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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耐心

雪狼一如既往地配合楚离, 在她发话之后,稳健而有力地驮着她,将她缓缓带离温泉中央。

楚离躺在狼背上, 紫红天光从她的视野中徐徐流淌,像是一幅会动的画幅。

她没有再看到少年,也没有再听到少年的话音, 他好像落入水中的雪块那样, 慢慢地融入其中, 将自身藏匿起来, 努力不留下一点痕迹。

已到岸上,离温泉足有数丈远,雪狼也没舍得把她放下来。

兴许是因为狼爪踏着的雪地太坚硬寒冷, 而她半身被被泉水浸透, 它担心若是落在地上,恐怕会跟地面冻在一起。

温暖的狼毛沾上将她身上的水汽,有些还沿着雪狼身侧滴落在他的爪旁,它时不时会抬起脚爪躲避, 整头狼都表现出不耐烦的模样。

但它始终没有像野兽那样发作,而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楚离正试着掐诀将身上水汽驱除, 没想到意外顺利, 干脆又接着掐了个诀, 在雪地上方的空气中, 凝出一团足有半尺宽的燃烧灵焰。

借着灵焰的温度, 楚离翻下狼背, 却对着面前这团灵焰微微一愣。

这个大小的焰团, 充分满足金丹初期的标准。

她倒不是对自己结丹的事实感到狐疑, 只不过, 她身为梦境的外来者,对梦境能够造成的影响本来就很有限。

比如说,她想要在梦中凝出灵焰,那么能够达到的大小,完全取决于小怜本人对于灵焰的认知。

虽说这是小怜的梦境,但这梦境中的细节,倒比想象中真实。

楚离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翻过书籍,所以才知晓这些超出炼气期的知识。

小怜先前口口声声提及的那本医书,她从头到尾翻过,上面似乎并没有提及这么具体的事情。

楚离仍在试图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一旁的雪狼已经自顾自地玩耍起来。

它好像对半空中的这团灵焰感到十分好奇,先是围着灵焰走了一圈,毛茸茸的狼尾巴兴奋地左右轻晃。

楚离能听到,雪狼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尖细轻快的轻唤声。

很快,它调转身形冲着灵焰站定,一只前爪在地上刨了又刨。

这是狼在进攻前会有的姿势。

“喂,那是我用来取暖之物,不是给你玩的!”

楚离正想拦住它,它却一个跃起,似乎是想将这团白花花的“玩具”扑到地上。

她眼见雪狼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血盆大口张开,直冲灵焰而去。

这可不得了。

灵焰的光芒虽然看着温和,但毕竟饱含力量,若是雪狼将之生吞入腹,不可能安然无恙。

楚离指尖一晃,在狼嘴即将碰上灵焰之前,将灵焰瞬移开三尺距离。

雪狼扑了个空,几乎一头扎进雪地,然而它并不气馁,只是将脑袋用力甩了甩,脖颈上的浓密长毛蓬起好似一束洁白捧花。

它又重新向着三尺外的玩具进发。

楚离不得已,就这么操控着灵焰在雪地上左躲右闪。

她与雪狼周转了几十个来回,实在有些疲乏,干脆将灵焰升上数丈高的空中,趁着周身寒意还未将她包裹的功夫,严正喝住身边这头锲而不舍的巨兽。

它分明没有放弃的意思,明知自身无法跃至数丈高处,却依然执着地围着她的身形打转,一双金色狼瞳牢牢盯着上方,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轻声,好像是在催促她,把它的玩具还给它。

“跟你说了五百遍了,这不是你可以碰的玩具!”楚离一根手指顶在雪狼额前,弯下腰郑重其事地告诫它,“你这样不乖,我以后都不会再找你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话音刚落,雪狼果然不吭声了。

它怨念地耸拉着眼睑,眼尾微垂像是被训斥过的小狗一样,鼻子动了动,最后一头靠在楚离的怀里,脑袋用力地拱了拱她。

在她与灵焰之间,哪个更为重要,它似乎还是能分清的。

楚离松了口气。

而此时,温泉里的少年仿佛在水下闭气似的,已经至少三炷香的时间未曾出现。

可她不相信他能一直这么忍耐下去。

楚离操控灵焰向远处飞去,然后拍了拍狼头,指着前方忽闪的灵焰,让它去追。

待到雪狼撒着丫子奔走开来,楚离又会在它追上灵焰的最后关头,忽地将灵焰收回近处,等雪狼一个急转弯,甩着大尾巴重新扑过来。

雪地上回荡着雪狼的短嚎,还有她为它鼓劲发出的喊声。

她以为这样的动静足够将水下的少年引出,可他却格外沉得住气,连发顶都未曾冒出温泉,整个人俨然是在水中盘腿打坐似的,始终没有亮相。

在雪狼第九次朝着灵焰冲刺时,楚离施了些法子,让灵焰在雪地上方绕圈乱窜。

她回到泉岸,一手搭在额上,仔细地朝着温泉中观望一圈。

小怜并非是在水中闭气。

他根本就不在温泉里。

这个发现使得楚离有一瞬毛骨悚然。

梦境的维持需要梦主存在,少年的梦境不可能脱离少年自行运转这么久。

难道少年早已在梦中化身雪狼,继续做着他四足狂奔的梦不成?

楚离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诞。

她回首望去,那个在雪地上追逐着灵焰撒丫奔走的大家伙,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三岁稚儿。

而小怜已经是将近十八岁的少年,即便他在梦中化为狼身,也不至于失了神智,表现得像一头真正的狼吧!

除非……他被自身梦境迷惑,一时忘了他是人而不是狼。

楚离端住自己的下巴,微微眯眼望向雪狼的方向。

灵焰正在法诀的控制下,故意停在雪狼前方十尺之远,它极有耐心地在半空中转动,周身绽开水一样的柔光。

而雪狼压低两条前腿,扬起后半身,尾巴难耐地晃动。

下一刻,它就像离弦之箭那样猛然弹出,直冲着前方的目标扑去。

可灵焰却在它的眼皮底下晃了晃,陡然离开它弹射的轨道,狡猾地朝旁闪开,使得雪狼再次扑了个空。

它大概是有些恼火,扬起吻部冲天长嚎一声,还转过脖子望向楚离,尾巴低落地左右晃了一个来回,似乎是希望她能降低游戏难度。

可是这种姿态只持续了两秒,它又感觉到灵焰闪回近处,几乎是顷刻间张开狼嘴要去咬它,紧接着,它便追着急速飞离的灵焰,在雪地上跑远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楚离都拒绝承认,少年此时正藏于雪狼的身躯中,做出这一系列天真到离谱的举动。

而她在梦境中停留的时间已久,再继续逗留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是时候出去了。

楚离召回灵焰,果断将之熄去,而一路追回的雪狼在目睹这一幕后,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站在她身边,侧身贴着她的腿,静静发了会呆。

“你到底哪来这么多精力啊。”楚离拍了拍它的背,蹲下身在它蓬起的背毛上挠了又挠,直挠得狼毛翩飞,像雪一样纷纷扬扬下落。

然而这些碍事的絮状物刚一落地,就顷刻间隐没,像是雪落入温泉,一丝影子也看不出。

梦境始终是梦境,其中现象并不需要依循修真界的常理。

灵焰熄灭后,寒意又从周身一丝丝地钻进躯体,她本想为自己凝出一层结界,又觉得在离开梦境之前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没什么必要。

“我要走啦。”楚离低头在狼脑袋上啄了一口,抬头时从自己嘴角拂去几根狼毛,它们果然也在她的指尖化为水汽,瞬间消失无形。

那头巨兽仅仅从鼻子里哼出几声,便突然通地一声倒在地上,它挡在楚离跟前,伸直四腿,尾巴上的毛在掠过低空的风中轻晃,上面沾上的细小雪粒在天光映照下闪着晶光。

楚离只觉它这样好像在碰瓷,“怎么,我要走,你有意见?”

雪狼没有看她,目光循向温泉的方向,喉咙里细细地叫,仿佛是在抱怨,明明是它把她扛出了危险的温泉,她怎么说走就走。

楚离也不知还能怎么安慰它,此时此刻的雪狼不过是梦境的一个碎片,而她却是要回到现实中去的。

她挠了挠它耳后的位置,看到它诚实地眯起眼睛,四足微微蜷起,一副享受的模样,这才伸了个懒腰,在四面涌来的黑雾中,缓缓遁出梦境。

*

内室中依然是漆黑一片,唯有悬在上空的灵焰还在静静地散发柔和光芒。

楚离醒来后发现,她还保持着入梦前的姿势,面朝下伏在床褥上,至于那个本该与她面面相觑的少年,却已从她的胳膊之间消失。

楚离一手托起自己枕在枕上的下巴,感到脖子有点僵硬。

她确定自己只在梦境中停留了不到三盏茶的时间,可是此时她徐徐起身,却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动不动地趴了足足半天。

不仅仅是脖子发僵,她的整个身子都好像打了夹板一样,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楚离龇牙咧嘴爬起来的时候,内室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小怜手中抱着一套换下的衣服,那些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似乎已经完成了从洗涤到晾干的全程。

“大晚上的,你洗了衣服,还用法诀烘干了?”楚离纳闷,“这些琐碎的法诀,你倒是学得很快。”

“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小怜面色如常将衣服落在床尾,“不用法诀,就没法晾干衣服么?”

“可天还黑着。”楚离指了指门外的昏暗之色,“几个时辰,晾不干的。”

“姐姐真的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小怜坐在榻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姐姐昨晚来到我的房间,说要入梦,结果我都醒了,姐姐还在睡,还嚷嚷着让我不要打扰。”

楚离愕然。

她狐疑地皱起眉,一只手握成拳,在额角反复轻叩,“我睡了一整天?不可能啊,明明只是要入梦一会,怎么会这么久!”

“兴许是昨晚姐姐练舞太累所致。”即便到这个时候,少年依然表现平静,“姐姐身上还难受么?”

楚离不得不承认,她的筋骨不如昨天疼了,“好了不少。”

但她转而想起,期盈本来与她约好,要每日练舞直到赛前,而现在这个时辰已经很晚,“阿盈没有来找过我吗?”

“找过。”少年抬指帮她将一缕发丝拂向耳后,微弯的眼睛像两尾游鱼,他看着她时,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专注,指尖的动作却微微一顿,继而顺过她的颈项,落在她的肩窝。

他似乎是垂下目光叹了口气,有些心不在焉地将软糯指尖在她的肩窝里滑动,“但我告诉她,姐姐为了惩罚我的不乖,反倒拖着疲乏的身子,将自己折腾得下不了榻,她便没再追究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这个披着狼皮的……

姬无雁:没错,我就是。

楚离:……三岁半。

姬无雁:?

#你能不能把那个三岁半抠掉,你这是双重损人了知不知道#

第82章 义气

楚离瞠目结舌地看着小怜, 片刻后,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能这样跟阿盈说!”

“有什么不对么?”少年的视线从她的肩窝抬起,在她的面容上定住, “姐姐压在我身上睡了那么久,无论我怎么摇,姐姐都醒不来, 这若不是疲乏,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楚离一手在榻边用力拍了拍, 俨然是给自己击鼓助威, “你找借口也就罢了,你下回能不能找个优雅点的借口?”

她几乎能够想象,阿盈会如何就此事拿她说笑。

就算她这位好朋友是个善解人意的性子, 不会开出太过分的玩笑, 但一想到这是小怜带来的“无妄之灾”,楚离就觉得实在丢脸。

她瞪了他一眼,急匆匆下榻往外走的半途中,却被他喊住。

“夜色已深, 姐姐去找人家,就不担心打搅人家修炼么?”

听着背后这道轻描淡写的语气, 楚离暗暗在身侧握紧双拳, 原地站定好一会, 才绷着肩膀回首看他, “……那我还得谢谢你提醒我。等天亮了之后, 我再出门造访, 这样总行了吧!”

离开小黑屋之后, 楚离才发觉, 空气中的青草与檀木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痕迹。

若是没有大半天功夫, 是不可能这么快将香气稀释的。

一想到自己在榻上浪费了一天,楚离就无端恼火。

金丹期的身体倒不会觉得饥饿,她只是为自己灌了些茶水润喉,便靠坐在床头。

若是因为身体上的疲乏而连着睡了一整天,也就罢了。

毕竟期盈翻出的舞谱难度之高,是她单单想着都忍不住为之寒噤的地步。

可是在楚离的印象里,她从入梦到出梦绝不可能超过半个时辰,到底是梦境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步,还是她在入梦和出梦的两个节点上遗忘了什么?

楚离用指尖叩着脑门,反复回忆,直到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缝。

小怜如常早早去屋外打来溪水,仔细为窗前的子规啼浇灌。

而楚离还是第一次从头到尾看着他做这件事。

少年手里握着一只干净的棕红色木勺,正从小桶中舀出新鲜的溪水,小心翼翼对着花枝根部洒下。

他眼里映出紫红花苞和与之相称的翠绿叶片,而他垂眸专注的模样,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心血之作,却仿佛没有察觉楚离也在专注地打量他。

“姐姐今日去拜访期盈的时候,可否问问她,这子规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当他突然开口时,楚离反而愣了一下。

少年的指腹正沿着花枝向上徐徐拂过,一路上拨动薄而鲜嫩的绿叶,却在花苞基部止住动作。

他抬眼向她望来。

楚离被他盯得有些发憷,没来得及追究这种微微的错乱感,她的嘴巴已经先于思绪做出回答,“你很急着让它开花吗?”

少年的视线未曾挪动分毫,他好像在她脸上探询着什么,目光微凝道:“姐姐不想看到它开花么?”

“倒也不是。”楚离摸了摸脑袋,“灵花有自己的花期,若是不到时候,你急也没用。”

“它若不愿开花,总归是有迹可循。”小怜收回视线,手指在花萼上摩挲,“无论是日照、水分还是养料,凡是有任何阻止它开放的原因,我一定会找到的。”

楚离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少年的目光像这微凉清晨般,亦透出寒意。

等到太阳升出地平线,将阳光洒满外门弟子院,她估摸着期盈应该醒了,这才按照原定计划出门拜访。

金丹期弟子居住的地方安静异常,除了她,放眼看不到第二个女修。

楚离来到期盈住处时,巨大的仙鹤正将脖子垂在篱笆前,背上秃了一大片,分明比前时所见骇人得多。

它时不时发出低落的“嗝嗝”,像在唉声叹气。

楚离顿住那只正要冲它打招呼的手,决定不去贸然打扰它,而是默默挪开脚步,敲开期盈的屋门。

没想到,却对上了与丹丹一样愁眉苦脸的胥淮。

“怎么了?”楚离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阿盈呢?”

胥淮一手扶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阿盈昨晚从楚姑娘的住处归来后,为了不耽误进度便独自练舞,可是一不留神……把身子摔了。”

“她摔得严重吗?”楚离忐忑不安。

“楚姑娘进屋一看便知。”胥淮叹了口气,将她迎入大门。

楚离跨过门槛,才发现屋里点了宁神香,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围绕着她。

上次闻到这样的香气,还是小怜被天雷吓到缩在角落的那回。

宁神香的效果极佳,若非有它,也无法帮助受惊的少年迅速平定下来。

然而这一次,期盈的屋里却点燃了这样强效的安神之物,到底是摔得有多严重,才会需要这样的香气?

胥淮带她来到期盈的房间,那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金丹期女修正躺在床上,一条腿却被绫带吊在床顶下,脸上摆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见到楚离前来,期盈从被子里抽出一条胳膊,热切地朝她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你快点坐下来,跟我好好说说话。”

楚离只手握在胸口,犹豫了一下,这才坐到期盈的床边,“你怎么摔成这样?要紧吗?”

“我肯定不要紧,我可是金丹期!金丹期女修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伤就败下阵来!”

说着,期盈却皱了皱眉,还朝着站在后方的胥淮丢出一个不满的眼神,“都是阿淮,非说脚扭伤了一定要好好躺着养伤,否则万一落下毛病,以后想挑战舞谱上的高难度动作就难了。”

楚离还没接上话,胥淮已经抢先一步做出回应,“楚姑娘休要听阿盈胡说。她这是勤于练舞,疲于照顾身子,别说是金丹期,就算是宗主那样的大乘期修为,若是扭了脚,也断然没有通宵达旦练舞的理由。”

“我哪有通宵达旦练舞啊?我晚上还是有休息的。”期盈嘟囔道,“这种程度的扭伤明明用一个法诀就能处理好,阿淮却说什么都要我卧床休养。眼看比舞大会没几天了,所有参赛者估计都在彻夜苦练……就我还躺着。”

胥淮面色微沉在她的被子边上拍了又拍,“若是单纯的扭伤,我自然不会担心。可你这情况合并筋脉扭转、灵力阻滞,若是不好好将养,是会影响你提升境界的。”

“就多坚持几天,过了比赛当日不就好了吗?”期盈闷闷不乐地揪着袖子,转头对楚离信誓旦旦道,“是我把你拉进坑的,我怎么能现在半途放弃。小离你放心,我不会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

“阿盈!”胥淮抬高嗓音郑重发言,“你忘了虞长老是怎么传信与你的?若是这回不将养好,恐怕明年、后年……都不能参赛了。何况比舞之后还有宗门大比,若是因为我的疏忽和纵容影响你的发挥,我不会原谅自己。”

楚离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插话的好,还是顺着胥淮的话劝期盈为好。

她纠结了一会,才对期盈挤出一句话,“既然虞长老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我自然相信她的判断。你还是歇着吧,区区一个比舞大会,今年没了,明年还有,别伤了身子。”

“……连你也这么说。”期盈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们,“你们都别烦我,我要睡大觉,好好养身子了。”

她特地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听起来颇为咬牙切齿,可是说完没一会,又把脸用被子盖住,闷闷道:“亏我还想给丹丹赢点灵贝灵蚌,省得它低落下去。这下可好,我却像个木头人一样躺着。有我这样的主人,真是它倒霉!”

退出期盈的房间后,胥淮又是作揖又是拱手,再三向楚离表示,适才他与期盈多有言语唐突之处,希望她不要放在心上。

“阿盈就是这样,想要做到的事情绝不会半途而废。”胥淮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阿盈刚结丹那年就因为练舞引发过筋脉扭转,这可绝不只是脚伤那么简单。她为养伤错过那年的比舞大会,此后一直非常介怀。”

楚离恍然大悟,她的好朋友一生要强,肯定是因为那次落下心理阴影了。

“而这回,她为了帮丹丹提起精神,争取能够承包一周鱼塘,原本对前三名势在必得。可若是她养伤,便只能错过这一切。”胥淮望向窗外,巨大的仙鹤仍耸拉着脑袋杵在篱笆前,看不出有什么精神。

“丹丹这几日一直在啄背上的残羽,有几处皮肉都露出来了,阿盈跟我都试过安抚它,但它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他摇了摇头,“我该去喂它了,它昨天一口都没吃,今天若是不帮它塞下几颗小鱼干,阿盈回头又得怪我。”

想到仙鹤背羽被烧毁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楚离忐忑地拨了拨手指,喊住胥淮,“这么问或许有点突然,但你能不能把阿盈的舞谱借给我?”

正要转身的胥淮顿在原地,“既然阿盈需要休养,便无法将这双人舞排下去,楚姑娘要舞谱做什么?”

楚离硬着头皮道:“阿盈是不方便,可我家小怜方便得很啊!这鱼塘,我替她争,得来的灵贝灵蚌,就当我补偿丹丹的赔礼道歉。”

胥淮神色一顿,“楚姑娘的心意,我代阿盈收下了。可这舞谱所记载的双人舞,是女修与女修的共舞。楚姑娘与楚姑娘的炉鼎,又要如何排练?”

楚离抬手擦了擦额角汗珠,握拳轻敲胸口,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山人自有妙计。”

以小怜男扮女装的功力,她就算是担心天塌下来,也不担心他假扮女修会没有说服力。

眼下要做的,只不过是说服少年本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擅自帮我做决定?

楚离:#不如跳舞#

姬无雁:我在问你话呢!

楚离:#不如跳舞聊天倒不如跳舞#

——

第83章 青蛇

楚离带着舞谱和两套舞服回到住处时, 对着弟子院的小窗正开着。

小怜伫在子规啼之后,此时晨曦斜入小窗,洒落在他的肩头, 使他垂落鬓边的发丝都镀上一层暖辉,几乎像在发光一样。

灰蓝色的大袖衬着紫红的花苞,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只是画中人全然不晓自身已然入画。

见他专注得许久都未曾抬头, 楚离索性清了清嗓提醒他, “我回来了。”

小怜收起正在抚摸花苞的指尖, 目光仍定在花枝上,“姐姐可问过期盈,这花何时才会开放么?”

“……糟了, 我光顾着跟阿盈聊她扭伤的事, 都忘记这茬了。”楚离三两步走上前站到窗前,低头掏出一只灵纸鹤,“你别担心,我现在就传信问她。”

还未拆开灵纸鹤写下要问的问题, 她便听到一声“砰”响,抬眼看去时, 才发现小怜突然把窗关上了。

……这就生气了?

楚离不由自主觉得好笑。

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关于花期的问题, 就闷声做出这样的抗议, 他这脾气, 还真是让人头疼。

楚离迅速在纸鹤身上写下问题, 旋即将它放飞, 又抬手戳了戳太阳穴的位置, 打算斟酌一下话术, 再入室跟少年谈谈排舞的事。

就在这时, 屋门却“吱呀”一声被他推开。

小怜脸上的表情发沉并不算好看,但要说摆脸色倒也不至于。

“姐姐还不进来,是想着被太阳晒到么?”他的目光撇向一旁,一只手在身侧微微收紧,掌中像是抓握着什么东西一样。

“你手里是什么?”楚离走近两步,弯腰对着他的手端详,小怜却索性将五指合拢,转身避开她的目光。

“没有。”他把手背到身后,“只是早上梳头的时候发现有几根白头发,觉得难看,就拔了。”

“你才十七岁,怎么会长白头发?”楚离掰开他的手,里面赫然是几根黑白相接的长发,靠近发根的位置呈现出白色,那似乎是操劳过度才会催生的现象,与他的状况并不相符。

常理来说,修仙之人随着修为提升,身体发肤只会愈发精神,可他升到炼气期之后,怎么反而变糟了?

“你过来,我现在就帮你好好补补。”楚离捋起袖子就要下厨,手却被少年拉住。

“几根头发而已,不用劳烦姐姐。”他伸手拂过额角发丝,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似乎是为了她的关心而感到高兴,“姐姐若是晚上能陪我修炼一会,那就足矣。”

“修炼是肯定要修炼的。”楚离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保证,“等你筑基,就不会再被这些问题困扰了。”

小怜点了点头,又问她:“姐姐此次与期盈说了什么?”

“阿盈把脚扭了,而且还伤了筋脉,现在只能躺着养伤。”楚离叹了口气,“比舞大会之前,她是没法再拉我一起练舞了。”

小怜眼底浮现讶然,“还有这种事情?我以为,她比姐姐熟练多了,更不应该会犯这种错误。”

“有句话虽然难听,道理却不马虎,溺水的里面十有八九是通水性之人。像阿盈这样有经验的舞者,大概从没想过会因为练舞受伤。”楚离庆幸自己居然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这舞真是太可怕了。”

小怜露出微笑,语气很是从容, “不过这样一来,姐姐不必受练舞之苦,也算是解脱了。”

“其实我回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楚离微微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我要代她参加比舞,争取能够承包一周鱼塘,为丹丹捞到足够多的灵贝灵蟹。这样既能弥补误伤丹丹的过失,也能了了阿盈的心结。”

小怜眸光微敛,“难不成是她逼迫姐姐这么做的?”

“你把阿盈想成什么样子了?她可没这么说过。”楚离摆摆手,“这是我左思右想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次,依然觉得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小怜语气更沉,“前天晚上还是我把累到虚脱的姐姐背回来的,姐姐莫不是忘了?”

“我那天是练得要死要活,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什么样的煎熬。”楚离不自觉地为自己按了按肩膀,“但是阿盈跟丹丹都帮过我们,还个人情不是很正常吗?知恩不报可是损功德的,等到渡劫的时候,天雷都比别人多几道。”

小怜没有再反驳什么,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瞬间与她拉开距离,“姐姐先前排练的不是双人舞么?现在期盈半途而退,姐姐可是择好人选了?”

楚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手支着下巴对他眨了眨眼,“你啊。”

小怜愣住片刻,又道:“姐姐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我很认真的。”楚离手腕一晃,从储物镯里召出两套舞服,一套自己抱在怀里,一套送到他手上,“这是我专门问阿盈要来的闲置舞服,没人穿过。”

少年捧着舞服的表情十分僵硬,脸颊更是肉眼可见地在抽搐着,“……可这分明是一件女修舞服,姐姐觉得,这合适么?”

“这个问题,我早就帮你考虑过了。”楚离伸手指了指舞服腰间的位置,“它整体宽松,什么体型都能对付,只是在腰上卡了一下。但以你的腰身,绝对没问题。

“我是不是该谢谢姐姐夸我腰细?”他的五指在舞服腰身收紧,将柔滑料子硬生生捏出褶皱,分明是一副心有怨气却不敢发作的模样。

“你不用谢我,你穿上让我看看就好。”楚离伸过胳膊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我会好好奖励你的,乖。”

兴许是最后那句话说动了他,小怜这么硬邦邦地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后,脸色终于有松动的迹象,“那姐姐可得说话算话。”

分别换上舞服后,楚离围着他打量了一圈。

如纱般的青色衣裙上缀满了贝壳的碎片,当少年走动时,那些碎片就在光线之下反射出各种各样的色彩。

而她自己身上这件,是一套相对朴素很多的白衣白裙,上面以少许银线绣了花纹,光泽低调而内敛。

楚离翻出舞谱,决定先把整个双人舞背后的故事给他梳理一遍,帮助他更好地代入角色情绪。

“这个舞是从民间传说来的,说的是白蛇与青蛇的故事。白蛇修行千年化人,在人世体会红尘五味,与凡人结为连理,她未曾害过任何人,却因为蛇妖的身份而被收降。”

“而青蛇是白蛇的好姐妹,青蛇本是男儿身,却为了白蛇甘愿化作女子,与白蛇姊妹情深一路相伴,后来更是陪着白蛇在锁妖塔里相濡以沫。”

“在这支舞里,我扮演的是白蛇,而你扮演的就是青蛇。”楚离顺手替少年理了理他身上的舞服,“在开始之前,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不明白。”小怜明明面对着她,目光却没有焦点,神情透着一丝阴沉,倒真有蛇妖的感觉,“青蛇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化作女儿身,陪伴在白蛇身边?白蛇的凡人夫君又帮了她什么,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娘子落入锁妖塔?”

“故事就是这么编排的啊。”楚离伸手在他胸口点了点,“这舞谱是很早以前的了,就算我想帮你问问舞谱的作者,一下子也找不到人。”

她拉起少年的手,学着期盈教她的模样,运气将少年拽到身侧。

小怜被她这么牵引着,赤足在地面上转过一个小半圈,在他即将落入她的怀里时,楚离却掐好时机松开手,自己让到一旁。

她沿着与少年相反的轨迹,踏着舞步飞快旋开。

这一来一往,彼此的裙摆旋成两朵巨大的花,一朵为青,一朵为白,交相呼应,煞是好看。

待小怜熟悉了基本的舞步之后,楚离便按照舞谱的安排,将盛满热水的浴桶搬到房间里。

这一段,是白蛇在岸上先行化人后,青蛇从水中现身的情节。

随着楚离弹指发出信号,少年便湿漉漉地从浴桶中腾出水面。

无数水滴缀在青纱之上,为本就璀璨的贝壳珠光染上一层粼粼波光,乍一看去,倒真像是有一条青蛇从桶中扬起脖颈一般。

青蛇第一次出现在白蛇面前,令白蛇吃了一惊。

他对白蛇表诉衷情,赞美白蛇是如何勾住他的魂魄,而白蛇本应对此不为所动。

但这毕竟是小怜扮演的青蛇,被打湿的青纱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他胸膛的弧度、他腰身的线条,无一不是青蛇在引诱她的资本。

楚离估计自己大概是走神了,先前跟期盈排舞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动作难度大,可从未觉得像这样恍惚,好像无法循着舞谱继续表演下去。

直到少年湿哒哒地开口唤她,“姐姐,你就打算这样晾着我,对我不闻不问么?”

舞谱上并没有记载任何台词,所有的一切都通过舞蹈动作来表现。

而在这个节点上,白蛇理应对青蛇做出一定的抗拒,直到青蛇为了表明诚心,干脆利落变成女身,才打消了白蛇的顾虑。

可是少年那声唤仿佛是注入了某种毒素,她在反应过来以前,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楚离在浴桶中看到自己的脸,她的表情看着有些陌生,仿佛一缕神识被刚才少年的语气勾走,如今留下的只有茫然的躯壳。

通过水面的倒影,她看到少年伸出一条手臂捞向她来,那动作恰到好处地带着蛇的柔韧与力量感。

少年呼出在她颈边的气息带着潮湿水汽,他的语气亦然,“姐姐不说话,是在心里答应了要做我的夫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写作《白蛇传》,读作《穿成青蛇后我把白蛇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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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康康孩子的蛇精预收叭,集齐最后7个葫芦娃送它过500!

第84章 演绎

“休得无礼!”

楚离回过神来, 在少年的唇瓣即将触到自己的脖颈之前,掐诀将自己从木桶前拉开好远,总算没有将这段情节给彻底演歪。

她一手抬起, 指尖微动,原本垂在肩上的素色披帛应着手势向前飞出,俨然化作一柄数尺长的冷锋, 直直向着青蛇袭去。

少年的眼中映出白绫的轨迹, 他却伫在水中一动不动, 连伸出的那条臂膀也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态。

楚离这才有些慌了。

舞谱里的故事演绎到这个节点上, 白蛇对青蛇过于大胆的引诱充满抵触情绪,与青蛇在水边大打出手。

然而白蛇的修为比青蛇高出一倍,她出手时青蛇便已看出端倪, 论动手, 青蛇不可能敌得过白蛇,他不至于站在原地,硬生生接下白蛇的一招。

故事中的青蛇如此,而眼前的小怜更应该清楚, 他的炼气期修为与金丹期有着怎样的差距,哪怕楚离已经用最小的力气出招, 也远胜炼气期全力放出的招式。

这一招如果真的落在他的身子上, 那他就做不了自己的舞伴了。

楚离急着施招偏开白绫, 可在绫带距离少年身形仅有一尺的紧要关头, 她却看到少年的身影往一旁倾斜, 而他的长发甩开水珠, 在擦肩而过的绫带上点下几滴水痕。

眼看有惊无险, 楚离这才按照舞谱, 将未能击中青蛇的白绫反手召回, 她缓了一口气,才有些后怕地问他:“你怎么到最后一刻才躲?舞谱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都照着舞谱来,姐姐不会觉得无趣么?”小怜缓缓直起身形,用指背拂去脸上被湿发甩到的几颗水珠。

对比期盈,他这个动作可谓是带着十足的妖冶范,楚离一瞬间觉得,少年便是青蛇本蛇。

青蛇本就是男儿身,容貌中自带雌雄莫辨的美,而变身女子后又保留了男子的英气。

放眼合欢宗,除了小怜,楚离一下子确实也想不出,还能有谁像他这么贴合青蛇的角色。

“你想自己发挥,那也应该跟我先说一下。”楚离抱着胳膊朝他撇了撇嘴,“舞伴之间应该要照应彼此,你可记住了?”

“舞伴之间不是应该心存默契么?”小怜偏过视线,双手搭在身前桶沿上,指尖在上面来回刮出“咔咔”的声音,像是有了一些小情绪,“我还以为,姐姐能够预判我的动作。”

“白蛇能够预判青蛇的动作,我可没法预判你的小心思。”隔着十尺多远,楚离抬手制止他,“你别刮了,我的耳朵都要裂开了。”

直到小怜抿了抿唇收起十指,踏出作为道具的浴桶,楚离才替自己的耳朵和一身鸡皮疙瘩松了口气。

将浴桶和他身上的水汽清除之后,这支舞便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青蛇为了陪伴白蛇身侧,甘愿化身女子,一举打消了白蛇对青蛇本为男儿身的顾虑。

而白蛇因为修炼千年,十分孤独,对于能有同族姐妹相伴一事感到十分欣慰。

白蛇青蛇自此在人间游历,而白蛇为了寻找多年前救过她的恩人,一直四处留意凡间男子。

演绎这一段的时候,楚离为了表现出白蛇的执着,不断甩出绫带,围着场地边缘转圈舞动。

而青蛇则会在场地中间追随着白蛇的舞步,却与白蛇甩出的绫带保持一臂距离,这象征着青蛇试图帮助白蛇,但却始终心有余而力不足。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楚离却发现,少年站在中间不动了。

“你怎么不跳了?”她不悦地瞅着他,“练舞的时候需要彼此配合,你这样,我可是要重来一次的。”

“这里的情节不对。”小怜若有所思地垂着目光喃喃道,“青蛇陪在白蛇身边,怎么可能是因为姐妹情深?她做了几百年的男子,就算化成女子,心态上也不会这么快转变过来,更不可能是因为帮不上白蛇才难过。”

楚离伸手戳了戳太阳穴的位置,那里似乎有青筋在突突跳动,“所以,你想怎么演?”

“白蛇一心追寻记忆中的凡人,她对身边的青蛇有所忽视,青蛇定然会嫉妒那人。”小怜勾起唇角,“青蛇会阻挠白蛇寻到此人,故意将所有意图靠近白蛇之人通通吓走,可是白蛇依然不放弃,这才是青蛇难过的原因。”

“依照青蛇的性格来看,这样好像是更顺一点。”楚离对着舞谱琢磨了一会,“我先前单是练动作就累得虚脱,都没力气去想这些细节。”

小怜微微一笑,“有我在,姐姐大可放心。”

于是乎,这一段白蛇的表演保持原样,而在少年的改动下,青蛇不再是追着白蛇的舞步,而是在场地另一侧的阴暗处,以一种近乎妖邪的方式晃动青色绫带,将那些对白蛇感到好奇的凡人吓退。

而当白蛇忍不住停下舞步哀声叹气时,青蛇又转头回到白蛇身旁,顶着柔弱可怜的模样安抚白蛇。

只是命运难以违抗,白蛇终于还是遇到了她寻觅的恩人,并且对已经长大成人的恩人一见钟情。

她高兴地拉住青蛇的双手,表达心中的喜悦,还要把人带给青蛇见一见,完全是把青蛇当作自己最好的家人那样。

扮演青蛇的少年却意外地没有拒绝,还面带笑容地答应了白蛇的邀请。

由于这支舞是白蛇青蛇的双人舞,着重表现她们之间的姐妹情谊,所以在整支舞中,白蛇的意中人并不会出现,所有关于他的戏份,都是通过白蛇青蛇的动作来暗示的。

楚离发觉,当白蛇与意中人重逢后,少年在青蛇的演绎上,似乎变得循规蹈矩了许多。

甚至,她觉得他好像……表现得过于热忱了一些。

倒不是某些版本里的故事里,出于嫉妒反过来去勾引对方的那种热忱,而是巴不得看到白蛇与意中人早日成婚的亢奋。

楚离虽然对他一反常态的演绎感到困惑,但他确实不再对舞谱发表各种意见,这大大推进了他们练舞的进度。

在青蛇的推动下,白蛇与意中人很快交付真心,将亲事拟定。

白蛇出嫁那天早上,是青蛇为她亲手梳头,而这一段,是白蛇与青蛇的一场关键戏份。

作为白蛇的扮演者,楚离坐在一把椅子上,对着前方并不存在的铜镜,准备在额头描绘花钿的形状。

对于花钿的形状,舞谱上并无具体限制,毕竟整个故事都是架空的,延续了这么多年,其中细节根据时代都会有所调整。

楚离取出一只细毫,蘸上朱砂,正要为自己画上花钿时,伫在她身后为她悉心梳理长发的少年却开口了,“姐姐画上木离花可好?”

“木离花?”楚离微微一愣,她想起先前少年曾为摘下木离花而浑身是伤,这种记忆牵动她敏感的神经,令她不由自主地一颤,“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有姐姐疼我,其他的都不重要。”少年顺走她手里的细毫,将木梳放在她的手中,他弯腰站到楚离面前,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额头,抬起细毫轻轻描绘。

合欢宗只允许金丹期巅峰以上的弟子点上花钿,唯有比舞大会是个例外。

楚离平常没有这样的机会,而今天,是小怜第一回帮她点上花钿。

细毫沾了朱砂,自带一种微凉触感,纤细的羊毫在楚离的皮肤上滑动,她很快便感到身上传开奇怪的酥麻,可是明明他什么逾越的举动也没有做。

他似乎只是像青蛇那样,在为他最依恋的姐姐妆点而已。

就着这个站姿,少年的气息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眼睫微微晃动,鼻子好像忘记了该怎么呼吸,节奏时常会错开半拍。

“我还没给姐姐敷上胭脂,姐姐的脸就已经这么红了。”小怜收回细毫,单膝屈起跪在她身前,扬起的面容上透着一层微醺神色,仿佛是在仰望着某种倾慕已久的存在,“若是我现在偷偷亲姐姐一下,他会知道么?”

“我还以为你学乖了。”楚离毫不留情地去掐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你要是再擅自添油加醋,崩了青蛇的角色,那晚上你就自己睡吧!”

“……姐姐何必这么凶。”小怜把手缩回,一双小鹿眸褪去蛇的妖冶之色,浮现出十足的委屈,“我不捣乱还不成么。”

他转而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姐姐要不要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若是在比舞现场,楚离只需要演出白蛇对着铜镜欣慰点头的模样,并不需要真的对镜确认什么。

但她不禁也有些好奇额上花钿是什么样子,于是在前方凝出一面镜子,才发现少年为她点上的花朵完全满足她的预期,饱满而灿烂。

她隐约记得,他采回的那朵花分明是小小一朵,可他为她描摹出的,却是她心中最向往的模样。

“你倒是有心了。”楚离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束好发,该送白蛇出嫁啦。”

作为白蛇名义上的侍女与实际上的家人,青蛇眼含热泪送白蛇乘上花轿,又随着迎亲队伍前往新家。

到了洞房当夜,白蛇在等待新郎的过程中,回想起自己与青蛇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而青蛇则守在分给侍女的住处,为自己的好姐妹祈福。

扮演白蛇与青蛇的舞者一人在前、面朝台下,一人在后、背对台下,共同演绎各自对这段姐妹情的感悟。

待白蛇抒发完百感交集的心情后,场地便会在法诀作用下变暗,将这支舞切换到下一段情节。

楚离顶着盖头坐在床边,在难得的空隙里,提前开始酝酿着下一阶段的情绪,可没等她起身,一只手却从后面绕过她的腰身。

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是小怜在跟她闹玩笑。

楚离本想把他的手臂撇开,可是他却固执地将她揽得更紧,两人一来一回,俨然像是在床头打闹似的,好半天都不分胜负。

初时楚离还能容忍他,毕竟他也算是陪自己排练了这么久,连她都觉得辛苦的舞蹈,对小怜而言只会更甚。

可他没有抱怨练舞的难度,这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楚离想了想,没有用力扯开他的手臂。

“你不能趁着转场就搞小动作,观众可没那么好糊弄。”她头也不回地告诉他,“眼下排舞,我可以放过你一次。你先下来,等会青蛇可是要从另一头出场的。”

虽然屋外是白天,但因着法诀遮光之故,周身愈加昏暗,很有洞房夜蜡烛熄灭的氛围。

“明明是姐姐被糊弄了。”愈发深沉的黑暗中有窸窣声响起,那是少年伸手揭开她的盖头,“姐姐当真以为,青蛇会容许姐姐嫁给别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我焯,你抢婚啊!

姬无雁:那可不是,我安排的真相比这阴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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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相拥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楚离听出少年的小心思, 干脆利落地扣住他的手,仿佛是扣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白蛇不嫁给自己的意中人, 难道还嫁给已经变成女儿身的青蛇不成?”

身后的少年似乎静默了片刻,楚离能听到他放缓呼吸的声音,还有他微抿唇瓣时吞咽口水的动静。

他似乎是酝酿了一番, 才不疾不徐开口, “青蛇既然能变成女儿身, 自然也能变回男儿身, 姐姐所顾虑的事,根本就不是问题。”

“如果你想吃透这个故事,就要代入白蛇的角度思考问题, 她可是把青蛇当作姐妹看待呢。至于青蛇是怎么想的, 那是另一回事。”

楚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白蛇总不能因为青蛇的一厢情愿,就放着自己的意中人不要,而投奔青蛇的怀抱吧?”

“有何不可?”少年忿忿道, “白蛇不是想要嫁给意中人么?万一这意中人根本就是青蛇扮演的,是青蛇为了挽留白蛇的心而造出的幻象, 那白蛇喜欢的不就是青蛇么?”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楚离叹了口气, “且不谈你篡改故事情节这件事,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而白蛇得知意中人是青蛇专门造出的幻象, 她喜欢的也只会是这个幻象, 而不是幻象的操控者。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少年的语气是不服气的, “自欺欺人有什么好的, 她理当早些接受现实, 认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她的意中人既然是青蛇造出的幻象,而幻象本就是虚无之物,那她喜欢的一切都不过是水月镜花。”

“水月镜花又怎么了?”楚离嘟囔道,“莫说这好歹是有青蛇在背后支撑的幻象,世间还不知有多少人,独独喜欢自己想象出来的对方,而不是对方本来的模样。”

“可白蛇不能这么活着。”少年的五指在楚离的腰侧扣紧,仿佛是要通过肢体上的动作辅助自己说服她,“我不能看着她这么活着。”

“你今天是怎么了?”楚离开始摸不透他的心思了,“你莫非是跟自己想象中的青蛇共情,对白蛇有意见了?”

“我对白蛇能有什么意见。”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分明就是有意见,但他嘴上却不愿承认这一点,“我又不是青蛇,哪有心情替青蛇操心。”

“可刚才这剧情不是你想改的么?”楚离觉得他这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样子,既好笑又惹人怜爱,“往好处想,若白蛇的意中人是青蛇扮的,那青蛇岂不是断绝了白蛇喜欢别人的可能,也不算亏啊。”

“……我不改了还不行么。”少年赌气似的说出这句话,语气转而温和许多,“方才是我突发奇想,姐姐不必搭理我。”

楚离哭笑不得,“那把盖头还给我,我们准备转场了。”

少年不情不愿地将那块布帛塞回她手中。

他此时应是跪在她身后,正将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上,下巴枕在她的肩头,有些不情愿地靠着她的耳朵蹭了蹭脸颊,“都练了这么久的舞,姐姐不打算歇息一会么?”

感受到身后胸膛的热度,以及腰间那条手臂的力度,楚离很清楚,小怜话中的“歇息”,可不是一个紧张排练的舞者最为需要的那种。

“我现在还没有精力照顾你,我得全力练好这支舞,等练完今天的份再歇息,你可别想打断我的进程。”楚离拍了拍他箍住她腰身的手臂,催促他,“别忘了松手。”

小怜恋恋不舍地松开桎梏,却保持着跪坐在床上的姿势。

直到楚离轻轻掐了掐他的耳朵,还迅速地在他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洞房花烛夜的场景,切换到白蛇出嫁后的画面。

白蛇日日帮助夫君料理药铺诸事,而青蛇相伴在侧,分担她手头的事务。

因为白蛇相貌出众,医术又好,加之菩萨心肠,很快在当地传开名气。

她这日子原本过得倒也和美,无奈有人嫉妒她的才貌,成天在背后说风凉话。

青蛇对此气愤异常,但白蛇并不在意这些,她与青蛇一起将药铺打理得蒸蒸日上,名气也越来越大。

只是树大招风,白蛇在当地的名气终究引来了不速之客,那是一个以捉妖为生的和尚。

而白蛇的凡人夫君在此人挑拨下,竟然用药酒灌醉白蛇,使她现出蛇的真身。

这一下,就将这位懦弱的凡人夫君活活吓死。

白蛇悲痛欲绝之下,意图盗取仙草救活夫君,但青蛇却认定此人有过在先,不值得为他冒险。

可是白蛇心意已决,毅然潜入仙山,与守山的仙人交手激战,好不容易得来仙草,使得凡人夫君死而复生。

白蛇一身伤痕使得青蛇愈发心痛,青蛇苦苦请求白蛇,不要再为了任何人伤害自身。

排练到这一段的时候,小怜抱住楚离的腿,哭得梨花带雨,许久不停。

楚离早就知道他的两只眼睛比蓄水池还厉害,一旦开了闸,没个几炷香的功夫,压根不会停。

虽然剧情确实需要他表示出心痛,但他仿佛陷在这段情绪里,无论楚离怎么安抚也不行。

“你哭够了没有?”楚离拽了拽他的纱袖,“照你这么个哭法,搞不清楚的,还以为是白蛇因为盗仙草战死了呢。”

“姐姐怎么可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小怜半个身子都靠在楚离的小腿上,脑袋就着她的腿弯拱了拱,“姐姐身上这么暖又这么软,我只是舍不得切到下一段情节而已。”

说着,他抬头朝她望来,蓄着水汽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弯,倒是一副很惬意的模样。

楚离感觉自己头上冒出三根黑线,“你这是破坏氛围了知不知道?好好练舞,不要掺杂个人情绪。”

“哦。”小怜闷闷地回了她一句。

他木着脸擦掉脸上的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故事进行到这个份上,白蛇仍有意与夫君重修旧好,可惜凡人夫君经此变故,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白蛇。

他表面上是被和尚游说去出家为僧,实际上却被和尚设计关了起来。

白蛇一心想要救出夫君,青蛇再三阻拦却仍是拗不过白蛇,心知白蛇认定的事情无法改变,索性助她一臂之力。

救夫心切的白蛇施展法术,大水滚滚淹没夫君所在之地,却也造成洪水泛滥,所经之地生灵涂炭。

和尚便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将白蛇青蛇一并镇压在锁妖塔下。

白蛇与夫君相见无期,日日对着青灯古佛追忆过往时光。

在漫长的时光中,一切皆化为尘土,唯有白蛇与青蛇的姐妹情深未曾更变。

白蛇终于明白,这世上能陪伴她的只有青蛇。

到此,整支舞便宣告收场。

楚离收起落在地上的白绫,伸展胳膊放松腿脚,在屋里走了一圈,然而扮演青蛇的小怜却迟迟没有动静。

那条数尺长的青色绫带围绕着他,可他好像并不打算处置道具,仍是跪坐在蒲团上,出神地想着什么。

楚离抬脚将青绫勾起,还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肩膀,“先起来,等会还得再练上几遍,这样你才能熟悉剧情。”

少年没有抬眼看她,只是语气怔怔,“说好的百年如一日相濡以沫,才不过这么一小会功夫,姐姐就没耐心了么?”

“就算要表现白蛇与青蛇在塔中度过的漫长岁月,也不用一直这么坐在地上吧。”楚离伸手去拽他的臂弯,“你不是不喜欢舞谱对青蛇的塑造吗,现在怎么又出不了戏了?”

“青蛇放任白蛇与凡人在一起,后来还帮助白蛇跟他团聚,我当然无法欣赏这样过于无私的青蛇。”小怜一手在地上叩出轻声,“现在青蛇与白蛇被关在塔中,这么好的机会,青蛇竟然只是陪着白蛇日夜祷告?”

楚离微微一顿,“因为青蛇要成全白蛇,你应该能看出来,青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蛇考虑。”

小怜缓缓摇了摇头,“青蛇在塔中陪伴白蛇,几十年、几百年过去,白蛇的凡人夫君早就化成了灰,白蛇曾在世间留恋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那青蛇还有必要收敛自己对白蛇的感情么?”

楚离扶着额头,“这支舞想表达的就是姐妹情深,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它对青蛇的安排当然得符合主旨了。”

“那只能说,舞谱上的故事已经过时了。”少年反手擒住她的胳膊,只一下,就把楚离拽得一个踉跄。

他抬起浓密眼睫,目光徐徐投向她,其中闪过比蛇鳞还要冰冷的锋芒,“若我是青蛇,早在我与姐姐被一齐关入塔中的那一刻起,姐姐便是属于我的了。”

楚离有些恼火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你怎么还是想要青蛇以下克上,再胡闹下去,我看这舞你也别排了。你干脆重写一个故事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个什么幺蛾子。”

“姐姐别生气,是我错了还不行么?”小怜抓住她的手指,把它们贴在他的脸上,“书写舞谱是那么难的事情,我哪里敢与宗中前辈比肩,只不过是有一些小小的想法罢了。”

楚离无奈地瞅着他,“比舞大会就在八天之后,时间已经不多了,今天你必须与我把舞练顺,否则后面几天,你我怕不是得通宵练习。”

“我知错了还不行么。”小怜咬了咬唇,做出服从的模样,“我都答应姐姐了,姐姐还担心什么?”

稍事休息后,楚离又带着他继续排练。

整支舞算上转场不过三盏茶的时长,但动作难度极高,细节处需要一一校准调整,才能体现出舞谱的精妙之处。

他们排练到第五场的时候,窗外不知何时飞来一只巴掌大的小蓝鸟,不断扑着翅膀用喙敲在窗上。

楚离好奇地打开窗时,小蓝鸟就乖乖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盯着她。

“这是哪里来的小东西,之前没见过。”楚离指着它对小怜道,“你看它颈上的羽毛,太漂亮了,像是镀了一层光,还会变色!”

“能有多好看……”小怜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只一眼,他的目光便顿住。

楚离看他眼眸微眯,注意力似乎是被小蓝鸟夺走一样,不由笑他,“刚才是谁说不好看的?明明就看得目不转睛。”

“那也不过只是一只小鸟而已。”小怜缓缓转回目光,上前牵起楚离的手,“我已经休息好了,可以开始新的一轮排练了。”

楚离虽然对他的主动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旋即趁热打铁般夸他,“有你这样的干劲,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鼓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楚离感到,少年从这一场排练开始,变得异常专注。

他再也没有随心打乱舞蹈的节奏,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几乎让她错觉,这已经不是在排练,而是在真正的比舞场地上。

一支舞毕,只比预想多出一盏茶的时间,比起先前动辄大半个时辰的排练,可谓是进展神速。

楚离回过神时,她已与小怜相拥坐在地上,这是舞谱中青蛇与白蛇互诉姐妹情的关键场面。

小怜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微微加速,像是在急切地等待落幕。

而楚离靠在他的肩头,正看到窗台上那只小蓝鸟转身扑翅飞走,“它居然看完了一整场才走,应该算是我们的第一个观众了吧?”

“那正好。”话音刚落,少年抱着她向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