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识
白梅下意识追问道:“为何不愿?”
“岁岁,我昨日已通过了考核,不日便要下山去了,”楚寒衣抬眼看它,轻声道:“此番下山历练,归期未定,况且山外远不如归寂山中平和。在通天阁中,哪怕是比试切磋也讲究个点到为止,但通天阁外却是不同的。人心叵测,善恶难辨,况且我为剑修,难免会踏入一些危险之地。此间种种,是我该经历的,却不是你该承受的。”
他伸手抚上白梅的花枝,长睫低敛,语气平和:“我希望岁岁在归寂山中平平安安的,永远做这世间最漂亮的梅花。”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白梅却将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
它有些怔愣地看着少年人白净的面容,忽然发觉眼前的楚寒衣相较于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实在有了很大的变化。
初次见面时小孩稚嫩的模样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隔了许多日日夜夜,白梅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稚气未脱的孩童,一步步成长为如今这个沉稳内敛的少年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它第一次意识到,在自己醒醒睡睡的那些日子中,似乎真的错过了属于楚寒衣的许多岁月。
它是梅树,是山野精怪,有着千年的寿数。有时候不过是一场浅眠,睁眼闭眼间便度过了数月,所以它过去从不曾在意光阴流逝,也不觉得岁月可贵。但它如今看着这样的楚寒衣,心中忽然便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类似于惋惜的感情。
白梅生于山野,自由散漫,也从未对什么人产生过强烈的好奇心。然而此时此刻,它沐浴在归寂山的春光中,听着楚寒衣近乎缱绻的低语,忽然无可抑制的对这个与自己相伴了数年的人产生了好奇。
第一次拿剑时是什么模样?只怕人还没有剑长吧。
平日里在素阙山中是如何与同门相处的?该不会还是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吧。
如今要孤身下山游历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虽然看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心底还是会暗自期待吧。
白梅本想同他说自己并不在意与他互通五感,但在对上那双写满担忧的凤眼后,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它只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似乎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安危。
那日的最后,楚寒衣到底还是将律殊文请了过来。
出乎他们意料的,律殊文对于这一人一树的情况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甚至都没有提及造成如今这种状况的原因,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他只是沉默着用灵识将一人一树检查了一通,下了结论:“你们如今的异常的确是那道阴雷所致的。”
楚寒衣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律殊文:“师叔?”
律殊文收了灵力,几分无奈道:“你师父那点小伎俩,也就能瞒一瞒你这种小孩……唔,也不对,现在看来是连你也没瞒过啊。”
楚寒衣问道:“既然如此,师叔可有解决之法?”
律殊文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虽然之前也曾听闻过各种关于阴雷的奇闻异事,但像你们这般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说起来,有件事情我稍微有点在意。寒衣,我方才探查你识海时,似乎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楚寒衣:“别的东西?”
律殊文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一旁的梅树,语气玩味:“一朵梅花。”
沉默许久的白梅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的识海中,有一道属于我的神识?”
律殊文:“不错。”
“不瞒你说,我这也是第一次在一个剑修的识海中看见属于别人的神识,还真是有些稀奇呢,寒衣这孩子,似乎格外信任你,以至于对于你的灵识没有丝毫排斥,甚至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识海中开了一朵花。”律殊文有些唏嘘道。
白梅:“既然知道了缘由,是不是只要抽离出那缕神识,我们便能恢复正常了。”
律殊文摸了摸下巴,道:“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只是抽离神识不是件易事,纵使是我,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在不损耗寒衣识海的情况下将你的神识抽出来。”
听了他的话,楚寒衣和白梅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周遭的气氛陡然安静了下来。
见这一人一树忽然陷入了沉默,律殊文摆了摆手,笑眯眯道:“不过依我看,哪怕放任不管,多则三年,少则一年,你识海中那朵花便会自己消散了,你们也不必如此担忧。若实在觉得互通五感有些麻烦,我教你们一个法决,能够在短时间内切断你们之间的这种联系,如何呀?”
楚寒衣长叹了一口气,向律殊文微微颔首道:“那便多谢师叔了。”
送走律殊文时,天色已然昏暗了。
楚寒衣卸了佩剑席地而坐,耳旁都是微风吹过梅花枝时发出的簌簌声响。
他向后倚靠着白梅,阖眼感受着轻柔的夜风,安静了许久才开口道:“岁岁,方才师叔教的法决你记住了吗?”
头顶的花枝微微一颤,随后传来白梅闷闷的声音:“那么简单,早就记住了。”
“也是,岁岁那么聪明,”楚寒衣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多余,随即换了个话题:“明日我便要拜别师尊下山去了。”
“嗯,我知道。”
“我会好好维持法决,尽量不影响到你的。不过你也不要总睡觉了,归寂山中春光正盛,不好好看上几眼可是浪费了。”楚寒衣道。
白梅含混应了一声,嘟囔道:“日复一日的景色有什么好看的,早就腻了……”
楚寒衣听见了它的反驳倒也不恼,那张向来寡淡的俊脸上仍泛着淡淡的笑意。
白梅盯着楚寒衣看了一会儿,在心底纠结半响,终于开口道:“那个……法决,你不要总用。”
这倒是令楚寒衣有些疑惑:“为何?”
白梅只顾着顺着自己的心意把话说出口,却没能想好说辞来解释自己为何这样,只好干巴巴应道:“让你少用便少用,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楚寒衣却没如它预想的那般答应它的要求:“你说不出原因,让我如何答应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白梅,破天荒的说了个玩笑话:“难道岁岁是觉得有点寂寞吗?”
他的本意只是不想让二人间的气氛因为离别而变得太过沉闷,便随口扯了句玩笑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也没有真的想听到白梅的什么回应。然而就在他想要将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身上时,却忽然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嗯”。
楚寒衣几乎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怔愣地看着白梅。
见他这个样子,白梅一下子也有些别扭,连忙替自己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归寂山中的活人除了你便是你师父,如今你走了,难不成要我找苍琅真人打发时间吗?有点寂寞也是很正常的吧。”
楚寒衣摸了摸鼻尖,应道:“嗯……”
白梅:“不正常吗?!”
楚寒衣只好顺着它说道:“正常,正常。”
得了他的回答,白梅这才满意几分,它操纵着花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楚寒衣,终于想到了合理的解释:“不让你用那个法决,这还只是其中一半的原因。”
楚寒衣顺着它的话头接着问道:“那另一半呢?”
“其实自从被那道阴雷劈到之后,我不仅能听到你的心声,还能听到一些其他的东西。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天天在我耳边转来转去,嘴里说的翻来覆去都是相同的咒骂与抱怨,实在是令人厌烦,”提及此事,白梅的语气有些不悦,它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嘛,后来我慢慢发现,只要你一靠近了,那些声音便不会再出现了。”
楚寒衣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这几个月来总是睡觉。”
白梅:“所以为了我接下来的清静日子,我决定让本体陷入沉睡,然后分出一缕神识寄居在你识海中的那朵花里,跟着你一起下山!”
楚寒衣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你要,跟我一起下山?”
见他这副样子,白梅阴恻恻道:“怎么,你不愿意?”
“咳,怎么会,”楚寒衣抬手掩住了微微扬起的唇角,故作平静道:“你愿意和我同行,我自然开心。”
白梅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随着它话音落下,只见梅树身上白光大盛,一朵纯净如雪的花朵氤氲着淡淡的微光,顺着微风缓慢的自枝头飘落。楚寒衣伸手接住那朵宛若琉璃般清透的梅花,掌心与花瓣接触的一刹那,梅花化为一道白色的丝线,没入了他的灵台。
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这就可以了?”
下一秒,白梅的声音自他脑中传来:“嗯,是不是很简单。”
“那你的本体呢?要不要我布下一些法阵加以保护?”
“放心吧,我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禁制,除了我自己,谁都不能靠近我的本体半步,就算是你师父都不行,”白梅语气轻松,“说起来,你下山的第一站是哪里啊?”
楚寒衣想了想:“我打算先在山下的桑榆镇待几天,收集些信息再做定夺。”
白梅:“唔,桑榆镇,听说镇子里有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呢,不如去尝尝吧?”
楚寒衣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有些好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白梅得意道:“听其他山偷偷溜下去玩的弟子们说的。想不到吧,你们的一言一语,我在山风中都能听到呢。”
楚寒衣十分捧场:“真是厉害啊。”
“喂!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白梅不满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现在已经把你们人类摸透了。”
“没有,我怎么会敷衍你。”
……
……
*
三年后。
雍城。
正值白日,然而小城中却是一片萧索冷清,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空荡荡的街道上不见任何小商小贩,甚至连偶尔路过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仓惶,仿佛生怕自己走慢一步便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缠上一般。
而这雍城之中,唯一与城中氛围格格不入的,便是那个自几日前便来到雍城的白衣剑修。
说起这剑修,哪怕是雍城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都多多少少对他有所耳闻。
至于缘由,只因这剑修实力强劲的同时,还生了张格外俊朗的面容。
而此时此刻,这位剑修正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茶肆歇脚。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也不在意茶水的温度,囫囵几口便喝了干净。
一道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对他这样喝茶的举动十分不满:“你这样囫囵吞枣的,能喝出个什么味道。”
白衣剑修“唔”了一声,道:“下次一定。”
那声音气结道:“楚寒衣,你每次都这么说!下次肯定还是几口便喝下去了!”
“好了好了,岁岁,”楚寒衣说到一半,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下意识摸上了搁置在桌上的佩剑,神情肃然:“你听,好像有哭声。”
白梅也跟着安静了半晌,随后道:“西南方向两百尺,有个小女孩遇到南渊的人了。”
它话音刚落,楚寒衣便拿起佩剑,运转灵力窜了出去。
他循着哭声一路找去,终于在一个破旧的房屋中找到了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他一边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小孩,一边在心中与白梅对话。
“南渊的人呢?”
“谁知道跑去哪了,可能是被你的剑意吓跑了吧。那些小喽啰们向来欺软怕硬,也就欺负欺负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无论如何都不敢和你正面对上的。”
楚寒衣一边听着白梅的话,一边看着身前抱着他胳膊哭作一团的小孩,少见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空闲着的右手在空中僵持了半晌,最终才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别哭了。”
谁料小女孩听了他的安慰,反倒哭得更严重了。
白梅被这小孩仿佛能捅破天的哭声吵得头昏脑胀,强忍着烦躁道:“你安慰安慰她,哄哄她,让这小祖宗别哭了。”
楚寒衣无奈道:“你也看到了,我越安慰她,她反倒哭的严重了。”
白梅忍无可忍道:“我前些日子在明月阁中给你变的那几个逗乐的小法术呢?还记不记得了?给她变出来玩啊。”
楚寒衣来到雍城之前,曾因修行的瓶颈松动,有了突破的迹象,而在在明月阁短暂地逗留了数月。在那几个月里,他独自在明月阁中闭关,连着许久都未曾与外界接触。白梅寄宿在他的识海中,每日闲着无趣,便无师自通般自创了许多用以解闷的小法术,逮着楚寒衣闭关清醒的空隙便挨个变给他看。
楚寒衣循着记忆回想了一会儿,随即将右手纂成拳头放在了小女孩的面前:“吹口气。”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望向他,虽然有些不解,但仍然乖乖照做了。
她轻轻向楚寒衣的右手吹了口气,原本虚虚攥着的拳头舒展开来,他摊开掌心在她面前,只见无数流光溢彩的灵流自他掌心升腾变换,一会儿化作鸟雀的形状,一会儿又变作了几朵素白的梅花。
小女孩第一次见到这般奇异的景象,一时看痴了,竟也忘记了哭闹。她伸手接过楚寒衣递来的由灵流化成的梅花,一双杏子眼睁得圆溜溜。
白梅跟着看了半晌,见小女孩不哭不闹了,才开口道:“怎么变了梅花出来。”
它可不记得自己当时给楚寒衣变了梅花。
楚寒衣“唔”了一声,不答反问:“照着你的模样捏的,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白梅自顾自别扭了一会儿,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与他探讨这个问题:“算了算了,你赶紧把这小孩送回去吧,省的一会儿又要哭。”
楚寒衣在心中应了一声,正想问问这小孩家住哪里,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怨气。
他抬头望向那浓烈怨气所来源的方向,眉头紧蹙。
白梅:“好浓烈的怨气。看起来这雍城好像来了几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楚寒衣抿了抿唇,一把捞起地上的小孩,将她藏进了房屋内的衣柜中,随即抬手布下了几道防御屏障。
做完这些,他转身快步离开了破屋,直奔怨气聚集之地而去。
“我昨日收到胥千百的传讯,说临渊十二城的几位城主正往雍城的方向一路赶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语气有些懊恼:“城中几千人,我也才疏散了半数有余。若那几个城主执意攻城,也不知道仅凭我一人能撑住多久。”
交谈之间,他已经来到了雍城城门处。
楚寒衣几步踏上了城墙,他执剑立在城门最高处,俯视着城门外来势汹汹的几人。
来者一共三人,两男一女,修为皆是不俗。
这几人光是站在那里,便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怨煞之气扑面而来,想必各个手上都沾染了无数性命与因果。
其中一个背着长刀的魁梧男子抬眼打量了一番城门上的楚寒衣,脸上的神情露出几分不屑与玩味:“我还当是个什么大人物,一个元婴期的小屁孩,也敢挡你爷爷的路?”
第32章 对剑
魁梧男子卸下背上的长刀,放在手中掂了掂,浑不吝道:“怎么,你们北域是没人了吗?只派你一个小娃娃来。你这小身板,能抗得住爷爷几刀啊?识相点的就赶紧滚开。”
楚寒衣却没有说话。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寸步不让地立在雍城城门之上。
魁梧男子见他如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同行的人止住了话头。那人裹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消瘦苍白的下半张脸裸露在外面。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轻轻拍了拍魁梧男子,黑袍之下传出的嗓音喑哑而虚弱:“别做多余的事情,和他在这说什么闲话,直接杀了便是。”
站在二人身后的女子听见黑袍人的话,几步上前来站到魁梧男子的另一边,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娇声道:“好哥哥,轻点下手,别伤到他的脸。这小剑修长得俊俏,简直是个极品,我要把他的皮囊带回去好好收藏。”
魁梧男子向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城墙之上的楚寒衣。
白梅仔细看了看那柄长刀的模样,循着记忆说出了它的名字:“凶刀断骨,这可是在邪物榜上有名有姓的一把刀。想来那个傻大个便是临渊十二城中排名第十位的城主,血面修罗段无常。”
楚寒衣一边抬手掐诀,一边在识海中应道:“这三人之中,哪怕是修为最低的黑袍人,也是化神期的大能,只怕此战……很难善了。”
白梅想了想,问他:“既然如此,要先撤退吗?胥千百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吧。”
楚寒衣小幅度地摇摇头:“他们从赤水赶来雍城,哪怕不停歇地御剑,至少也要一日一夜。我若退了,这城中大半百姓才是真的无人可护了。”
白梅妥协道:“好吧,我便知道你会这样说。”
随着它话音落下,一道浅淡的白光自楚寒衣额头浮现,最终化为一朵梅花的模样。
白梅道:“我会替你看着背后的,可别死了啊。”
楚寒衣飞快地扯了一抹淡笑,应道:“有劳岁岁。”
他拔剑出鞘,如霜雪般的凛冽剑意以楚寒衣为中心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他将二指并拢,作诀拂过剑身,霎时,薄薄的剑刃之上白光大盛,剑意凛然,锐不可当。
“你的剑意倒是有点意思!”
只见上一秒还在城门下站着的段无常于瞬息之间出现在楚寒衣身前,粘稠浓厚的黑色怨气包裹着玄铁锻造而成的刀刃,带着阴冷的寒气自楚寒衣上方劈下。
这一击看似普通,然而在刀剑相抵的一瞬间,楚寒衣才感受到这一刀之中蕴藏着的力量,甚至连他握剑的虎口都被这一刀震得微微发麻。
他手上微微卸力,顺着段无常的力道向后退了几步。楚寒衣口中念决,下一刻,无数道虚幻的剑影自空中显形,带着至纯至臻的灵力刺向段无常。
段无常只好松了力道去应付这些无处不在的剑影。然而就在他移开长刀的一瞬间,楚寒衣的身影却凭空消失了,只余下无数虚虚实实的剑影环绕在段无常的四周,一剑强过一剑,如鬼魅一般刺向他的命门。
白梅静悄悄待在楚寒衣的识海中,见他使出这一招,心中不免有些惊讶,只是碍着他正在同人交战而没有出声。
若它没记错,这一招乃是数月之前,楚寒衣结束闭关之后,与明月阁中的剑修弟子切磋之时对方所用的剑招。彼时楚寒衣遇上这一招时还没能很好地化解,谁料数月之后的今日,他竟能化用了那位弟子的剑招,并在他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楚寒衣的身影隐匿在这无数剑影之中,每一剑都是他,但每一剑却也都不是他,虚实之间,剑意滔天,令人不敢小觑。
“哼,雕虫小技。”段无常似乎是被这虚虚实实的剑影惹恼了,只见他一手持刀,另一只手覆在长刀上狠狠一震,四方怨气汇聚而来,化为一道如有实体的冲击波,向着那些剑影呼啸而去。
剑意与怨气相对,无论是段无常还是楚寒衣,一时竟都没能从对方身上讨到半点便宜。
然而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沉默许久的白梅却忽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白梅尚未说些什么,楚寒衣却仿佛接收到了什么讯号一般。他收回剑影,足尖轻点,一个翻身拉开了与段无常的距离。
他方才所在的地方此时正盘踞着一条约有五六尺的黑蛇。那蛇通体漆黑,滑腻的鳞片上闪着阴冷的银光,一双豆大的眼睛正泛着荧荧的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楚寒衣。
白梅撇撇嘴,有些不屑道:“三个打一个,真不嫌丢人。”
仿佛是印证白梅的话语一般,随着一声哨声响起,黑蛇乖顺地退了回去,随即攀上了黑袍人伸出的胳膊。黑袍人摸了摸黑蛇的头,与那女子一左一右出现在段无常身边。
“哎呀,段大哥,你可真是退步了,连这么一个元婴期的小修士都对付不了了吗?”那女子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楚寒衣身上,掩唇调笑道。
“啧,我都说了我最烦剑修,你们还让我来,真是麻烦死了。”段无常随手将刀插在地上,煞有其是地转了转手臂上的护腕。
黑袍人一边逗弄着自己的宠物,嘲讽道:“自己打不过便直说,找什么借口。”
“哈?你说什么?”段无常横眉竖眼,语气十分不满道:“若不是城主有令,你这个病秧子早死在我手里了,哪里还活得到今天。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在这得瑟什么呢?”
“你们不要再吵了,大哥莫说二哥,两个废物在这争什么呐。”女子拱火道。
眼看着几人便要窝里斗起来,白梅冷眼看着这几人你来我往地互骂,有些无语:“这几人脑子没问题吗?南渊都是些什么奇葩啊?”
楚寒衣似乎也没料到眼前的发展,一时也无言以对。
白梅不着痕迹地用神识将这几人扫了个遍,同楚寒衣道:“这几人之中,那女子修为最高,与你一样同为剑修,境界似乎在化神期圆满,恐怕距离合体期只有一步之遥了。”
楚寒衣眉头微皱:“化神圆满的剑修……”
白梅“啧”了一声,警告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把你那些讨人厌的心思都收一收。”
剑修之间最忌讳跨境界交战,但凡有人如此,那必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白梅知道楚寒衣的臭毛病,他这人,说好听些是坚定执着,说不好听些便是倔得几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凡是他打定主意要去做的事情,任谁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如今他打定了主意要护着雍城之中这半数的凡人,就算面对比他强上许多的无法战胜地对手,他也定然会想法设法地拖住他们,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
楚寒衣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感受着寄居在自己识海中的小梅花的怒气,同他传音道:“岁岁,你能听到我的想法,我也不想骗你。”
白梅听他如此说,一下子便炸毛了:“不许!什么元神化剑,什么短暂提升修为的秘法,统统不许!你上次为了脱困强行提升修为,之后一个月都只能待在山上养伤。当时律殊文如何同你说的?你不记得了吗?他说,再有下次,可就不是修养一个月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你……”
然而还未等白梅说完,对面的南渊三人组已经停止了争吵,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
那女子向前几步,笑道:“那便说好咯,这个小公子交给我,屠城便是你们的事儿了,我前些日刚染了新的蔻丹,可不想弄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霎时,一股极为强烈的哀怨之气自她手中呼啸而生,待到怨气散去,一柄纤细而不失锐利的长剑便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柄长剑剑刃极薄,剑身泛着浅淡的青绿色,剑柄处雕刻着一朵枯花的纹样。那女子手腕一转,极薄的剑刃便如闪电般动了起来,宛如毒蛇一般窥伺着对手的破绽,一招便能毙命。
白梅这几日对于北域南渊的神武邪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缠着楚寒衣给自己买了不少有关的抄本图鉴,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方才看见段无常的佩刀时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此时它直面着这柄看似普通的长剑,语气却忽然迟疑了几分:“这似乎是如今南渊的第一妖邪之剑,百草枯。这女子,莫非是……”
楚寒衣听着它越来越凝重的声音,在识海中接上了白梅说到一半的话:“是临渊十二城排名第三,‘夕颜’这个势力的统领。”
楚寒衣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运转了全身的灵力,提剑念决。
他在心底道了句“抱歉”,随即不顾白梅气急败坏的呼喊,十分利落的单方面隔断了与它的联系。
第33章 元神
他深吸一口气,二指并拢至眉心。随着他指尖拂过的动作,白梅留在他身上的梅花纹印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淡的银白剑纹。
霎时,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灵脉都躁动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汇聚到楚寒衣所在的地方。无数条灵脉化为一道道跳跃的灵流环绕在楚寒衣身边,最终没入了他额间的银白剑纹。待到最后一道灵流没入额间后,原本还有些浅淡的剑纹已然变得格外明亮,而楚寒衣的境界也随着那些灵流的汇入一步步攀升,最终停在了化神中期。
那女子见状,倒也不急着打断,反而饶有兴致地打趣道:“北域中人不是向来唾弃我们南渊那些投机取巧的手段吗?怎么如今反倒自己用起来了?”
楚寒衣却没答话,他提剑起势,运转灵力于瞬息之间便攻了上去。
楚寒衣的剑意便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冰冷、疏远、遥不可攀,宛如高山积雪,潭中寒冰,哪怕他本人其实是个很好相与的性格,但他的剑意之中却仍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进攻性,再加上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朗面容,便总会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
而此时此刻,他有意将自己的剑意凝聚到极致,变更显得剑意锐利如霜,势不可挡。女子直面他这至纯至臻的一剑,仿佛被一场铺天盖地的风雪兜了一脸,连带着神魂都忍不住打个寒颤。
她露出个惊奇的笑容,第一次正色端详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剑修:“哎呀,有趣,有趣,你的剑意果真与其他人不同。”
女子皓腕微转,薄薄的剑刃自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暗色的剑痕。片刻后,无数朵黑气汇聚而成的莲花顺着女子剑刃划过的方向于空中悄然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宛如一道屏障般环绕在女子四周。
染了蔻丹的指甲轻轻点过浮动在空中的黑色莲花,女子每点一朵,那莲花便化作一道剑意,裹挟着至凶至煞的凄厉怨气,冲着楚寒衣呼啸而去。
剑意与剑意,灵气与怨气,一明一暗,一正一邪,二者相碰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剑鸣响彻整个了雍城。
耳边剑鸣阵阵,楚寒衣却不敢有半刻懈怠,持剑的手腕一动,再次攻了上去。
二人缠斗了许久,表面上谁都没能更胜一筹,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胜负的天平早已倾斜。那女子的剑招走得是一个出其不意的诡吊路子,其剑阴狠毒辣,变幻莫测。她虽与楚寒衣你来我往地过了数百招,但却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而是在一步步试探着楚寒衣出剑的极限。
楚寒衣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上的灵力于瞬息之间再度暴涨,原本维持在化身中期的境界竟再次攀升起来,隐隐有着直奔化神圆满而去的趋势。
眉心的剑纹愈加明亮,楚寒衣微微阖眼,磅礴的灵力自他手中凝聚缠绕,原本完好的长剑在那股凛冽的灵力的包裹中寸寸断裂,化为齑粉。他以二指拂过眉间的剑纹,只见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剑纹所在之处浮现,随即在空中汇聚成一柄长剑的模样。
女子见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看向楚寒衣的目光带了几分诧异。
后方观战的二人见此亦是惊讶,黑袍人抬手拽了拽被二人的剑气掀起的兜帽,语气有些凝重:“这是……元神化剑。”
每一个剑修在握剑之初,都会被告知一件事情,那便是不要轻易以自己的元神化剑。
原因无他,这柄以元神化作的长剑,只允许剑修于三剑之内结束战局。若三剑之内仍无法制胜,剑修便会因为力竭而无法驱动灵力,陷入任人宰割的困境。元神化剑虽能使持剑者短暂地提高修为境界,但相应的也会为剑修的身体带来不可逆转的危害。轻则境界下跌,重则神魂受损,此生无法用剑。
所以若有剑修祭出这把剑,那便是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
“我还当你是个循规蹈矩的小古板,原来也是个疯的。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凡人祭出元神剑,倘若身死于此,你便不会后悔吗?”
“职责所在,谈何后悔。”
“职责所在?”女子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眼中战意正盛:“我改变主意了,小剑修。我不仅要你的皮囊作为收藏,还要用你的骨血锻剑。若是把生来玲珑心的剑修的血肉当作锻剑的材料,究竟能得到一把怎样的剑呢?我可是很好奇的。”
楚寒衣神色微冷,没理会女子的话语。他伸手握住悬停在空中的长剑,就在掌心与剑柄触碰的刹那,剑阵骤成,一方天地之中似有风雪呼啸,寒气透骨。
楚寒衣感受着内府汹涌磅礴的灵力,声音低若呢喃:“第一剑。”
呼啸的风雪化为凛冽的剑气,裹挟着天地之间最为纯粹的灵气,于瞬息之间直逼女子命门。这一击,早已超越了楚寒衣原本的境界,站在远处观战的黑袍人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冷剑意,下意识往身旁的段无常那靠了靠。
“这剑修不过元婴的境界,哪怕靠着秘法短暂提升了修为,他的剑意也不该有如此强盛的威压……”黑袍无意识皱了皱眉,抬手布下一道法阵用以隔绝二人对剑时乱窜的剑气,语气森森:“这样一个人,我过去竟从未听过。若今日不能要了他的命,只怕来日的南渊又会多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段无常听出他话中的杀意,吊儿郎当地掂了掂手中的长刀:“我去帮她?”
“倒也不必。那剑修再怎么天赋异禀,在她手中也翻不出什么浪来,”黑袍嗤了一声,转头看向雍城内:“你同我一起入城,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二人动身的一瞬间,上一刻还在与女子缠斗的人却携着一身锐利的剑意出现在而人面前。
元神化做的长剑自上方挥下,楚寒衣持剑拦在二人前方,面色冷若霜雪。
“我许你们踏入雍城了吗?”
“你……”黑袍人看着眼前宛若利剑的年轻剑修,还未开口,便被那宛如九天寒冰的刺骨剑意冲得肺腑生疼。
无数剑影于剑阵之中悄然浮现,剑影与剑影相连的瞬间,无数灵流便如浪潮般排山倒海地从四面八方向三人倒灌而来。
“滚开!别在这碍事!”女子一把推开前面的二人,细长的剑刃裹着浓稠的黑色怨气,直直迎着前方如同海潮一般的汹涌灵力。
“老娘在南渊呼风唤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屁孩逼到这种地步。”女子白玉似的指尖拂过剑身,留下一缕猩红的血痕,薄薄的剑刃因为饮了女子的血而发出低沉的剑鸣。
“让你威风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吧?今日哪怕不屠雍城,你的命也要给我留在这里。”
楚寒衣强忍着喉头翻涌的血气,淡淡道:“你大可以试试。”
“哼,强弩之末,还在这嘴硬。”
楚寒衣摩挲着手中的剑柄,他眼风虚虚一扫,只见余光之中,黑袍与段无常亦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剑意,刀气,还有不知名的毒物,混杂着滔天的怨气,眼看着便要将楚寒衣吞吃入腹,他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还有一剑。
他深吸一口气,尖利的犬齿狠狠咬着下唇,试图以此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清明。
灵力透支带来的影响逐渐蔓延,楚寒衣也是第一次在使用秘法提升境界的同时召出元神剑,他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能撑到第三剑结束,却没想到第二剑挥出的同时,他便已然有了灵力枯竭的趋势。
但他也知道,若不祭出这以燃烧元神换来的三剑,仅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拦住这些南渊之人的。
耳畔传来破空的刀剑之声,楚寒衣下意识想要提剑相抵,却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灵力。
那灵力裹挟着归寂山中最轻柔的山风,自楚寒衣眉心向四周荡散开来,轻而易举地便化解了那些攻击。
那道本不该在此时响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只是昔日鲜活的少年音此时却因为主人糟糕的情绪而变得低哑沉闷,吐出的话语也仿佛掺了冰碴一般,令楚寒衣心下一沉。
一股轻柔的灵力托着楚寒衣持剑的右手,紧接着识海中便响起了白梅咬牙切齿的声音:“楚寒衣,握紧你的剑。”
源源不断的灵力一波一波汇入长剑之中,他感受着白梅带有引导性的灵力走向,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它的意思。
楚寒衣于剑道之上极具天赋,无论什么剑招,只要看上个三两遍,他便能大致将其复刻下来。
可唯有一剑,他钻研数年仍不得其要领。那便是他当年下山游离前夕,苍琅真人教给他的最后一式。他也曾向苍琅真人提出自己的疑惑,得到的回答却是含混不清的。
然而在此身陷囹圄之时,他竟忽然有些顿悟了。
楚寒衣喉头微动,几乎与识海中的白梅同时出声道——
“此剑,断浪。”
第34章 触动
耳边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雀啾啁声,楚寒衣费力地睁开眼,便直愣愣地同不远处窗棂上停歇的鸟雀对上了眼。
一人一鸟平静地对视了半晌,那小鸟仿佛是终于受不了这寂静的氛围一般,眨眼间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目送着小鸟离去。直到视线之中再无鸟雀的身影,他才试探着在自己的识海中轻唤了一声。
“岁岁……你在吗?”
“……”
等了许久,那道熟悉的声音也没有在识海中响起。楚寒衣无声叹了口气,心道果然是将人惹生气了,也不知这次要多久才能和好。
他放松了四肢躺在床上,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日在雍城的场景。
在白梅的灵力支撑之下,他使出的那最后一剑甚至有了将近大乘期的威能,只一剑,便击退了三人,护住了整个雍城。
而在那一剑挥出之后,胥千百也带着通天阁的人马及时赶到。南渊的几人见大势已去,只好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此一战,雍城因楚寒衣的庇护无人伤亡,反倒是作为保护者的他,因在使用秘法的同时强行祭出元神剑而受了不小的伤。他原本的灵力早在第二剑挥出时便已枯竭,能够安然使出第三剑全是倚仗着白梅的灵力。
寻常修士使用灵力,都讲究一个循环往复。而楚寒衣这一下,便如同是一举将湖泊中的水全部抽干,哪怕没有伤及根本的经脉,那些逝去的灵力也要耗费许多时日才能养回来。
若他没记错,算上今日,他便在山中养伤整整一月了。
在这一月中,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无法得到一句熟悉的回应。
楚寒衣少见的有些烦躁,甚至一度有些焦虑,只是因为没能听见白梅的声音。
但无论他如何心烦意乱,都只能默默的独自消化。雍城那一战,是他自己不顾白梅的告诫,使用了那些秘法,甚至最后还要它冲破那道隔绝二人联系的法决来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与白梅互通感官这三年中,其实很少有使用律殊文教给他们的法决来隔绝联系的时候。他初入通天阁时便认识了白梅,虽然表面看来是他这个大活人总来陪伴那棵无法移动的梅树,但楚寒衣心里清楚,是他需要白梅的陪伴。
楚寒衣微阖上眼,哑声道:“岁岁,同我说说话吧,我知道你能听到。”
回应他的仍是死寂般的沉默。就在楚寒衣以为今日也不会得到白梅的回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轻哼。
一朵灵力化作的梅花顺着归寂山轻柔的山风,悄然飘进了他的窗户。
楚寒衣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朵雪白的梅花,语气有些慌乱:“你……你终于肯理我了?”
见他这般少有的慌乱摸样,白梅心中却忽然升腾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这感觉来得毫无预兆,亦不知从何而起,却宛如潮水一般于它心口荡漾,令白梅一时有些陌生。
它沉默半晌,别扭道:“楚少侠还是躺着吧,小心那一身的伤口再裂开。”
见它终于肯开口同自己说话,楚寒衣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几日积攒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他抿了抿唇,苦笑道:“我还以为又要一个月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白梅感知到楚寒衣心中的烦闷,不由得一愣。
自打认识楚寒衣以来,它就没从这人身上感受过“烦躁”这种情绪。楚寒衣永远都是沉稳而可靠的,常年不起波澜的湖水,也唯有在它这会泛起一点若有似无的涟漪。
白梅起先还会故意逗弄他一二,一心想要摘下这人冷淡的面具,看他展露更多不同的、属于少人年的情绪,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它看着楚寒衣一点一点踏入无情道,原本逗弄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
大道无情,此身入道,从此红尘千万丈便与他再无联系。
便如同当年楚寒衣宁愿自己躲起来偷偷抹眼泪也不愿成为苍琅真人的负累一般,现在的白梅也不愿扰乱楚寒衣的道心。
只是……
它没想到自己消失的这一个月,竟会让楚寒衣如此烦闷,甚至于有些不安。
那朵由灵力汇聚而成的白色梅花飞到楚寒衣身前,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莹白的花朵便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之中。
楚寒衣捧着那花等了许久,才等来了白梅的答话:“我又不是故意消失这么久的。”
“我并未怪你。此事是我先斩后奏,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楚寒衣语气一顿:“不过你说不是故意消失……这是何意?”
“那日雍城一战,我强行将自己的灵力灌入你的内府之中助你使出那第三剑,便是在无形之中参与进了不属于我的因果之中。我也是第一次动用这么多灵力,甚至都不能继续分出神识了,这几日我都是被迫在本体之中修养的。”
楚寒衣闻言却皱了眉头:“因果?”
白梅解释道:“我们这些草木化形的精怪,生来便有一套自己的法则。在能够化出人形之前,我们受天地灵脉的生养,不属于大道三千中的任何一道。唯有化出人形之后,我们才算真正与此间有了联系,由此开始滋生因果。”
它说话的语气一顿,几分无奈道:“现在想想,那日在雍城,我若没有出手,或许你靠着自己也能逼退那几人,然后撑到胥千白前来支援……但偏偏我没能忍住。纵使那一剑是你自己悟得,而我只是借了灵力给你,却也在冥冥之中与你一同改变了雍城的命运,掺合进你们人类的因果之中了。”
楚寒衣凝重道:“这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白梅想了想,道:“救人性命乃是积攒功德的好事,想来也不会对我有什么亏损。”
楚寒衣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
“说完了我,也该说说你自己了吧。你……你最近这是怎么了?修炼不顺畅吗?”
莹白柔软的花瓣微微一动,扫过楚寒衣的指尖,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楚寒衣卸了力气靠在床边,低头拨弄着手中的梅花,没第一时间回答它的问话。
见他许久都不出声,白梅不由得追问道:“你干嘛不说话?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楚寒衣垂眸看着掌心的白梅,依旧没有回答它的疑问,反而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岁岁,你还记得那日雍城一战,我挥出那三剑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白梅纳闷道:“你一剑逼退了那几个南渊的人,之后没多久胥千百便带着弟子来了,再之后便是你力竭昏倒,被他们送回归寂山养伤。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吗?”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从城门下去时见到的人?”
“见到的人……”白梅兀自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你是说那些来同你道谢的百姓?”
楚寒衣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那些百姓之中,有一对祖孙令我印象颇为深刻,直到如今还时常能够想起。”
雍城毗邻赤水,此时又逢南渊动荡,所以城中便多了许多逃难而来的凡人,那对祖孙大抵也是如此。
楚寒衣下城门时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他一步步走回城中,迎面便看见那位老妪牵着自己的小孙女,眼含热泪,向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的小孙女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灰尘混着泪痕,活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崽,但当她抬眼望向他时,那双眼睛却是明亮而真挚,饱含着孩童最纯真的谢意。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道谢,但那一瞬间,楚寒衣却忽然感觉心中一窒,仿佛有什么被他遗忘许久的东西浮出水面。
这也是为什么时隔一月,他仍会想起那对祖孙。
白梅纳闷道:“那对祖孙有何不妥?”
楚寒衣摇了摇头,道:“他们并无不妥,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微阖上眼,重新倒回了床褥之中,喃喃道:“岁岁,我想下山了。”
他这话来得突然,白梅一边回想有关那对祖孙的细节,一边无语道:“楚寒衣,伤还没好便要往山下跑,不要命了吗?人间是有什么好东西吸引你去吗?”
“是啊,人间有什么好的呢……”楚寒衣轻笑了几声,忽然问道:“岁岁,你喜欢人间吗?”
“称不上讨厌,也称不上喜欢。能够吸引那么多妖魔精怪,甚至连一心飞升的修者都会被其绊住脚步,想来人间定是有其美妙之处。然而一入红尘,便不可能置身事外,爱恨嗔痴,无论沾上哪个,想必都不能善终。我不排斥人间那些好玩的东西,却不愿沾上那些麻烦事,所以才一直不愿化形。”
白梅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下子严肃了几分:“楚寒衣,你想去人间我不会拦你,但你可要记住自己修的是什么道。其他修士耽于人间事的影响无非便是修炼速度慢了一些,但你不同,若是在人间有了牵挂,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导致道心不稳,那结果可不是你自己一人能够承担的。”
听到那句“不该有的感情”时,楚寒衣一直虚虚握着梅花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他安静地听着白梅类似于告诫一般的话语,不动声色地掩去了自己的异样。
他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花瓣,说出的话既像是安抚,也像是承诺。
他说:“岁岁,我不会的。”
第35章 故友
那日之后又过了半月,楚寒衣一身的伤口终于好得差不多了,便又踏上了前往人间去的路。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白梅同他一起了。
也不知是不是雍城一事真的对它造成了影响,楚寒衣在归寂山中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很少能和白梅说上话。那日之后仅有的几次交谈中,白梅也很少主动开口说话,整棵树变得恹恹的,不见往日的神采。
楚寒衣见它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着急。他不止一次地用神识检查过白梅的本体,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它,却都没能得到有用的回答。而这般拖着拖着,便拖到了宗门下派任务给他的日子。
楚寒衣身为九衢通天阁三阁主的首徒,所要承担的责任自然要比门中普通弟子多得多。如今南渊动乱,邪魔横生,北域仙门身担护佑苍生之责任,各门各派的弟子要付出最大的努力。
他对于宗门的这些安排毫无异议,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山中的那棵梅花。
领了任务下山那日,楚寒衣特意去看了它一眼。
他站在自己过去最常待着的位置上,感受着白梅身上平和的灵力波动,并没有打扰它的安眠。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白梅的花枝,就像过去无数次白梅戳弄他的面颊那般。他安静地在树下待了许久,直到日暮西山之时才转身离开。
而他的这些踟蹰与担忧,白梅是全然不知的。
楚寒衣在山中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它也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本体之中补充灵力,然而这一回来,却让它发觉了一些堪称糟糕的事情——三年前那些莫名出现的嘈杂人语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年它为了寻个清净,才选择以神识跟随楚寒衣一同下山。它只当那些声音与自己和楚寒衣之间的通感一样,都是那道阴雷的产物,故而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等着它慢慢消失。
然而如今回来一看,才发现这东西似乎并不是什么善茬。
开始只是声音,然后是偶尔出现的画面,如今它甚至开始频繁地看到一些并不连贯的片段。那些片段细碎且毫无逻辑,却与之前的那些声音一样,皆透露出浓烈的欲求与爱恨。
而这些,是独属于人的感情。同样也是不该出现在白梅身上的东西。
白梅能够分得清人的喜怒哀乐,也会与人一样产生这些情绪,但这并不代表它能够理解人类的爱恨。它虽然启智多年,亦随着楚寒衣在人间待了许久,但归根到底,它仍是归寂山中一棵梅树,未曾化形,也未曾真正踏入人世。
那些莫名的片段看得多了,白梅偶尔、偶尔竟也会生出一丝负面的消极情绪来,这是过去的它从未有过的。
白梅这才真正警惕起来。
那日楚寒衣下山的时候它其实有所察觉,只是那时它正陷入了那些片段所交织的梦魇之中,神识昏沉得很,实在分不出神与他告别。
那次醒来之后,白梅深觉若长此以往下去,必定没什么好结果。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操纵着一朵由自己神识化作的小梅花,随着山风一同落到了苍琅真人的案几上。
若细细算来,它与苍琅真人相识那么久,一人一树之间的联系却仅仅限于知道对方的存在。白梅在尚无法开口时便默默观察着苍琅真人,甚至可以说,苍琅真人就是白梅对于“人”的最初的认识。
但白梅却并没有想要与他交流的意思。
原因无他,白梅并不喜欢那种心思沉重的人,自然也不愿耗费心神与他们相处。诚然,苍琅真人是一个好人,他温柔、和善,会轻柔地对待归寂山中的每一株花花草草,对待身为徒弟的楚寒衣也同样耐心而负责。他通情达理,会细心地照顾所有人,却不与人交心。
无论是他的两位师兄,还是他唯一的小徒弟,没人知道苍琅真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像没人知道他动用秘法甚至不惜引来阴雷的原因是什么。
白梅静静躺在苍琅真人身前的案几上,还未等它想好该如何开口,便被人轻轻拿了起来。
白梅:“……”
苍琅真人拿着它仔细端详了半晌:“小梅花精?”
白梅没有出声,动了动自己的花瓣权当回答。
苍琅真人和善地笑了笑,将它安安稳稳地放了回去,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小梅花精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啦?”
白梅倒也不见外,见苍琅真人主动问起,它劈里啪啦宛如倒豆子一般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
苍琅真人笑眯眯地听着白梅的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这些事情并不意外。
待到白梅将一切悉数讲完,他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可知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白梅一愣,“一棵梅树。不然还能是什么?”
“不止于此,”苍琅真人摇摇头,“你身上有神息。”
白梅纳闷:“神息?”
“你同寒衣下山游历多年,理应听过那位千年前飞升上界的往生剑的传说吧。”
“倒是有所耳闻,不过那些传闻五花八门,说得天花乱坠,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苍琅真人笑而不语。
白梅并非蠢笨之人,它见苍琅真人如此作态,心中立刻有了几分猜测:“你忽然提起那往生剑,是指我身上有他的……”
然而还未等它说完,归寂山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雷声。
苍琅真人冲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道:“勿要妄言。”
白梅沉默了半晌,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天机难窥,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我卜了一道天卦。”苍琅真人解释道。
“据我所知,天卦从不轻易成卦,且起卦者需得付出相应之物作为窥探天机的代价。你……你用什么换来了这一卦?”白梅问道。
苍琅真人闻言笑了笑,坦然道:“我余下的寿数。”
他这话说得稀松平常,仿佛丝毫没意识自己用寿数换取一道天卦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白梅大抵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惜命的人,怔愣了半晌才开口:“你这人根本就是个疯的。”
“或许吧。其实活了这么久,我都快要忘了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苍琅真人没反驳它,“不过就算今日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世人皆知当年往生剑飞升后在人间留下了三块神骨,却不知除却神骨以外,往生剑还遗留了一滴神血在这人间。那滴神血本该与那几块神骨一样,甫一落地便自我封印起来,然而不知为何,那滴神血却在人间飘荡许久,最终兜兜转转选择了一棵白梅作为自己的居所,”苍琅真人顿了顿,“那棵白梅便是你。而我不惜以寿数为代价去卜那道天卦,也是为了寻找神血的下落。”
说到这里,苍琅真人忽然露出一个苦笑,“其实我早该对此有所察觉的。在你因为一道天雷而初启神智的时候,我便该知道你的特殊之处了。”
白梅:“那然后呢?找到我之后你要如何?杀了我,然后抽出那滴神血?”
苍琅真人却摇了摇头。
“即使我于修道一事上略有小成,但到底仍是肉体凡胎,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神血抗衡。我需要的,只是你的一缕灵脉。”
苍琅真人看着案几上的洁白花朵,悠悠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想要做什么了?”
白梅轻哼了一声,道:“你要去杀一个人。”
“果然……”苍琅真人自嘲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你身上萦绕着一缕很重的因果。人死之前,若没能彻底斩断身上的因果,这份执念便会随着魂魄一同轮回,你身为修仙之人,必定会在赴死之前将这些东西处理干净。所以我猜,你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彻底斩断它。”白梅淡淡道。
苍琅真人赞许道:“不错,正是如此。”
白梅道:“你既已窥见天机,且对我如今所遇之事毫不意外,想来应该有办法解决我的困境吧。不如你我做个交易,我赠你灵脉,你告知我解决之法,替我摆脱了这劳什子神血,如何?”
这下轮到苍琅真人惊讶了。
“你想摆脱神血?为何?”
“把别人的血放在你身体里,你不讨厌吗?况且这神血又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反倒是惹人厌的祸事一件接着一件,”白梅语气不解,“就算没有那东西,我照样能启智生灵。这样一个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我留着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