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灵茧(倒v开始)
尹秋生的身影于瞬息之间逼近方寸台,似乎想要将他带走。
楚寒衣瞬间回过神,他一把抓过裴知岁,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凛冽的剑意自他身上四散开来,折月剑铮然出鞘,带着寸步不让的锐利剑意守在裴知岁周遭。
尹秋生悬立于几尺之外,神色平静地看着二人。
双方无声对峙了半晌,就在楚寒衣暗自思考自己究竟有几分胜算时,他听到眼前已然飞升的往生剑缓缓开口:“原来是折月剑。”
楚寒衣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一时不查被神骨带到此地,本无意叨扰阁下。可不知阁下找我徒弟做什么?”
尹秋生却没回答他的话,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似乎压根没将楚寒衣放在眼里。
他微微抬手伸出两指,霎时,金色的灵流自他指尖探出,似灵蛇一般游向裴知岁。
金色的灵流灵活地绕开楚寒衣的剑意,一圈一圈的将裴知岁围绕起来,最后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
凛冽如霜雪的剑意直奔结界而去,然而却在下一瞬扑了个空。
只在瞬息之间,结界之中已然没了裴知岁的身影。
唯余楚寒衣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方寸台上,望着裴知岁消失的方向,面色冷如玄冰。
*
比起楚寒衣的戒备与警惕,裴知岁的反应倒是平淡得有些奇怪了。
哪怕是被往生剑不由分说地一把带走,他的脸上也毫无波澜,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用以限制他行动的金色结界逐渐消失,裴知岁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巨大的祭坛之上,无数道灵流自四方而来,于祭坛之上汇聚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庞大灵茧身上束缚着的每一道灵流上都流动着稀奇古怪的纹样,裴知岁并非阵修,只能看出那大概是某种较为古老的祭文。道道灵流,仿佛锁链一般环绕在“茧”上,牢牢封印着灵茧里面的东西。
裴知岁面无表情地站在灵茧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微微抬手探向灵茧,随即,在他指尖的位置,原本金色的茧身逐渐变得透明。
他微微俯身望去,只见在那方寸之间,是一截属于人的脊骨。
那是神骨。
裴知岁直起身,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语气森然:“费心尽力将我带到这,就为了让我看这块破骨头?”
尹秋生却没在意他这颇为不敬的话,他走到裴知岁身边,同他并肩看着面前的灵茧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裴知岁嗤了一声:“假惺惺什么?”
“我该叫你什么呢?往生剑?尹秋生?亦或是……”裴知岁忽然笑起来,一字一顿道,“亦或是叫你,天道?”
“你果然记得一切。”尹秋生道。
“怎么,上辈子没能如愿杀了我,竟让你如此耿耿于怀,甚至追到这里?”
尹秋生的视线仍落在神骨之上,淡淡道:“不是我要杀你,而是天道不容你。我只不过是代替天道行事罢了。”
裴知岁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起来。
“是天道不容我……哈,这可真是我听过最冠冕堂皇的话了,”裴知岁嘲讽道:“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究竟为何杀我,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尹秋生闻言,半似无奈半似惋惜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你重来一次会有什么改变,没想到还是如此,目中无人,品行低劣。你以为你曾经拥有的一切是如何得到的?旁人一生难遇的机缘你手握无数,地位、力量、数以万计的追随者,你所拥有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你身上的那滴神血。而你非但不感谢我,还视我为死敌,着实令人伤透了心。”
“感谢?”裴知岁轻笑一声,眼底杀意森然,“我是该感谢你。感谢你断我仙途,扰我命格,一步一步将我逼入死局。我可没看出神血带给我什么好处,它唯一带给我的,就是你心底那份卑劣无耻的欲念。”
裴知岁状似惊讶地“啊”了一声,“我忘记了,你已飞升了。神仙不是不该有这些属于凡人的喜怒哀乐吗?可我上一世分明听得真切,你的那些自私、无能、嫉恨与暴虐,每日每夜,这些声音都在我耳边嘈杂絮语,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我,你分明过得一点儿也不如意啊。”
这一番话说完,尹秋生始终平淡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那张无喜无悲的圣人假面片片皲裂,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尹秋生面色阴沉,压着怒气道:“你不过一个因神血点化而启智的死物,也敢妄言。就不怕我在这杀了你,将你的魂魄投入赤水,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裴知岁:“你若真能杀了我,何不直接动手?”
“你如今自己都分身乏术,竟还有闲心在这威胁我。我之前还在想,没了我,是谁在替你承担那些怨气,”他语气一顿,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灵茧上,“今日一见,倒是为我解了惑。”
裴知岁负手而立,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这几块破骨头能为你承担多久?眼看昔日神骨就要成为承载着怨气的邪物,你这神仙,当的可还安稳?”
“你……!”尹秋生似乎被他一连串的锥心话语戳到了痛处,半天都没能出言反驳。
他微微阖目,深深地做了几个呼吸。再次睁眼,便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我若真有堕魔的那一天,第一个牵扯的便是你,”他轻笑了几声,有些玩味地看向裴知岁,“你看起来很享受现在待在北域中的生活,但若有朝一日你入了魔,那些北域修士还会欢迎你吗?那个……折月剑,还会像方才那般坚定地护着你吗?”
“旁人不知道你与他之间的事情,但我可一清二楚。那些前尘往事,你终究是割舍不掉的,不然怎会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做一个小小的弟子?”尹秋生放低了声音,蛊惑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不计较你上辈子利用折月剑斩断了你我之间的因果,逃脱了我的监视,我也不会再扰乱你的命格,你此生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折月剑身旁,当他一辈子的好徒弟。”
裴知岁眉梢一挑:“哈,听上去可真是不错的条件,那你的要求呢?”
尹秋生见他如此,以为他对自己提出的交易动了心,不由得添了几分底气:“如过去一般,承担你该承担的。”
裴知岁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过去只当你是被天道赋予的权力迷了眼,有些狂妄自大罢了。但如今我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你究竟是如何说出这番话的呢?”裴知岁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语气疑惑,“你是不是真的没有脑子啊?”
“上辈子你嫉恨我,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可如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你倒是能和我和平共处了?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接受你的条件,对你摇尾乞怜?”
尹秋生的面色逐渐阴沉下来:“看来我们这是谈崩了?”
裴知岁无辜道:“谈崩了?原来我们是在交涉吗?我还以为是我单方面在羞辱你呢。”
尹秋生冷哼一声,金色的灵流于他手中汇聚,最后化为一柄长剑的模样。
只见那长剑通体银白,剑身不知为何材料所铸,薄而锋利,透着仿如可以斩断一切的寒气。剑柄上篆刻一圈淡金色的符文,随着尹秋生的吐息明明灭灭。符文往下,却缠着一截与这把剑极为不符的破旧的白色布条,仿佛是谁随手从衣摆上撕下来的。
这便是尹秋生的本命神剑,往生。
尹秋生手中握剑,眨眼间,浑厚的剑意便铺天盖地向裴知岁袭来,宛如滔天巨浪,即刻便要将他吞没。
裴知岁几分嘲讽地撇了一眼明显恼羞成怒的尹秋生,运转全身的灵力提刀相抵。
他如今手中的这把刀,不过是在楚寒衣的刀剑库中随意挑选出的一把还算顺眼的灵武。按理来说,这刀对上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往生剑,早该在与往生剑剑意相碰的一瞬间便化为齑粉,根本不可能抵抗这么久,甚至刀身上连一道裂痕都未出现。
虽然出现在此地的尹秋生不过是他本尊分出的一缕神识,但他到底已经成神,即使只是一缕神识,也足以碾压修真界的大部分人。
尹秋生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手中的长刀上。
只见裴知岁手中的那把灵武一改往昔的模样,变成了一把古朴肃穆的长刀,长刀末尾处悬着的穗子艳红如血。
尹秋生微微眯眼,面色不善:“这柄刀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
“诚然,这一世的离恨刀依旧在焚天炼狱。但只要我想,我手中的每一把刀,都可以是离恨刀。”裴知岁道。
“你炼化了上一世的离恨刀。”尹秋生笃定道。
裴知岁莞尔:“你还不算真的痴傻无用。”
第24章 破茧
裴知岁口中念诀,霎时,炽热的灵流如火焰般席卷整个空间。
他将二指并拢,拂过刀身。只见他手指经过之处,闪着流光的铭文缓缓浮现,带着骇人的威压,从气势上看,竟没被对面的往生剑比下去分毫。
离恨刀依旧是那把离恨刀,但其刀身上经久环绕着的那股至妖至邪之气却再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至纯的浩然灵气。
“你竟然祛除了离恨刀身上的煞气。”尹秋生诧异道。
其实在最开始,离恨刀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邪物。
但凡开刃的刀剑,身上不可避免的都会带有几分凶煞之气。而离恨刀在锻造之初,更是以活人血肉祭刀,因此身上的凶煞之气相较于其他的刀剑难免会多上几分。再加上活人祭刀使得离恨刀早早便生了刀灵,有了神智,更是难以被修士驯服。
于是,离恨刀自打锻造起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刀剑谷中,无人能够拔出。修真界对于这柄刀的印象,也不过就是略有些凶气的灵武。
直到数年前,南渊出了一位有名的邪魔。
他孤身进入刀剑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令这凶刀认了主。
而自那之后,离恨刀跟着这位邪魔在南渊之中大肆杀戮,一刀一刀硬生生的将自己砍上了北域邪物榜上。而离恨刀的凶名也自此在修真界中彻底传开。
后来邪魔虽然消散,但离恨刀却因为杀戮过重,浑身上下都被煞气侵蚀,再也无法如往昔一般回到刀剑谷。
直到被折月剑封印。
在被折月剑封印之前,也曾有许多人试图祛除离恨刀身上的煞气,想了许多法子,但都无济于事,只因那刀身上承载的因果绝非普通人能够消解的。
但如今,这件事却被裴知岁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裴知岁摩挲着手中的刀柄,微笑道:“离恨刀身上的煞气,原本也不是它该承受的,不是吗?我只是将那些因果归还给本该承担它的人罢了。”
尹秋生冷笑一声:“我竟一时分不清你是在说刀还是在说人了。”
裴知岁耸肩:“你要是非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话音落下,裴知岁便如鬼魅般闪身出现在尹秋生侧后方,他双手持刀,运转全身灵力狠狠劈下。
裴知岁的刀法是在夕颜中当死士的那几年练出来的。他本身就是天才,即使失去了灵根,被迫踏入南渊成为一个阴灵修者,他也很快便学会了如何操纵怨气,并把这些怨气附在自己的刀上。
他在夕颜这个不知有没有尽头的炼狱里一刀一刀地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刀法,将自己都化为了一柄杀人的快刀。
直到后来,南渊之中若论起刀法,他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重生后,他虽然拜入了楚寒衣门下,可长久以来的用刀习惯却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他过去习惯于用怨气驱使离恨刀,如今要重新学着用自己的灵力驱刀,哪哪都不顺畅。
楚寒衣虽是剑修,但刀剑本就有相通之处,自然也能看出他刀法之中的狠戾无常。他倒是没对裴知岁的刀提出过什么建议,只是默默在他的早课中加了一个每日默背十遍安神诀,弄得裴知岁哭笑不得。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那安神诀果真有效,自那之后,裴知岁倒是逐渐习惯了用灵力驱使长刀,甚至连原本只能被怨气驱使的离恨刀也不再排斥灵力的驱动,变得乖顺起来。
裴知岁的刀法竟就这么歪打正着地更进了一步。
离恨刀裹挟着炽热的灵力与往生剑狠狠相抵,巨大的灵力波动自刀剑相抵之处为中心,轰的一下向四面八方袭去,所遇之物皆化为尘烟。
裴知岁同样也被波及,向后微微退了几步。
他隔着眼前飞扬的尘土抬眼看向尹秋生,笑容嘲讽:“你很自信啊,仅凭一个大乘初期的分身,就想要了我的命?真是做梦。”
尹秋生:“我若真心杀你,你此时早已是一抔尘土了。”
裴知岁无语:“你非要这么装吗?”
短暂的停歇,二人再次缠斗到一处。
裴知岁心中对于二人之间的差距心知肚明,他再怎么强,终究只是凡尘中的修士,纵使对面的尹秋生不过是一缕神魂,二人终究天差地别。他如今被尹秋生带到不知那个犄角旮旯,也不知楚寒衣能不能找到自己。
……不对,他怎么这么坚信楚寒衣会来救他。
裴知岁一边应付着眼前愈加猛烈的剑意,一边纳闷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抵是这几年在归寂山中的生活太过轻松惬意,让他这个从来不对他人抱有希望的人也放松了警惕。
真是害人。
裴知岁无声叹了口气,随即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中。
其实尹秋生并没说谎,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对裴知岁下死手。在二人的对剑中,往生剑的剑意也并未发挥全部的实力,反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他的目光飞速扫视了一圈,随即落在了祭坛的灵茧上。
神骨外的那层灵茧,既是封印神骨的禁制,同样也是神骨的保护壳,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牌一般替神骨遮挡着所有的窥伺与危险。
但这样一道防护屏障,却也有着唯一的弱点。
那便是神骨的本源。
正如方才灵茧没有拒绝裴知岁的触碰,甚至在他面前会自动变得透明,从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灵茧里面的神骨,灵茧会自动识别一切与有着与神骨相同的气息的人,并将其纳入安全范围之内,主动为其解开灵茧的禁制。
想来尹秋生便是意识到了这点,他的剑意才会束手束脚,生怕一时不查打到了灵茧上,开启了神骨外面的封印。
裴知岁掂了掂手中的离恨刀,露出个有些恶劣的表情。
浑厚的剑意如浪潮般直冲裴知岁的命门,他挥刀一劈,只见一道刀墙自他面前拔地而起,将所有的剑意尽数吞噬。裴知岁手腕一转,刀墙消弭不见,那些剑意却随着他的刀气一起拐了个弯,直奔不远处的灵茧而去。
尹秋生神色一变,往生剑的剑意瞬时暴涨,想要在中途截下直奔灵茧而去的裴知岁。
然而裴知岁对于他的动作早有预料,他一个翻身,足尖轻盈地点在往生剑的剑身上,身体在空中停滞的瞬间,他汇聚灵力于掌心,重重拍向尹秋生的后背。
为了拦截直冲灵茧的剑意,尹秋生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一掌。
他回头看向裴知岁,眼中有怒意浮现:“我倒是小瞧了你。”
裴知岁背着双手,挖苦道:“您老连天道都敢不放在眼里,我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我们这些小人物,偶尔也有几次得手的时候,”他微微一笑,露出空无一物的双手,“听我一句劝吧。总是这么自视甚高,可是会吃大亏的哦。”
尹秋生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就在他冲到灵茧前的一瞬间,离恨刀刀身染血,裹着炽热如火的灵力自灵茧上方狠狠劈下,破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裴知岁低头看着血流如注的掌心,仿佛自言自语般笑道:“看来这神血,也不是全无用处。”
随即,便是巨大的轰鸣声。
神骨深埋于大漠中心,是此处天地灵脉的汇聚之地,亦是此处的命脉所在。神骨改变了此处的天地灵脉,导致原本葱郁富饶的凤凰洲黄沙肆虐,寸草不生。被掠夺来的灵脉汇聚成一道道枷锁,将神骨层层封印,经过千百年的岁月化为了这枚巨大的灵茧。
而此时,这枚灵茧被沾着裴知岁血液的离恨刀硬生生破开一道口子,灵茧中磅礴的灵力寻到了出口,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眼前的灵力排山倒海般向他倒灌而来,裴知岁来不及掐诀召回离恨刀,眼看便要淹没在浩荡的灵力之中,裴知岁却忽然嗅到一股清浅的梅花香气。
一柄素净的长剑裹挟着霜雪的寒气自上方铮的一声插入裴知岁面前的空地上。
是折月剑。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过他的腰身,将他往后一带。裴知岁随着那人的动作向后一靠,随即落入了一个熟悉的,充斥着梅花香的温暖怀抱。
折月剑尽职尽责地护在二人身前,凛冽的剑意四散开来,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宛如浩荡沧海中的一块磐石,风雨不摧。
楚寒衣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个圈,神色凝重道:“你怎么样,身上没受什么伤吧?”
裴知岁不动声色地操纵离恨刀,将它扔到了更远处,随即对楚寒衣展露一个笑容:“师尊来得及时。那灵茧不知为何突然爆开,吓了我一跳,好在你来了,不然受没受伤还真不好说呢。”
听了他的回答,楚寒衣显然松了一口气,一直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无事便好。”说着,他便要收回揽着裴知岁的手臂。
然而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却被人轻轻抓住了衣袖。
裴知岁揪着他的袖口,惨兮兮道:“师尊,可以让我抓一会吗?我怕一会儿又会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出个疯子将我和师尊分开,这种惊吓我可受不了第二次了。”
第25章 白梅
楚寒衣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安抚道:“一切有我,不必担心。”
他飞速地看了一眼少年人抓在自己袖口的白皙指尖,补充道:“若抓着我能让你安心些,便抓着吧。”
得了应允,裴知岁便毫不客气地抓紧了他的衣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顾。
不远处的灵茧仍然一波又一波的向外翻涌着灵力。
楚寒衣口中念决,只见他眉心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剑纹,随即,插在两人面前的折月剑应声而动,悬浮在与他眉间剑纹平齐的地方,宛如一道霜雪堆砌的冰墙,严密地遮挡在二人面前。
楚寒衣看着不断向外喷涌灵力的灵茧,面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他眉头微皱:“神骨……似乎有些不对劲。”
裴知岁从他身后探出头,冷眼看着那灵茧中满演出的几缕黑气,神情嘲讽,捧读道:“啊呀,还真是奇怪,神骨周围居然会有怨气。”
楚寒衣沉吟半晌,握住眼前悬浮在半空的折月剑,便要往神骨那里走去。
裴知岁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楚寒衣:“神骨连接此处的天地灵脉,乃是命脉所在。如今神骨有异,这怨气尚不知从何而来,如果任由它活动,只怕会引起祸端。我得去修补神骨的封印。”
他二指并拢,裴知岁眉心轻轻拂过,“你不必忧心。我已分出一缕神识到你身上,这份神识蕴含着我最强的一道剑意,足够护你从此地安然离去。”
修士分出神识给予旁人其实是一件颇为危险的事情,如若心术不正之人得到了他人的神识,甚至可以以邪术诱导神识的主人堕入魔道。更别提是楚寒衣这种境界的修士,哪怕只是分出小小一缕神识出去,自身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便会多上许多。
可偏偏楚寒衣对这些危险闭口不谈,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如同每次裴知岁出去历练后回山,楚寒衣都会随口问上几句是否遇见了什么趣事。
裴知岁面色沉沉,偏头躲过他的手指:“你要自己去?”
悬在空中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楚寒衣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拒绝,“封印神骨到底太多危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你和我一起涉险。”
“千年以前耗费整座凤凰洲的天地灵脉才堪堪封印住的神骨,仅凭你一人,又要如何做到?”裴知岁问道。
“这是我该做的。”楚寒衣道。
“你……”裴知岁微微启唇,还未说出口的话统统淹没在忽然暴涨的汹涌灵潮中。
二人一齐向神骨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巨大的灵茧彻底破裂,藏匿于其中千百年的神骨终于显露了真容。奇异的是,以神骨所在之处为分界,一边是浑厚纯正的灵力,另一边却是至凶至煞的怨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此时却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境界之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和平。
然而就在两人看过去的瞬息之间,灵力与怨气却融合交织在了一起,继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巨大的吸力自漩涡之中诞生,仿若要将眼前的一切事物都纳入其中。
楚寒衣眉头紧皱,深深地看了裴知岁一眼,抬手在他身上落下了几道厚厚的屏障,“事态紧急,你先去密林找二阁主会合。神骨之中险恶难测,我若出了什么事,归寂山便……”说及此处,楚寒衣看着裴知岁略有些难看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改口道:“不会有事的,我很快便出来。”
随即便提着剑,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漩涡。
裴知岁原本便不甚好看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心怀苍生,你倒是一点没变。”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中浮动着一团淡金色的灵力,是方才楚寒衣趁着二人交谈时放在他身上的一道剑意,也是他的一缕神识。
他收了楚寒衣的神识,走到那漩涡面前。
尹秋生的分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裴知岁倒是有些可惜没能正面看见他气得跳脚的滑稽场面。不过,有神骨在这,想必他还会再次出现。
裴知岁指尖微勾,不知被他扔到哪个角落中的离恨刀随着他的心意回到手中。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刀柄上艳红的穗子,抬眼看向那道神骨化成的漩涡。
诚如尹秋生所言,上一世,他利用了楚寒衣,也利用了折月剑能够斩断一切因果的能力,想法设法为自己造出了一条不受尹秋生这个“假天道”限制的生路,斩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如今的他不再替尹秋生承担因果怨气,这份怨气找不到冤大头,便理所当然地跑到了同样与尹秋生联系密切的几块神骨上。
归根到底,神骨的异常与他尚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的联系。
他有预感,在这漩涡之中,有着一些他并不想让楚寒衣看见的东西。
“真是麻烦……”裴知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抬腿进入了漩涡。
眼前是一片无穷极的混沌。
在进入漩涡的一瞬间,裴知岁手中的离恨刀便恢复了原本的普通模样,他试着催动内府的灵力,却没能唤来一星半点的灵流。
于是裴知岁只好在这片混沌中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裴知岁忽然嗅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在不远处,漫天混沌的尽头,矗立着一株白梅。
那梅花开得极好,洁白无暇的花朵缀在枝头,如片片落雪,又如缕缕云霞。微风拂过,花枝随之轻颤,几片花瓣落下,仿佛枝头落雪,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裴知岁缓缓走近那梅树,只见那树底下靠着一个小少年,正在小憩。
小少年生的好看,哪怕那张脸上稚气未脱,也不难窥见日后会是何等的俊朗。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袍,只是手肘膝盖处的衣衫略有些脏乱,仿佛刚从哪里滚了一圈似的。
小少年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木剑,头靠在树干上,正睡得安稳。
裴知岁蹲下身与他平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随即伸出手戳了戳他红润的脸颊。
小少年被他戳得一激灵,被迫从美梦中抽身,一双凤眼睁得圆圆的。
他眨着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裴知岁,狐疑道:“你是谁啊?”
裴知岁被他的模样逗乐了,捏了捏小孩柔软的脸颊肉:“你猜。”
小孩警惕地向后撤了一步:“我没在山中见过你,你是怎么上来的?”
裴知岁:“我一直在这山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小孩迟疑了一会,道:“可我在山上待了好几年,这里只有我和师父,还有岁岁。”
“岁岁是谁啊?”裴知岁好奇道。
小孩有些害羞地挠挠头,指了指他身后的白梅:“这个就是岁岁,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裴知岁恍然大悟般应了一声,揶揄道:“你将一株梅树当做朋友?”
小孩似乎有些不满他语气中的调侃,十分认真地解释道:“岁岁不是普通的梅树,它很厉害,一定能修炼出人形的。”
“你这么相信它?”
“当然,”小孩咧嘴一笑,眉眼弯弯,“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一定可以修炼出人形。到时候我便可以下山了,我和岁岁可以一起游历四方,锄奸斩邪,走到哪便停在哪,北域或是南渊都可以。不过无论去哪,我俩一定都是在一起的。”
裴知岁半蹲在他身前,撑着下巴看他畅想着自己和“岁岁”的未来,不由得有些好笑。
“你将未来都安排好了,可有问过那位岁岁的想法啊?”
小少年闻言,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总归日子还长……”
他垂下眉眼,低声道:“其实,我同他吵架了。我每日都来这里找他,他却已经好几日没和我讲话了。”
裴知岁:“为何吵架了?”
小少年道:“前几日我随二阁主去采药,为了采摘一株灵草……一时不慎,从崖顶摔了下来,受了点小伤。”
裴知岁眉梢一扬:“你倒是好本领。个子不大,胆子却不小。”
小少年没理会他的调侃,接着道:“回来之后……岁岁便生气了,任我如何搭话也不肯理会我。”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的安危。但是,二阁主说那株灵草对于草木修炼有着极大的益处,我想把那株灵草带回来给岁岁,”小少年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只是想快点看见岁岁化为人形之后的样子。”
裴知岁听着他倒苦水般嘟嘟囔囔说了许多,待到小孩说完了想说的话,他才伸出手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小孩的额角。
“那你怎么不将这些同他说?”
小孩露出个有些委屈的表情,回答道:“我总感觉岁岁不想听我讲这些。”
裴知岁哑然:“笨死算了。”
他直起身,拂落肩上掉落的花瓣,走近那株梅树。
“这个模样,还真是有许久未见过了。”他伸手抚上梅树粗壮的树干,就在他指尖碰上树干的一刹那,狂风乍起,吹起无数落花,仿若大雪纷飞。
他看着眼前飞舞的落花,久违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第26章 落花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先前也说过,归寂山是一座人间少有的仙山,此处灵脉众多,气清和畅,充盈的灵力滋养了无数的生灵,其中也包括山中的那株独一无二的白梅。
百余年前的归寂山的主人,是一位剑法卓绝的剑修,也是后来楚寒衣的亲师,苍琅真人。苍琅真人久居深山,虽为剑修,身上却没有一丁点身为剑修的锐利,反而性子温和得很。
苍琅真人没什么其他爱好,平日里只一柄木剑傍身,待在归寂山上在山中摆弄那些花花草草,鲜少出去同人打交道。
他在山腰处围了一小片地方,建了个梅园,将原本山脚下的几株梅树移了进去。
苍琅真人不爱以外力操控四时变换,他觉得世间万物之变化自有其规律,世事皆不可强求。那时正逢寒冬,山中其余的普通花草都随季节而枯败,他无事可做,便只得日日盯着梅园中的那几株红梅,盼着它们早日开花。
归寂山最冷的那几日来临时,梅园中的花终于不负所望地盛开了。而这一开花,倒让苍琅真人瞧见了一株“异类”——
一树如雪般的梅花。
那是整个梅园中唯一一株白梅,也是唯一一株有启智征兆的草木。
这引起了苍琅真人的注意,白梅也因此得到了更加细致入微的照料。
如此这般,便是十年。
十年间,梅园中的花开开落落,唯有那株白梅,始终盛开着一树如冬日白雪般的洁白花朵。在归寂山灵脉的滋养下,白梅日益壮大,距离启智只有一步之遥。
而在白梅正式启智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情。
苍琅真人的大乘雷劫。
阳灵修士吸纳天地灵气进行修炼,这种修炼方式不似阴灵修士那般自损自耗,也不会带给修士任何负面的影响。但万物有得必有失,阳灵修者于修行之道上会更顺利一些,那么相对应的,便要遭受天道降下的雷劫。
修士自化神期开始,每到一个阶段,便会有三次雷劫,三次雷劫分别在初期、中期以及圆满之时降下。
而这回降下的雷劫,便是苍琅真人大乘中期的雷劫。
苍琅真人原本也没将这雷劫太过于放在心上,他掐指算了算雷劫落下的日子,自己在山头找了个空地,本打算安安静静地渡劫。可他却没有料到,渡劫那日,原本大乘中期的三道天雷,最终却只在他身上落下了两道。
而余下的那道天雷,竟直愣愣地劈向了山腰处的梅园。
待他御剑赶到梅园,原本被他布置的颇为雅致的小园子一片凌乱,满地焦土之中,那株如雪般的梅树傲然矗立,散发着清冽的花香,一如往昔。
他走上前去,清晰地感受到了梅树身上流动的灵力。
这株梅树,竟被天雷劈开了神智。
此事虽然奇异,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苍琅真人也不是个好奇的性子,很快便接受了这件事情。经天雷这么一劈,原本的梅园是待不了了,更别提如今的白梅虽未化形,却已启智,苍琅真人也不好怠慢了它,便另在山中寻了个风景秀丽、灵脉充盈的地方,将白梅移了过去。
苍琅真人只当白梅被劈开了灵智,却只猜中了一半。
白梅启智的确是受了天雷影响,但那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当年往生剑尹秋生飞升,曾在人间留下三块神骨碎片与一滴神血。三块神骨碎片四散于九州四海,甫一落地,便疯狂吸纳着当地的天地灵脉,自成一道封印,将神骨碎片严严实实地锁住了。
而那滴神血,则在无数个日夜的飘零流浪中,落到了归寂山脚处的一株梅花身上。
也就是那株白梅。
神血落到白梅身上伊始,并没有带给白梅任何东西,什么灵力、神力,统统没有,它甚至无法帮助白梅启智。那滴神血融入白梅的枝叶根茎之中,伴着清淡的梅花香气,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直到被那道雷劫劈中。
雷劫之所以会劈在白梅身上,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了那滴神血的影响。纵使白梅受灵气滋养,距离启智一步之遥,但到底只是山中一株草木,根本无法承受一道本应落在大乘修士身上的雷劫。
那道雷劫,其实是激发了神血的灵气。
换句话说,它是硬生生地将神血劈“醒”了。
也是此那日开始,白梅生了灵智。
神血推动了白梅成长的速度。从启智生灵,到能够自如地操控自己周遭的灵流,它也不过用了短短几个月。若换成人类修士来讲,大概便是一个刚刚入道的孩子,于数月间便踏入了筑基期,可谓是真正的一日千里。
白梅独自在归寂山中待了许久,最开始还会操控枝条去吓一吓落在它枝头的鸟雀,逗一逗在它树荫下乘凉的小兽。可日子一长,纵使它只是一颗树,但看着山中数年不变的流云与霞光,昔日乐此不疲的玩闹,它竟也从中砸吧出几分无趣来。
于是,它开始观察山中唯一一个活人,也就是苍琅真人。
说是观察,但其实白梅很少能看见他。
它还挺喜欢那位真人的。苍琅真人喜爱花草,山中的草木在他心中都是惹人喜爱的宝贝,他记得山中每种花开的时令,亦会为花落花谢而露出难过的神情。这样一个人,能够被山中的草木精灵所喜爱,也是难免的事情。
但自那日雷劫之后的半年中,白梅却只见过他两三面。
在那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中,它发现了一些不同于往日的东西。昔日总是笑着的苍琅真人不再笑了,那种严肃而沉重的神情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脸上,连带着他周遭的气息也变得锐利逼人。那柄总是被他带在身上的木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冰冷、凛冽、如同霜雪一般的长剑。
白梅并不喜欢这种变化。
理所应当的,它放弃了继续观察苍琅真人。
于是,它又开始重复过去的日子,兴致上来时便逗逗鸟雀,觉得无趣时便放空自己,把自己当作一座木头桩子。
……虽然它本来就是一座会开花的木头桩子。
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
这样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向里面投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儿。
白梅第一次见到楚寒衣的时候,其实暗自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苍琅真人带回来的是一个人类小孩。
它自生了灵智开始便在归寂山中,见过的人也只有一个寿数不知几百年有余的苍琅真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是苍琅真人那般模样,有着高大的身形,修长的四肢。
但那日,在见到紧紧抓着师父手指、身量才到苍琅真人腰际的楚寒衣时,白梅才意识到,原来人与山中的草木,鸟雀,野狸并无不同,都是从小小一个慢慢长大的。
小孩被苍琅真人牵着一步步走到树荫下,他松开手,自后背轻轻一推,将小孩推向了白梅。
苍琅真人的神色是少见的柔和,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那些一心在山中摆弄花草的日子。他舒展眉眼,眼中带着白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望向那个小小的身影,轻声道:“寒衣,你看,这像不像你过去府中的梅花。”
小小的楚寒衣仰着头看着一树繁花,有些迟疑地凑近了一些。他嗅着那股花香,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梅闻言却有些不满,为什么要说它像其他梅花?其他的花能如它这般四季不败吗?能比它开得还好看吗?
苍琅真人这般问就算了,这小孩竟也乖乖答是。
白梅不开心地想,我难道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花吗?
它刚想操纵枝条吓一吓这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却忽然想起山中的生灵似乎都要对自己的幼崽更加包容一些。也许是因为小崽们无法自己觅食,那些小鸟小雀小野狸都会悉心照顾它们的幼崽,直到幼崽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
白梅在心里撇撇嘴,心道:看在你是个没见识的小孩的份上,我便放你一马。
它没有收回伸出的枝条,却也没有了刻意惊吓楚寒衣的意思。
几根枝条微微探出,移动到楚寒衣的面前。小孩被簌簌的声响吸引,抬眼望去,只见原本没有几朵花的空枝霎时开满了洁白的梅花,那花朵如云如雪,纯白得没有丝毫杂质,粲然盛开在楚寒衣的视线之中,仿佛是眼前这株梅树送给他的礼物。
楚寒衣怔愣的看着眼前的花,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苍琅真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苍琅真人负手而立,悠悠道:“收下吧,这是它在欢迎你呢。”
白梅却不赞同他的话,它只不过是看这个小孩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怕用枝条捉弄会将他吓得更痴傻,这才换了花来。才不是在欢迎他。
苍琅真人就是仗着它尚不能开口说话,故意曲解它的意思。
但此时收回花枝似乎有些晚了。
楚寒衣听了苍琅真人地话,懵懂地点点头,随即伸出一双小手,并拢着放在花枝下面。
他不愿折了花枝,便伸手等着花朵坠落。
白梅看着他认真接花的模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小孩可真呆,难道不知道折去一段枝桠于它而言根本毫无影响吗?苍琅真人也是,就这么看着他接花,也不过来同他说这些吗?
白梅有了自己的灵智,花开花谢都听凭自己的心意,若他不想落花,哪怕是一片花瓣都不会落下。
一人一树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直到夕阳落下,火红的云霞染透了归寂山的半边天,楚寒衣却没有丝毫想要放弃的意思。
算了,算了。
不过就是一朵花而已,给他就是。
白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不由得有些纳闷,这小孩便非要它的一朵花不可吗?
花枝微颤,只见几朵梅花离开枝头,随着微风,轻飘飘地落进了楚寒衣的掌心。楚寒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花,那张俊俏的小脸上终于露出浅淡的笑容。
他将那几朵花拢在掌心,动作轻柔得仿佛拢了一缕云烟在手中。
白梅看着他的动作,莫名觉得,如果有这小孩在归寂山陪着的话,日子大概也不会那么无趣了吧。
第27章 除夕
白梅原本以为山中多了个楚寒衣,便能为这座清冷的归寂山增添几分人气儿,然而一段时间过后,它才发现自己压根错得离谱。
大抵是真的将初见那日的落花当作了白梅欢迎自己的礼物,楚寒衣来到归寂山的这一个月中,只要得了空闲,他便会来到白梅所在的地方,一呆就是大半日的光阴。
也正是因此,它迅速地摸清了楚寒衣的作息和喜好。
每日卯时一刻起床,做早功,吃饭,巳时前往素阙山听学,在素阙山用过午饭后回山,修炼,亥时入睡,如此循环往复。
白梅看着这样的楚寒衣,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它虽然从未出过归寂山,但在每日从远方传来的山音中,它能听到那些独属于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楚寒衣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是什么模样,它在心中也有一个大致的认知。
抱怨课业繁重,吐槽师长严苛,抑或是想要偷偷下山去玩,十几岁的少年人,最是鲜活张扬的年岁,向来是憋不住话的。一字一句散在轻柔的山风中,统统传到了白梅耳中。
但眼前的楚寒衣却是不同的,甚至于有些格格不入。
明明年岁不大,楚寒衣却稳重老成得不像十几岁的小孩,白梅甚至很少能在那张俊俏的脸蛋上看到其他的神情。喜悦、愤怒、苦闷,这些鲜活而真实的情绪,几乎从未出现在楚寒衣的身上。
白梅并不是每日都醒着的,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他时不时也会陷入沉睡,但每当他醒来看到楚寒衣时,他都是独自一个人。十几岁的小少年一身白袍,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木剑,安安静静地坐在白梅身边。他有时看书,有时练剑,偶尔困了便靠着梅树阖眼小憩,仿佛一个人就能待到天荒地老似的。
白梅那时候不懂,只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不喜欢看他独自一人的身影,至于原因,便不是它一棵树能够想明白的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楚寒衣依旧隔三岔五的往白梅这里跑,白梅心情好时便会主动抖抖花枝,落下一场雪白的花雨,心情不好时,管他什么楚寒衣,灵息一闭,直接昏睡个几天几夜也是常有的事。
从盛夏到隆冬,这一人一树倒也建立起几分浅薄的情谊来。
而真正熟稔起来,是在那年的除夕夜。
白梅不是人类,又生在仙山之中,远离凡尘俗世,自然不知这些人间的节庆。对凡人来说意义重大的除夕,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平凡而无趣的一天。
大抵是年关将至,通天阁中也忙了起来,连带着楚寒衣这个小弟子也少了许多空闲的时间,连着几日都不见人影。
没了楚寒衣,白梅一时也无事可做,它原本想如往常一般将灵息一闭,昏沉几日,却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看见了楚寒衣徐徐走来的身影。
漫天大雪之中,楚寒衣披着厚实的狐裘,手中提着一盏微弱的烛火,一步一步向它走来。
见他踏雪而来,白梅稍微清醒了几分,心道:这人每日卯时起,亥时睡,雷打不动的,今日怎么破了例?
楚寒衣走到白梅身旁,放下了手中的灯盏,白梅这才发现,这人将自己大剌剌的暴露在风雪之中不管不顾,倒是给手中的灯盏好好布了一层结界用以隔绝风雪。
真是好生奇怪的人,白梅兀自嘟囔着。
楚寒衣自然不知道白梅心中所想,他在树根处为自己清出了一小片空地,随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而那盏施了结界的灯盏则被他圈在怀里。
他垂眸看着怀中跳跃的烛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身旁的白梅:“今日是除夕。”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守岁,还有些不习惯……”他将头靠在树干上,声音淡淡:“娘亲,我在归寂山中一切都好,师尊是个很好的人,其他弟子们待我也十分和善,不必为我担忧。”
他声音一顿,微微低头将大半张脸都埋进了狐裘中,声音便显得有些闷:“只是,大道三千,我还未寻到属于我自己的路。虽然师尊总说世间万物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但我还是有些……我过去觉得,若我有朝一日拿起刀剑,定是为了护佑重要之人。可如今,你与父亲都……”他话语一顿,语气忽然有些哽咽:“我竟想不到该为谁执剑了。”
楚寒衣其实并非是仙门中人。
他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自小学的不是修仙问道,而是君子六艺。在来到归寂山之前,楚寒衣从未想过自己踏上这样一条路。
白梅总觉得楚寒衣太过老成,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气儿,但其实之前的楚寒衣并不是这样的。他也曾有过策马长街的少年意气,会同友人抱怨夫子留下的课业繁杂,会耗费数日从城东赶到城西,只为看一眼花开。
楚寒衣本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