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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鸣不是还小吗,从壳里钻出来都没几天功夫,什么时候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扯上关系了?

楚离狐疑盯着少年的背影,几乎忍不住上前问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可她却偏偏看到,少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指对她轻轻晃动,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他刻意为之。

楚离收起心中困惑,却不由好奇,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出乎她的意外,廉启好像没有对此表现出太大的讶异之情,只是在短暂停顿后,一手叉腰道:“阙宗主当真这么感谢我?你该不会是以为,把我哄高兴,就万事大吉了,对吧?”

“我怎会擅自揣摩阁下的心思,我只擅长揣摩姐姐的心思。”小怜捧着袖子,轻轻一抖,一颗小脑袋茫然钻出他的袖子,还扭头朝他吐了吐信子。

鸣蛇最具标志性的,是它成年后发出的磬磬之声,其次,才是背上两对足以支撑它们飞起的翅翼。

可是小鸣还小,在喧闹的观众席上,发出的沙沙声几乎埋没,而它背上的四片小翅膀藏在少年袖中,并未示于人前。

一时间,没人注意到这是一条鸣蛇。

不过,廉启显然不喜欢蛇,他看到小鸣吐着蛇信,顿时撇嘴皱脸,露出嫌弃的表情,“你把蛇藏到袖子里是想做什么?趁我不备让它咬我吗?”

“你不认得它?”小怜微微歪过脑袋,而小鸣学着他的动作,也歪过小脑袋。

廉启气笑了,“这只不过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小破蛇,我为什么要认得它?”

“可我刚才与你说起它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认识它啊。”小怜轻抚过小鸣头顶的鳞片,直到它舒服得竖起脑袋,主动往他手心蹭。

“什么乱七八糟的!”廉启似乎绷不住了,“阙宗主的灵宠不是只青鸟吗,你给我看的又算什么东西!”

小怜抬手,任由小蛇围着他的手腕移动,却并没在看前面的枪修,“我何时说过,青鸟叫小鸣了?还不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认定我口中的‘小鸣’便是合欢宗的青鸟。”

他骤然抬首,语气倏冷,“你指责姐姐抛弃你,可你对她的情况,似乎并不清楚。”

倘若方才楚离还对少年的话语感到迷茫,那么,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小怜是在用虚假信息试探廉启。

这个枪修,连阙芸灵宠的名字都不晓得,才会混淆小鸣跟青鸟。

他根本不是真的来讨情债,而是来向合欢宗宗主碰瓷的!

少年正朝前方发出一声没有温度的笑,语声淡淡,其中意味却令人毛骨悚然,“你想不想知道,上一个来找姐姐麻烦的人,如今埋在何处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说到碰瓷,我想起另一个找我碰瓷的人。

姬无雁:(警觉)谁?我现在就教他做人:)

楚离:不用这么麻烦,他今晚继续睡地上就行。

姬无雁:?

#哦,原来你说的是我#

#可我已经打了三天地铺了啊!#

第137章 谎言

“你这是明摆着挑衅!”廉启长枪一晃, 枪头直直朝着少年身形刺来。

霎时间,寒光穿透少年袖边,割开一道巴掌大的口子。

若说是单纯威慑, 那么此时廉启在这一举动之后,便该立刻收起长枪。

然而冰冷的枪头不但没有停住,反而向左一挑, 对准了少年的腰侧。

楚离大惊失色, 揽过小怜向旁规避, 反手抛出一道法诀, “铛”地一声将长枪弹开。

她很清楚,一个被选中参与莲杀阵演示的枪修,修为水准不会低于金丹期, 自己方才这一下, 并不能彻底击退他。

但楚离也并非是为了退敌。

她只是需要争取到些许时间,好让自己能清醒地审视,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离抱着小怜刚刚闪到边上,薛长老旋即凝出一柄三尺长锋, 使它“嗖”地飞到廉启前方,剑尖对准他的额心。

“定!”

这名年长的剑修双手结印, 一声喝下, 一道蓝色剑光逸出剑尖, 瞬间没入廉启额心。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廉启罩住, 他的手脚不再能够动弹, 只是握着枪杆立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亦随之凝固。

唯有那两颗眼珠还在他的眼眶中, 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转动, 模样煞是骇人。

楚离托着少年的后背, 见他没有受到太大惊吓,这才谨慎走回近处,“他没再继续发疯,多亏薛长老出手。不知这是使的什么法子?”

“不过是鄙宗的区区定身术,让您见笑。”薛长老说着,神情逐渐严肃,语气也沉重起来,“我们选中逐鹿谷的廉启,让他成为演示莲杀阵的十名修士之一,是看中他足够坚毅。可没想到,他会惹出这种乱子。”

说着,薛长老一指点上廉启额心,目光微凝,似乎是在探查什么。

约莫半柱香时间过去,那道蓝色光流重新回到剑尖,在剑刃上流动游走,嘶嘶作响。

薛长老提剑高举,目光由下而上仔细拂过剑刃,俨然是在琢磨什么细节。

不多时,他沉痛地叹了口气,“果然与老朽所想的一样,逐鹿谷这小子为了能够参与莲杀阵的演示,替宗门争光,修行时急功近利,已有走火入魔之象。莲杀阵对修士的心性要求极高,他现在已经不符合要求了。”

楚离闻言,却松了口气,“幸好薛长老发现及时,提前免除了祸患。”

“老朽惭愧,没能在他入阵前察觉此事,让您受到这种惊扰。但阙宗主请放心,天剑宗邀您来到仙门大会,对您的安危自然也要负责。老朽必会叫人调查清楚,还您一个真相。”

说完,薛长老恭恭敬敬朝着楚离弯腰作揖,随即召来两名天剑宗弟子。

他们一人架着僵硬如石像的廉启,一人扛着那支比人还高、沉甸甸的长枪,离场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经此一扰,莲杀阵被迫中断。

天剑宗不得不临时找人替补,同时安排一群弟子上场舞剑,打消尴尬。

对于一群白衣剑修的集体表演,楚离毫无兴趣。

她只是坐在扶正的椅子上,不断拍着少年的手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安全感。

不知何时,她拍下去之后,掌心触到的不再是他分明的掌骨,而是柔软的掌心。

小怜顺势握住她的手,“姐姐与其这么拍下去,不如跟我说说话?”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楚离想起刚才的事情,仍是心有余悸,“我们来趟仙门大会,谁晓得会遇到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疯子。若不是因为薛长老发现及时,那个廉启,还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招死缠烂打。”

“我看他被抛弃是假,被拒绝倒多半是真的。”小怜轻轻摇头,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此事定然成为他心中郁结,他为此处心积虑挤进莲杀阵的演示队伍,正是为了给宗主施压。”

楚离咋舌,“这年头的男修真可怕。”

没多久,薛长老派去审问廉启的人就传回了消息。

早在阙芸继任宗主前的一次出宗游历中,廉启对她一见倾心,试图追求。

如小怜所猜测的那样,阙芸对廉启并无兴趣。

廉启被拒绝后,一直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日复一日编织谎言蒙蔽自己。

久而久之,他的执念甚至动摇了记忆,连他自己都以为,他曾与未来的合欢宗宗主云游四方,快意山水,只是最后在她回宗复命前,惨遭她舍弃。

楚离对此大为惊叹,“为什么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拒绝的人,宁可欺骗自己是被始乱终弃,也不愿干脆利落接受事实?”

“因为有些人就是这么死心眼,不肯接受失败。”小怜叹了口气,“如果是被抛弃,那至少他还能骗自己曾经得到过。”

“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修士,都不该相信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话。”楚离脊背发凉,“骗得再久,假的也不会是真的。”

少年握在她手上的五指似乎收紧了。

楚离感到指骨被捏得有些发酸,正想抗议一下,却见少年在椅子上侧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怎么忽然这么盯着我?”楚离没来由地心里发虚,“该不会是水月帘失效了吧!”

“姐姐是真心疼我,想把我一直留在身边,永远不会抛下我的,对么?”少年看似温和的双目中透出些许寒芒,像根针一样扎在楚离的意识里。

她本能地偏过目光,抬手揉去并不存在的眼中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少年敏锐抓住她那只正在揉眼的手,近乎有些固执地将之偏开,让她的目光不受阻挡,“无论我何时筑基,无论我是否会褪去少年稚气,姐姐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待我,对么?”

他说话的语气饱含情意,令人为之战栗,而他的眸光是如此清晰,带着不逊于长枪的锐意。

楚离本能觉得,如果她不顺他的心意,说出他想听到的话,那么小怜一定会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她许久。

“我是希望你修为长进,可没说需要你现在就长进,就像人也不会一夜之间变得成熟沧桑。”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现在如何对你,以后也是一样。”

楚离未曾忘记,面具下的这张脸无一处不长在她的审美上,她单是这么想着,说出的话就不自觉地充满温柔与怜惜。

而这样的语气,对少年来说是最受用的。

“那姐姐可要说话算话。”小怜将她的手按在面具边缘,双眼弯起,“姐姐莫要忘记,言而无信之人,是会被雷劈的哦。”

楚离嘴角僵住。

穿书之前,她最后见到的就是一道闪电。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来开玩笑!

楚离伸指在少年额上狠狠戳了一下,“净会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小怜又把她的手挪去唇瓣上,还在她的手心啄了一口,“我记性不好,姐姐晚上再好好教教我。”

周围人声忽然拔高一截,似乎是被什么事情吸引。

楚离回神望去,场中因为九缺一而暂且中止的莲杀阵,已经合上全部十片花瓣,忽明忽暗,分明是要重新启动的模样。

薛长老步入场地中央,向席上众人郑重宣告,“诸位,天剑宗已填补法阵缺口,如今十名挑战者均已就位,莲杀阵随时可以开启。此次为了改良莲杀阵,我们付出许多努力。不知哪位勇士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先来试阵?”

原本兴致勃勃的席间人群,在听到最后这句话后,却不约而同冷静下来。

场上不再有哄闹声,只有三两窃窃私语,和偶尔一声不协调的咳嗽。

楚离觉得好笑,“看他们刚才挺激动的,怎么一提到上场试阵,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

“雷声大雨点小,不过是一群想看热闹的人罢了,根本不打算亲自挑战。”小怜轻描淡写道。

楚离感慨,“我还以为,纯粹想看热闹的只有我一个人。”

话音刚落,席间却走出一名身着象牙衣裙的少女,正是苏绮雪。

她毫不犹豫道:“那我便来做第一人!”

薛长老循声望来,神色一怔,似乎对苏绮雪率先出战有些意外,“莲杀阵凶险异常,即便只是演示,也不容小觑。你当真要上场一试?”

少女高高扬起下巴,脸上没有一丝惧色,“薛伯伯,他们分明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我。大家如此谦让,身为后辈的我更不能让大家失望。”

苏绮雪说得表面上还算客气,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本身就对自身有极高的信心。

“胆子倒不小。”楚离两根手指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绮雪的背影,“莲杀阵是何等厉害的法阵,真当那些按兵不动的前辈们是傻子吗?”

“小丫头年纪小,不懂事也正常。”小怜嗤之以鼻,“输一回就长见识了。”

楚离不是第一回听到,少年用这种老成的语气评判苏绮雪。

对于他顺着自己的意思说话这事,她固然很畅快,但是想着少年也没有多年长,就觉得无端怪异,“这苏绮雪十五六岁是不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修为,似乎还在你之上。”

“修为一事并非定数,但在年龄上,我反正比这小丫头大。”少年呼出的气息拂动他鬓边垂下的发须,俨然是在为他的倔强造势,“这是她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楚离转而撑住侧脸,努力平静地看了他一会,终于还是忍俊不禁,“在我印象中,年纪大却在修道上缺少造诣的人,才喜欢用年龄压人。这一套,你是从哪学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看,我虽然外表长你三岁,但从来不用年龄压你,对吧?

姬无雁:姐姐确实不用年龄压我,姐姐只是单纯喜欢压我而已:)

楚离:?

#我看你就是欠压#

第138章 胆量

由于苏绮雪准备上场试阵之故, 周围诸多修士正在起哄。

“我以为苏家这女儿柔柔弱弱的,此番看着,倒是颇有勇气, 将来定能成为修真界的一位杰出人才。”

“也不看看人家的师父是谁,那可是在天剑宗资历仅次于宗主的岳长老。岳长老近百年来只收了她这么一个徒弟,就连一路通过选拔进入天剑宗的弟子们, 都没有师从岳长老的荣幸。”

“听说她跟天剑宗的白令羽是一对, 我应该没记错吧?只是可惜了我家那小子, 怎么没有白令羽那么好的福气, 哎!”

而在这些人声纷纭的背景下,小怜正侧过脸看向楚离。

他没有说话,唯有目光在她的双眼之间缓缓挪移, 仿佛他才是试图探询答案的那个人, 而不是刚刚抛出问题的楚离。

这种无端的压迫感,多少让楚离感到有些不适。

她先行偏开目光,随后嘀咕一声,“我不过是随口问你一句, 你也不用这么严肃吧。”

而在她的视线中,苏绮雪正提着贴身佩剑, 步入场中, 与莲杀阵遥遥相对。

余光之中, 少年眼中的锋芒正渐渐敛起。

他似乎是在扬唇浅笑, “姐姐说什么呢, 我怎敢在姐姐面前表露不敬。”

他伸手拂过她的眼角, 指腹一滑, 又翻手将指尖递到她眼前, “我不过是看到一根眼睫落下, 怕扎到姐姐,想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捞出来罢了。”

楚离俯下视线看去,在少年的指尖上,果然安安静静躺着一根睫毛,这才后知后觉地重新揉了揉眼,“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姐姐没发现的事情,还有很多。”小怜收回手指,眼睛微弯,笑得温良而无害,念出的话语带上几分怅然,“我对姐姐的心意,姐姐又知道多少呢……”

只听薛长老一声“开”,偌大的莲杀阵从地面升至半人高处,原地旋转起来。

法阵越转越快,十片花瓣的轮廓渐渐模糊。

苏绮雪手握剑鞘,目不转睛注视着一切,似乎在等待什么。

法阵忽然落回地面,朝着东北角的那片花瓣就地打开。

在围绕成团的光流之间,逐渐现出一道身影。

可从席上看去,此人却只有一道灰暗的影子,根本无法让人看出他本来的面貌。

“莲杀阵放出的这位挑战者,是影修吧?”席间有人率先喊道,“我就说,怎么没在仙门大会看到无影宗的人,敢情他们的弟子一直在幕后为莲杀阵准备。”

另一人却径直笑出了声,“这位道友,不是我说,就算人家无影宗弟子没有参与莲杀阵,我们之中也没几个人能看得清他们呀!”

毕竟,无影宗从上到下,修的皆是以快狠准为首则的心法,他们无论是杀敌还是援助友方,图的都是效率优先。

只是由于影修将修行重点放在攻击上,防御方面便相对弱化许多,为了庇佑自身安危,他们将防御都点在隐匿与模糊自身身形之上。

这样一来,即便对手不巧看到他们,也无法准确辨识出他们的动作,自然更难做出反应。

考虑到仙门大会的莲杀阵只是演示,这名影修显然没有将本门技艺发挥到极致,他甚至未曾彻底隐匿身形,只是借助障眼之法,将自身模糊成一道灰影。

“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挑战者。”楚离啧啧,“苏绮雪学的是天剑宗那套,他们修剑之人崇尚什么光明磊落,怕是不喜欢跟影修单挑。”

小怜却适时提醒她,“如姐姐所言,莲杀阵一共储备了十个挑战者,苏小丫头也不清楚会对上谁。或许她提剑上场之前,根本没想过,会遇上影修呢?”

楚离调整坐姿,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少年的手背上,“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没人逼她。我倒想看看,她打算如何应对无影宗的那些诡魅招式。”

几百双眼睛齐齐望入场中,而在苏绮雪拔剑出鞘的瞬间,影修灰色的身影便腾地从花瓣上消失。

众人这才拍案惊呼,原来方才影修为照顾到仙门大会已经有所收敛,所以才会先让在场修士看到他出阵,然后又让他们亲眼看着,他是如何骤然隐去踪迹!

苏绮雪拔剑四顾,蹙起的眉头之间是挥之不去的警觉。

一身象牙白的少女在场中缓缓踏步,如履薄冰,她时而转过身形,猛然对着空气出剑。

而她的每次试探,都会引发席间众人的议论。

“我说,这影修别光顾着躲了,好好的试阵整得像捉迷藏似的。你倒是出来,让苏小姐挥两下剑,给我们过过眼瘾行不行?”

“要是让影修近身,苏绮雪还能赢吗?”

“友谊第一,输赢第二。你我来这仙门大会,又不是为了看自己人拼个高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绮雪,师兄师姐们都支持你!快让大家好好看看,我们剑修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怕暗中的敌人呢!”

苏绮雪面上淡定,似乎并未被这些声音影响,只是坚定地持剑与看不见的对手周旋。

没有交手的比试便没有看头,楚离几乎懒得继续观看,正抬手打了个呵欠,便听席上有人“哎”了一声。

只见一只葫芦从席间飞出,向空中吐出几滴清澈汁液后,“嗖”地落入苏绮雪手中。

她举着葫芦朝席上挥了挥,而葫芦的主人正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把葫芦捞回来。

苏绮雪一剑拍在葫芦肚子上,催动剑气将其中汁液全部引出,在剑尖周围舞成一圈半透明的水环。

水环之中水流涌动,在剑气作用下,流势愈发激烈。

在水环几乎被剑气震散时,苏绮雪却忽然将剑尖一转,划过身前,瞬间将无数细小水滴如雾般驱向前方。

这些被打散的水滴在前行途中遇到阻碍,诚实地勾勒出对方被遮掩住的身形。

“是那个影修!”葫芦的主人当即明白过来,“难怪苏姑娘要夺走我的葫芦,竟是为了打散酒液,使藏匿身形的影修无处遁形!”

在无数水滴中暴露踪迹的影修夺路而逃,然而不等他离开水雾弥漫的这块区域,苏绮雪的剑已经不请而来。

“承让啦。”少女反手将剑架在影修轮廓模糊的脖子上,重新露出自信的微笑。

事已至此,影修干脆撤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霍地扬起一道平静笑容,“苏小姑娘果然厉害。”

苏绮雪此次试阵,迎战影修获得胜利,场上一片欢呼,纷纷赞扬修真界代有才人出,天剑宗收徒的眼光更是走在修真界前沿。

“只有我关心那个葫芦吗?”楚离撑着侧脸,“小姑娘刚才一剑拍下去,那葫芦不裂也残。我看这葫芦不像是普通葫芦,通体泛着淡光,是要花很多心力才能养出来的灵葫芦吧?”

楚离还在纳闷,就见苏绮雪举着已经开膛破肚的葫芦,朝着葫芦主人摇了摇,“对不起,毁了您的葫芦。我转头委托家中帮您再添置一个,您看怎么样?”

葫芦主人一听这话,却连连摇手,“不敢当不敢当,我这葫芦能为苏小姐的得胜出上一份力,是我的荣幸,怎敢回过头劳烦苏小姐呢!”

这一来一去的客套场面,叫楚离看愣了,“认真的吗?先不说灵葫芦这东西,亲手种出,还要持续数年将自身灵力灌注其中,才能把盛入的水变成最合口味的酒。他不让小姑娘赔,还反过来感谢她?”

一旁少年冷不防地道了声,“这苏家是什么修仙世家么,势力好像还挺大。”

楚离摇摇头,“苏家祖上没有出过修士,听说是为了苏绮雪才与修真界接触。他们财富可观,人脉也广,有他们撑腰的话,别说是一个苏绮雪,一整个宗门都能高枕无忧……”

说到此处,她恍然大悟,“排除个人情绪,换了任何一个修士,若是遇上苏绮雪这样家世够硬的小姑娘,估计都会给足面子。”

“我想也是。”少年漫不经心抬起袖子,掸了掸靠在扶手上的那一块。

“但即便苏家底气再厚,跟苏绮雪赢了无影宗的人……会有关系吗?”楚离眯眼看他,“她可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出的招,你跟我都看到了。”

少年一本正经问她:“姐姐觉得,一个灵葫芦能盛下多少酒?”

这问题来得突兀,楚离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意图,只是如实说出她所知晓的答案,“依照那灵葫芦的尺寸来看,不到四斤。”

“倘若那个葫芦肚子里盛满四斤酒液,而小丫头用它造了一场水雾,覆盖的也不过只有她前方那一片扇形而已。”少年将臂弯支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在空中随意捻了捻,“而那不到整片场地的十分之一。”

“这一点,我知道。”楚离抓住他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影修潜行时无声无息,苏绮雪能预判出他的大致行动区域,把他揪出来,运气确实不错。”

“只是运气?”小怜斜过视线,眼里透出狐疑,“影修如果真有姐姐说的那么神秘莫测,那他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场中任何一处。苏绮雪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那一块特定的区域,并且将水雾引去?”

楚离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对苏绮雪能顺利得胜一事本就有些意外,只当那是属于原书女主的某种幸运。

可小怜并不知道苏绮雪在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地位,他根本不会从那些角度思考问题。

他所着眼的,正是先前自己忽略的方面。

“你的意思是,苏绮雪能赢过影修,提前揪出他的所在,不只是因为实力和运气?”

少年沉默着看她,眸光里却有光芒闪烁,似乎是在表示赞同。

楚离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遂压低声音,对少年道:“你该不会是想说,苏绮雪能赢,是因为无影宗的人看在苏家的面子上,对她做出让步了吧?”

“姐姐与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小怜笑着回答,“不过这些事情,也轮不到我来管。”

少年眼中映出的她忽然放大,楚离意识到是他向自己靠近,正迟疑着朝后避让一寸距离,“大庭广众之下别太亲密,我不喜欢被人看着。”

“但我喜欢。”小怜这句话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念出,好像一串气泡从深水缓缓上浮,在水面相继破裂。

这声音带着十足慵懒之意,而他的脸与脸旁发丝将后方天幕遮住,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地方突兀剪出一道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楚离几乎以为,他是想通过当众亲吻的方式表达亲昵。

可她只感觉到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而他面具的上沿压在她的眉间。

他呼出的气息沉沉地落在她的颈间,还带着些笑意,“姐姐以为,我想做什么?”

楚离按住他的肩膀,“光天化日之下,你跟我额头相抵……好奇怪。”

“他们不是觉得合欢宗风气狂野么?这样又能算什么。若是有人问起,姐姐就说是在传功便得了。”小怜低低地笑,带起轻微震颤,通过额头一丝不苟地传入楚离的意识中。

“你说你十八岁生辰在即,很快就不再是小孩子。”楚离轻轻把他推远一寸,想让他识些分寸,“但要我说你哪里更成熟,我倒真说不出来。”

她一指顶住他的胸口,免得他不依不饶再次黏上来,“我看这仙门大会对你来说,还是太无趣了。”

“这里除了姐姐,没有我在乎的人。”少年微微转过目光向左右看去,眼中是意兴阑珊的模样,“随他们怎么样,只要不打扰姐姐,他们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

楚离扶着水月帘,轻轻瞪了他一眼,“你是没有包袱,我好歹还代表合欢宗的形象。看在本宗的颜面上,你也得给我一忍再忍,知道了么?”

“姐姐是因为挂念合欢宗,才会在意这些。”少年轻叹一声,目光微黯,似是失落,“不过,我又能拿姐姐怎么样呢。”

但他很快重新挺直腰杆,坐有坐相,楚离正想夸他一句,却不料他忽然仰身朝她膝上躺下。

“你闹够了没有?”楚离一面掐他的手臂,一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刚才与你说的,你是当没听见吗?”

“嗯。”小怜合上眼睛,一手搭在胸前,一手却有意无意勾着她垂落的发尾,“姐姐让我照顾合欢宗的面子,让我不要当众举止亲昵,这些,我一律没听见。”

“你……”楚离发誓,他就是故意的。

她迅速环视近旁,虽有几人对他们这亲昵举动投来木然目光,但更多修士还是被莲杀阵和苏绮雪所吸引,并没有太关注她这里的状况。

楚离抓紧机会,隔着少年的衣襟戳他的锁骨,“我看你就是骨头松了,得给你重新紧一紧,才不至于这般胆大妄为。”

少年又“嗯”了一声。

对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楚离简直是哭笑不得,“那你就躺吧,我看我的莲杀阵去。”

少年第三次发出“嗯”,便就着这个姿势闭目养起神来。

楚离再抬头看去时,苏绮雪已经退场,而出阵的影修也已回到阵中。

硕大的莲花图案重新合上所有十片花瓣,在半人高处徐徐旋转,似乎是在耐心等待下一个试阵之人。

自苏绮雪之后,又有八名修士先后上场,分别与莲杀阵展开对决。

运气好的,尚能挺过两三炷香时间,才被法阵放出的其中一人打败。

而运气不好的,一上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刀剑抵住命门,灰溜溜地告败。

原本有苏绮雪这样一个年轻修士打头阵,在场众人对后面的比试皆是翘首期盼。

结果那之后试阵的人,也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状态不佳,一个个发挥得甚至还没有苏绮雪正常。

由于莲杀阵每次从阵中随机放人,无法预判,当其中一名棋修“抽”到影修时,本来还挺高兴。

他直接从场上引了一坛酒来,分明是想效仿苏绮雪,以细密水雾揭露影修的踪迹。

可是棋修朝着正东、东南、西北和东北各洒了一片水雾,把整坛酒都浪费完,也没能顺利揪出影修所在,反而在气恼之中,一时不慎被影修从后方钳制,输得猝不及防。

带酒坛来席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道侣。

那女修见此情景,不由当众对他斥道:“连依样画葫芦都画不好……我酿了足足二十年的好酒,叫你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败光了,你对得起我吗?”

霎时间,场上传来一片克制的哄笑。

“还以为苏小姐那招是能克制影修的绝招,谁用了都会说好。现在看来,秘诀不在招式,而是在施招的人啊。”

“我也是爱酒之人,二十年的酒可不好讨,何况还是道侣亲手酿的。这次若是征讨魔域,他道侣多半要逼他打头阵,才能消心头之恨吧!”

“还好我够识趣,没有急着上前试阵。我宁愿跟魔域那些妖魔鬼怪鏖战,也不想在自己人面前丢人。”

“十名精英才能撑起一个莲杀阵,试阵之人根本不知道会遇到谁,容易慌张也是正常的。这亏得是演示,一次才放出一人。实战中,一次可以放出好几个,那才是真的叫敌人应接不暇!”

一连八个试阵者,竟无一人能赶超苏绮雪对阵时的表现。

薛长老正笑着对席上众人拱手,“还请再来一人,补足十场,图个十全十美的好兆头。不知哪位愿意上前一试?”

场上鸦雀无声。

薛长老没有气馁,接着笑呵呵道:“大家别把一时输赢放在心上,我们谁不是从经验教训中学习进取的呢?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诸位若是自己无法下定决心,可有愿意举荐之人?”

话音刚落,全场齐齐倒吸一口气。

“千万别找我,我宁愿留着力气,去练一晚上拳,也不想丢一炷香的脸。”

“大师兄,你身手这么好,不如去试试吧,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小师妹,大师兄才不敢去呢。万一他败了,回来可就没脸见你啦!”

在一片互相推搡的热闹之中,却独独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声,“我倒是有可以举荐的人。”

这声音似曾相识,楚离斜睨而去,却发觉那人正是先前来找她麻烦的刀修。

而刀修此时正朝着她的方向望来,目光中闪过一道狡猾光芒,“我推举合欢宗的阙宗主,不知阙宗主敢不敢上场一试?”

……这刀修明摆着是要坑她!

楚离那些义正言辞的反驳已经到了嘴边,少年却突然起身,云淡风轻望向刀修所在,替她开口,“姐姐乃是堂堂合欢宗宗主,你三言两语让姐姐上场,难道姐姐便要答应不成?”

刀修毫不退让,态度顽固,“让阙宗主说话,我不跟炉鼎讨论这些正事。”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麻烦姐姐?凡事皆要谈条件,正事尤其如此。”小怜一手抚上面具,指尖轻轻敲打在面具粗糙的纹理上,“若是姐姐赢了,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比起刀修挑衅般的举荐,楚离对他这反应才更吃惊,几乎坐不住,“我压根就不想上场,你怎么都开始跟那个刀修谈条件了?”

小怜却一手拦在她身前,明摆着是要阻止她起身,“姐姐稍安勿躁。切记,越是表现得波澜不惊,才越能威慑住对面的家伙。”

“你说得倒轻松。”楚离倒是想拥有遇事从容的觉悟,可是眼下这情形,单凭从容已经不能解决问题。

少年回首望她,“姐姐信不信我?”

“信是信,但是……”楚离欲言又止。

明明受到针对的是她,为什么小怜却要问她,相不相信他?

他没可能替她上场。

可是,少年眼中的眸光是如此明亮,与其说是令人安定的力量,倒更像是未知的情绪在燃烧。

楚离隐约觉得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可这似乎不是一个适合跟他深入探讨的时机。

她迟迟没有给出回答,小怜也并不着急,只是抱住她的肩膀,弯腰靠在她耳边,“姐姐忘了蜃珠么?”

少年一语惊醒梦中人,楚离反手召出那颗鸽蛋大小的珠子,却又不免有所担心,“这里聚集了修真界的精英,同样的招数或许在合欢宗内部有效,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好说了。”

“这不是还有我么。”小怜在她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战栗感顷刻间传遍楚离半侧身体。

“我只能赢,不可以输。”她顶着一张微微发烫的脸,再次庆幸有水月帘伪装面容。

这似乎并不影响小怜看穿她的想法,“姐姐有什么好害羞的,该害羞的时候还没到呢。”

楚离恼羞成怒,“你最好祈祷我顺利过关,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我摘下水月帘。”

“姐姐放心,我不需要依靠祈祷这样虚无的东西。”少年伸指抚过她的耳廓,柔软指尖将热意扩散,却意有所指停在水月帘钩在她发间的位置,“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亲手帮姐姐把水月帘取下。”

楚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仍在等待回音的刀修已是很不耐烦,他明明身在数丈开外,声音却洪亮得好似要让千里之外都能听见,“阙宗主,你跟你那小炉鼎嘀嘀咕咕完了没?敢不敢上场,不过就一个字!”

楚离向小怜使了个眼神,旋即起身望向场中,却压根没有正视刀修。

“有何不敢?”楚离拂袖离席,在两旁讶异目光中向莲杀阵走去,还抛下一句话给刀修,“我若赢了,你可得给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一声祖宗。”

一路清风拂过,转眼间,她已经站在莲杀阵的对面。

从席上俯视时,楚离只觉法阵精妙,而它自身的难以捉摸与杀伤力更是不容小觑。

可如今看着,由灵力编织出的金粉色图案,却吸引住她的目光,令她由衷感到赏心悦目。

大约修士一旦有了信念,知晓前方会有怎样的危险,反而不会像在初期摸索阶段那样,过于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像前八个修士一样输掉,再加上……可能会丢合欢宗宗主的脸。

好巧不巧,这张脸偏偏不是她的。

一个正统修士在修真界行走,确实会看中名声,而名声往往是与姓名联系在一起。

可在这场仙门大会上,大家记得的只会是阙芸而已。

既然宗主怂恿她来仙门大会,就得做好接受这种局面的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楚离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何时开始?”她甚至原地伸了个懒腰,活络筋骨,“早些结束这场试阵,我想看下一个环节了。”

“您愿意站出来,老朽十分感激。”薛长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转头朝着法阵所在做了个手势,“开!”

楚离一手在袖中攥住蜃珠,一手召出法器。

这是她自己的那把伞。

因为蜃珠之力,她遮掩了纸伞的外观。

所以,她虽然有握住法器的实感,却并不会将法器暴露人前。

倒不是阙芸不愿支援她一件上好法器,而是那些法器在阙芸本人继任宗主之位后,已经闲置很久。

法器需要被经常使用,才能表现出最大程度的服帖,否则不但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力量,也会影响持有者的发挥——这就是常说的“兵器不趁手”。

何况,高级法器对使用者的修为有更严格的要求。

一个修为中等的修士,用上趁手的法器,能得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而同一个修士,倘若强行驱动高出自身水平的法器,则会得到一加一小于二的效果。

阙芸清楚这个道理,所有没有故意塞给楚离那些高级法器。

而她赠予楚离的水月帘本身带有防御之效,若是遇到意外情况,楚离完全可以凭此优先回避。

假如情况刁钻,楚离必须动手,那么自然是动用自己的法器为佳,但应尽可能掩饰它的外观,免得旁人发现破绽,继而拆穿她的身份。

纸伞握在楚离手中,这感觉是如此熟悉。

毕竟这把伞陪伴她度过许多日子,她在捡回少年的同一天开始熟悉这把伞,伞与少年如同她的盔甲和软肋,缺一不可。

十瓣莲花在自转数十圈后,终于张开一片花瓣。

而上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迟迟未曾到场的龙傲天本人。

先前只顾着应对刀修枪修这两个麻烦,又让苏绮雪打扰了一回,楚离完全没有关注过龙傲天的去向。

一方面,她单是听到白令羽的名字,就会回想起早前在客栈时,他满脸狰狞、口吐怒言的暴躁模样。

另一方面,她在潜意识里以为,天剑宗会把白令羽这样的宗门新秀留到最后,再让他出场压轴。

可没想到,龙傲天早就在莲杀阵里藏着了。

白令羽从莲杀阵中现身后,场上再次掀起声浪,其中还夹着来自苏绮雪的一道激动呼声,“令羽哥哥,天剑宗的荣誉就由你来守护,千万别让大家失望呀!”

……岂有此理。

就因为苏绮雪是天剑宗长老破格收的徒弟,即便她在测试莲杀阵的时候赢了,也不算破坏他们天剑宗的荣誉?

敢情天剑宗外的修士还不能赢了?

楚离真是谢谢苏绮雪,若不是因为她为龙傲天加油的声音这么响亮,自己可能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求胜心。

白令羽似乎对席上热烈的鼓舞声习以为常,正端端正正朝楚离抱拳,“先前幸得贵宗款待,还未能送上薄礼致谢。”

语气客气得很。

可楚离记得清楚,自己刚穿来那会,龙傲天刚被原身下过合欢散,他那时的态度可与现在有天壤之别。

楚离觉得好笑,若是让龙傲天知道,这副水月帘下是同一张脸,他还不得当场破防,气成猪肝色!

“谢礼就免了,合欢宗物质丰沛,不缺这些。”楚离特地强调了“物质丰沛”四个字,“如今,平息魔域动乱、守卫修真界才是各宗的共同诉求。天剑宗也应留着资源,为了更大的事业努力。”

表面上这是在客套,但楚离不否认,她可能多多少少有点私心,顺带讽刺了天剑宗物质贫瘠的现状。

白令羽听到这话,神色确实微有异样,但他马上便捞出和和气气的套话,“阙宗主有这般大局观,是修真界的幸运。今日有幸与阙宗主同台竞技,您不必看在后辈面上手下留情。”

楚离笑了笑,“好。”

她才不会手下留情,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龙傲天缓缓拔剑出鞘,同时楚离留意到,他的剑穗上串着两只雪白毛球,与苏绮雪发间的饰物如出一辙。

楚离余光瞥到,苏绮雪从席上向白令羽投去的目光,那其中有少女的崇拜,也有不容小觑的强烈占有欲。

苏绮雪就差一脚踏进比试场地,站在龙傲天身边为他加油喝彩了。

而另一边,小怜向楚离投来的目光虽然也十分专注,但兴许是因为面具掩饰之故,锋芒却收敛许多。

少年一只手靠在腰前,指尖互相捻动,乍一看去,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楚离来不及再多观察什么,因为龙傲天已经发动第一剑。

这一剑来势汹汹,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白令羽显然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客气,而是意图速战速决。

眼看剑尖带着寒光闪过,楚离旋身躲开,与龙傲天擦肩而过。

白令羽还保持着提剑向前挑去的动作,但他只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便转身将剑回旋而来。

楚离一个后仰,脚尖贴地从剑锋下滑走,垂落的珠链在颈前互相敲击,犹如在为她编织一支环佩叮当的乐曲。

但实际上,这声音听在楚离耳中,更多还是吵闹。

珠链因为她的闪躲动作七摇八晃,但阙芸一早就提及,只要水月帘的两只小钩子还挂在她的发间,只要悬着众多珠链的那条主链还落在鼻梁上,水月帘的易容效果就不会受到影响。

若非如此,楚离从一开始便不会考虑上场比试的可能。

白令羽第一二剑皆被避开,原本还算淡定,可偏偏在这时,旁观这一切的苏绮雪又呐喊助威,“令羽哥哥,你可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让我失望的!”

一瞬间,龙傲天周身的气场似乎有了变化。

原本凝聚在剑锋上的剑气以他为中心,向周围三尺蔓延,倘若龙傲天是天剑宗一把令人瞩目的剑,那他挥动前两剑时,恐怕连自身剑鞘都没卸下。

剑风扫过之处,尘埃平地而起。

空气中有某种力量绷紧,空气变得极度干燥,好像有无数把细小刀子划过楚离身上。

楚离鼻子一热,指尖由珠链下拂过,才发觉是被剑气激出血了。

她暗掐法诀止住鼻腔中渗出的血,一个清尘诀同时除去指尖血与面前扬尘。

“得罪。”白令羽将剑平举,调整角度,剑尖重新指向楚离。

龙傲天不再敛住实力后,身法变得极快。

楚离只觉剑光晃过,她甚至不敢说自己看清了剑的轨迹,只是下意识凝出灵力覆盖伞身,抬起别人看不见的纸伞,凭着直觉挡下龙傲天这第三剑。

剑气与伞身相击的这一刻,楚离听到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

即便有灵力强化,纸伞依然承受不住这一剑所带来的冲击。

伞柄从中断爆裂,弯折的伞骨将伞面上的红色夹竹桃刺破。

陪伴她这些时日的法器,在龙傲天的真正实力下,脆弱得就像一柄最普通的纸伞。

楚离原本以伞身对抗剑,如今伞身折断,这股冲击于是顺理成章地向她袭来。

留给她反应的时间不足三秒。

倒数第三秒,楚离五指扣住半截纸伞,沿着剑锋划过,将一半冲击化解,同时闪开半步。

倒数第二秒,楚离将灵力注入袖中蜃珠,象征蜃珠之力的光华由她袖中逸出,如无数游鱼四散飞腾。

最后一秒,楚离将蜃珠抛入上空,自己则跟随蜃珠跃入半空,在龙傲天向上劈来第四剑之前,用蜃珠之力将他罩住。

剑气至刚,然而蜃珠中流窜出的光华却至柔,如同水和云雾,并不会被刀剑的力量轻易斩断。

楚离正是要用蜃珠困住龙傲天,只要他心中有任何执念,这一时半刻的干扰,就足以为她争取到转机。

然而白令羽虽然定在原地,数道剑光却围着他向周围炸开。

楚离眼疾手快避开这些无序的攻击,却眼看其中一道剑光扫过上空蜃珠。

完美无瑕的珠面上,赫然出现一条裂缝。

而与此同时,罩住龙傲天的蜃珠光华化成碎片,落下时却像所有虚幻之物那样消弭无形。

唯有场上传来的喝彩声愈发清晰。

“令羽哥哥,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不是我说,阙宗主那招空手接白刃,看得我真是心惊胆战。她当真没打算亮个真刀真枪吗?”

“她那怎么可能是空手,保不准在手里藏了什么防御之物,只不过我们离得远,看不真切罢了。”

“嘿,天剑宗的白令羽果然有两下子。合欢宗宗主刚才是分明是想用幻术拖住他,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破了局。”

“白令羽跟苏绮雪这对天剑宗璧人,今日看来是要傲视群英了!”

楚离却没心思继续听下去。

蜃珠之力构成的囚笼破溃后,白令羽重新出现在众人目光中。

但没有人能像她这么清楚地看到,此时的白令羽额间浮现紫色印记,双目血丝密布,他手中的剑身逐渐变暗,剑气亦不受控制般,向外一阵阵扑去。

……怎么回事?

比起之前那个来碰瓷的廉启,龙傲天这个样子,才更像是走火入魔吧!

楚离当即避开数尺之距,召回蜃珠,好在珠子虽有裂缝,但仍保持一体。

龙傲天形容魔怔是不假,但对外界的反应似乎也慢了一拍。

楚离当机立断,以自身灵力与蜃珠之力交织,凝出数道灵丝,将龙傲天的腿脚束缚在地,又借助灵丝,将他的双手捆缚在后。

“你……”

由龙傲天口中传出的低声带着十足威胁,楚离抬起一指,指尖凝结一道新的灵丝对准他,“白小友,从你拜别合欢宗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了?”

场上观众也想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哎,白令羽刚刚不是一举破局了吗?我不过是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光晃了一下——就这么一下,白令羽怎么反而被阙芸给捆住了?”

“白小友,这不过是一时失手,不妨事的,用你的剑气挣脱就好!”

“阙宗主一会空手接白刃,一会下幻术,一会又捆绑……她的招式,未免也太花了吧!”

“不看到最后还真不知道,到底谁会赢。就这一场,已经值了!”

在众人议论不休的这会功夫,楚离一面与龙傲天保持距离,一面围着龙傲天绕圈行走,不断加固他手脚上的灵丝。

灵丝是合欢宗不外传的招式,一旦凝出,若无本人意志,或是更高级别修士暴力卸除,便无法轻易解开。

龙傲天理当比她现在的修为高,而金丹初期凝出的灵丝,本不至于将他禁锢住。

楚离只能理解为,他是被自身有异于常的状况所拖累。

半柱香时间过去,白令羽虽然毫无认输之意,但也确实没有主动挣开灵丝束缚。

“胜负已分。”薛长老见此情形,当众宣布结果,“这一场,应是合欢宗阙芸阙宗主获胜。”

他从席上抬手,遥遥示意楚离解开灵丝。

但楚离还顾忌着龙傲天现在的状况,未曾动作。

“阙宗主可是有什么事?”薛长老察觉到某种异样,“有话请直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楚离犹豫片刻。

当众说这种事,算不算不给天剑宗面子?

她下意识循向少年方向,然而他不知何时离开原位,她扫过半场,仍未发现他在何处。

正当楚离打算抛开顾虑,将情况言明时,一道象牙白色的身影,却从席上瞬息闪现场中。

苏绮雪张开胳膊,拦在白令羽身前,抬起的脸庞上满满都是不服,甚至还有委屈的泪意。

“阙宗主已经对令羽哥哥使了这些手段,还要对令羽哥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楚离:好好的,你背什么诗……

姬无雁:不识靠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楚离:???

第139章 暴露

在楚离的意识里, 苏绮雪若要维护龙傲天,本身倒不奇怪。

毕竟他们一个是原书女主,一个是原书男主, 在原本的剧情里,即便龙傲天一着不慎被原身夺走元阳,萎靡不振的那段日子里, 苏绮雪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不过亲眼看到苏绮雪这么一个大家闺秀, 为了龙傲天在仙门大会上眼泪汪汪, 楚离仍是不免觉得有些夸张。

“苏小姐, 我可是当着这么多道友的面,跟白小友比试了一场。你口中的那些所谓手段,不过是正常的招式。我按照比试规则出手, 并不是刻意针对他。”

楚离单是仿照阙芸的口吻念出“白小友”, 就已经头皮发麻,也不知小姑娘一句一个“令羽哥哥”,怎么能喊得这么顺溜。

苏绮雪一双漂亮的兔子眼眨了又眨,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袖将泪花拭去, “还请阙宗主把令羽哥哥身上的束缚解了,您这样会影响他身上灵力在筋脉中流转, 对他接下来的表现不利。”

……解开束缚?

这个苏绮雪是不是太袒护白令羽了一点, 龙傲天额间的紫色印记明明还在隐现, 密布的血丝更使他的双眼看起来随时都会迸火。

任何一个修士从旁这么看着, 都能明白龙傲天现在的状况, 但凡苏绮雪回过头就该清楚, 束缚龙傲天完全是安保措施, 而不是有意为难他。

可苏绮雪护在龙傲天身前的姿态如此大义凛然, 小姑娘直着脖子, 所有的锋芒都朝向前方,简直叫人怀疑,她是不是选择性无视。

而此时龙傲天的目光越过苏绮雪的肩头,死死盯着楚离手中,仿佛他已经看出被蜃珠之力遮住的断伞。

楚离指尖轻动,将纸伞的残害收回袖中,像这样的衣服在袖中都藏有一个小巧的储物囊,收放随身物品十分方便。

她这才抬手指向苏绮雪背后剑气动荡的龙傲天,想跟小姑娘把话说清楚,然而她还没指到位置,手就被人牢牢握住。

楚离俯眼,便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灰蓝色的袖子,那手上的每一处转折与弧度,对她而言都再熟悉不过。

当她视线上移时,便对上少年从容平静的目光。

而他合了合眼,仿佛是在暗示她,这里由他接手。

楚离来不及了解少年的意图,小怜已向苏绮雪开口,“这位苏小姑娘,你可得明白一件事,若不是姐姐将你那心上人制住,他现在可未必会安安分分站在你背后。”

苏绮雪根本不把他的劝说当一回事,“你什么意思?在阙宗主与他比试之前,令羽哥哥明明好得很。”

少年叹了口气,“所以,你是在责问姐姐?”

他的从容不迫令苏绮雪愣了一愣,“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令羽哥哥入阵以来,阙宗主是唯一与他交手之人。他如今有任何情况,那也是因为这场比试的缘故。事到如今,难道阙宗主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楚离瞠目结舌。

龙傲天打到一半突然出现暴走迹象,怎么还成了她的锅?

但凡修士就有可能走火入魔,这就是为什么修行需要循序渐进地来。

苏绮雪是不是根本就不觉得,龙傲天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要追责,单凭苏小姐一人的说辞恐怕不够。”小怜视线一转,向席间薛长老挥手示意,“不如让天剑宗的长老来评评理,看看究竟是你这心上人自己的问题,还是姐姐引发的问题。”

“我是不会让你们迫害令羽哥哥的!”苏绮雪忽然拔剑,反手一挑,将束缚在白令羽手脚上的灵丝齐齐斩断。

而龙傲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剑,剑锋毫不客气地冲着小怜斩去。

情急之中,楚离将少年推向一侧。

她能感到剑气从背后扫过,掀起的气流将她的长发激得狂舞,使她一下子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而摔倒时的力道又使她无暇思考过多。

少年在后背着地前还不忘伸手接住她的身形,楚离稳稳落在他的身躯上,好歹没有把合欢宗的颜面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她旋即撑起身形,便见寒光掠过,龙傲天的剑锋分毫不差指在她的眼前。

“是你……”

这低沉可怖宛如困兽嘶吼的语声,从代表正道天选之子的龙傲天的口中传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楚离正疑惑为何龙傲天用这种语气顶撞“阙芸”,下意识伸手拂过脸上,才发觉面前空空如也。

糟了,水月帘!

她落地前戴在脸上的面帘,此时正安静地躺在三尺开外,珠链在剑气扰动下翻转碰撞。

没了水月帘,便没了遮掩面容的法术。

这意味着什么,楚离再清楚不过。

她火速召回水月帘重新戴好,但方才一瞬间的露面,显然没有逃过龙傲天的眼睛。

剑气接踵而至,楚离抱住少年翻身。

一次,两次,三次。

龙傲天一剑又一剑劈来,口中魔怔般念叨着——

“妖女。”

“妖女。”

“妖女!”

楚离忍无可忍,凝出灵丝反手朝着龙傲天放出,可龙傲天一剑就将灵丝崩成点点灵光,再次出剑。

另一道剑气却从旁插手,将龙傲天这一击打偏。

薛长老的身形随后而至,“令羽不太对劲,苏小姐,快配合老朽运剑,先让他安定下来!”

苏绮雪却无动于衷,“薛伯伯,还请您别干扰他,让令羽哥哥把他该做的事情做完。”

“绮雪,你这是在说什么?”薛长老的表情就跟楚离现在的心情一样愕然。

“是她!”苏绮雪指着楚离,“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合欢宗宗主,这张脸是假的!宗中不是一直想找到羞辱令羽哥哥的元凶吗?那个人,分明就是她!”

苏绮雪在薛长老的瞠目结舌中,扭头瞪着楚离,原本秀丽的面容竟呈现扭曲之态。

“就是她,害得令羽哥哥生出前所未有的心魔。我为帮他平定心魔想尽办法,彻夜不眠不休,我以为,他已经好了。没想到这个妖女一来,便将一切毁于一旦!”

薛长老看看楚离,显然是因为顾忌合欢宗的面子才没说什么,又看看苏绮雪,语重心长,“兹事体大,你可有确切证据?”

“单凭她能让令羽哥哥心魔再起,就是最好的证据!”苏绮雪剑尖一晃,将一只传信玉简就地召出,“薛长老可还记得这只玉简?当时那妖女匆匆逃离客栈,只留下此物,而宗中曾想借助造访合欢宗的机会,找到玉简主人。”

她转而对着楚离举起玉简,“这东西,你该不会认不得吧?你想自证,便亲手拿着它。若玉简不属于你,那即便你对它施加灵力,也无法令它浮现任何姓名,届时我苏绮雪自会登门赔罪。”

苏绮雪无疑已经在心中认定,楚离就是那个当初给龙傲天服下合欢散的弟子,如今所做的无非是说服薛长老,让薛长老和其他天剑宗的人也加入追责的队伍。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楚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去接苏绮雪递来的玉简。

原身所做之事,虽然与她无关,但玉简并不会区分壳子里是谁,它只能诚恳而笨拙地识别出主人的躯壳,从而帮助苏绮雪定罪。

天剑宗是一个格外看重名誉的宗门,他们从不轻易放过任何有辱名声的弟子,也不容许外宗之人辱没宗中弟子的名声。

更何况,被羞辱的弟子不是别人,是被他们视作明日之星的白令羽。

楚离迟迟不接玉简,苏绮雪原本还能勉强稳住的表情,愈发波动起来。

少女眉眼微战,脸色泛白,唇角更是肉眼可见地轻搐,“你不接?若你真是合欢宗的阙宗主,为何不敢接一个区区玉简?你不接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会让你接受试验。薛长老,不如……”

可苏绮雪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小怜却抢先拔出她手中的玉简。

“把玉简还我!”苏绮雪举剑威胁,“那不是你的东西,岂容你随意处置!”

“不容我处置,也轮不到你处置。”小怜语声淡漠,“想用这个来为难姐姐,你以为你是谁?”

他五指紧扣,不出一弹指功夫,便有细灰从指间洒落,纷纷扬扬,随风飘散。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擅自摧毁本宗证物!”苏绮雪气得脸色发青,手中剑震颤的同时发出应和主人的鸣声,“你这么做,不就是生怕暴露了,这个女修正是羞辱令羽哥哥的人!”

“除非你能证明这一点。”小怜漫不经心抬手,将掌心残余的玉石灰末吹干净,“你是有证人,还是有别的物证?姐姐可不跟蛮不讲理的人浪费功夫。”

不待苏绮雪再驳斥什么,她背后的龙傲天却干脆果断,一剑朝他们之间劈来。

剑气化作巨刃,将地面崩开一道深达数寸的裂痕。

“令羽!”薛长老眼看情况开始失控,正欲拦住龙傲天,然而龙傲天却好像不认得薛长老那样,剑气一荡,将他甩出数丈远。

场上一片惶然之声,几名天剑宗弟子急于入场维持秩序,然而龙傲天却高举手中剑器。

暗流掺着剑气四散而开,在八方同时化出八柄模糊的剑。

这些灰暗的剑影筑成屏障,将正欲上前查看的天剑宗弟子齐齐弹出老远。

对自己人出手后,已经失去常理的龙傲天反身又是一剑,不偏不倚朝着少年劈去。

小怜当即侧身躲开,随后在龙傲天的视线中,朝着远离楚离的方向移动,似乎是要将龙傲天的注意从她身边引开。

“你要做什么?”场面混乱,楚离担心少年此举会伤到自身。

小怜却轻描淡写道:“姐姐怕什么,他现在不过是一头发疯的犬,只能顾及一个目标。”

“他现在神志不清,你千万别冒险!”楚离话音未落,便被苏绮雪打断。

“休得侮辱令羽哥哥!”苏绮雪牢牢拽住龙傲天的臂弯,剑指楚离,“令羽哥哥,就是这个女修,她先是坏你名声,又用计引出你的心魔。使出这种卑劣手段赢得比试的人,绝不能放过!”

“苏绮雪,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楚离对这位原书女主的印象已经临近崩坏,“不是所有赢了白令羽的人就是使诈,前九场比试只有你一个得胜,难道就正常吗?”

“天剑宗的荣誉容不得你们这些人破坏,你连宗主的身份都是假冒的,凭什么跟我叫板?”苏绮雪手中掐诀,为剑身镀上一层微光,“有本事就跟我实打实地比一场!”

她虽然这样说,但并未征求楚离的表态,直接将长剑掷出,使之像箭矢那样朝楚离飞来。

楚离匆匆斜过身形,眼看苏绮雪的剑即将擦肩而过,却戛然而止。

“真是好一把飞剑。”少年的声音懒懒传来。

他正将两指竖起,瞄准剑尖所在,似乎是用某种方法控住空中飞剑。

可是楚离从不知道,小怜学过这种功夫。

这边的苏绮雪仍试图反向控剑,然而那柄离手的剑似乎被定在空中,无论她如何施力也无法撤走。

“敢动我的剑!”少女屡试未果,气急败坏。

她拉住正与少年对峙的龙傲天,一个劲地催促着,“令羽哥哥,你别管他,他无非是在护着那个假宗主而已。你听我的,把那个假宗主的面帘挑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苏绮雪的剑却掉转方向,逆风而来,瞬间擦过她自己的袖子,割下袖口一片。

“聒噪。”少年指尖一转,撇过冰冷视线,“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心上人的手从胳膊上剁下来,然后塞进他的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这个威胁够劲,我怎么没对你试过?

姬无雁:……

#可我的心上人不是你么???#

第140章 反派

少年语气利落, 眸光阴狠,丝毫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若非他手中无剑,亦无凝气为剑必备的天剑宗心法, 楚离几乎毫不怀疑,小怜一定会照他说的那样做。

被少年这句话所撼动的显然不只是楚离。

苏绮雪更是气得声音发抖,旋即俯身去捞地上的剑, 目光斜向少年, “你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还威胁我!”

可她的剑仿佛黏在地上一样, 苏绮雪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也没能把剑柄抬起半寸。

尝试数次后,她的表情已经变得狰狞, 像是无法忍受般仰头斥道:“你到底对我的剑施了什么邪术, 为什么它不听我使唤!”

“它不听你的使唤,你问我干什么?你们天剑宗不是把剑视为灵物么,你该问它。”少年摊开手掌,还耸了耸肩, 语气十分漠然,“左右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 它能像活物那样跟你沟通吧?”

苏绮雪抬眼瞪他, 两只手一齐用力又掰了几回, 那把剑却仍是纹丝不动。

她识趣地放弃了自己的剑, 转而握住龙傲天的手怂恿他, “令羽哥哥, 你也知道, 我为了今日仙门大会有多努力。可这些居心不良的家伙, 居然封住我的剑。剑即是剑修的第二张脸,而他们胆敢践踏我的颜面,你说该怎么办?”

龙傲天阴着一张面孔,开口时声音犹如生锈的剑器,近乎僵硬地重复着苏绮雪先前的话,“挑下她的面帘,让所有人看到,她到底是谁。”

苏绮雪捧住龙傲天持剑的手,将他的剑尖对准楚离的脸,“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不止要揭开这个女修虚伪的面目,我还要在她脸上划下记号。这是她忤逆你和我的罪证,她一辈子都别想抹掉!”

“好。”

龙傲天挪开苏绮雪的手,浑身剑气动荡,抬剑时仿佛有源源不绝的剑气聚在他的剑锋。

剑身已是深暗一条,看不见任何明光,上面附着的是浓烈到几乎能将躯体侵蚀的力量。

龙傲天本是缓步前移,忽然间却加快步法,身影瞬息间模糊,下一刻已闪到楚离面前。

在一连串的变故下,楚离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

她完全是凭着身体的本能避开龙傲天的剑,但如有实质般的剑气依然毫不留情,从她脸上的水月帘底部削下数串珠链。

视野中剑气如狂风中的飞鸟般四窜,杀意近在咫尺,而她身后不远处是龙傲天布下的禁锢法阵。

楚离一只手已经临近法阵边界,这法阵与龙傲天的剑气同源,她人在三尺开外,都能感觉到其中激荡的剑气。

若是她退,法阵上窜动的剑气能生生剥掉她一层皮。

若是她进,稍有闪失,便会被龙傲天操纵的剑气戳成筛子。

此刻,龙傲天再次举剑,剑气撕破空气直冲她而来。

楚离算准龙傲天出击的角度,决计在最后关头侧身闪开,只要龙傲天这一剑钉在他自己筑下的法阵上,同源剑气对冲,那么这一片的禁锢或许便能解除。

可在楚离迎着剑气转过身形的刹那之间,少年的身影却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眼前。

他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原地旋开更远,另一只手却迎向龙傲天飞驰而来的剑气与杀意。

楚离没有看清少年做了什么。

她只看到少年近乎苍白的手指弹开剑尖,如此从容不迫,仿佛他弹开的并不是足以破开骨头的利器,而是一根在风中拂动、平平无奇的枝条。

龙傲天这一剑必然使出了极大的力气,剑尖偏开后猛地撞上他的肩头,而他自身也失去平衡,像被撞断的柱子那样向后倒去。

途中,龙傲天反手将剑扎向地面,试图撑住身体。

可是少年后发先至,轻描淡写抬指扣住他的剑尖。

龙傲天重重跌落在地,而他唯一能够挥动之物,却被小怜制住。

“我警告过你。”少年俯眼看他,像是在打量一株被压扁的小草,“你怎么非要听小丫头的话呢?”

少年嘴角扬起,发出一声不屑的低哼,同时楚离听到有什么在震颤、低吟,那似乎是剑遇到无法突破的困境,因为全力相抗而发出悲鸣。

然而这悲鸣只持续了短短两次呼吸,声音便陡然变得高亢,锐利得似乎能穿透她的耳膜。

楚离偏过脑袋回避这声悲鸣,而跌坐不远处的苏绮雪更是捂紧耳朵,从旁惊愕地看着她口中的令羽哥哥,竟然被他们瞧不起的炉鼎一招挑翻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苏绮雪伸出一只手,向着龙傲天不屈探去,“令羽哥哥,你不要怕,起来跟他打!”

可少女的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衣角,龙傲天手中那把暗沉的长剑便从剑身中段爆开。

无数碎片如飞沙走石向四周弹射,有些嵌入地面,有些穿透法阵。

苏绮雪满目茫然注视着这落雨般的场景,眼角被碎片划开口子,淌下血痕,乍一看去如同是她在泣血一般,让人觉得既可怜又可怖。

而苏绮雪会有这种反应,楚离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龙傲天这把剑,是天剑宗集结十把宝剑的残片,将昔日辉煌重新熔铸成的新一代神兵。

此剑之快,但凡花瓣落在剑锋上,都能立时裂成两半。

用它斩杀的敌人,即便头颈已经分家,也不会马上留意到,直到他们的脑袋随着身体走动时的重心变化,从脖颈上滚落。

这样一把剑,能令数以百计的剑器黯然失色,即便它不出鞘,单是它自身蕴含的剑意,就足以在两方对峙时造成可观的威慑。

它本该伴随龙傲天,直到他成为修真界实质上的盟主,却偏偏在少年的干涉下,如玉石般碎去。

想到这里,楚离下意识地抬手拂过脸上,没有摸出任何被碎片划破出血的痕迹。

她并非是运气好,实际上,楚离现在左右看去,就已在近处发现许多小碎片,它们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雾。

只不过,在龙傲天手中剑崩断之前,少年抬袖挡住了所有朝她飞来的碎片。

但楚离很清楚,挡住碎片的不单单是靠着袖子。

龙傲天周身被剑气裹住,这对他而言,理应是进可攻击、退可防御的增益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龙傲天作为首当其冲遭到碎片洗礼的两人之一,全身上下无论是衣服还是颜面,都被碎片划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一身白衣血迹斑斑,想来身上遍布伤口。

可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同样是在最前方承受剑身爆裂的小怜,却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

方才发生了那么大的冲击,而他只是站在那里,衣袖在残留的剑气中浅晃,几缕发丝绕过面具,正被他伸手勾回原处。

“……这破法阵怎么还没散。”少年嫌弃般甩了甩指尖,将一缕极细的黑雾散开,旁若无人般扭了扭脖子发出几声咔咔脆响,似乎是在活动一具沉寂已久的筋骨。

楚离本想唤他一声,可是话到嘴边,却被理智拽回。

她要喊的是楚怜,是她印象中乖巧温顺的少年。

但现在站在她视线前方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连他曾经熟悉的背影,都无端显得陌生。

楚离默不作声朝后挪动身形,还没迈出两步,便觉空气中有浪潮掀动。

而这并非是忽然之间出现的气息,只是先前龙傲天剑气暴走时,掩盖了其他的痕迹。

如今,龙傲天无疑已经败下阵来,他的剑气减弱,原本不易被察觉的另一股气场便浮现而出。

剑气本就自带锐意,但空气中的这股气息却不只是锐利。

它仿佛能渗入每一丝裂缝,无论是地面的裂缝,法阵的裂缝,还是楚离意识中的裂缝。

犹如寒流倒灌陆地,这股戾气是如此蛮不讲理,它吞噬平地,沿着每一丝空隙凶猛前行,渗透到每一个角落里,占据那里,将一切都冰冻。

哪怕是最坚固的物质,在这样的低温下,也终将变成脆弱的存在,一击即破。

没等楚离思绪冻结,充斥在空气中的戾气已经飞速凝聚成形,转瞬间顺着少年眨眼的动作,向他的左右两侧轰然斩去。

恍若一道看不见的雷霆横向劈来,法阵顷刻间崩塌,平地沿着一条横线绽开巨大裂痕,一端甚至延伸到观众席,从一群修士之间穿过。

而与之相伴的这声轰响,多少使得楚离恢复了清醒,然而视野中,震碎的石块激起满地飞灰,依然将她的世界搅得一片混乱。

少年低头打量着宽到足以塞下一个人的大裂缝,却像是在俯视一朵小水洼。

他从容踏过自己的杰作,不疾不徐朝着楚离走来,一只手的手背叩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像是在盘算什么,“姐姐对我做过什么,不会都忘了吧?”

楚离脑子里嗡嗡作响,听他这话亦不十分真切。

方才的大招令她想起一件事。

虽然龙傲天那一身暴走的剑气很吓人,但若说真正能把周身气场运用到极致的,仍要属原书中的大反派,姬无雁。

无人确切知道姬无雁修炼到了什么境界,凭他能以戾气掀翻一整个宗门的作为,许多修士推测,姬无雁至少应该有渡劫后期的修为。

但他到底什么时候修炼到渡劫后期,又在这个境界停留了多久,就无从知晓了。

因此,姬无雁是修真界所公认的,当世修为最深不可测之人。

关于大反派的细节像洪水一样,从漏水的屋顶哗地落下。

许多事情一瞬间变得清晰,但也有更多事情让楚离感到困惑。

如果少年仅仅是姬无雁的伪装,他为什么能骗过验身石?

姬无雁从魔域失踪,从修真界众人的视线中销声匿迹,又是为了什么?

他潜伏在自己身边,目的何在?

戴着面具的少年徐徐走到楚离近前,她心知自己已经没有机会问出这些问题。

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冰凌更加锋利。

沉默片刻后,少年却蹲下身子,用那种仿佛岁月安好的语气问她:“既然事情都到这个地步,姐姐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怎么样,我厉害吧?

楚离:……

#警察蜀黍,就是这个人,快把他抓走啊啊啊#

姬无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