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第131章 面具

楚离无语凝噎。

明明是阙芸本人不愿赴会, 也是阙芸本人不想失了合欢宗颜面,却派她一个小小的金丹期,假扮成宗主模样……

宗主大人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离郑重劝道:“……您让弟子冒充您, 若是被发现,恐怕有损合欢宗在修真界中的形象吧?”

“本宗何时在乎过形象了?”阙芸却毫不在意,“何况, 你是我选中的弟子, 你对自己就没有半点信心吗?”

楚离抬手拂去额上冷汗, “弟子的信心不是用在这些地方的。”

“作为我的徒弟, 你要自信,非常非常自信才好。”阙芸笑道,“反观修真界的男修, 十个里面有九个都对自己信心满满, 剩下那个一旦成年,也会加入其中。平平无奇之人尚且如此,你又有什么好谦虚的?”

楚离哽住。

阙芸一指楚离肩上,“小蓝, 我昨日不是特地嘱咐过你,要让我的徒弟穿上我送去的衣服, 戴上水月帘来见我吗?连这么简单的差事都交代不好, 你还想不想要齐云阁的灵草了?”

“要, 灵草当然要!”青鸟顿了一下, 转而低头对楚离窃窃私语, “姐姐, 你可有将水月帘带在身上?”

在青鸟期待的注视中, 楚离默默从储物镯中召出水月帘。

她忽然想起, 自己似乎并未掌握面帘的易容之法, 旋即捧起它询问阙芸,“昨日弟子试戴水月帘,似乎操作不当,以至于它对小怜没起分毫作用。”

“是吗?”阙芸缓步走来,指尖一动,令几道光流没入珠链,“我已在上面重新施下法诀,确保它如今认你为主。你操控它,只需少许灵力,不需要使用特殊手段。现在就戴上它,换成我的脸,让我跟小蓝看看。”

楚离当着宗主、青鸟和少年的面,戴好水月帘,将一丝灵力注入面帘,同时集中精神,在脑中还原宗主的容貌。

青鸟振翅飞到阙芸肩上,打量楚离如今的面貌后,发出一声惊啼,“若不是因为姐姐这身衣服,我简直要以为,这里有两个阿芸呢!”

“旁人也就罢了,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怎么还能认不出来。”阙芸伸手从小蓝头顶拔下一根冠羽,痛得它嘎嘎大叫。

阙芸围着楚离走了一圈,微微思索道:“神态不太像我,我不笑时比这要严肃。不过,对于不熟悉我的人而言,这已经足够。”

“多谢宗主肯定。”楚离抬手摸了摸面帘,转头问小怜,“你觉得呢?”

少年偏过视线,脚步退后,并不像宗主与青鸟那样有兴致,“……我还是喜欢姐姐本来的样子。”

望着他眸中那张属于宗主的脸,楚离在庆幸自己掌握水月帘的同时,也有些明白了他的心情。

谁会希望熟悉的人突然变了模样呢。

楚离仍记着更重要的事情,对阙芸郑重其辞,“倘若您要弟子代您出席仙门大会,弟子也不是不能答应。但弟子有一个请求。”

阙芸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现在晓得谈条件了?”

楚离摘下面帘,拉住少年的手,对宗主义正辞严道:“炉鼎对于合欢宗弟子的修炼至关重要,弟子不说,您也一定明白。更何况,小怜是弟子的得力助手。弟子恳请您,让弟子把他带在身边。”

“我身边可没有像他这样柔弱的炉鼎。”阙芸微微一笑,“而水月帘只有一个,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把他变成我身边人的样子。”

楚离茫然,“那要如何?”

阙芸不慌不忙,“所以,你得给他戴上面具。”

*

由于宗主答应她带少年同行,楚离对于奔赴仙门大会一事,已不如初时那般抵触。

离开齐云阁时,楚离不止带着水月帘,还额外从宗主那里得来两件东西。

一件是阙芸自己的衣服,是为了帮助楚离更好地扮演合欢宗宗主的角色。

另一件则是一只木质面具,是为了帮助小怜在人前掩饰他真正的面容。

阙芸没有多送一套衣服给他,因为合欢宗中炉鼎的衣服大同小异。

出了合欢宗的大门,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

楚离也不介意。

她只介意要为少年戴上面具这件事情。

回到他们位于东苑的住处后,楚离捧着那只木质面具,对着铜镜发呆。

为什么偏偏是面具?

一提到面具,她便会想起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原本,发生在梦中之事理应与现实泾渭分明,她也不该混淆两者。

然而因着这个面具,楚离却愈发感到心中不安。

虽然这面具是用木头雕出,成分中不含金银,形状与梦中所见的银质面具也大不相同。

但少年从不在她面前遮盖面容。

冥冥中,她不希望他那么做。

仿佛那样,他便离那个人……又近了一步。

而他们本该是截然不同的形象,是绝对不应重合的两个人。

少年正从身后靠近她,还体贴地帮她捏了捏肩膀,“姐姐在想什么?”

楚离举起面具递给他,微微清嗓保持镇定,“戴上,让我看看。”

她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前方铜镜,注视着身后少年的举动。

小怜默默解开穿过面具的束带,一手按住面具贴在脸上。

宗主拿来的这只面具,显然是照着一张与他并不相似的面容所制。

少年高挺的鼻梁被面具中段压住,面具两边悬空,几乎碰不到他的脸颊。

楚离不得不打湿面具,趁着木头变软的时刻,小施法诀,把它掰得稍稍变形。

如此一来,面具总算服帖了一些。

少年一手将面具按在脸上,一手牵起一侧束带,试着绕过后脑与另一侧系在一起。

可是,这个动作并不容易单手完成。

眼看镜中的他有些局促地试了几次,楚离忍不住转过身,一手抓住面具一侧的束带,“你扶住面具别动,我帮你系。”

她的两只手分别牵引着略显粗糙的束带,绕向少年脑后。

因为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楚离还特地踮起脚,确保她的手指能将束带系到正确的位置。

当她松开手时,少年仍扶着那只有些古朴的木质面具。

仿佛只要他一放手,面具便会掉下来一样。

楚离牵住他的手轻轻挪开,“你看,这样不是好好的吗?”

小怜伸手触摸着面具,似乎是想熟悉它。

他这种懵懂的模样,让楚离觉得心安许多。

即便他戴着面具,与脑海中的那个人影也不一样。

少年是柔和、轻巧,甚至有些稚拙的。

他戴面具的样子一点也不熟练,戴上面具之后,表现得也并不十分习惯,时不时就要伸手去揉敏感的眼眶。

楚离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指尖反复滑过面具的每个角落。

直到他蓦地顿住动作,手指送到眼前,上面缓缓渗出一滴血。

“怎么会这样!”楚离小心端详他方才在面具上触摸过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根不走心的木刺,顺手帮他拧了下来,“这样应该不会再扎到你了。”

少年指尖微蜷,眸子微缩,露出几分委屈,“……我不想戴着它了。”

楚离摸了摸他的额角,“因为怕疼?”

小怜点头。

楚离安慰他,“我刚才检查过,没有其他扎手的地方。”

小怜却伸手就去解脑后束带,全然不顾指尖还在渗血,“我戴着它,就会想到被它扎过手指的事。我不喜欢这样。”

“别急,我有办法。”楚离拦住他。

她摘下水月帘,露出自己的原本面貌,这才捏住他的手指,在他带着些许愣怔的目光中,将他的指尖贴在唇上,轻轻舔舐。

当他的注意力从手指转移到她脸上时,楚离张开唇齿,将他被扎破的指尖含在口中。

血是咸涩的,带着并不可口的铁锈味。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流露出被人仔细抚慰过的甘甜。

楚离反复吮去他指尖渗出的血珠,直到少年脖颈涨红抽回手指,隐秘滑动的喉结藏着一丝呼之欲出的兴奋,“……姐姐怎么总是喜欢这样。”

“你又不是天天流血,我也没有天天帮你给伤口止痛啊。”楚离镇定自若地回答他。

“姐姐摘下面帘,还把我的手指当成什么美味之物含在嘴巴里,这哪里是止痛……”小怜似乎有些艰难地咽下口水,声音无端哑了一分,“到了仙门大会,姐姐可千万别这么冲动。”

楚离伸出胳膊绕过他的脖子,轻轻一跳,像只树袋熊那样挂在少年挺拔的身躯上。

她俯下面容,笑着看他,“那不如在去仙门大会之前,先把冲动劲都用完,怎么样?”

*

宗门大比结束后没几日,滞留在合欢宗的天剑宗来客便集体辞别。

同一日,楚离在青鸟的示意下,前去“拜访”宗主。

进入齐云阁时,楚离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出来时,她已换上宗主的衣服,水月帘也已佩戴到位。

眼看阁外弟子恭敬向她行礼,毫不知情地唤她“宗主”,楚离勉力忍住笑意,一派正经地带着少年不疾不徐向宗门去。

就如她戴上水月帘易换容貌、瞒天过海那样,小怜也为了配合这次行动,特地戴上木质面具。

楚离没走多远,便听两名弟子在后方小声议论。

“宗主多年未曾踏出宗门,这次奔赴仙门大会,也算是给足各大宗面子了。”

“可不是!看宗主心情应当不错的样子,连宗主身边那位,也是三年来第一次踏出齐云阁呢!”

楚离心中咋舌。

阙芸到底有多记仇,才会为着那么早之前遭炉鼎拖累、被迫勤奋的事,把对方困在阁中整整三年……

但这一切,与她到底也没什么关系。

小蓝张开青色双翼从空中飞过,一路护送他们来到宗门入口。

宗主若想离宗,其实大可不必像宗中弟子一样,跨过这扇朱红大门。

堂堂合欢宗宗主,完全可以将传送大阵设在齐云阁,将自己传到天剑宗所在之地。

然而,如此行动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所有弟子都知道,她们的“宗主”已经离宗了。

阙芸事先在宗门外布下的传送阵于午时开启。

楚离牵着少年,享受着一众弟子的敬畏目光,朝着朱门后端庄地挥了挥手。

掐指一算,她带着小怜来到合欢宗不过月余,但却总觉得好像经历了数年那么久。

阵光大起,眼前一切尽数消失。

楚离再睁开眼时,面前现出的,是由百柄旧剑熔铸成的剑门。

而在最上方,一块剑身刻有“天剑宗”的巨剑在阵法托举下,高高悬于空中,颇具威慑之力。

随着一道剑光闪过,白发苍苍的剑修现身剑门前,对楚离拱手道:“尊驾可是合欢宗阙宗主?”

楚离点点头,还学着阙芸平常说话的声线,“阁下一定是天剑宗的薛长老。”

“老朽只不过是在不惑之年有幸得道,拜入天剑宗的俗人罢了。”薛长老一番客套,便领着他们穿过剑门,“两位的住处已经安置妥当,请随老朽来。”

如小蓝所言,天剑宗的一切都与合欢宗大相迥异。

地上光秃秃的,没有繁茂花草,只有随处可见的断剑残垣。

薛长老介绍了这些景观的来由。

这是因为天剑山曾经十分不稳定,时而地动山摇,害得天剑宗在建宗初期十分难熬。

为了平定天剑山,天剑宗的开宗祖师在宗中各处扎下灵剑。

时过境迁,天剑山已不需要依赖这些灵剑维持稳定。

但这些年久生锈的剑却留在原处,提醒每一个天剑宗弟子,天剑宗能壮大至今,在修真界中获得如今地位,是如何不易。

楚离随着学长老一路在剑林中穿行,逐渐对这种荒芜景致见怪不怪。

途中,她远远听到两道声音。

其中一道是个颇为活泼的少女声,“那个是谁,她穿得怎么这么艳,跟别人都不一样?”

而另一道似乎是个侍女的声音,“小姐,那是合欢宗的阙宗主。”

“好厉害,合欢宗宗主这次居然也出动了。我还以为凭她们的作风,根本不会搭理仙门大会。”

那少女说话分明毫无顾忌,“她身边怎么还跟着个男人,亏我还以为,只有阙芸本人会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们宗主是在讽刺我过分自信,对吧?

楚离:你别什么都对号入座。

姬无雁:可她竟然说十男九信。

楚离:她提到男修,又没提到狗。

姬无雁:?

#你说谁是狗???#

第132章 危险

楚离微微皱眉。

少女直呼宗主大名的这件事, 明明与自己没有关系,换作平时,她或许压根懒得理睬对方。

但现在, 她扮演着阙芸的角色,而阙芸又是堂堂一宗之主。

如果从阙芸的角度来看,她理当对外人的这种议论感到不快, 并做出应有的警告。

合欢宗是靠什么方式修炼的, 在这修真界中, 难道会有人不知道吗?

莫说自己只带了小怜一人, 即便像宗中一部分弟子那样,带上好几个炉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 她毕竟在天剑宗的地盘上, 若是与一个来历不明的跋扈少女发生正面冲突,于她本身也没有多少益处,反而平添枝节。

楚离目光微凝,扭头循向人声来处, 远远望见少女身着象牙白色衣裙,发间饰有雪白的毛球, 倒是娇俏灵动。

她朝着少女略略挑眉, 意在警告对方少嚼她的舌根, 直到对方留意到她。

可没想到, 少女不但没有退缩之意, 反而还抬手指着楚离, 另一只手在身旁侍女背上拍了又拍, “别总是弯腰低头的, 还不快看, 阙芸正在打量我们呢!”

侍女却把腰弯得更低,双手紧握,语气也更惶恐,“小姐,阙宗主毕竟是天剑宗的客人,我们应当再低调些,再谦逊些……”

“爹爹不准我带上所有仆从,只允许你陪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说教吗?”少女双手握拳,“她是客人,而我是天剑宗破格收下的弟子。她是合欢宗的宗主,我还是苏家唯一的女儿呢!”

这声“苏家”叫楚离觉得好生耳熟。

苏家,不就是那个与天剑宗关系切近,在龙傲天步步高升背后,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名门望族?

而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不是别人,正是原书中的女主角——

苏绮雪。

据说苏绮雪刚出生时身体十分虚弱,数位名医都束手无策,还是一位天剑宗长老偶然路过,以剑气助她稳住脆弱的筋脉。

为了保证女儿今后的安康,毫无仙缘的苏家费了好些功夫,才说服那位长老破例收下苏绮雪为徒,让她得以足不出户修行剑道。

所有人都视苏绮雪为珍宝,她在家中倍受宠爱地长大,顺理成章地养成了刁钻性格,再加上有天剑宗长老的庇护,根本没人敢惹她麻烦。

若非因为仙门大会,楚离估摸着,自己本不会跟苏绮雪产生交集。

此时楚离定睛看去,只见少女束发加笄,约莫十五六岁模样,身上带着股初生牛犊的无畏,确实符合书中关于苏绮雪的描写。

苏绮雪长到及笄之年,几乎未曾遇到挫折。

她与龙傲天的初识算得上是冤家路窄,自那以后却难逃宿命般被他吸引。

在经过数次机缘巧合般的相会后,苏绮雪不顾全家人的阻拦,认定要让龙傲天成为她的道侣。

却没想到,原书中龙傲天一着不慎,失身于人。

这件事对苏绮雪造成极大冲击,也是书中,她从无忧无虑骄纵大小姐开始成长的转折点。

而今剧情已经改变,龙傲天未曾失身,所以苏绮雪在某种意义上,也免去了书里会有的那些伤心与难过。

不过,龙傲天毕竟是天剑宗的未来之光,是众人时刻瞩目的希望,即便他只是被合欢宗女修擒住,遭受言语羞辱,就足已令天剑宗上下耿耿于怀。

而且以苏绮雪的脾气,若是有人让她看中的人难堪,她八成也不会对此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楚离不自觉地将手探上自己脸颊。

她指尖所触及的,是水月帘上垂下的细密珠链。

踏出合欢宗之后,楚离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她已经易容成阙芸的模样。

多亏了水月帘,自她来到天剑宗,还未有人对此生出任何怀疑。

天剑宗有剑门把关,倘若拜访者心存不轨,那剑门上方的巨剑便会降下剑气,当场将此人禁锢在原地。

连剑门都没有为难自己,苏绮雪总不至于比那道剑门还苛刻吧?

楚离拈了拈珠链尾端的珠子,缓缓从苏绮雪身上收回目光,这才发现,身边的少年正在轻扯她的袖子,“姐姐,怎么了?”

“嘘!”楚离压低声音告诫他,“在宗中,我可以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今在天剑宗的地盘上,你得本本分分称呼我为宗主。”

少年目光微微一滞,嘴角旋即露出一个笑来,“姐姐难得出次宗门,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楚离坚持,“叫宗主。”

“那我都依‘宗主’的。”少年叹了口气,“宗主不过在天剑宗停留这一两日功夫,完全不必理会那边的小丫头。待宗主离开天剑宗,以后也不会再与她有交集。”

虽说是她让他这么喊她,可这一连三声“宗主”从他口中唤出,确实怎么听怎么变扭,“行了行了,你还是别这么喊我了。只要不在人前,随你。”

少年靠近她耳边,低声轻笑,“那便多谢姐姐了。”

楚离颈侧发麻,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转移话题,“那姑娘比你小不了几岁,你却叫她小丫头。弄不明白的,还以为你是在喊小孩子呢。”

“在我眼中,姐姐之外的这些女修,都是些小丫头,无甚可在意的。”袖摆之下,少年勾住她的手指,意有所指地摩挲着她的指腹,“唯有姐姐,才是我心许的佳人。”

楚离用力掐他的指尖,“少跟我油嘴滑舌。”

此时,薛长老带着他们,走进一座颇为古朴的院落中。

院中除了几柄入地的旧剑,还难得地栽种着一株红梅。

“这里便是宗中为阙宗主准备的住处。”薛长老谦和道,“合欢宗繁花似锦,鄙宗宗主特地将这里留给您,希望您能住得习惯。”

他又翻出一张地图递给楚离,上面以朱砂圈出场地,“明日,阙宗主只需于辰时三刻前抵达此地即可。”

说完薛长老便先行告退。

天剑山比起合欢宗更偏北方,夜幕不到酉时便早早降临。

楚离索性早早躺下休息。

因为水月帘挂在发间的钩子会影响她侧躺,所以楚离索性揭了水月帘。

少年却没有急着揭下面具,而是就这么躺在她身侧。

楚离与他四目对视,越看越觉得变扭,伸手要把面具从他脸上取下。

“时辰还早,姐姐睡不着吧?”小怜按住面具,身子朝她挪近,“姐姐想不想试些新鲜的修炼法子?”

戴着面具的他是这么近,吐息甚至能拨动她的发丝,楚离却感到隐约陌生。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脸,“哪来那么多精神,你跟我天亮前就得去会上待着。你不睡是你的事,我还想躺着闭目养神呢。”

说着,她面朝上方合起双眼,一只手挡在身侧,一只手越过身前,扣住他不安分的手,“再敢乱动,小心我卸了你的手腕。”

“姐姐好凶。”少年不再试图跨越她划出的边界,只是拉过她的手,对着她的掌心轻轻吻了几下,又与她五指交扣,“我不动还不行么。”

楚离初次离开合欢宗,一晚上都睡得不安生。

小怜却很快进入梦乡,一点也没有出门在外的不适症状,令她十分羡慕。

他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只要这样,就不怕她会离开他的身边。

楚离先是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后来手撑得累了,她又干脆把他的手臂垫在脑袋下面,凑近观察他的睡颜。

她有些后悔没有早点让他揭开面具,如今对着一块没有温度的木头,而不是一张温润面容,这感觉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当她终于试图帮他解开面具束带时,被她垫住的那条手臂却早有预谋般绕过她的背,将她忽然拉近。

楚离被他逮个正着,又气又恼,“你不是睡了吗?”

“是睡着了。”少年发出几道慵懒鼻音,“但是姐姐对我动手动脚,我便又醒了。”

楚离一面用膝盖顶他的腰,一面用手按住他的肩膀,想回到自己那半边睡觉,“我什么时候对你动手动脚了,你别信口雌黄!”

“太晚了。”少年的声音在夜晚变得格外清晰。

他牵着她的手,仿佛水流牵引着小船下行,然而顺水前行的小船,却被水中骤然立起的石柱挡住,“姐姐可以对我置之不理,或者,姐姐也可以可怜可怜我。”

这明摆着是吃准了她不会铁石心肠!

“你最好明天就给我筑基。”楚离咬咬牙,攀上他的身躯,“否则,我就像宗主那样,把你捆在屋里,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少年无所畏惧,“有姐姐在,我何止筑基,甚至可以一夜飞升。”

楚离很快便明白,这句话是多大的陷阱。

他迟迟未飞升,她却先他一步……

还飞升了好几次。

不过,因为力竭之故,楚离倒是如愿在夜半之前沉沉睡去。

梦中,那道深衣雪发的背影再次出现,立于皑皑白雪之中。

而雪地的另一头却是青草如茵,少年伫立其间,沐浴在和煦日光之下。

男人与少年分别伫在两端,遥相呼应。

而楚离在两道背影之间犹豫不决。

本能告诉她,男人与冰雪一样危险,而少年才是安全的选择。

可是心底某个地方却有道声音在呼唤她,仿佛只要她抓住此刻追上前去,便能看清男人的真面目。

那么梦中这一切如云如雾般的困扰,也能就此拨开。

楚离对着少年的背影犹豫许久,最终双手握拳,转身向另一道身影走去。

她每一步都踏得极慢,每一步都给自己留好反悔的余地。

楚离越走越远,脚印在雪地中越来越深。

直到她在那道如雪松般的身影背后停住。

男人转过脚步的瞬间,深蓝广袖像风那样旋起,将楚离裹住,“我就知道,你会找我。”

他的声音仿佛像在床笫之间那样,切近而亲昵。

可是他的眼底,却露出楚离未曾见过的得胜光芒。

“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即便是昨天的我,也不能把你从今天的我手中夺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来跟我念绕口令

姬无雁:什……

楚离:即便是昨天的小可怜楚怜,也不能把楚离从今天的狗男人姬无雁手中夺走。

姬无雁:???

第133章 固执

他的话语, 令楚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仿佛宣示所有物一般的口气,使她分外不快。

楚离旋即反驳他,“我不属于任何人, 更不可能会属于你。”

“你爱怎么说,是你的自由。”男人的语气像他面具上映出的雪色一样孤高冷傲,“我要怎么做, 全凭我的心情。”

“我没心情照顾你的心情。”楚离偏过视线, “你可以走了。”

“想赶我走?”男人抬起一只手, 似是要抚上她的脸颊, “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合我胃口,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楚离所有的注意,瞬间凝聚在他的指尖。

她发誓, 倘若他敢越雷池一步, 她必要亲手斩断他的手指。

也不知男人是否看出她的意图,抑或他本就只是打算做个样子逗弄她,那只手终究没有触及她的脸庞。

“罢了。”他收手入袖,合眸仰面, 极用力地吸入一口冰冷空气,“反正到时候, 你会明白。”

楚离不想明白。

她背过身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不想跟一个不相干的人有任何牵连。”

“那得看你心底是不是惦记我。”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一件事。”

“我懒得在意。”楚离头也不回地迈出步伐。

她就不该对他产生好奇。

没有好奇, 自然也不会有这一段又一段离奇的梦境。

对于不应关注的人和事, 忽略与忘记, 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要回到少年身边去, 远离这个不祥的男人。

然而, 他的声音却从背后遥遥传来,像凌冽寒风一样钻进她的意识里,“你若是对我真不在意,就不会像方才那样将怒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没有!”

楚离气急转身,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唯有雪花片片飘落在平坦的雪地上,连半点脚印都看不到,仿佛他根本不曾伫在雪地里。

“……姐姐?”

楚离因着这声熟悉的少年唤声回过神,刚一回首,小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她的肩头。

“我们回家吧。”他戴着那副古朴的木质面具,笑时双眸微弯,温和而无害。

他拉住楚离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出雪地,深入如茵青草。

天幕初时还是晴有多云,这是楚离最喜欢的天气。

可渐渐的,天幕由蔚蓝渐变成紫,云朵也从白过渡到红,仿佛烈火烧过。

原本没过脚踝的青草,却变得荒芜,遍地只余下枯黄的干草。

“你带我去哪?”楚离察觉到不妥,放缓脚步。

“去我们的家。”少年却执着地拉着她前行,“姐姐不想去看看么?”

“可你跟我的屋子在东苑,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楚离用力挣开他的手掌。

“我本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少年目光定在掌心,缓缓握起五指,“若是现在告诉姐姐,那就没意思了。”

楚离拽住他的臂弯,把他转过半圈,“别跟我耍花样,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可当她看到少年的正面时,她却发现,他脸上的面具已由木质变成银质。

他嘴角露出一分与年龄不符的邪气,“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新惊喜么?”

……夺舍?

楚离几乎当场爆发,“从他的身体里出来,把他还给我!”

“除非你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抬指拂过额前一缕发丝,十分仔细地将之拨到耳后,“否则,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

楚离愕然睁开双眼。

梦境刚退,她却仍是心有余悸。

此时少年还未苏醒,脸上戴着那副木质面具。

昨晚他坚持要为她增添一丝新意,才没有让她摘下他的面具。

楚离不得不承认,将他的面容遮起,确实有别样的乐趣。

人在极乐时所看到的东西,并不像平日里那样清晰。

以至于,她低头望着他的有些时候,会觉得眼前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种近乎罪恶的刺激感。

夜晚的热度早已褪去,再加上梦中的惊吓,楚离已经清醒许多。

她有些粗暴地卸下少年的面具,用指尖反复滑过他的五官轮廓,辨认他脸上的每一处起伏,他眼尾的弧度,还有他唇瓣的质感。

一切都如她记忆中那样,未有变化。

可小怜仍在熟睡中,没有回应她的动作。

过去,楚离毫不怀疑,只要他睁开眼,便会用一双温润的小鹿眸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她。

可是现在,她忽然间不那么确定。

倘若他醒来,还会是她所熟悉的少年吗?

梦里的情绪带入现实,始终不是什么好事。

楚离披衣下床,用凉水打湿面容,让自己能更快地回到平常的状态。

她坐在镜前,要为自己梳发,顺便梳理思绪。

短短愣神时,她手中的梳子已被一只修长灵活的手抽走。

少年站在椅背后,正撩起她一束长发,细心而温柔地将梳齿从她的发间滑落,“姐姐梳发怎么不叫我一声。”

楚离言不由衷,“看你睡得香,没想打扰。”

“我在姐姐身边,可不是为了睡懒觉的。”小怜重新捧起她的一束头发,“姐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姐姐需要我,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肯定。”

从前他若是这样说,楚离必然会十分感动。

但此情此景下,她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仿佛少年身上那些曾经有过的刺,忽然都不见了一般。

只是他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毫无棱角,为了她而活?

楚离犹豫道:“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愿望吗?”

“愿望?”小怜微微一愣,“可我的愿望就是姐姐呀。”

“那你自己的修为呢?”楚离盯着镜中的少年,“你的爱好呢?你不需要朋友吗?”

小怜默了一默,对此嗤之以鼻,“这些很重要么?只要姐姐与我修炼能受益,那我的修为便是够用的。姐姐的花,有我饲着;姐姐的蛇,有我看着。我遇到姐姐之前也没什么朋友,遇到姐姐之后有了姐姐,更不需要朋友。”

楚离始终觉得心里不安,“你还小,你不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

不待她回过头再说下去,少年却低头吻上她的发,同时挪动手掌,让她的发丝从他指间缓缓流过。

他合着眼眸,神情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庄重,本该是简单的动作,却因此而显出几乎虔诚的感觉。

当他的手指滑到她的发梢,少年便侧过脸,像只猫那样用脸颊蹭着她的头发,“我已经活了足够久。久到我能分辨,什么对我来说才是重要的。”

……好像十七岁是多么漫长的时光一样。

小怜终于抬头时,双臂从后绕过她的肩膀,在她胸前交叠双手,“我有多固执,姐姐还不晓得么?凭姐姐这三言两语,是没法说服我的。”

楚离知道他某些方面特别死心眼,却不放弃,“可你马上满十八了,在我的家乡,十八岁就要担当起大人的责任。你不能总像小孩子一样。”

“做大人有什么意思。”他垂着眸,执拗地用下巴反复摩着她的肩窝,“我只想做小孩子,赖在姐姐身边就够了。”

说着,小怜轻轻晃动袖子,从中瞬间钻出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小鸣?”楚离喜出望外,“你怎么把它捎来了?”

“我怕姐姐出门在外呆久了,会想它。”小怜轻抚过鸣蛇的脑袋,“再说,小鸣还这么小,如果离开姐姐久了,它会伤心的。”

楚离引小蛇爬到她的手上,直到蛇身绕住她的手腕,“仙门大会也不过就这两日,哪里算久啊……”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有规则的轻叩声,旋即传来天剑宗弟子的问候,“阙宗主,通往仙门大会的传送阵已经开启,请您务必于辰时三刻前到会。”

而此时,天边才露出一线晨曦。

“催什么催,连个头发都不让人好好梳。”少年皱了皱鼻子,语气十分不悦,“还有半个时辰,姐姐今日想束怎样的发式?”

“先前的就行了。”楚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可别在我的头发上搞心机,我现在代表的是合欢宗,一切以稳为先。”

话音刚落,她却感到脑后落下又一个吻,不由一愣,“你亲够了没有?”

“不是姐姐说,一切以吻为先么?”他调皮地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幼稚。”楚离抬手去掐他的脸颊。

少年一面由她掐着,一面却从嘴角倔强抗议,“我还未满十八,幼稚就幼稚,姐姐能拿我怎么样?”

楚离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她当下的第一要务,是保持端庄典雅的合欢宗宗主形象,前去大会现场。

来到指定席位后,楚离纳闷地发现,这里只有一个座位给他们。

起初她以为是搞错了什么,毕竟陆续入席的其他宗门人士,无论男女老少,人人有座。

可当楚离询问薛长老时,得到的回答是,只有修士才有资格坐在席上。

显然,各大宗并不认可合欢宗的炉鼎也是修士一员。

周围的修士听到她与薛长老的对话,不由开始议论。

“我听说,合欢宗那些炉鼎就是被压榨的命。这么多年来,我可从未听说,能有炉鼎修炼到金丹期以上。”

“那些炉鼎不过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羊,牺牲色相换取合欢宗的庇护。要是炉鼎也配算作修士,那真是侮辱修士这个词。”

“让他们站着都是高抬他们,靠这种方式苟活的家伙,就该跪着。”

“我倒巴不得他们趴着,好给我这灵兽当个凳子。我的宝贝随我跋涉千里,我不忍心让它站着。”

不协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楚离只听了片刻功夫,对修真界的这些刻板印象简直震惊。

她从席上起身,猛地将身前桌案拍响,“一大清早,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嚼合欢宗的耳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张嘴。

姬无雁:啊——

楚离:我没让你“啊”,我是让你说春节快乐。

姬无雁:我活了一千年,说这话的份额早就用完了。

楚离:你不说,我今晚就掐住小雁子,让你没法飞升。

姬无雁:……

#我说春节快乐还不行么,求求你放过小雁子,让饱经风霜的千岁老雁子飞升啊#

第134章 寒锋

天剑宗缺少能够遮蔽声音的草木, 故而,楚离这一巴掌拍在桌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会场地上, 显得格外响亮。

不远处,一只灵猴发出惊叫在席间窜开,撞翻一大片椅子。

它的主人不得不狼狈地用捆仙索绕过它的身体, 束缚住它的活动区域, 接着好言劝慰半天, 才把它安抚下来。

楚离听出, 灵猴的主人,正是扬言要炉鼎给灵兽当凳子的那个修士。

当他终于降服受惊的灵猴时,才敢怒而不敢言地朝她望来, 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面露惊愕的, 并不只是他一人。

周围的修士此刻都扭过头来,几百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她的面帘上。

沉默良久后,现场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却将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许多。

“为了一个炉鼎, 她就当着这么多修士的面,当众示威?”

“我一直听说合欢宗这位宗主优雅神秘, 今日一见, 真是大跌眼镜。她怎么是个一言不合就拍桌叫板的角色?”

“先前我在其他地方偶遇过几个合欢宗弟子, 她们谈起炉鼎的时候, 分明没把他们当人看。我还以为, 这应该是合欢宗的共识呢。”

他们对她指指点点, 好像她方才那么做, 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在他们眼中, 阙芸这样的一宗之主, 似乎不会为了区区一点“小事”,而大动肝火。

虽然在水月帘的作用下,他们看到的只会是阙芸的脸,但楚离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压力。

她试图代入阙芸思考。

换作是宗主本人在这里,又会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

说到底,这些修士对于阙芸的印象,大多只是来自传言。

他们并不清楚合欢宗宗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而楚离自己至少曾经与宗主多次接触,对宗主的了解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多。

阙芸行事不按常规,但在涉及原则的事情上不会让步,否则,她也不会让自己在蒙混过宗门大比之后,单独找她接受考验。

若今天是宗主在场,那么,她一定会坚守自己的原则,绝不会因为他人的议论而有丝毫示软。

楚离心中有了主意。

她状似不在意地从桌上拂过手掌,“各位对本宗炉鼎似乎有什么偏见,还轻信个别弟子的言语。我倒是很想了解一下,你们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可还记得那些弟子姓甚名谁,是何样貌?”

“贵宗那么多弟子,是谁说的重要吗?”一名怀抱长刀的修士站了出来,“谁不知道,合欢宗弟子依靠炉鼎修炼,即便您本人也不例外。那些炉鼎原本也有修道飞升的潜质,却为了合欢宗的基业,而牺牲自己的前途。”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附和之声。

“就是就是!他们本来也可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们合欢宗凭什么剥夺他们的天赋,让他们沦为你们修道路上的垫脚石?”

……这群修士,还杠起劲了!

楚离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

她想起少年依然静伫在侧,有点担心这些带刺的言语,会影响他的心情。

然而小怜迎上她的目光时,却只是微微弯起唇角,仿佛这些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少年一向在某些方面异常执着,但面对那些半是讽刺半是诋毁的话语,反而表现得异常平静。

……心态倒是挺好。

楚离心中安定,索性牵起少年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出几步,在距离发声之人三尺的距离立住,“各位口口声声指责合欢宗剥削炉鼎,想来对合欢宗心法一定十分了解吧?”

那刀修嗤之以鼻,“难道我想评判一样心法好不好,还非得自己试过才行吗?”

“我哪里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楚离轻轻摆手,“只是隔行如隔山,阁下字字恳切,对合欢宗心法深恶痛绝,似乎是吃过不少苦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刀修瞬间涨红了脸,“我舞刀三十余载,勤勤恳恳修炼至今才有了如今的修为,怎么可能想不开,让合欢宗的女修坑自己?”

楚离故意反问道:“确实不能算被坑过,也许只是嫉妒呢?”

刀修怒了,“我堂堂正正一个刀修,在宗中也算小有地位,犯什么要嫉妒你们合欢宗的修士!”

楚离漠然注视着面前刀修,指腹却在一旁少年的手掌上摩挲,仿佛那是一块上好的暖玉,只要摸摸就令她心情愉快。

“本宗心法不止造福宗中弟子,更造福她们选中的炉鼎。阴阳调和本该是互惠的过程,若是一方未能受益,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修炼双方的体质并不匹配,自然事倍功半。”

“二,是你过于急功近利,以为与合欢宗弟子双修一次,便能一步登天。”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戳中刀修痛处,他握在刀把上的那只手扣到青筋暴突,“阙宗主,您怎能胡言乱语,污我清白!”

“彼此彼此,正如你靠刀修行,我依靠炉鼎修行。你舞刀,刀不会有情绪,但炉鼎会有。”楚离说着,抬起少年的手,当着刀修的面,用另一只手轻拍少年的手背,“至少我知道,他是乐意的。”

她转头看向少年,声音顿时柔和许多,“我说的对吗?”

在刀修和旁人僵硬的视线中,小怜蜷起五指,似乎有些害羞,“姐姐何必跟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夫计较这些。我身为炉鼎,在姐姐身边得到的,他们这些外人根本就不会明白。”

然而,当他的指尖挠过楚离掌心时,却带来分外酥痒的感受。

少年看着她,眸子里有什么闪闪发亮。

即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能找到法子,在不干扰她扮演合欢宗宗主的前提下,耍他的小小心思。

此时,却不知是谁从人群中喊了一声,“仰人鼻息过活,不但毫无反思之意,还对此沾沾自喜……修真界有你这样的人,真是作孽啊!”

一道寒锋闪过少年的眼眸。

他缓缓撇过视线时,楚离几乎以为他要出手做出什么。

可在片刻之后,小怜只是伸手拂过面具,发出一声并不在意的轻哼,朝人群道:“我建议你,下次把这样的话憋在心里。若是说出口的话,可是会惹姐姐不高兴的。”

楚离确实不喜欢听到这种话,但她本担心小怜会有更大的反应。

看到他表现得如此淡定从容,她恍惚间觉得,方才从他眼中捕捉到的一瞬寒意,只不过是暖色木质面具衬托下的错觉。

“我们回去吧。”楚离拉着他要回到席位,身后却追来一道清脆的少女音。

“阙宗主,请留步!”

楚离纳闷地回首看去,就看到一身象牙白色衣裙的苏绮雪正穿过人群。

那些修士似乎很照顾苏绮雪,一见到她,便纷纷向两侧让开。

苏绮雪畅通无阻地来到楚离面前,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本不愿打扰您,但有件事困扰了我好些时日。我思考了整整一宿,还是决定来请教阙宗主。”

楚离与少年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转而又问她,“何事?”

苏绮雪抬头,“倘若合欢宗中有人做了错事,您会惩罚他们的,不是吗?”

楚离不禁好奇,合欢宗在这些大宗人士眼里,到底被谣传成什么妖魔鬼怪,“合欢宗自然有合欢宗的宗规,宗中弟子若是触犯宗规,自然需要接受宗规处置。”

苏绮雪追问,“倘若合欢宗弟子在宗外触犯宗规,而您对此事并未得知,那么这名弟子岂不是成了漏网之鱼?”

“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若有弟子刻意隐瞒不当之举,本宗一旦发觉,便会加倍惩罚。”楚离察觉到苏绮雪话中有话,前面这些问题只不过是在探路,“你到底想问什么?”

“事关重大,我不便在旁人面前言明,但您既然这样说,我便相信您。希望您能信守您的承诺。”苏绮雪咬住嘴唇,看起来分明有苦难诉,与昨日模样大不相同。

楚离合了合眼,以示允诺,“仙门大会在即,等到中场时,你再与我言明也不迟。”

撑住宗主的人设,比想象中要费劲。

楚离转过身后,陡然回过神来。

这苏绮雪,该不会是为了龙傲天当初被原身下药的事情,找她这个“宗主”问责来的吧!

但昨天苏绮雪还对合欢宗宗主表现得不屑一顾,今天怎么就态度大转?

“姐姐,你在想什么?”

少年将她从思绪中唤回时,楚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

“我在想仙门大会的环节。”她心不在焉环视一圈,寻找能够充当话题转移注意的东西。

直到她发现,场地中央正徐徐展开一道法阵。

那法阵投在地面的纹理形似莲花,最外分为十片花瓣。

楚离记得这个法阵,“莲杀阵是仙门大会的保留环节。看到边上那圈花瓣了吗?每一片花瓣对应的都是一个挑战者。法阵只要展开一片花瓣,就会传来其中一人。至于展开哪一片花瓣,却毫无规律可言。”

“听着挺唬人的。”少年漫不经心道,“仙门大会为什么要演示这种法阵?我还以为,这些修士只是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找几个身手好的切磋切磋,就了了。”

“往届的仙门大会确实像你说的这样,但这一次不同。”楚离托着腮,语重心长道,“在宗中的时候,你应该也听说了,这次大会是为了集结各宗之力,商榷如何应对魔域那群无头苍蝇。”

“这还真像是大宗门会做出的事情,无非是把人聚到一处,出谋划策。”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僵,“难不成,他们要用这个法阵来对付魔域之人么?”

“你别看这法阵花里胡哨,好像很不实用的样子,但一直在完善。每次仙门大会,它都会有出其不意的变化。”楚离兴奋道,“也不知魔头遇到这版莲杀阵,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打个架怎么这么麻烦,十个一起上行不行,今天正月初二,我还等着回家亲老婆。

楚离:……

第135章 杀意

开启莲杀阵的修士正在场中缓缓移动, 调整莲花图案在地上出现的位置。

原本楚离还能看到一整朵巨大的莲花,但当场中修士针对法阵做出调整后,有三片花瓣被前方的观众席挡住。

留在天剑宗为合欢宗宗主安排的位置上, 楚离已无法看清法阵全貌。

而像莲杀阵这样级别的杀阵,在修真界实属难得一见,如果不看个清楚, 那也太浪费这次机会了。

反正天剑宗还欠小怜一把椅子, 他们留在原地也不会舒服, 楚离干脆拉着少年, 由外圈的观众席向场地中心走近。

或许因她先前当众反驳刀修之故,这一路上,修士对她皆是敬而远之。

即便他们的面色并不好看, 但他们这样主动避让, 依然让楚离很高兴。

这一回,她可算是在外帮合欢宗立了不错的榜样。

待到完整的莲花终于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楚离当即停住脚步。

她将五指穿过少年指间,微微攥了攥, 给他定心,“他们不愿给你留座, 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在前排围观这场好戏。”

然而, 小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攥住她的手指, 反而用力把手抽出, 缩回袖中。

楚离困惑地看他, “你不想站着?”

小怜抿唇犹豫少顷, 才压低声音说:“姐姐方才为何突然间提起魔头?”

楚离没想到, 少年介意的居然是这样小的细节。

她理所当然地跟他解释, “这场仙门大会便是因魔头而起。若非他无故失踪, 引得魔域内部动乱,修真界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危机感,特地聚集各宗精英来到这里商榷对策。”

“可姐姐不过是受宗主所托,才来这里走个过场。”小怜语声更沉,“难道姐姐还真心实意地想要加入他们,去商榷那什么讨伐魔域的对策不成?”

楚离耸肩,“我是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但修真界安稳,才是你我能舒舒服服过好日子的前提。魔头修为极高,如今却下落不明,你就不担心,他有朝一日会从奇怪的地方冒出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吗?”

少年嘴角微微抽动,“他若是忽然闪现,叫旁人去对付他便是。有我在,姐姐不会受到他的伤害。”

“说得好像你能扛住魔头一样。”楚离反手点了点他的胸口,“既然夸下海口,还不赶紧给我筑基,我可是等着你早日结丹,好让我试一试合欢宗心法的更高境界呢。”

少年视线偏开,浓密的睫羽晃了又晃,分明是因不满而在迅速眨眼。

“姐姐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是魔头的对手?修真界虽有修为等级之分,但这并非是输赢的决定因素。炼气期与炼气期……也是不同的。”

楚离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若是不与他说个清楚,还不晓得在天剑宗这两日,他会怎么闹变扭。

她试图去他的袖子里捞他的手,给他好好揉上一揉,就像哄一只猫那样。

少年却像是为了防备她那样,把两只手在袖中交握在一起,口中依然在小声抱怨,“姐姐满口‘魔头’‘魔头’,还把我与他比较,分明就是慕强。姐姐若是这么喜欢高修为之人,当初何必答应我。”

楚离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妒天妒地的少年,这回是妒上了大反派姬无雁。

“我那是激将法,并不是真的要把你跟他比较。”楚离转身攀住少年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就算他今日突破境界,原地飞升成仙,跟我也没有关系。我最在意的,始终是眼前这个看得见摸得着、香香软软的你呀。”

“……也没那么软。”少年长睫扑扇,视线往另一侧斜去。

若是现在揭下他的面具,楚离毫不怀疑,他面具下的面容正在泛开红霞。

楚离一指点上少年的唇角,“我说的软是指这里,你以为是哪儿?”

少年凝眸看她,“姐姐净会逗我,我又不是小狗。”

“你说不是就不是咯。”楚离眯起眼对他轻轻哼了一声。

一旁却突兀地响起一道更为严肃的清嗓声,旋即是薛长老一声恭敬问候,“老朽刚刚为您添了一把椅子,您怎么却到这里来了?”

楚离叹了口气,“薛长老,您既然从我原本的位置过来,可曾注意到那里的视野如何?”

薛长老一愣,“老朽忙着清点到场贵客,未曾留心,还望您多多包涵。”

楚离又叹了一口气,“薛长老,我知道您忙前忙后甚是辛苦,只是贵宗原本安排的位置,叫人看不清莲杀阵。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我这炉鼎难得出宗见一次大场面,若是他不能一睹法阵全貌,是会留下遗憾的。”

“此事确属鄙宗考虑不周,老朽定会将您的意思传达给安排这些的弟子。您若是希望在这里观阵,老朽绝对没有意见。只是这里太过靠前,莲杀阵一旦开启,难保不会波及此处。”

薛长老抬手指向数丈远处,“若是您想留在前排,那里会是更安妥的席位。”

楚离顺水推舟接下薛长老的建议,“那便多谢长老体谅。”

站在新席位上,楚离能清楚看到场上法阵。

很快便有天剑宗弟子送来两把椅子,还缄默着向他们鞠了个躬,以示尊敬。

楚离心满意足拉着小怜坐下,一手托住下巴,指尖饶有兴致地在脸颊轻敲。

“姐姐这一出可是唱得漂亮。”小怜不由感叹,“我差点以为,姐姐是真的以我为先,才会那么对那个薛长老说。”

“我怎么就不是以你为先了?”楚离斜过目光瞅他,“何况,这不是你平常惯用的伎俩吗?”

少年看着她的目光有微微晃动,“……姐姐这是抬举我了,我哪有经常使用这样的话术。”

“狡辩。”楚离伸手想掐他的脸,却被无情的面具挡住。

毕竟这是在仙门大会上,在这么多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她不能随心所欲掀开他的面具。

楚离微恼,“地点不对,我今日暂且先放你一马。”

少年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轻轻上扬,“那便多谢姐姐。”

辰时一到,天剑宗宗主准时入场,伫在莲花形状的法阵中央,开始冗长的演说。

楚离对这位老宗主的开场词毫无兴趣,但天剑宗宗主虽然身子板直,颇有威严,却分明是一副年老面容。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纳闷,“姐姐有话想说?”

楚离靠近他耳语,“修真界的修士只要在自然衰老前筑基,便能维持住当时的样貌。我听闻老宗主年纪轻轻便开始修炼,可为什么他跟薛长老,都是一副垂垂老矣的面容?”

小怜微微思索片刻,道:“许是这里有什么误传,他并非从年少时开始修炼。”

“这应该不会吧。”楚离想起阙芸在她临行前所交代的事,“几百年前那次仙门大会上,天剑宗宗主也有亮相,他那时早就突破元婴境界,头发可黑着呢。那么多人都目睹的事,难道他们全都记错了?”

“还有一种可能,天剑宗宗主确实年少修道,但因突破境界时为劫数所累,才变成如今模样。”少年支起下巴,目光微凝,“除了外貌上显老,他的声音依然洪亮,来时步法也从容不迫,说明这事没有影响到他的实力。”

原书为了渲染高手的神秘气氛,对天剑宗宗主这样的角色采取留白处理,所以楚离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老人家的模样。

她只是后怕,“谁不想修炼到更高的修为,若是突破境界就有变成老相的可能,那我宁愿留在金丹期。反正金丹期的修为,已经足够我用了。”

“姐姐是什么运气,何必担心这些。”小怜丝毫没有显出怯意,“剑修嗜剑如命,并不只因剑是他们唯一的法器,更因他们是以自身精气养剑。天剑宗功法本身损耗极大,稍有差池殃及外貌,也不奇怪。”

“你说的有道理。”楚离点点头,“要养出一把与自身相性极佳的好剑,自然得费心费力。”

说完,她却看着少年若有所思。

“姐姐怎么盯着我。”小怜被她这么看了半晌,不自觉地换了只手支住下巴,“老宗主已经离场,姐姐想看的法阵也有了动静。不信姐姐看,那边有正一片花瓣张开……”

楚离咕哝着打断他,“我在想,你如果现在不筑基,待你再长几岁,不如今日这般秀色可餐,会不会有点可惜?”

小怜扭头对上她的目光,张口想说什么。

然而,一道亮光突然从楚离视野边缘划过,本能使她拽住少年的袖子,拉着他双双朝前扑去。

一声怦响惊起一地尘屑,楚离反手将一个清尘诀抛出,压下扬尘,这才起身回首看去。

只见一支长枪扎在身后两把椅子中间,露出的锋刃上寒光森森。

这突如其来的杀意,不止令她愕然无言,更镇住周围一圈谈笑观阵的大宗人士。

想到莲杀阵刚刚打开一片花瓣,是法阵正式开启演示的征兆,楚离想到什么,望向场中。

法阵张开的那瓣莲花上方正浮着一人,身形前倾,手臂顿在身前,显然是投掷过某样东西的姿势。

能入莲杀阵的修士并非常人,这样的高手在正常演示时,并不应将法器鲁莽地投掷到观众席上。

“阁下这是何意?你险些误伤无辜,是否该给个解释!”楚离一手指着身后长枪,朗声质问。

“无辜?”那枪修只一抬掌,便将入地长枪隔空拔出,瞬息间召回手中,“无辜不无辜,当事人自己心中有数!”

楚离困惑不已,余光瞥过身旁少年时,心中隐隐一惊。

那枪修未曾指明仇人是谁,难道他是冲着小怜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什么仇什么怨?

楚离:可能嫉妒你长得好看。

姬无雁:我明明戴着面具。

楚离:……可能嫉妒你身旁有个大美人。

姬无雁:?

#他想都别想#

第136章 对峙

楚离扯住少年的袖子, “你认不认识他?”

小怜眯着双眼打量枪修,沉默片刻后,缓缓摇头, “没见过。”

“真没见过?”楚离追问,“再想想?”

然而,她还没能从少年口中得到新的答案, 便被枪修掷地有声的责问打断。

“许久未见, 阙宗主还是如以往一样, 深谙回避问题之道。”只见长枪一晃, 枪修将枪尖指向楚离,“做了你的合欢宗宗主,便对故人装不认识, 这是你们合欢宗的什么优良传统吗?”

楚离彻底懵了, “阁下……跟我认识?”

“认识?”那枪修仰头发出一声冷笑,他一手指着楚离,目光更加阴鸷。

“照阙宗主的说法,天剑宗宗主与宗主夫人只是认识。

“你与身旁这少年也只是认识。

“而贵宗所有弟子, 跟她们的炉鼎,都只是认识的关系!”

“看来是认识。”楚离尴尬, “但不是一般的认识。”

倘若枪修所言属实, 那阙芸跟他, 岂不是有过一段?

敢情阙芸说什么都不愿迈出宗门, 却委托她来仙门大会, 是为了躲情债的!

楚离揪在少年袖子上的那只手愈发攥紧, 她下意识的动作引起了小怜的警惕。

少年反握住她的手, 指间力量坚定, “姐姐莫慌, 不过是区区一介弄枪的武夫,像这种程度的麻烦,让我……”

“我来处理就行,你到后边去。”楚离干脆利落抽出手,嘱咐他,“他若是冲着合欢宗宗主来,那你在我身边只会被他记恨,被当成靶子。”

“可……”小怜试图解释什么,但楚离已经将他揽到身后。

她在枪修的目光中朝前踏出一步,昂首挺胸。

因为她知道,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是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楚离模仿出阙芸说话的语气,在众人茫然的注视中,不卑不亢,“这里似乎没人知道阁下与我的渊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阁下难道不该说个清楚吗?”

若是能套出枪修与阙芸的些许过往,她便更有把握去应对这个不速之客。

“阙宗主,你自己的那些私事,难道就这么想让我说出来,给别人听到?”枪修语出不屑,“说出来,好让大半修真界的精英都听到,你当年是如何对逐鹿谷的廉启始乱终弃,逍遥快活?”

全场唏嘘一片。

“想不到,堂堂合欢宗的宗主,竟被旧情人找到仙门大会上来。这事若是传出去,恐怕能养活一百个专门贩卖小道消息的人吧!”

“我一直耳闻合欢宗弟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纵容弟子招揽三五炉鼎修炼的宗门,连宗主也不能独善其身。”

“就只有我心疼阙宗主吗?她虽说戴着面帘,但分明是个绝代佳人。而这个逐鹿谷的枪修五大三粗、凶神恶煞,跟她根本不是一路人。阙宗主当年是不是挑走眼,居然会看上这种人……”

这些旁观群众喋喋不休,而前方廉启脸上的表情已经越来越难看。

如今只有廉启的一面之词,楚离并不知道他所说的是否符合事实,只能努力保持平静,避免激化眼下冲突。

“这位廉道友,你本该配合天剑宗进行莲杀阵的演示,如今却半途跳出,气势汹汹当众质问于我。男女之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你挟持仙门大会对我施压,似乎并不合适。”

“我才不管什么合适不合适。我只知道,你欠我的根本不是三两句能说完。”廉启一副誓不妥协的姿态,“如果阙宗主今日不能诚心诚意地表示歉意,那我就拿你背后那小炉鼎试试我这把长枪!”

楚离暗暗在袖中掐手指,只觉得这些舞刀弄枪的修士真是麻烦,背个情伤,却巴不得全修真界都知道,他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人。

她保持着基本的礼貌,道:“你要与我算账,不如待莲杀阵结束后,换个地方再行商议。”

“换个地方,好让阙宗主再跑一回?”廉启提枪大笑,“我又不傻,不可能会两次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席上议论始终未曾停息,期间薛长老闻风而至。

他对楚离拱了拱手,小声劝她,“阙宗主,还请您快想想办法,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仙门大会的流程不能再拖下去了。”

楚离无奈,“可长老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而是来者不善。他这样咄咄逼人,我也下不来台呀。”

她跟薛长老大眼瞪小眼,各有各的抓狂,却在此时,听到一旁传来少年几乎毫无波澜的语声。

“姐姐何必搭理他?”小怜从他们之间穿过,“让我跟他对峙不就好了。”

楚离赶忙拽住他,“那枪修凶得很,还颇为蛮不讲理,他刚刚甚至还说,要拿你试枪……”

小怜却压根不在担心似的,“他口口声声说被姐姐抛弃,却没说我横刀夺爱。如果他真的蠢到当众伤我,姐姐觉得,在场这么多大宗会怎么想?他背后的逐鹿谷又会怎么想?”

楚离默然。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的言行代表的,本就不只是自身,还有他的宗门。

而这些宗门能够派人参与仙门大会,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修真界中其他大宗的认可。

若是他们派出的精英在大会上表现出格,那不只是丢脸这么简单的问题,更会直接动摇别宗对他们的信任。

所以,人才济济的仙门大会,在给各宗表现机会的同时,也使他们彼此牵制。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楚离立刻明白,无论枪修方才言行有多么强势,在这种场合下,他也只能虚张声势到这个地步。

但她还是没有放任少年再上前一步。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代我跟他对峙。”楚离压低声音告诫少年,“刀枪无眼,这并非游戏,炼气期的躯体还是脆了点。”

“姐姐在想什么呢?”小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可没说要跟那个武夫交手。”

清风拂过,将少年的衣袖鼓起,俨然将他的身影化作一面飘逸的旗帜。

他一路走到最前,儿悬浮半空的枪修徐徐下降,直到双脚落回地面。

少年的身形虽不如廉启壮实,但个头上却比对方高出一截。

小怜本是修长如同小树,可在楚离此刻的视野中,他的背影却犹如雪松拔地而起。

她不禁生出一个近乎突兀的想法。

倘若他这样稳健而有力地茁壮长大,抽出更多枝条,生出更多饱满的叶片,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能让她在他投下的树荫里放松片刻?

楚离恍神片刻,却听到前方响起一声嗤笑。

“亏我还以为,阙宗主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极品炉鼎。”

廉启上上下下打量小怜,神情惋惜,仿佛是在打量一个螳臂当车的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对手。戴面具对你唯一的好处,就是当你被我打倒的时候,不会有人看到你脸上惊慌的表情。”

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其实,姐姐对你当年帮她饲喂小蓝的事情,一直感怀在心。她曾无意中跟我提起,若非有你,小鸣不会平安长大,更不会成为姐姐手下最得力的灵宠。”

楚离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