并不想相信他,上回他那种顽劣的行径实在给她留下很大阴影,可像他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似乎不是可以轻易伪装出来的。
她没有继续朝着背离他的方向拉扯他的手臂,但却不喜欢被他制住手腕的感觉,少年的五个指甲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折断,那比起狼的爪子似乎也温和不到哪里去。
“你疼归疼,这不是你弄疼我的理由。”
楚离用力掰开他的五指,他却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在楚离动作停滞的一瞬间,又趁机反手握住她的手掌。
他整个人的身体在雪地上朝她挪动一寸,堪堪盖住躯体的衣料滑开一分,暴露出背后更多狰狞伤痕的同时,也使得额头恰好抵在她曲起的膝盖前。
楚离觉得他好像有点得寸进尺,一手按在他的脑袋上,要把他往后推开。
少年却就着她的膝盖蹭了蹭面颊,缓缓睁开的双眼中蓄着迷雾一般的水汽,“能不能……让我靠一会?”
这语气实在太过熟悉,楚离宛如被雷击中,一瞬间分不清,到底是小怜在唤她,还是那个顽劣的少年在唤她。
而在她恍惚的片刻之间,少年伤痕累累的手却像爪子一样,攀上她的胳膊,向她的肩膀努力延伸。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知朝向何处,楚离在他的眼中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也看不到自己的肩膀。
那其中勉强映出的,似乎只有雪松林之间黯淡的天幕,和上空隐约流转的金色法阵。
他嘴上说着想要靠近,可是目光却不自觉地循向她之外的地方,这令楚离刚刚生出的怜悯再次消融,狠心起身,借助他自身的重量,迫使他松开五指。
少年像是藤蔓失去了攀附的凭依,整个人扑回雪地中。
他好像失去了方向感,明明睁大了眼睛,可是双手却在雪地里无助地四处摸索,神态举止中的迷茫,甚至令楚离感到费解。
“你在找什么?”
楚离弯腰看他,他循声抬头,视线却从她面前划过去,又晃回来,还侧耳聆听什么,如此往复两个来回,总算对上了她的面容。
但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也没有对准她的视线,就好像他根本看不到她一样。
初时,楚离还对自己这个突然生出的猜测感到荒诞。
然而,当她故意瞪了少年一眼,想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他却只是愣愣眨了眨眼,蒙着雾气的眼底没有焦点,像是没有光明的深渊。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实在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还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按了按,提醒他,“你……看不见吗?”
少年的面容顿住片刻,这一回他甚至不再抬眼,只是俯着脑袋,指尖在雪地里扒出带着血色的痕迹,“……你不是不关心么。”
他语气中的倔强,亦像极了小怜。
“你上一次不是很得瑟吗?”楚离俯身跪在他面前,两只手拢住他的肩膀,“你之前的狠劲呢?你之前的嚣张呢?你之前的玩兴呢?”
比起接受他双目失明,她宁愿相信他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楚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雪松之间回荡,“告诉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少年伏着脑袋发出的低低笑声。
那其中有血卡在喉咙里的滞涩,有声音在胸膛中震颤的单薄,还有一种楚离从未察觉、也不愿去发掘的深切自嘲。
“我最不堪的模样,姐姐都已经看过了。”他猛然抬首,嘴角弯起不屈的弧度,“姐姐真的,还需要问我这个问题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哥谭某位大佬有句话,「要战胜恐惧,你就得成为恐惧本身」。他以前怕蝙蝠,后来就成了蝙蝠侠!
楚离:所以,你是因为怕狼,才会变成狼的叭?
姬无雁:……话虽这么说,但你为什么把它放进来?这是我们的房间,不是它的!
毫不知情的当事狼:嗷?
第68章 秘密
楚离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
她无意撞见任何人最艰苦窘迫的模样, 只是在神识之境迷失了方向,不再确定自己所见之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
原以为被关在这里的是某种凶猛的怪物,可她面对的, 似乎只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罢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楚离迟疑了很久,才将他从雪地里扶起。
“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发现我,就像我本不愿姐姐找到我。”少年推开她的胳膊, 用残缺不全的衣料将躯干裹住。
他暴露在外的腿脚仿佛习惯了此地寒冷, 当他踏在雪层上时, 楚离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你在说谁?”楚离茫然环视雪松林中这方天地, 视线在驻守一旁的雪狼身上停留,“你在说这头狼吗?可明明是它把我带过来的……”
少年淡漠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在说它。我是在说……那个人。”
楚离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他在指的人是谁, “你说的人是不是穿了一件深蓝色外袍, 头发全白,戴着面具,头上还顶着五柄剑一样的发冠?”
少年沉默片刻,微微俯下目光。
“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见少年没有否认, 楚离心道果然如此,不由撇了撇嘴, 不自觉地站在少年的角度上吐槽, “那个人无礼、浮夸又矛盾, 也就他才能做出这种缺德事。”
少年面上浮现出短暂的凝滞, 眉头微微蹙起, 神色更沉了一分, 似乎她的用词与他的认知的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楚离看出他的异常表现, 想起他是因为那个人才身处这样困苦的境地, 自己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斥了那人几句, 这怎么可能帮少年纾解心结嘛!
她只当自己批判得太过温和,于是清了清嗓,又加重语气道:“那个人把你关在这个鬼地方,把你弄得遍体鳞伤,连件足够蔽体的衣服都不给你穿,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话音刚落,少年面上的神情却愈发僵硬了。
“这件衣服与他无关。我身上的伤,与他也无关。”
远处又应景地传来一波此起彼伏的狼嚎,那显然是刺痛了少年的神经,使他不自觉地将身上衣料拢了又拢。
他一面谨慎转动头颈,似乎是在判别狼嚎的方向,同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朝后退去,全身上下的戒备之意似乎有增无减。
“那是因为……狼群吗?”楚离犹豫着猜测道。
少年没有说什么,但面容却循向她的方向,空洞的目光似乎也在跟着眼睫微战。
这副警惕而后怕的模样令楚离忍不住感到心疼,她担心自己提起的这些糟心事,又勾起了他那些不好的回忆。
楚离双手交握,抿了抿唇,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仍是对他笑了笑,让话语听起来更加温柔,“……还是不提这些事了。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把你从这个地方放出去。”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循向上空,雪花一朵朵落在他的面上,而他的眼里倒映出金色法阵的符文,“姐姐帮不了我,还是别操心了。”
楚离最不喜欢听到这种自暴自弃的话。
“我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她想起松林边上的那处缺口,“我或许是没办法解开这么大的法阵,但法阵边上的入口应该是最薄弱的地方吧?既然我跟这头狼都能从那进来,就没有办法让你蒙混出去吗?”
少年合眼,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雾,肩膀轻轻升起又落下,看起来像是不抱期望的样子,但在长达数十次呼吸的缄默后,他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姐姐坚持,我也没有意见。”
尽管楚离仍不喜欢他话语中这种隐约的颓废感,可是没有什么比他勉强答应一试更能让她振奋。
她搓了搓自己的双手,还对着掌心之间呵出几口温暖气息,然后拉起他的手,指尖尽可能避开他手上的伤口。
楚离牵着他来到雪狼身边,“你这样不好走路,我让狼背你好了。”
雪狼原本还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闻言却有些不耐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尾巴不安分地在雪上扫动,骤然放大的瞳孔俨然是进攻的前奏。
“你可别吓到他。”楚离伸手点了点狼脑袋,“他又没有招惹你,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雪狼甩了甩脑袋上的雪尘,张开吻部,喉咙里传出几道短促的“呜”,分明是有些不高兴。
但楚离转而就伸出五指帮它好好做了个头部按摩,它抗拒不了这样的抚摸,一双金色的眼瞳满足地眯了眯,微微压低身体,现出顺从的模样。
见它没有再表现出明显的反抗之意,楚离才牵着少年的手,往狼身上靠近,“要我扶你坐到狼背上吗?”
少年的五根手指头在触上狼背之前一齐蜷起,再也不愿向前一寸,楚离干脆把他的手掌直接按在狼背上,让他的手指淹没在浓密的狼毛中,“它身上很暖和吧?”
“……暖和。”少年偏过脑袋,承认得几乎有些不情不愿。
“它不可怕,对吧?”楚离抓住他的手,在狼毛之间用力揉了揉,“你放心好了,它不是一般的狼,有我在,它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少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收回那只手,似乎是默许了。
楚离看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身上的警觉之意有所消退,这才看着他爬上狼背。
等到他坐好,她才顺其自然地坐在他背后的位置,两条胳膊绕过他窄瘦的腰身,抓住狼背上的毛,而她的视线刚好对上少年后颈的位置。
挨得这样近,楚离甚至能感觉到他背上透出冷意,她觉得自己不是坐在一个人的后面,而是坐在一块冰的后面。
自从进入这一片松林以来,楚离还从未感觉到这样鲜明入骨的寒冷,那几乎像是一种信号,在召唤她来解除他的寒冬。
楚离摸了摸自己肚子上发热的位置,朝少年坐得更近,直到她几乎从后面把他裹在自己怀里。
他微微弓起的身形似乎绷直了,手臂却在细微地发抖,可先前站在雪地里的时候,他明明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颤抖。
楚离抬手搓了搓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姐姐身上太热了。”他话语中有一种隐约的局促,“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寒冷,但还不适应姐姐的温暖。”
这话听在楚离耳中,莫名令她觉得有些脸红,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难道是她自己有问题吗?
“那你好好适应一下,我们得赶路了。”楚离用脚跟轻轻压了压狼肚子的位置,雪狼便缓缓站起身,使得她跟少年的脚瞬间离开地面。
她先抱紧他,等到雪狼站稳之后,才松开双手,重新抓住狼毛,还督促他,“你也抓好了,别掉下去。”
少年遍布伤口的十指被雪白狼毛衬得尤为可怖,那几乎像是朱砂泼满了本应无暇的画卷。
楚离努力不去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门心思关注周围景色,但她时不时会用余光扫过他,确保他的状态还算稳定。
因为背上驮了两个人,雪狼并没有奋力奔跑,而是迈着稳重偏快的步子,在雪地里留下两串鲜明的爪印。
当他们来到松林边界时,楚离先爬下狼背,谨慎地对着缺口的位置伸出一只手去。
因为动作够慢,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先是如常穿过空气,然后似乎是碰上了某种凝结的灵气屏障,手掌周围有隐约的金色纹路一晃而过。
在这道屏障面前,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有些艰难,但这还不足以阻止她向前再跨进一步。
楚离安然在屏障内外穿梭几次,她感觉自己已经熟悉了这个入口的特性。
她定神望去时,少年也已爬下狼背,而雪狼朝她缓缓走来,还用吻部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祈求她的夸奖。
“你真厉害!”楚离伸手帮它顺了顺狼毛,眼看着雪狼顺利踏出无形屏障所在,这才摸着狼脑袋,对少年呼唤道,“你也过来呀!”
少年却俯首伫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对她的话语充耳不闻。
“你是看不见,又不是听不见。”楚离有些不悦地嘟囔一声,大步走回他面前,抬起面容对上他的,这才一字一顿地问他,“你不是说要试一试的吗?”
她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可是他的目光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她这才想起,少年根本看不到她现在皱眉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楚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对着一根木头抱怨,“先跟我过来。”
她拽住他的手臂往前走,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踉跄一步,才跟着她在雪中迈开步子。
楚离抓住他的手,跟自己的另一只手叠在一起,朝着看不见的屏障缓缓按了过去,虽然能感觉到些许阻碍,却并不至于被反弹回去。
于是她大着胆子,直接转过身子,双手拉着他的手穿过缺口往外走,而少年半截手臂已经安然通过,只要他再往前挪动两步,就能离开雪松林的桎梏。
可楚离却无法再把他再拽动一寸,他的俯首不语更是令楚离感到忐忑。
楚离垂下视线望去时,少年布满血痕的苍白双脚已经变作褐色,而他的腿脚由下至上一寸寸化作树干的模样。
他的脚似乎扎根在雪层深处,像这里的每一棵雪松那样,生在这里,便被禁锢在这里,断无离开的可能。
这力量向他的躯干侵蚀,使他的双臂变成枝叶。
楚离惊恐地意识到,他的面容很快就要消失了。
“我说过,我离不开这里。”少年的面上无悲亦无喜,“而姐姐,会忘记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不能当着我马甲的面骂我,我会生气。
楚离:那你慢慢消气,我先陪狼狼去玩啦~
姬无雁:……
#你就不能稍微哄我一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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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关系
“不可以!你不可以当着我的面变成一棵树!”
雪松林边的雪地上, 回响着楚离的呼喊。
她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少年还未长出树皮的面颊,趁着他脖颈还未化作树枝的时机,用力把他的脑袋往后按去, 迫使他的面容离开那道无形屏障的位置。
“姐姐还是放弃吧,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情……”少年全身除了头颈都已化作雪松的一部分,他分明无力挣扎, 唯有微僵嘴角中传出的话语依然饱含抗拒之意。
“虽然你之前的样子那么狼狈, 但你本来至少还可以像个人一样留在林子里, 而不该因为我的自作主张, 变成一棵呆板无趣的树!”情急之下,楚离指尖所用的力气更大,“这么好看的脸, 可不能变成难看的树皮!”
少年柔软的面颊被她的手按到变形, 他的唇瓣扭曲成一道欲言又止的弧线,唯有些许含糊不清的话语由他的喉咙中逸出,“姐姐,轻点, 痛……”
“人都快没了,这点痛又算什么?”楚离急得几乎想哭, “我就不该带你过来, 到头来反而是我害了你!”
兴许是她的哭腔软化了少年的情绪, 他被她挤压到五官挪位的面容上, 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似欣慰的表情, “姐姐不必自责。反正, 姐姐迟早会忘了现在这一刻。”
“我就不放!我就不信, 这样也能忘记!”
楚离眼看他的胸口化作树皮, 而褐色的纹理一路向上攀爬, 越过他的锁骨,覆盖他的脖颈,将他线条优越的下巴吞噬,不由十分绝望,“若我离开此地,又忘了自己此刻做过的事,那我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罪人!”
“我不会怪罪姐姐的。”少年满足地合上双目,任由树皮的纹路在他的脸上蔓延,而他双臂化成的枝叶向两旁张开,整个人俨然是一副大义献身的姿态,“哪怕我在姐姐的记忆中化为一粒雪尘随风飘散,我也无憾了。”
楚离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这么从容,“可你要是变成树,就等于是死了啊!”
少年的面容遍布雪松树皮上特有的沟壑,已经称不上是人的面容,但他的眼睛还勉强保持着大致的形态。
在楚离说出方才那句话后,他原本平静合起的双目似乎抽了一抽,骤然睁开,那仿佛是他试图反驳什么,然而他已无法开合唇瓣。
下一秒,他的整张面容就在楚离手掌下彻底定住,而他愕然睁大的眼睛蜕作树干上的两只孔洞。
手下的粗糙纹理使得楚离满心骇然,她怔怔看着那一对空洞的树孔,仿佛那是树皮上两道抹不去的疤痕。
她想着它们曾是少年的双眼,他的眼廓那么漂亮,像是上天的鬼斧神工,现在却变成这么丑陋的存在,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浸湿。
楚离忍住落泪的冲动,用指腹缓缓沿着这对凸起的树孔摩挲,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少年根本不会遭逢这样的变故,这样可怖的画面,她真的能忘掉吗?
楚离原地发了会呆,木然后退一步、两步,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拭过眼眶。
站得远了些,她才得以将少年化作的这棵树全部收入眼底。
比起林子里其他那些高耸入云的雪松,这棵树似乎还很年轻,树皮的颜色浅一些,树干也没那么粗,枝叶甚至不算茂密。
楚离犹豫着伸出手,细细抚过那些翠绿的针叶,想象着它们曾是少年柔软的头发。
……她真的会忘了他吗?
那至少在那以前,她应该尽可能久地记住他。
楚离决定将他的一部分带走。
她用力从树顶的细枝上薅下一簇针叶,小心攥在掌心,它们看着像是一把绿色的小扇子,青翠欲滴,生机勃勃,却反而令她觉得心底更加难过。
雪狼适时用湿润温暖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还好奇地对着新采摘的针叶闻了闻。
比起她,雪狼对这整件事接受得要平和许多。
楚离触景伤情了一会,终于拢起五指转身要走,可当她视线划过树干中段时,却留意到上面一处异常的结构。
她狐疑地顿住脚步回身望去,弯腰仔细看去,才确定树干上伸出的是一株灵芝。
那灵芝通体浅棕色,菌盖堪称光滑细腻,与雪松的树皮大相迥异,边缘还生着一轮轮赤云状的环纹,在褐色树皮的衬托下,几乎有些突兀。
……他变成树也就罢了,这灵芝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好好的一棵雪松,却被这样色彩艳丽的灵芝扰了干净凌冽的气质,楚离越看越觉得古怪,迟疑片刻后还是弯下腰,伸手搭上灵芝的菌柄,就要把它往外拔。
忽然间,一捧碎雪却刷地从上方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额头上,使她下意识地松手退去。
楚离抬手拂去脸上沾到的碎雪,对着突如其来的干扰感到颇为恼火,当她重新定睛看去,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明明周身没有风经过,那株灵芝却在晃动。
……是她看错了吧?
楚离眨了眨眼睛,灵芝又恢复了岁月静好的模样,只是菌盖上的赤色环纹似乎更鲜艳了。
她定了定心,重新把指尖伸向前去,可她还未触上灵芝光溜溜的菌柄,就听到身后一声久违的怒喊。
“慢着!”
楚离指尖一顿,默然转过脑袋,一眼便看到了深蓝色的衣摆落在雪地里。
……还真是巧啊。
她一手叉腰,一手揉着额角,而一旁的雪狼已对敌人发出富有威胁的低吼。
不用抬眼看去,楚离也知道来人是谁,“我还以为,你一时半会追不过来呢。”
“我若是来晚一步,那你可就闯下大祸了!”男人大步上前,靴子抵着她的鞋尖站好,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你不能看到什么好看的东西就想着去采,松针也就算了,你别乱拔树干上的东西行不行?”
他的语气是如此气急败坏,仿佛她刚才如果真的下手,比起那棵不会说话的雪松,他才更会受到某种无法挽回的伤害。
“几根松针又怎么了?”楚离摊开手掌,当着他的面将那些翠绿的针叶折断,又走回少年化成的雪松前面,从树枝上揪下一大簇,“我就算是把这棵树薅秃了,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男人毫不客气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冰冷手指激得楚离忍不住肩膀一缩,而他的目光中凝聚了鹰一般的锐意,仿佛要在她的脸上钻出一个洞来,“你再仔细看看你手上的东西,自然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楚离举起握着松针的手,斜过视线看去,那些翠绿的针叶忽然变软,化成一根根白色长发,从她的指间垂落。
……怎么会这样?
楚离瞅了瞅手中白发,又瞅了瞅他,只见他抿起的嘴角抽动,似乎是在克制某种呼之欲出的愤怒情绪。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些头发落下,还忍不住嫌弃了一句,“我明明采的是松针,怎么变得跟你的头发一样……好膈应。”
“你再说一遍?”男人嘴角微张,吐出的字眼染上危险气息。
闻声,龇牙咧嘴守在楚离身旁的雪狼察觉到威胁,从雪地上一跃而起,猛地咬在他的袖子之上。
楚离确信它一定咬到了男人手臂上的皮肉,因为他没能绷住表情,眼里闪过不容掩饰的凶光,接着反手在掌中聚起一簇金色灵焰,就要向着狼身出招。
她急中生智,抓住他的痛点,“不是你把那个少年关在林子里的吗?你为什么还关心他会不会秃?”
这一声喝下,男人举起的那只手便顿在半空。
“……怎么会有像你这么奇怪的人。”眼看雪狼暂时安全,楚离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一句,“被关在松林里的人,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告诉你。”他松开五指,离开她的下巴,双眼微眯似乎是在警告她,“你休想拿他来要挟我。”
楚离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嗤了一声,托腮思索,“据我所知,修士会试图拘束三类存在。一是不知何时会反扑的兽类,二是实力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三是试图藏匿的心魔。”
在男人的沉默中,楚离进一步推测。
“你身边就有一头雪狼,它对你就像你对它一样有敌意,可是你似乎不屑关住它。”
“而你的实力明显比林子里的人要强,他好像也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就只剩下第三种可能。”楚离望着男人伫立的背影,大胆给出猜想,“他手握你的秘密,你想除掉他,却又忌惮他手里的把柄,无法抹消他的存在,只有将他困在这座法阵之下。”
“你很聪明,想法也很有新意。”男人似乎迸出一声冷笑,他缓缓转过身来,两鬓垂下的雪色长发随着动作从胸前晃过,而他一手举在身侧,当着楚离的面逐一曲起手指,仿佛正将某种东西牢牢掌握,“可惜,你猜错了。”
他的身影如电,倏然从楚离眼前消失。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低哑的话语却贴着她的耳边传来,其中寒意一丝不苟地舔舐过她的耳廓,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猜错的人,是没有机会踏出这片冰天雪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但凡惹我不高兴,我就出门找棵雪松,抠它的树皮,扯它的树叶,掰它的树枝,让它知道惹恼我是什么下场。
姬无雁:???
#雪松做错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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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嫉妒
楚离毛骨悚然, 转头循向声音的来处,然而这个狡猾的男人已经再次从她的身边消失。
原本零星飘落的雪花忽然变得密集,鹅毛般的大雪被寒风卷着, 从高处呼啸着向楚离俯冲而来。
她侧过脸,抬起胳膊,试图挡住这汹涌的雪势, 可当风雪抵达近前时, 她仍是不由自主地被吹得几乎身形一晃。
比起纤细精致的雪花, 这些粗糙的雪粒更像是地上掀起的大块碎雪, 它们在狂风的挟持下,毫无保留地击打在她的全身上下。
尽管楚离已经用袖子挡住自己,但这并不能阻止流窜的风将碎雪吹向她的面容, 她连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唯有在混乱之中,一手扶住身边那棵由少年化作的雪松。
楚离的掌心感到粗糙的树皮,心中却瞬间寻到一片安定,她艰难地向后撤去, 两条胳膊同时环住这棵雪松,额头抵在树干之上, 将它当成狂风暴雪中的凭依。
风却变得更加猛烈, 俨然是她倚靠雪松的举动激怒了这片天地。
楚离听到碎雪噼里啪啦砸在树身上, 几乎像是箭雨射中树干, 这样的力道若是落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怀疑自己会被砸出几个窟窿, 哪怕再厚实的衣物和皮毛也难以阻挡。
她想招呼雪狼过来一起避难, 但她已经看不到雪狼的身影, 只能听到时断时续的狼嚎。
不知何时, 风雪声减弱,狼嚎声亦无迹可寻,在楚离的意识中,却传来一道异常清晰的话音。
“你就这么喜欢他?”
楚离睁不开眼,但她知道男人并不在前方,这只是他又一次的传音入密。
对于他这种无礼的行径,楚离眼下不便反抗,但对于他这句无礼的问话,她却仍有反驳的机会,于是在意识中用力朝他呐喊,“喜不喜欢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都已经变成一棵死气沉沉的树了,你还要紧紧抱着他,这不是喜欢,又能是什么?”
楚离觉得这个人真是无理取闹,“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雪,我步子都迈不开!不抱着树,难道我就等着被风扑倒在雪地里,然后被雪淹没吗?”
“你松开他,我现在就可以让风雪息止。”
楚离气得想骂人,“所以这些都是你的杰作?你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鼓捣这种恶劣天气,你这是恃强凌弱你知不知道!”
应着她的话声,周身的风雪之势却骤然凝滞。
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十分诡异,楚离并没有觉得丝毫放松,甚至更加警惕。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是如此焦灼不安,半晌后,才睁开双眼打量四周。
碎雪停在半空,紫红天光从它们之间穿过,楚离能看到其间折射出的细碎晶光,而她伸手点去时,那些悬浮的碎雪块便会缓缓转动,看起来轻盈而无害。
可她并不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就像她并不相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会轻易放过她。
楚离收回那只探向上空的手,重新抱住少年化成的小树,闭起眼睛将侧脸挨着树干,做好了下一波风雪来袭的准备,“你少拿这些虚无的东西来忽悠我,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这对你来说,也是虚无的么?”
风雪仍然凝滞,楚离却感到一股寒意沿着树身缓缓下行,有什么冰凉修长的东西落在她的颈间,钻进她的衣襟。
她如临大敌挥手向肩膀劈去,誓要扣住这条不请自来的蛇,然而掌心所及却是另一只手。
楚离能感觉到他指骨的轨迹与他指节的起伏,而这种触感,与她记忆中少年的手背意外地相似。
她愕然睁眼看去,衣襟已经微微滑下肩膀,而在她的肩头,正覆着一只苍白没有血色的手。
“他咬你的时候,你一定很疼吧?”
那话语低沉沙哑,与蛇的嘶鸣声有某种本质的共通点,这种近乎惊悚的联想,一瞬间便激起楚离全身战栗。
她意欲回首看清他的所在,然而他的手掌却牢牢扣住她的肩膀,似乎是要将她桎梏在雪松上。
对于他的实力,楚离多多少少有些概念,她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倘若她用蛮力抗争,很难说会不会进一步激起他的征服欲。
于是她绷住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反问他:“怎么,你嫉妒他?”
“我为什么要嫉妒他?”男人语气微扬,听着似乎并不在意,可他搭在楚离肩头的那只手却向下扣去,似乎要在她的肩上添上新的、属于他的印记,“他哪一点比得上我?”
楚离现在开始担心,小怜对修真界大能的认知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到底是从哪听来的传闻,才会在神识里投射出这种形象……
这不是污染少年人的心灵吗?
可她的沉默似乎被误解成别的意思,进一步地惹恼了身后钳制她的人,“你不说话,是不屑于告诉我?”
楚离简直烦不胜烦,她扭过头想要当面驳斥他的话,然而他在她转过脖子的同时将她的后颈按住,“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你不说话,我就可以当做你没有反抗过我。”
“就知道自己在那里神神叨叨……你要是男人,就正面看着我说话,把我扣在树上算什么本事!”
楚离奋力挣扎,还试着用肘弯向后敲击他,“我告诉你,我现在满眼都是这棵树,你不过就是一阵只会狂啸的大雪,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我不想看到你,不想听到你,不想你触碰到我身上任何一寸。”
她一鼓作气宣泄出心底积压的怒气,“我巴不得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消失!”
这声音划破遍布碎雪的空气,像风击打铃铛,留下一串悠远绵长的清脆响声。
楚离感到肩上那只手的力道有所松懈,她方才那一番肺腑之言似乎是击破了他的心防。
她按住自己的衣襟转过身来,正对上面具中间那一双阴沉的眼。
男人抿起的双唇没有一丝裂隙,看着十分坦然,然而他嘴角时而轻搐的模样分明是心有不甘。
“不就是一棵树么。”他缓缓抬起手刀,视线像在舔舐一柄锋利的刀刃那样贴着五指划过,“我现在就把它砍了,这样你就不会再用它来刺激我。”
楚离张开胳膊向后抱住树干,抬起下巴不屈示威,“就算你砍了这棵树又能怎么样?你明知这里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真正的他不在此地,你也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影子罢了。”
“可你是真实的。”男人笑得几乎像是早有预谋,手背滑过她的额角、脸颊和下巴,“你能出入他的神识,你跟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但是我会忘记你。”楚离义正辞严地警告他,“只要我离开这里,你说过话、做过的事,我通通都不会记得。所以我劝你,还是少白费力气。”
“说谎!”他伸指拂过她的唇瓣,指尖恶意地在那里来回滑过,“……你明明就记得。”
楚离当然不可能承认什么,可是心脏骤紧的感觉却无法逃脱,她撇开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雪野,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可疑,“这地方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请你让开,我要走了。”
她在男人怔忪的片刻,推开他,钻出他与树干之间狭小的空间,一口气在凝滞的风雪中跑出数丈远。
他显然是被她唬住,声音慢了一拍才从身后追了上来,“他那么弱小而可悲,你为什么偏偏要对他念念不忘?”
楚离站住脚步,背着男人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分明是你目光短浅。小怜资质那么好,即便他现在修为还低,今后总能赶上来。”
“资质好又如何?修真界什么时候是以资质来决定一切?”男人的声音里充斥着强烈的愤懑,“你为什么不能跳过那些无聊又漫长的等待?坐享其成不好么?一步登天不好么?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而他呢?”
楚离狠狠掐了掐眉心,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好聒噪。”
他几乎有些声嘶力竭,徒手从雪地里抠出巴掌大的积雪,“他就像我手里的这捧雪,迟早会化掉,你到底明不明白!”
……又来了。
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种诅咒小怜的话语,楚离实在是厌倦了。
她从雪地里挖出一块比他手上还大的积雪,用力压实成雪球,二话不说朝着他胸前砸了过去。
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连闪都没闪,只停顿了一眨眼的功夫,雪白长发便随着重新掀起的气流狂舞,而他顷刻间化成一股汹涌的雪色洪流,向她所伫之地涌来。
楚离眼前最后晃过的画面,是一团巨大的风雪向她直直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本能使她将意识化成的躯体虚化,她坍缩成一颗小雪球,骨碌碌地向远处奔逃。
风雪满载着属于那个人的怒意,一路对她紧追不舍,她在偶尔露出雪地的石块间闪躲,而身后风雪始终未曾停息。
直到楚离一时失手,坠入雪层间的裂隙,那团风雪却径直从她的头顶掠过。
她感到自己朝着深渊无止尽地下落,很快周身就变成漆黑一片,而构成雪球的意识随着黑暗侵袭,缓缓地飘散。
*
重见天日时,楚离正从床褥上张开朦胧双眼。
她能感觉到口中发酸,那是因为她先前饮下山楂消食茶的缘故。
饱胀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可是她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像被碾压过一样难受,好像她刚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来。
随着这个念头,记忆的碎片从脑海中浮现,她隐约看到一幅画面,那是一颗小雪球在雪地里一个劲向前滚动,而紧紧追在它后方的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风雪。
这个画面没来由地让她觉得滑稽,就像那团风雪是在针对小雪球一样。
可是哪来的风雪会这么小心眼,跟一个巴掌大的雪球过不去?
楚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对着床边的身影嘟囔道:“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起身时,却看到小怜双手撑在身侧,整个人身体微微前伏,目光微凝,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你怎么了?”
少年没有说什么,却垂着目光,心不在焉地问道:“姐姐梦到什么了?”
“你肯定会觉得好笑。”楚离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在梦里变成了一颗小雪球,后面有一大团很凶的暴风雨追着我,害得我滚了一路,都快散架了……”
“既然姐姐已经醒了,那么梦中之事便不再重要了,不是么?”少年似乎从嘴角轻轻发出一声浅笑,却依然没有回过视线看她。
楚离莫名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对,“我可是心有余悸得很,你都不打算看着我,安慰我几句吗?”
“既然姐姐吩咐了,我自然是要照顾到姐姐的。”少年徐徐转过面容,脸上是几乎无暇的笑容。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到身侧,俯首在她耳边轻言轻语,温热呼吸徘徊在她的耳廓,比起安抚她的心神,却更像是在对她施下某种蛊惑人心的法术,“只要有我在,无论是人是物……谁都别想从我手中抢走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下次别挨着雪松了行不行,树皮这么糙,我背疼。
姬无雁:……
【小剧场2】
楚离:我今天才发现,你说话挺好听的。
姬无雁:是么?那姐姐想听我说什么好听的?
楚离:我想听你骂十七岁自己的那些话。
姬无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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