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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渊动乱,妖魔横生。

楚家所在的涟州,便是妖魔妄图踏入北域所要经过的第一个地方。

而楚寒衣的父母,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便是死在了那一场大祸之中。

楚家上下,唯有一个楚寒衣被前来平乱的苍琅真人救下,保住了一条性命。

也是自那日开始,他变得内敛而沉稳,仿若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但无论再怎么沉稳,终究是个十余岁的少年,那些平日里无法诉诸于口的疲惫、难过和委屈,都在这个雪夜中尽数爆发。

明明去年的除夕夜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凑在一起守岁,怎么才短短一年时间,便天翻地覆了呢?他怎么也没想到,过去无数个日子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场景,竟成了他再也无法触碰的一场幻梦。

直到眼前的烛光变得模糊不清,楚寒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哭。他怔愣地摊开手掌,随后便有豆大的泪滴一颗接着一颗,尽数滚进了他白皙的掌心,化为一滩小小的水渍。

他深深呼了几口气想要平复下来,奈何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受控制,劈里啪啦地直往下掉。楚寒衣硬生生憋了一会,发现实在忍不住泪意,索性不再管它,任由眼泪打湿了雪白的狐裘。

反正这里除了他,就只有一株白梅,没有其他人会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楚寒衣这么想着,随即有些自暴自弃地放下了抹眼泪的手,却在下一瞬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啧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掺杂着耳边呼啸的风雪声,令人难以捕捉。

但楚寒衣确信,他听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腰间佩着的木剑,语气戒备:“谁?”

那道声音似乎轻嗤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你猜猜我是谁。”

那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语调是少年人独有的明快张扬,如山涧清泉,又如珠落玉盘,十分悦耳。只是这人一把好嗓子,说话的语气却带着懒散的调侃,漫不经心的仿佛在逗弄什么小鸟雀一般。

楚寒衣神色微冷,面色沉了下来。

但无奈他才刚刚哭过,一双凤眼尚泛着水光,眼睑出也是绯红一片,所以哪怕此时此刻刻意做出严肃的神情,却依旧没什么攻击性。

那声音见他一直冷着脸不说话,语气也不由得生硬了几分:“躲在我的地盘哭,还不许我说句话了?”

楚寒衣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后的白梅。

“你……”楚寒衣有些迟疑地开口:“你竟然已经启智了。”

白梅无语道:“你师尊没同你说过吗?早在他渡大乘中期的雷劫时我就已经生了灵智了。”

楚寒衣闻言摇摇头,神情仍有些懵然:“师尊他不曾说过这些。”

白梅:“算了,没说过就没说过吧,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

“深更半夜的,你不去睡觉,在这哭什么?”它说话的语气一顿,诚心实意地问道:“你师父没了?”

楚寒衣一哽:“胡说什么,我师尊他好好的。”

得了答案,白梅的语气更不解了:“既然你师父没事,那你哭什么?过去也没见你这么爱哭啊。”

楚寒衣这才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他抿了抿唇瓣,无所适从道:“我……”

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白梅也懒得同他刨根问底,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的除夕是什么?”

听白梅忽然换了问题,楚寒衣莫名松了一口气,道:“新岁换旧岁,除夕便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是人间团圆的日子。”

白梅:“那你怎么不去与家人团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古怪道:“我方才自言自语说的那些,你没听见?”

白梅不耐地“啧”了一声,抱怨道:“你在那里又哭又说话,我光是忍受你的哭声就足够烦心了,还要让我仔细分辨你说了什么吗?你讲点道理吧。”

楚寒衣伸手摸了摸鼻尖,含混道:“抱歉,我没想打扰你的,以后不会了。”

白梅哼了一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楚寒衣只好道:“我已经无家可回了。”

白梅似乎没料到他的回答,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师父呢?你怎么不去同他一起过节?”白梅问道。

楚寒衣语气平平:“师尊在闭关。况且就算师尊没有闭关,他也不会同我过这些节日的。”

白梅不解:“为何?我瞧他待你不错。”

楚寒衣:“师尊自然是待我极好的。只是他修习无情道多年,红尘中的这些俗事于他而言到底是负累。我不愿让师尊为难。”

白梅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一人一树相顾沉默了半晌,白梅忍不住开口道:“所以你是因为一个人过除夕难过才哭的?”

楚寒衣下意识想反驳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转念一想,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都已经让这树见过了,承认了又何妨?

提着灯盏的指尖微微蜷缩,楚寒衣收回了落在白梅身上的目光。他略微偏过头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28章 名字

听他这样乖乖应了,白梅才有了几分眼前这人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的实感。

白梅道:“那我陪你过除夕好了,你别哭了,吵得我头痛。”

楚寒衣似乎没料到它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你陪我过?”

白梅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不满道:“怎么?这除夕只有你们人能过,我们这些精怪便过不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寒衣急忙道,“你若愿意和我一同过节的话,我自然开心的。”

白梅这才满意了一点,轻轻地哼了一声。

楚寒衣捧着灯盏坐了回去,将自己裹进狐裘中,后背轻轻靠着树干。

他以为这是株普通梅树时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如今知道了白梅有灵,甚至还提出陪他过除夕,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背后靠着的地方暖烘烘的。

见他又靠了回来,白梅安静了半晌,几分不情愿地移了几根枝条过去替他遮挡住了头顶的风雪,语气有些别扭:“你师父都没教过你用结界吗?省那点灵力做什么?”

楚寒衣倒也不在意,唇角向上微微扬了几分:“多谢你替我挡雪。”

白梅:“……不客气。”

楚寒衣:“说起来,你有名字吗?我该如何唤你?”

白梅道:“我和你们这些凡人又不同。我是梅树,草木为身,雨露生养,名姓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楚寒衣:“可若你有朝一日化形为人了该如何?没有名字岂不是太不方便了”

白梅疑惑道:“我为何要成人?”

楚寒衣怔愣半晌,道:“我在凡间见过一些精怪,它们都很向往人间,想要如同人一般生活,你不想吗?”

白梅却不屑一顾道:“小鬼,你懂什么叫做山外有山,妖外有妖吗。”

它摆出了年长者的姿态,原本清脆的少年音也被刻意压低:“那些小妖向往人间,不代表我也向往人间。话又说回来,做人又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比我多一双腿可以随处跑吗?待我修为更精进一层,我的神识便可以在大江南北肆意游荡,四海九州皆可去得,谁能比我过得自由随性。”

它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听说成了人就会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就会难过的,我干嘛要让自己不开心。”

楚寒衣听着它这有些孩子气的话,不由好奇道:“你一直在归寂山,从哪里听得这些话?”

“山中生灵万千,生了灵智的又不只有我一个。喏,就像你们山顶那棵梧桐树,它可是个老家伙了,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只是懒得同你们这些小辈说话罢了,”白梅道:“这些就是它同我说的。”

这倒是出乎楚寒衣的意料。

他并不常去山顶,但每次去那,都能从那棵梧桐树身上感受到浑厚而沉重的气息以及磅礴至臻的灵力。只是他如今的修为也不过才刚刚跨过金丹的门槛,自然无法看出梧桐树已生灵智,再加上苍琅真人也从未与他说过这些,他便一直将它当作如同白梅一般因受仙山灵气滋养而有些特别的草木了。

“那除了梧桐树之外,还有别的精怪吗?”楚寒衣问道。

很多啊,比如后山,那里有一株天天吵着嚷着要化形然后满山撒欢的兰花草,总去梧桐树那歇息的那几只鸟雀,还有……“白梅忽然截住了话头,纳闷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楚寒衣低着头无意识地摆弄着手中的灯盏,淡淡道:“有些好奇而已。我之前还觉得山中冷清没有人气儿,现在看来,无趣的只是我们人罢了。”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但仍能从中品出几分落寞,只可惜听他讲话的是一棵梅树,即使生了灵智,它仍然无法理解人的感情,更别提与楚寒衣共情。

它似乎对楚寒衣的话颇为赞同,微微抖动着花枝,“你终于知道自己无趣啦?我之前还盼望着你能为山中添点热闹,谁曾想你比你师父还像个老头,天天不是修炼就是在我这发呆,我光是看着都要睡着了。”

楚寒衣被他这般说了倒也不恼,他抬眼看着自己头顶的花枝,语气逐渐变得晦涩:“我家……也曾有个梅园,我母亲偏爱白梅,父亲便在梅园中种满了白梅,每至隆冬,园中梅花尽数开放,便是你这般的光景。”

大抵是他语气太过沉重,哪怕白梅不懂人的情感,却也感受到了这人的不开心。

可惜它并不会安慰人,只好有什么说什么:“那你娘亲还挺有品味的。”

楚寒衣闻言却不再说话了。他不接话,白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人一树就这么僵持了半晌,就在白梅思考自己要不要主动说句话时,花枝下却忽然传来了几声轻笑。

楚寒衣大半张脸都埋在狐裘中,他看着梅树,闷闷地笑了几声道:“听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白梅没想明白他为何忽然发笑,也不太理解他为何忽然说这句话。

“你是在夸我吗?”白梅问道。

“自然是夸你,诚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假。”楚寒衣笑道。

楚寒衣放下怀中的灯盏,抱膝看它:“回到我们最开始的话题,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该如何唤你?便直接叫你白梅吗?”

白梅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纠结于一个称呼,回答的语气也是满不在乎:“随你,怎么叫都可以。”

“今日你我正式认识的日子,又是人间的除夕。除夕至,旧岁除,代表着新一岁的到来,也是新的开始,”楚寒衣想了一会,道:“若你不介意,我便叫你岁岁如何?”

白梅没什么意见:“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得了应允,楚寒衣露出个浅淡的笑容,道:“岁岁,谢谢你今日陪我过除夕。”

白梅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道谢:“不客气。”

楚寒衣:“那我之后还能来这找你吗?”

白梅想了想,道:“随你,只要你别在我这哭就行。”

楚寒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咕哝道:“都说了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白梅哼了一声,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

“岁岁,”楚寒衣忽然唤了它一声,有些迟疑道:“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的吧,”白梅含混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懒散:“毕竟我是梅树嘛,寿数很长的,可能哪天你们都不在了,我还在这里呢。而且距离我达到下一个境界还要很久,估计还要个百年吧,在这期间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你若无趣了也可以来找我玩,正好我自己也怪无聊的。”

它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也带了点揶揄的笑意:“没准儿等你成了个须发斑白的老家伙,我还在这里呢。”

楚寒衣闻言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温声道了一句:“好。”

一人一树便这么相伴着看了一夜的雪。

至于最后楚寒衣问它的那个问题,白梅也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它自由散漫惯了,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懒得为谁的一句话而白费心神。

他不讨厌楚寒衣,甚至还觉得这人逗弄起来可比那些鸟啊雀啊的有意思多了。那日他告诉楚寒衣无趣时可以去找他,也是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和那些最终没说出口的心思。

这小孩,似乎很想有人陪着他。

白梅想,如果所谓的陪伴就是闲暇时说说闲话,无聊时逗逗对方的话,他倒也不介意给予楚寒衣这份“陪伴”。

它为草木化形,雨露生养,深知天地辽阔无垠,自己的寿数不过是沧海一粟,然而这样的它,较之于凡人,却是拥有着漫长且足够的时间的。

修行之路是一条漫漫长路,而在这个过程中,白梅也不介意将自己的时间分出那么一点给楚寒衣。

它深知楚寒衣的性子,纵使想要人陪伴,他仍有着自己的路要走,而九衢通天阁平日里的课业也不允许他日日跑来自己这。说是陪伴,也不过是闲暇时的闲聊对象罢了。

……它原本是这样打算的,然而梅算不如天算,就在除夕夜之后的一个月,发生了一点意外,彻底打乱了白梅的计划。

苍琅真人的雷劫,又来了。

第29章 阴雷

说起这雷劫,白梅冥思苦想许久也没弄明白个所以然。

为何才短短五年,苍琅真人便迎来了下一道雷劫。

虽然光从外貌上看不出来,但苍琅真人如今已是百岁有余了。在平均寿数不过二百余岁的修真界,苍琅真人在这个年纪踏入大乘圆满,虽称不上天资平平,却也离“天才”二字差了些距离。

普通的阳灵修士,在不借助任何手段的情况下,越到后期,修炼的速度便越慢。像苍琅真人这般的境界,少说也要修练个十年八年才有机会摸到突破的门槛。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白梅还是懂的。

只是它不知道为何苍琅真人这般急于求成。

不同于往日来去干脆的雷劫,这一次的雷劫,自劫期前一月,归寂山之山便遍布着阴云,昏沉的苍穹之上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沉闷的雷音。

白梅眼瞧着归寂山顶的天色一点一点变得阴郁难测,纵使懒散如它,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警觉。

苍琅真人这家伙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头?这雷劫看着可不一般啊。

白梅一边在心中犯嘀咕,一边操纵花枝戳了戳树荫底下冥想的楚寒衣。

楚寒衣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那双尚有些圆润的凤眼有些疑惑地看向它。

楚寒衣:“怎么了?”

白梅抖了抖花枝,几朵白色的小花落在了楚寒衣肩上,“你这几日就别来我这了,回去守着你师父吧。”

楚寒衣收回视线,淡淡道:“师尊前几日嘱咐我不要随便去他那。”

白梅“啧”了一声,道:“你师父不让你便不去?这么听话啊。”

楚寒衣抿抿唇:“师命难违。”

白梅沉吟了半晌,垂下的花枝伸向了他的面颊,戳了戳,“你明明也很想知道归寂山这几日的异象是为何吧?不若你同我说说好话,给我听开心了,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如何?”

楚寒衣闻言,面无表情地盯着戳向他的花枝,淡红色的唇瓣微微张开,随即又合上,反反复复的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不说话,白梅也不退让,一人一树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楚寒衣打破了这个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岁岁,你……大人有大量,便告诉我吧。”

白梅安静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了要继续说的意思,不可置信道:“这便没啦?”

“那你还想听什么?说是夸你,也要给我一个大致的方向吧,”楚寒衣道:“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随便乱夸,想来你听的也不满意吧。”

白梅想了想,觉得此言有理,“你便说岁岁大人花美心善,是整个归寂山,不,是整个通天阁中最漂亮的梅花。”

它说得兴致勃勃,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楚寒衣绕了进去。

楚寒衣强忍着心中的笑意,将它方才的话添油加醋又复述了一遍:“岁岁大人,花美心善,是整个北域最漂亮的梅花。”

白梅满意了:“这才差不多。”

楚寒衣道:“既然岁岁大人满意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这异象是为何而生的。”

“这个大概是传闻中的……”白梅的声音有些有些苦恼:“那个叫……叫什么来着……噢!阴雷!”

“阴雷?”楚寒衣不解。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师父平日里都在教些什么,”白梅悠悠叹了口气,懒声道:“不过想想也是,你师父肯定不会主动同你讲这些的。这阴雷呢也是雷劫的一种,不过比起寻常雷劫,阴雷更危险,也更难渡。”

楚寒衣眉头微皱:“那为何师尊此番的雷劫会是阴雷。”

“唔,”白梅含混应了一声,道:“这就要问你师父咯。”

“你师父那个人吧,虽然平日里看着笑眯眯的很好相处,但实际上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呢。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顾虑,但我看此番雷劫来势汹汹,恐怕不能善了哦。”白梅好心提醒道。

楚寒衣沉吟半晌,道:“好,我知道了,这几日我会守在师尊那里的。

之后的一个月里,楚寒衣果然如他所言般守在苍琅真人那,没有再来找它。

而在归寂山上翻涌了许久的阴云,终于有了落下雷劫的征兆。

苍琅真人渡劫那日,归寂山上狂风大作,天空中黑云密布,仿佛永夜。

没过多久,一道接着一道的天雷向着归寂山顶轰然劈下,天雷撞击着山顶由苍琅真人布下的结节,发出了低沉而浑厚的闷响。

白梅随意扯了几缕天地灵脉过来,将其化为屏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开始数起了落下的天雷。

整整十一道天雷,带着无比凶狠的戾气,一道重过一道。此番的阴雷显然不能与五年前那次的雷劫相比,它更重,更狠,甚至带着来自于天道的惩戒。

苍琅真人,果然是用了什么秘法钻了天道的空子迅速提升了境界,所以才会引来这带着惩戒意味的阴雷。

只是他为何要这般铤而走险?若是潜心修炼,多则十年,少则七八年,他一样可以踏入大乘圆满的境界。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没时间了?

白梅一边看着远方的落雷,一边在心中漫无目的的想着。

他急什么呢?

难道是快要两百岁了怕死了,想要临时抱佛脚争取一下飞升?之前也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啊……

白梅的思绪被一声沉闷的雷声打断。

十一道雷劫落下,许久未有动静的黑云却并未完全散去,而是缓慢移向了白梅所在的方向。

白梅:“……”

不是吧?

还要再劈它一下?

空中缓缓移动而来的黑云勾起了白梅五年前的记忆,虽然那时他并未启智,也不记得是如何安然渡过这一道雷劫的,但却牢牢记住了被这一道落雷劈中的滋味,实在难受得令树记忆深刻。

话又说回来,这不是苍琅真人的雷劫吗?为什么要它代替承受一道?抑或者是天道单纯看它不顺眼,便在劈苍琅真人的时候顺手劈它一下?

胡思乱想间,那片响着雷鸣的黑云已然来到了它头顶。黑云翻涌着,仿若某种藏匿于黑暗中的野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那株如雪般的梅树。

白梅又无语又郁闷,它在自己那有些匮乏的词汇库中挑挑拣拣,愣是找不出几个能够准确描述自己心情的语句。

书到用时方恨少。它之前听楚寒衣说这句话时还不解其意,但如今倒是无师自通了。

若这次之后还能活着,它一定要学几句凡人用来骂人的话。白梅尽力搜刮着周遭可为他所用的灵脉,恶狠狠地想着。

“轰隆——”

终于,雷劫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白梅却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凛冽而纯粹的剑意。

那剑意至臻至纯,带着如霜雪般的浩然之气。在那雷劫落下前的一瞬间,剑气化为一道屏障,严严实实的笼罩住了白梅。

明明是生死刹那,白梅却有一瞬不受控的怔愣。他看着自己树下那一道手握木剑的雪白身影,失声道:“楚寒衣?!你来做什么?”

楚寒衣并未搭话,他面色凝重,一手持剑一手布阵,阵成的一刹那,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木剑插入地下。

随即,浩荡的灵力以木剑所在的地方为中心,阵阵向外蔓延,逐渐包裹着整个白梅。

见他不回答,白梅怒上心头,凶巴巴道:“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金丹期的小屁孩竟然想替我扛天雷?!赶紧出去!”

楚寒衣面色苍白,咬牙道:“我有把握。天雷属火,本就与你相克,你一棵树,纵使生了灵智,又如何抗得了?!我没想替你扛,但你我一起,总归比你一个人要好吧!”

“你!”白梅一哽,看着头顶眼看便要落下的雷劫,怒道:“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赶紧离开!不然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楚寒衣却忽然露出个笑容,那张向来平淡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袒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来。

他笑着说:“我楚寒衣做事,从不后悔。”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雷劈下。

天雷与白梅上方厚厚的屏障相撞时,白梅才意识到这道天雷并不是方才的阴雷,而是一道极为普通的天雷。

它衡量着自己的实力与天雷的力量,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是普通天雷,凭着他自己的灵力与那些天地灵脉,大概便能安然度过。

然而就在白梅想接着训诫楚寒衣几句时,变故突生——

一道阴雷自天雷之后出现,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一般,缠绕着先前那道银白的天雷蜿蜒而下,直冲白梅与楚寒衣而来。

它一下一下撞击着白梅的屏障,能够阻挡天雷的屏障在它面前缺陷的脆弱不堪,不过几息便寸寸碎裂。

这阴雷……不对劲!

白梅死死盯着那道阴雷,不知为何,竟在它身上感受到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

白梅的屏障尚且无法阻止阴雷,遑论楚寒衣的剑意。

只见阴雷顺畅地通过层层阻碍,于瞬息之间出现在白梅面前。

被阴雷劈中的一瞬间,白梅却在恍惚中看见了无数人挣扎着向前爬行的身影,那些人影或痴或憎,时而哀怨,时而低嗔,人影憧憧,无论男女却都长着同一张脸。

眼前的场景,是在诡谲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第30章 心声

眼前的场景对于白梅而言实在太过于荒诞,以至于它一时半会都没能回过神来。

它望着眼前那些或欢喜或嗔怒的人影,还未彻底看清那无数张相同的人脸的模样,无数絮语便如潮水般向它涌来。

——“痛,真的好痛啊!”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们啊?!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修士飞升,遭殃的却是我们这些凡人,老天爷啊!您开眼看看吧!这种人怎么配飞升啊?!”

——“这哪里是修士的劫难……这分明、这分明是我们凤凰洲的劫难啊!”

这些声音中,男女老少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便是那些声音中蕴含的绝望与不甘,声声泣血,字字哀怨。无数道声音如潮水般一股脑倒灌进白梅的脑海中,令它一时有些不适。

这些人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还没等它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些爬行蠕动的黑色人影于瞬息之间化为齑粉消失不见,待到黑色人影彻底消失之后,白梅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手持一把金光环绕的长剑,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

他满身狼狈,但神情却是平和而淡然的。白梅凝神望去,随即感受到了他周遭环绕着的那股绝不属于人间的“气运”。

那道人影一步一步走来,最终站定在距离白梅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抬手抚上白梅的树干,轻声道:“神血,找到了。”

白梅下意识有些抗拒这个人的靠近,它沉下声音,语气中混杂着几分警惕:“你是谁?什么神血?”

男人听见它的问话,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梢:“竟然已经启智了吗。”

他打量着身前的白梅,沉吟半晌,随即露出一个微笑:“也罢。我本来还想着找齐神骨后再重新捏造一个容器,如今你已启智,倒也在无形之中为我省了不少麻烦。”

白梅无语:“你这人,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嗯?你对这些竟毫无察觉吗?”男子用手敲了敲白梅的树干,道:“你便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别的精怪要花上千年万年才能启智,而你只用了短短百年,便生了灵智。还有,你一株小小的梅花,如何就能扛过两道大乘期的雷劫了?”

男子微微向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枝头如雪般的梅花,轻声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你身上有我的东西——一滴神血。”

“但是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收回那滴血,相反,我会让它长长久久地留在你身上,谁都抢不走。不过嘛……”他语气一顿,“你得到了神血的恩惠,相应的,便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随着他话语落下,白梅只觉得识海中涌入了无数陌生的灵息,那些灵息宛如利刃一般剐蹭着它的识海,令它第一次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何谓“痛苦”。

白梅恍惚地看着几步之遥的男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岁岁!岁岁!”

“岁岁你醒醒!岁岁!”

近处传来了少年人焦急的呼喊,白梅在一片无穷极的混沌中微微醒神,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楚寒衣这人……平日里一副端庄内敛的模样,竟然也会有大呼小叫的时候吗?

白梅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睁开眼望向了树阴下面的少年。

楚寒衣依旧是那个楚寒衣,只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却浮现出白梅从未见过的仓惶神色。白梅看着这样的楚寒衣,心中莫名一滞,下意识用花枝戳了戳他。

白梅:“怎么了,你在这吵什么?”

听见它的声音,楚寒衣原本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你还好吗?”

白梅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道:“我能有什么不好。”

楚寒衣闻言却皱了眉头,迟疑道:“那道天雷……果真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吗?”

“天雷?”白梅有些诧异道:“什么天雷?”

楚寒衣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不记得了?今日我师尊渡劫时,不知为何有一道雷劫落在了你的身上。那道雷劫似乎不同于普通的天雷,无论是你的结界,还是我的剑意,都无法拦住天雷分毫。而你被那道奇怪的天雷劈中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一直到现在才醒。”

白梅循着楚寒衣的话使劲儿回忆了一番,倒还真让他想起了一星半点的记忆来。

苍琅真人的大乘雷劫,莫名劈在它身上的天雷,还有那道宛如毒蛇一般突然出现的阴雷……然而被阴雷劈中之后的事情,白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楚寒衣说它被劈中后便陷入了昏迷,但它却下意识觉得在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好像看见了什么古怪的景象,见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而无论它怎么回忆,这段记忆都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仿佛与它隔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嘶……这雷劫,还真是古怪,”白梅有些不爽,“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些。如你所见,后来劈在我身上的那道雷便是阴雷,也是你师父此番所历经的雷劫。”

白梅不知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苍琅真人到底在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如今雷劫已过,我也不介意多告诉你一些有关这阴雷的事情。这阴雷,乃是天道对于因急于求成而走上歧路的阳灵修者的惩戒,你可知苍琅真人最近在做些什么吗?”

楚寒衣似乎被它这几句话砸懵了,他怔愣了一瞬,随即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师尊最近总是在闭关,我不常能见到他的人。”

白梅哼了一声:“我说怎么这段时间静悄悄的,原来是在作妖。”

楚寒衣:“你所说的走上歧路,是什么意思?”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你懂吧。你们阳灵修士讲究的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但无奈总有些人耐不住漫长的修行之路,妄图借助一些‘小手段’迅速提升修为,而对于这种人,天道便会对他们降下阴雷劫作为惩戒。”

白梅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说是走上歧途,在我看来也就是耍些小聪明,钻了天道的空子罢了。只不过北域向来将这些小手段划在那些阴灵修者会使用的范畴中,对其颇为厌恶,才会说得如此严重。”

楚寒衣:“那我师尊他……”

白梅的视线落在苍琅真人方才渡劫所在的方向,不甚在意道:“你师父那么大个人了,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执意如此,想来是他要做的事惟此一条路可走,他也定然做好了所有的打算,心甘情愿接受一切因果。他要做的事情,大抵是你我都帮不上忙的,所以你也别在这瞎操心了,都是无用功罢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师尊会如此做,莫非是因为南渊。”

这倒是勾起了白梅的好奇心,它抖了抖花枝,饶有兴致道:“南渊?南渊怎么了?”

楚寒衣闻言却是一愣,露出个不解的表情:“你怎么突然提起南渊?”

白梅的语气比他还不解:“不是你方才说的吗?”

楚寒衣:“我何时——”

他话说到一半,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一双凤眼直愣愣地望向白梅。

“你……”

“我……”

白梅深吸了一口气:“你先说。”

楚寒衣:“我方才的确是在心中想过南渊。”

白梅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楚寒衣重复了一遍它的话,表情有些古怪:“碰巧听见了我的心声吗?”

一人一树又陷入了沉默。

楚寒衣抿了抿干燥的唇瓣,欲言又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白梅冷不丁的出声给打断了:“你、你先别说话。你在心里想些事情,随便什么事情都行。”

这还是楚寒衣第一次看见白梅这般凌乱的模样,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它所言随便想了些事情。

“木剑。”

“嗯。”

“明日的考核。”

“嗯。”

“……又有别的山的弟子来找你打架了?”

楚寒衣纠正它:“不是打架,是切磋。”

楚寒衣连着想了许多毫不相干的事情,每一件都被白梅精准而简练地说了出来。事已至此,一人一树也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它能听到楚寒衣的心声。

相较于有些凌乱的白梅,作为被窥探内心的那一方的楚寒衣却要平静许多。一开始的诧异之后,他也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楚寒衣微微叹了口气,靠着白梅坐了下来:“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莫非是那道阴雷导致的?”

白梅茫然道:“我如何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被阴雷劈。我记得通天阁中是不是有个挺厉害的药修来着?不如你去请他来看看。”

然而还没等楚寒衣回答,白梅便警觉道:“你不愿意?”

楚寒衣露出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后知后觉到被人窥探内心的确是个极为不妙的事情,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小小的念头,都会被人轻而易举地捕捉。

“我的确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为何?你这样被我听见心声,难道不觉得别扭吗?”白梅语气一顿,陈述道:“因为你师父。”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坦然道:“是。”

“先不说二阁主能否解决你我如今的困境,若他来,问起此事的缘由,势必逃不开那道阴雷。我帮不上师尊的忙便罢了,至少不能给他添麻烦。”

白梅道:“可他此番雷劫声势浩大,但凡是个有些阅历的修者,便不可能看不出这是阴雷。”

楚寒衣道:“你先前也说过了,师尊想要做一件事,定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也是前些日巡山时才发现他早已在山脚布下了足以笼罩整个归寂山的大阵,我那时还疑惑大阵的用途,现在想来,大概便是为了遮掩这阴雷的。”

白梅“啧”了一声:“那我们便要一直如此吗?先说好,我可没有窥探别人想法的癖好,我这是不得已的!不得已!”

“好好好,你没有,”见它如此,楚寒衣只好安抚道:“也许只是阴雷的后遗症,没准过几天便恢复正常了。岁岁你便稍微忍耐几日,好吗?”

白梅无言半晌,看着楚寒衣那张诚恳的俊脸,最终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然而无论是楚寒衣还是白梅,谁都没有想到这所谓的“后遗症”竟然持续了数月之久,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它竟然逐渐与楚寒衣互通五感了。

察觉到这件事情那日,白梅正封闭灵息沉睡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道阴雷的缘故,除了能听到楚寒衣的心声之外,白梅还时不时会听到一些不知来处的莫名其妙的絮语。那些声音之中有男有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白梅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些声音在说些什么,然而听的时间长了,竟也让他分辨出一二来,这些声音无论老少男女,无一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欲念与怨恨。

那些声音嘈嘈切切环绕在白梅耳边,所言所语描绘的,宛如一副人间炼狱图。

白梅不堪其扰,每次都被这些莫名其妙就的声音烦得要死。

时间一长,白梅倒也发现了躲避这些声音的方法,那就是——待在楚寒衣身边,还有睡觉。

不知为何,那些声音从未在楚寒衣在它身旁时出现过,哪怕上一秒还在白梅耳边絮絮叨叨,只要楚寒衣的剑意一出现,那些声音便宛如老鼠瞧见猫一样灰溜溜地消失了。

于是白梅便养成了习惯,只要楚寒衣一离开,它便闭了灵息开始沉睡,等着楚寒衣下一次来找它时将它唤醒。

那日也是如此。

他目送楚寒衣离开后便立马封了灵息,打算好好睡上一觉,谁知还没睡多久,身上便挨了一道陌生的剑气。

被人扰了睡眠不说,还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一下。

要知道它在这归寂山这么多年,还从未被谁的剑气这么直愣愣地打在身上过。哪怕是楚寒衣在它这练剑,也会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剑气,不愿碰到它身上的一分一毫,哪怕是一片花瓣。

白梅强忍着怒气睁开眼,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身影。哪怕将自己的灵识覆盖到整个归寂山,它却仍然没能找出那道陌生剑气的归属。

白梅感受着归寂山中静谧的山风,忽然想起了此时应该在素阙山中上课的楚寒衣。

前几日楚寒衣来时,曾提及过一个考核,说是为了检验这届弟子是否具备独自下山游历的能力而设立的,而只有通过考核的金丹期弟子才能被允许独自下山。若算算日子,那劳什子考核似乎就在这两日。

莫非……

白梅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抱着这种猜测,白梅彻底睡不着了,它左等右等,终于在第二日的太阳落山时等来了楚寒衣。

一人一树甫一见面,楚寒衣便被迎面而来的藤条擒住了手脚。

楚寒衣倒也不挣扎,只是不解道:“你这是?”

白梅凝重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昨日平白无故被一道剑气打了。”

楚寒衣眉头微蹙:“归寂山中有结界,生人不可能进来。你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白梅道:“我将整个归寂山查了个遍,你猜怎么着?愣是没找到那道剑气的主人。”

“没找到人?怎么会?”楚寒衣语气一顿,察觉到柔软的藤条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向下,一会拍拍这里,一会拍拍那里,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他有些不适应地向后退了几分,道:“岁岁,你做什么?”

白梅动作没停,回答道:“找伤口。你昨日是不是被一个剑修伤到了?”

话说到这里,聪慧如楚寒衣,哪里还能不明白它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伸手捉住了藤条,道:“不用找了,我昨日的确是在和一个剑修的对剑中受了些轻伤。”

他挽起自己的衣袖,只见小臂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楚寒衣解释道:“同门对剑,点到为止,所以只留了些印子,并未见血。”

他放下衣袖,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白梅的眼神有些复杂。

白梅却是一愣,还未收回的藤条搭在楚寒衣肩膀上,听凭白梅的心意抬起来戳了戳少年人柔软的脸颊。

“你怎么忽然想去找律殊文了?之前不是不愿意吗?”白梅疑惑道。

“有时候我还觉得你这个能力挺方便的,我有什么话,都不用说出口,在心里想想你便知道了,”楚寒衣露出个浅淡的笑容,道:“之前不过是能听到我的心声,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而这对你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可如今不同,你似乎逐渐与我互通五感,甚至能感受到我所受的一切……我不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