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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沈情此人,心机深沉若渊薮,周身仿若迷雾笼罩,浑身上下皆成谜团,其行事之动机却又隐晦不明。

此前,他曾屡次三番遭此女算计,内心已然是愠怒至极,若非琉璃心需得主人心甘情愿奉上,方能生效,他早就给对方教训了罢。 。

李道玄此番注定失败而归。

“我不娶,要娶你娶。”

景仁帝闻得儿子此等要求,气得粗气连连,“竖子!既然不喜沈娘子,那日缘何要将人抱回去?坏了人家小娘子清誉,转头又不认,谁教你如此行事的?”

李道玄:“那日便已言明,我这是怕人死在半路不得已而为之,我从头到尾从未明确过想要娶她之意,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

景仁帝:“如今我已问过沈将军夫妇的意愿,沈娘子亦亲口应允,这桩婚事断无退理!”

李道玄面色一寒,“沈情当真亲口同意了?”

景仁帝斥道:“如何称呼人家的?恁地无礼!”

见景仁帝犹如猪油蒙心,执意不肯退亲,李道玄唇畔紧抿,“既如此,那我唯有亲自往沈府走上一遭。

景仁帝忆起这小子自幼那乖戾叛逆的性子,心头蓦地一揪,“你去作甚?”

李道玄回首,发丝拂过脸颊一侧,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他那一双冷眸幽暗深邃,仿若一汪寒潭,深不可测,他字字如冰道:“亲自让她同意退婚。”

他竟是铁了心要退这门亲事。

倘若真任他去大闹瀚国公府,莫说沈将军,单是御史台那帮御史参劾他李道玄的奏折便能将自己生生砸死!

闹腾了许久,这小子哪里是什么情窦初开,分明是难得起了恻隐之心!自己竟还愚蠢地将他此般行径误认为是他钟情于沈娘子,自己当真是如糊了屎般愚昧,眼拙至极!

景仁帝只觉脑袋阵阵抽痛,他生平头一遭懊悔自己做出如此决断。

但也仅仅是懊悔。

眼下木已成舟,覆水难收,退婚是断然不可能的事,照沈从之对他女儿那般纵容宠溺的性子,若是真让李道玄亲自找上门退亲,就地反了也说不定。

虽然是玩笑想法,可景仁帝到底不好向沈家交代。

他言道:“君无戏言,你此番行为,将我置于何地?”

轻飘飘一句话,李道玄却好似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倏尔转过身,瞳中似裹着汹涌泓泽,波涛不平,“置你于何地?那你在自作主张之前,可有问过我的意愿?”

景仁帝看着这双分外熟悉的的眼,蓦然出了神,这双眼他脑海中渐渐延伸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同样是愤怒的神色,女子盛怒言辞至今犹在耳畔回荡。

声音的主人仿若是第一次认清枕边人的面目,崩溃质问着他:“长安城百姓的命是命,那些世家官宦的命是命,而那鬼祟坡三万将士的命就不是命!阿郎,你没有情,没有心啊!”

“世道太浊,来煎人寿!”

女子的话,字字锥心,句句刺腑。化作一支利箭直直扎入景仁帝心窝,箭镝倏地在肺腑爆开,令他夜夜不寐,日日伤神,往昔的威严与意气也渐渐消散。

景仁帝像是忽的散了活气,一向挺直的背也好似枯朽弯曲的老树枝,隐隐呈颓势,在四儿子锐利的直视之下,他似乎透过他的眼,往后看见了熙熙攘攘的暗影。

他嘴唇嚅动,良久都未曾开口。

李道玄之语仿若一柄利刃,将那表面光鲜亮丽的伪装生生割裂,袒露出那鲜血淋淋的实状。

“误会?不过是说得悦耳动听罢了,实则无非是拿我作由头,以图借机为你权衡朝中大臣之势力罢了,何其虚伪。”

自先太子,即大皇子薨逝之后,太子之位悬空,朝中诸重臣纷纷开始重新择队,渐而形成两派。一派乃以二皇子为首之派系,另一派则是以三皇子为首之流。

此两边自太子之位尚未确立之际,便争斗得你死我活,争得面红耳赤,最终太子之位归于二皇子之身。

如此悠悠多年已逝,这两家依旧争斗不息,然而始终有那么些许朝臣不愿涉足朝廷之纷争,独善其身,勤勤恳恳地履行本职之责。

此等臣子即所谓之清臣。

诸如御史中丞顾泽,再如沈情之父,那骠骑大将军。

沈将军手握重兵之权,他在景仁帝心底无疑是个沉默的威胁,三皇子与二皇子一脉又斗得那般激烈,无论他最后是否选择,如何选择,恐朝廷都会引来一阵动荡。

所以空有天家宠爱,却无母庇佑的李道玄无疑是牵制这份微弱平衡的最佳工具。

景仁帝低低道:“我这番,于你亦无害。”

娶了沈家之女,往后李道玄能有个妻子做伴,总比孤身一人来的好。

然,自古掺杂着算计的真心又能得几分好?

李道玄冷笑,“本王不稀罕。”

言讫,李道玄决然转身,正欲迈步离去,景仁帝似妥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乖乖同沈娘子订亲,我便准你将你阿娘的尸骨从陵寝中带走,如何?”

李道玄猛然止住脚步,指尖竟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自阿娘作古,最后一个想回家的心愿也未能实现,困于世俗条条框框的规矩,最终只能葬在皇家,生前囿于皇家,死亦梏在皇土。

“阿蛮,娘好想回家。”

寒峭天地间,遍地皆是烈烈业火,尸骨堆积如山,那双目泣血、白衣惨淡的女子坐在血河中,紧紧搂着瘦弱的孩子,哭着这般言道。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像是从血中艰难吐字般,轻声道:“好——”

“我同意订亲。” 。

沈情自打知道沈灵来了自家府上,终日浑身难熬,只想将人打包丢出去。

即便沈母体贴将人安排进了离沈情最远的厢房,沈情依旧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翠芽愁得脸颊圆了一圈,沈情捏着她滑嫩的小脸,打趣道:“怎么你家娘子瘦了一圈,你这丫头反倒圆了,莫是不将我身上的肉都偷了去?”

捧着脸的翠芽眉眼皱巴巴道:“娘子——您就别打趣婢子了。”

沈情摸够了,旋即松手,罕见来了些许玩闹兴致,她晃悠着双腿,吩咐道:“推高点!”

“吱呀——吱呀——”木绳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残喘声,伴着少女欢快的笑语,院内一时漾开清甜的香。

“等等——”沈情脸上笑容忽然止住,与此同时,她察觉座下秋千一矮。

先前玩得太欢,翠芽来不及收力,方停手,就听绳子紧绷到极致从而断裂的的声音。

沈情身体也随之传来失重感。

“娘子!”翠芽尖叫着想要抓住沈情,却只来得及见一抹水蓝如水纹般从掌心划走,亦如不受控制向前扑去的沈情。

好在沈情身手虽差,却也不是个废物。

翠芽只见自家娘子在坠地之前单手一撑,轻飘飘在空中旋了几圈,最终同一只水蓝蝴蝶般稳稳落入地面。

沈情拍了拍手,眉目已然冷下。

她所玩的秋千每日都会有下人专门检查破损,且秋千绳是阿耶专门寻来的牛皮绳所制,牛皮绳材质坚固且富有韧性,沈情这般娇小的重量不可能一下就将其坐断。

果然,她仔细凑近断裂处一看,秋千绳口断裂处参差不齐,不似尖锐利刃割断,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去咬断的。

翠芽怒道:“何人胆敢在府上作乱!婢子这就去禀明夫人!”

若非娘子身手了得,反应机敏,轻者摔个手骨断裂,重则,怕是得摔出内伤才是!

沈情拉住翠芽,“等等。”

她仔仔细细将裂痕处瞧了一遍又一遍,半晌,忽道:“去屋内将我黄符拿来。”

翠芽一惊,以为又有邪物出现,吓得冷汗直流,手脚利落跑去拿符纸。

院内尚且算寂静,可细细聆听之下,似乎能听见一些微妙的动静。

得了符纸,沈情当即口中催动咒语,眼神一凌,将符纸丢到芜杂错落的树干之上。

听得一声似婴啼的尖叫,一个黑物迅速从树梢顺着树干爬下,四肢齐齐发力,眨眼间就要跑远。

沈情率先反应过来,召集府上奴仆大喊道:“给我抓住它!”她又补充道,“别抓得太快!看它要往哪处院落跑!”

“是!”

府中得了令的下人都跟着这团黑影乱穿,纷乱无章,像是一群啄米的鸡崽子。他们有的手中拿着笤帚,有的手中抓着匕勺,勺上还滴着油,有疑似嫩笋的食物残渣从勺尖甩落。

沈情显然就是鸡崽子首领,拎着裙摆率先跑到前面,步伐紧紧跟着黑影。

“这边这边!给我围上它!”她当即下令道。

俗话说得好,打狗看主人。

狗只是得令办事的畜牲,若是在外吃了瘪,又受了惊,那它要做的,当然是屁滚尿流爬回到自己最亲近熟悉的主人身边。

果不其然,这黑乎乎的团子很快自一处头大的狗窦钻了进去。

看着眼前矮矮的院墙,沈情拉了个下人问:“这是何人所居的地方?”

下人抬了抬脑袋,眯着眼谄媚笑道:“小娘子,此乃前些日子来认亲的沈灵娘子的居所。”

沈灵——

沈情将这名字细细在嘴中咂过一遭,只觉后牙槽都快被自己磨出烟来,本以为这人会同上一世般安分两个月,最多闹些小心机。不曾想如今手段竟还升级了,学会了借刀伤人。

如今这“刀”,又是谁给她的呢?

沈情冷着一双浅瞳,气势汹汹叫人砸开院门,翠芽就同那恶毒娘子身旁的恶毒丫头般,狐假虎威冲在前头,附和道:“听见没有!娘子让你们将门砸开!”

“是!”

主子下令,下人们利索找来几根棍子,开始砸门,后来发现似乎行不通,便开始用身躯撞门。

几个细瘦的仆役撞了半天也未曾撞开这门,足以见得门之坚实,最终一个生得宽实敦厚的仆人气势雄浑提气道:“闪开!”

几人一见,纷纷往两旁散去,听得訇然一响,门总算给人撞开了去,待尘灰尽散,那家仆拍拍身上杂碎的木屑,弯腰道:“娘子请!”

沈情心情大为舒畅,道:“翠芽,回头赏。”

家仆眼睛一亮,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谢娘子恩典!”

沈情迈着步子雄赳赳走了进去,身后跟着压压一群人。

似乎是知道躲在屋内始终不是办法,又或是正在想应对法子的沈灵咬着唇,一脸无辜与怯懦走了出来,白衣飘然,小脸惨白。

她看了看被人粗。暴撞开的大门,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沈情,最终忍不住开口,“姐姐,妹妹不知做错了何事,竟引得你带如此众多人来我院中……”

沈情可不惯着她,“翠芽,有人欺负到你家娘子头上来了,你该怎么办?”

翠芽当即提起裙角,气红了眼,“原来是你这小蹄子害我家娘子!”她可是亲眼看见那黑团溜到沈灵院子里的。

思及此处,怒气上头的翠芽抬脚就是一踹。

“啊——”

第22章

沈灵猝不及防被人踹了一脚,身形不稳摔落在地,先前掌心没好全的伤又蹦开,暗红顿时自她掌心纱布晕开,沈灵发丝乱了,纤尘不染的白裙多了个突兀的黑脚印,整个人凄凄艾艾,好不可怜。

翠芽作势还要踢她,脚高高抬起,沈灵“啊”一声将脑袋缩进肩内,可等了半天预料中的疼痛也没有来,抬眼一看,翠芽不知何时早已回到沈情身旁,一脸讽意,她脸霎时一阵青一阵白。

沈情眼中晦暗不定,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她挥了挥手,遣退周围仆役。

空旷的院内,只余沈情与沈灵和翠芽三人。

翠芽看不惯这害人精,鼻孔朝天吐冷气对着她。

沈情则是挂上了新一轮笑容,她往前走上几步,闲庭信步般走到沈灵跟前,微微俯身,捏过她下颌,强行将人脑袋抬过来对准自己。

她凑近沈灵耳旁,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耳语道:“重来一次,你还是这么蠢。”

沈灵瞳孔剧缩,嘴唇打颤望着她。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尖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也重生了?!

沈情无辜歪了歪脑袋,疑惑道:“我说什么?我说重来一次,你还是这么蠢呀。上一次你在骊山想借青女之手加害赵娘子,这一次又想借一只邪猫来害我。”

“沈灵,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以至于你如此待我?”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是如此。

幸得赵娘子昏迷时虽口中谵语连连,可人醒后并无大碍,唯一有事的地方便是失了一段记忆,关于她和沈灵落入罅隙空间时所发生的事。

虽说不知二人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沈情光猜都猜得出来,无非是害人失败,要遮嘴而已。

至于为什么沈灵不想办法对自己下手抹掉记忆?当然有过,只是沈情眼尖机智,识破了她的手段而已。

奈何上次那能抹去人记忆的蛊虫一死则化水,没有证据的沈情不好借题发挥,如今正好有“赃物”才得以发挥罢了。

沈灵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少女神色,见着实无异样,她勉强松了一口气,“我没有要害赵娘子,也没有要害姐姐,姐姐,你想多了。”她惨白着一张脸道。

她内心略微松口气,她就说,怎么可能,沈情怎么可能也会重生,她还是一样娇蛮恶毒,一样没脑子,怎么可能会重生。

她下意识不愿意相信有他人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即使今日发生的变故有那么多,她也只愿意相信是因为自己重生而带来的变故。

可旋即沈灵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沈灵见这么久沈情都未将她那日欲加害赵娘子的事说出去,本以为是是蛊虫生效了,可眼下她竟然提起这件事,显然是没有失去那段记忆!

“我想多了。”沈情缓缓复述这四个字,意味不明道,“真的是我想多了吗?可这只猫又是怎么回事?”

沈灵来不及多想,只觉后背一麻,她蓦地回头看去,不知何时,一只浑身浸血的黑猫瘸着腿艰难从屋内爬了出来,在它身后,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黑猫的脊上,赫然插着一根银簪,银簪尽数没入猫体内,只留一截带流苏的头部在外。

翠芽眼睛都直了,当即瞪着一双眼,恨不得朝沈灵卒口水,“我呸!什么人呐,连自己的猫都不放过?心肝怕不是都在流黑水!娘子!赶紧把这人赶出去呐!太可怕了!”

沈情摸摸炸毛的翠芽,那黑猫已然爬到沈灵背后,一双瘦弱的爪子很快就要触到她,沈灵这回倒是有力气了,“别碰我!”她嗖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退了三尺远。

也不知这声音里是惧怕还是嫌恶。

沈情嘴角扯着笑,“这么快就开始想着处理‘赃物’了呀,可惜你脑子好像不够用,若是我,我会直接刺它的脖子,这样一来,它既能快速断气,又不会叫出声。”

她点了点沈灵垂落的手,“手还疼么,被狸奴抓咬,滋味想来不好受罢?”

沈灵闻言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几条抓痕格外醒目,还附带着几处咬痕。

饶是如此,沈灵依旧咬死不松口,“姐姐在说笑,是这猫突然闯进来撞上了我的簪子,这不是我的猫。”只要她不承认,没有确切证据的她们又能奈自己何?

沈情:“哦。”

事实证明,蠢货就算活两辈子也是蠢货,不会因为重来一次就突然长脑子。这是她沈情的地盘,若是她想发难,何须要什么证据?

“幼安,发生何事了?”阿娘的声音突然传来。

沈情甫转身,就闻见一阵令人安心的清香袭来,入眼是衣着华美的妇人,与几个下人。

沈母不知从何处收到风声,赶来沈灵所在的云水苑。

沈情倏地红了眼,扑进阿娘怀中,“阿娘,有人欺负我!”

沈母向来温和平静的面容此刻隐隐沉下些许,她缓缓道:“翠芽,发生了何事?”

翠芽眼睛也红了,她委屈道:“夫人不知,娘子可叫一个外人给欺负惨了!”

翠芽将今日沈情坐秋千时遇见的事,以及沈灵如何销赃却被识破一事添油加醋地描绘了出来。

沈情听了自己的遭遇都觉气愤不已,对于翠芽的口才不由得加以敬佩。

沈母听完后,温和的眉目倒是依旧,她看向浑身狼狈的沈灵,又看了看干净精致的女儿,心疼的摸了摸沈情脑袋,“好孩子,受苦了。”

沈情见只有阿娘一人前来,便问:“阿娘,阿耶呢?”

沈母道:“据说前些日子本该战亡的林参军突然又回来了,你阿爹正高兴上门去探望呢。”

沈情明显一愣,“林参军……”

沈母提到林参军,心情显然是不错的,“正是,这孩子能平安归来,着实是一大喜事。”

她又道:“圣人赐下的圣旨要到了,你先去府门候着,阿娘稍后就来。”

沈母嘴边时时刻刻挂着得体的笑,这抹笑,只有在见到女儿时才会多出几分柔情。

老姜尤辣的道理沈情还是懂的,何况沈母虽看着温柔和蔼,可到底是随沈父一同出征经历过风雨的人。

将收拾沈灵这件事交给沈母来办,沈情尤为舒畅,且她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办,没空和沈灵这个蠢货在这里折腾。

和蠢货呆久了她怕自己也会变成憨货。

沈情应道:“好,女儿就先走了。”

走之前,沈情不忘叫翠芽将那吊着一口气的黑猫抱上。

这只猫她可大有用途。

很快翠芽胸前便晕了一片血渍,她看着怀中要死不活的黑猫,对这东西又恨又怜。

恨它敢暗算自家娘子,害得自家娘子受惊,险些伤着;一方面又怜到底是个听主人办事的家伙,主人无情,想灭口,却插错了地方,叫它活生生吊着一口气,硬生生痛至如此。

翠芽抱着猫去寻医师来,沈情则独自前往领旨。

介于眼前人是未来苍王妃,又是如今势头正盛的骠骑大将军之女,宣旨太监见只有沈情一人携奴仆前来听旨,也未曾多问,照例扯着尖尖的嗓子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圣人诏曰:

朕之爱子四皇子苍王李道玄,英武聪慧,朕心甚爱。今有骠骑大将军之女沈情,字幼安,其性温婉,仪度端雅。朕念其德才兼备,与吾儿堪称良配,故特赐婚于汝与四皇子。

自今而后,汝当与四皇子相亲相爱,恪守妇道,共营美满姻缘。待吉时行礼,以成佳话。钦此!”

“臣女接旨。”沈情规规矩矩接旨,举止倒也无可訾议。

宣旨太监得了沈家的赏钱,笑靥如花的离去,走之前还不忘道:“沈娘子好福气!”

沈情嘴角一扯,心道:这“好福气”给你你要否?

她将圣旨一裹,府门一闭,隔绝外头因赐婚一事而引起的哗然大波。

沈情回到屋内,将准备好的水青色交领右衽袍换上,寻了个青莲玉冠将满头乌发尽数束拢。

摇身一变,镜中娇滴滴的小娘子霎时成了个十四五岁眉目空净的玉面小郎君。

小郎君唇红齿白,眉眼稍稍一弯,顿有数不尽的情韵自眼中溢出,翠芽见了,只觉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她只知娘子生得好看极了,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未曾想娘子男装亦是这般夺目,直直成了一个“祸水”。

沈情见翠芽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模样,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果不其然,就见翠芽整个脸颊直接红成了含桃。

主仆二人换装完毕,从府上侧门钻了出去。

街道上放眼望去,只见一眉目如画的少年郎身后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书童打扮的仆从,二人不知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翠芽问出了这个疑惑:“娘、郎君,我们要去何处?”

沈情悠哉悠哉迈着步子,道:“去见你未来姑爷。”

翠芽:“啊?”

沈情拍拍她脑袋上的帽子,“啊什么啊,快些走。”

“哦——”

十月初完婚,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备婚期间,为了防止被大妖找上门,沈情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前准备一下,例如多做几件好事,或者杀几个作恶害人的妖,以求消除几分自身重生的因果,避免更多的妖邪主动找上自己。

而与妖邪打交道避免不了要过招,万一遇见自己打不过的,身手不行的沈情肯定需要一个帮手。

眼下不就有一个免费的劳动力可供她驱使么。

如今沈情准备探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林参军弑母案。

上一世在沈家灭门之前,长安城沸沸扬扬的讨论声除却阿耶成功击退边境徘徊多年的蛮夷外,其次便是本该战亡的林参军在十日前突然平安归来。

众人口中的林参军实乃一奇人。

林参军真名唤林元酒,长安人士,其父乃沈将军旗下一普通士兵,因参与十年前鬼祟坡一场大战而牺牲。

林元酒十二岁时失生父,悲痛欲绝之下,告别母亲后便作男儿装扮毅然参军,跟随沈将军一同驻守边境,戍卫家国。

期间大大小小的战役参与不少,她也因立下诸多军功而为沈将军所赏识,渐渐将其提拔至参军一职。

林母对外从来宣称女儿早夭,自己孤身一人,林元酒探母时也常常冒着宵禁顶风回家,这么多年来从未被人撞见过。

然而意外就在一瞬,她女儿身身份是在三年前一次回家省亲时被邻里撞破的。

因边境打了胜仗,圣人大喜,特赐酺三日,长安城宵禁也因此解了三日。

那时驻境大军路过长安西郊演武校场,林元酒请示完沈将军后匆匆赶至家看母,不虞遇见晚归的邻里阿婆,还未解甲的林元酒一下子和她撞了个正着。

即便林元酒已经挑了很晚的时辰,可解宵禁难得,隔壁阿婆一时玩得忘己,归家时亦是很晚。

那阿婆也是个嘴碎的,见林元酒这张熟悉的脸,又见对方一身军装,不过半日,林家娘子跑去打仗的消息便传至整个长安城。

隔日听闻女子参军打仗消息的圣人便将人召进宫。

御史台弹劾的奏折更是如漫天纷扬的玉尘洒落,无非是些奏牝鸡司晨之言。

圣人并未第一时间降罪,而是问了其一番话,具体问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其次便是得到消息的沈父连夜进宫,力排众议以求保全这个为数不多的军事人才。

许是鉴于林元酒七年来从父遗愿,勤勤恳恳为国效力,并立下诸多功劳,加之沈将军竭力保全此女,最终圣人选择赦免林元酒的罪名,并允其继续行军打仗。

然而功过相抵,作为惩罚,林元酒的晋升空间这辈子也就到此了罢。

为此她毫无怨言,继续尽着她该尽的本分,打仗时英勇善战,一杆长枪耍得比男儿还要生猛。

然而变故横生,就在一个月前,正逢一场战事的关键时期,一队战士被蛮夷包围至一座荒城,其余人都在与蛮夷激烈斗争,无暇顾及他们。

彼时在军营养伤的林元酒一听,当即不顾旧伤,单枪匹马闯入敌军内部,一枪夺下首领脑袋,其余蛮夷被惹怒,纷纷朝她包围追赶。

林元酒借此骑马至反方向,引开一部分敌军,也正因如此才为同伴争取到一线生机。

随后其余大胜的同伴也赶来,杀掉荒城周围的蛮夷,救下了城中伙伴。

后来等同伴跟着杂乱的马蹄印去寻林元酒的身影时,他们穿过一片荒林最终顺着痕迹来到一片断崖,断崖下方是湍急的河流,人若掉下去,断然无生还可能。

而断崖前,插着林元酒的枪。

众人便知晓,林元酒遇难了,她为了同伴牺牲了自己。

此事迹一出,原本对于女人参军颇有微词的御史官宦也都默默放下了芥蒂与偏见,对其感到佩服。

众人都觉得林元酒死了,可只有林母不信,她坚持没见到女儿尸体,人就一定还活着。

甚至怕女儿可能还昏迷在某个角落,若是去晚了,女儿就真没得救了。

于是林母独自一人踏往去边境之路,去到了女儿坠崖的那片林中,她苦苦找寻了两天两夜,终于在林中某处山洞内找到负伤濒死的女儿。

年过五旬的老妇人就这么扶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出了荒林,找到救兵,救回了女儿。

昔日在家时沈情也时常听说过此人的事迹,沈父每每提到她,更是对其赞不绝口,常说等战事彻底告捷,他一定要收此女为义女,让她多个姐姐。

彼时沈情觉得自己要多一个人与她分享父母的爱,内心只觉吃味,后来听闻林元酒的讣告,内心也感过遗憾,倒更希望这未来的“姐姐”平安归来。

上辈子林元酒确实平安归来,可因毁容,自打回家后她拒绝任何人的探望,无论是沈将军,还是昔日战友,一概不见。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一关就是几个月,直至对她有知遇提拔之恩的沈将军作古,她也不曾出来表示。

到最后,沈情再次听见她的消息时,已经是林元酒不堪毁容事实,杀母后畏罪潜逃了。一夜之间,她从人人怜佩的女英雄成了忘恩负义杀母潜逃的大恶人。

前世由于失去双亲外加沈灵带来的冲击,导致沈情没太注意这个消息,亦不知林元酒为何要杀母。

可细细想来,这其中诡异之处亦是不少。

林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妇人是如何能在妖邪遍地危险重重荒林中找到女儿的?便是运气好将人找到了,她一个眼睛半瞎年过五旬的老妇人又何来的力气能将一个重伤濒死的成年女子带出林子?

沈情猜测,莫不是早在林中的沈母就已经不行了,从而被妖邪趁机附体,至于为何要带回林元酒,极有可能为了借身份掩藏自己,方便自己行凶作案。

林家附近几个月以来确实出过几次命案,凶手都未曾捉到过,恰好与其对上。

与妖邪朝夕相处间,林元酒惊觉阿娘就是妖邪,她这才在愤怒交加之时刺伤妖邪。

妖邪吃痛离了林母身体,怒极之下一口吃了林元酒,再趁机在玄机阁人到来之前遁走,这才坐实了“林元酒杀母后畏罪潜逃”的事实。

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好端端的,林元酒会性情大变,杀死养育自己多年的母亲。

如今林元酒已经与林母回到家,谢绝一切恩赏与拜访。

所以她首当要做的,便是找到李道玄,让他带自己去林家,万一那沈母真是个妖邪,也能有人助自己收了它。

苍王府很大,好在上一世沈情来过苍王府,对于李道玄住的院子还是很清楚路径,她也自然知道,从哪处爬墙可以进到他住的院子。

翠芽看着高耸的院墙,咽了下口水,睁圆了眼睛道:“郎君,您、您确定要爬苍王家的院墙吗?我们不会被守卫当成贼子打死吗?”

沈情道:“怕什么,是我爬墙,又不是你爬墙,你且听好了,等我爬进去后,你就在对面茶肆内喝茶等我,知道了吗?”

翠芽:“啊——”

“别啊了,快些去。”沈情一把将人推出死巷,旋即拍了拍手,准备爬墙。

李道玄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秋仁懒懒盘在廊下的槊架上,他似是短暂离去,就连佩剑都还置于石桌上。

沈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爬上墙,见院内没人,她眉头一蹙。

这个时间段这人一向爱在自家院子里耍枪练剑,此时剑都还在石桌上,可人却不见了踪影,莫不是在屋内休息?

抱着疑惑心态,沈情翻身下了院墙,拍拍袍脚,她毫不客气走向屋门的位置。

门旁小憩的秋仁掀起眼皮子掠了一眼来人,闻见熟悉的味道,它随即又困顿地阖上眼,唯有蛇尾悠哉一甩一甩。

沈情顺手摸了摸这家伙的脑袋,秋仁也很配合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很快她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屋内传来对方疏懒的声音:“进。”

闻言沈情轻轻推开房门,又关上门。

迎头一股湿答答的热气扑面而来,顷刻沈情鼻尖就已经冒出了薄汗,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李道玄的寝居不似阿爹的寝居那般冷峻庄重。

阿爹常年驻守边境,周身常常弥漫着一股沉稳肃杀之气,他的寝居也同主人般,简洁而规整的布置彰显着主人的严谨与自律。

李道玄的寝居与他那张扬的性子恰恰相反,屋内布局清幽素雅,不见金银珠宝的堆砌,亦无绫罗绸缎的装点,几案上还摆放着未完成的书画,物品不多,却简洁大方。

这个房间上一世她亦来过数次,可那都是被他气急时为找他算账才来的,沈情自觉鲜少有这么心平气和踏入这里的时候。

怀着感慨的一颗心,她走到一间雾气尤为氤氲的房间,由于房梁悬了数层白纱,明明晃晃挡住人的视线,加之屋内未曾开窗,也未曾点灯,沈情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她绕过一层纱,面前赫然出现一道屏风,而屏风后的黑影,正是雾气来源,浴斛。

沈情这才惊觉自己无意踏入了对方沐浴的地方,她当即抬脚准备退出去,嘴上正要唤人,却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冒头的李道玄正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他脚边传来滴滴答答的清响,似乎是未干的发梢在滴水。

雾气带着白纱轻轻晃荡,白纱扫过李道玄略带湿气的眼睫,还未等李道玄眼前看清人,下一瞬,他便出手了。

沈情甚至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捏住脖子往后带,随之肩胛处一疼,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令她霎时憋红了脸,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止不住想往她嘴巴鼻子里钻。

她拼命拍打着脖子上的手,慌乱间,沈情摸索到头上,她一把拔下簪子,略微在脑中算了一道距离,可碍于窒息感愈发严重,她无暇再思考,只凭感觉捏住簪子头部,将尾端狠狠刺向对方。

许是对面人吃痛,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总归沈情脖子上掐着的大手此刻终于松了力,对方还一改常态大发慈悲捏着她孱弱的肩头将她从浴桶中扶了起来。

沈情咳得嗓子刺痛,肺部也疼,好在她反应迅速,在刚接触水面时便及时息气,这才没有呛水,可饶是如此,也不太好受。

女子背部皮肤本就娇嫩,方才在浴斛边缘蹭得那般狠,此刻早已火辣辣一片,怕是已经破皮了。

她面无表情抹去脸上多余的水,看向始作俑者。

这厮像是匆匆披了件寝衣就从浴斛中出来,一头乌发湿答答披在身后,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他一双玄瞳在水色的映衬下,眼角宛若挂着泪,欲落不落。

许是方才泡了太久的缘故,又或是有了大动作,他的唇色被热气熏得嫣儿红,脖子连着大片袒露的锁骨一片散布着斑驳的淡粉。

美人出浴,惊心动魄。

倘若沈情此刻有空欣赏,看到这白中带粉的肤色,她定会想起屋中摆放的邢窑白釉壶,类银似雪,光泽柔和,她向来爱将此壶捏在手中把玩。

李道玄瞥向手臂上插着的熟悉的簪子,又看了看着男装的沈情,头一回感到默然。

他拔下簪子,不顾臂膀流血,赤足逼近斜靠在浴斛旁的人,“沈娘子好生雅趣,光天白日下竟钻到本王寝居内作刺客。”

他本在屋内沐浴,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下人来送水,可来人脚步轻盈,不似手中提有重物之顿感,听脚步声,来人更像是女子或是习武之人。

府内无女眷,对方又直奔他沐浴的地方来,李道玄透过白纱依稀窥得来人是个少年郎模样打扮的人,下意识便以为是刺客,这才贸然出手。

可当此人将正冠的簪子拔下刺向他时,看见熟悉的簪子,他瞬间联想到昔日那个为寻簪子破门而入的小娘子,这才止住手。

果真,待看清对方面容时,李道玄便知他的猜想没有错。

他阴着眉眼,将辛夷花簪重重丢到地上。

沈情喘息刚匀,见状,她嘴角便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少女眼角弯弯,可眼中全然无笑意,听得“啪!”一声巨响,李道玄白净的侧脸很快多了几道红印子。

李道玄似乎是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出,鲜少怔愣片刻,心头怒意上涌,他抿唇克制住出手的冲动,“沈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沈情面对对方的怒意,丝毫不惧,挂着惯有的礼貌的笑道:“对不住了殿下,见您突然丢了我的簪子,我手便有些控制不住。”

她弯下腰,捡起簪子,再收入袖中,过程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愧意。

这是阿娘送她的及笄礼,材料是阿耶特地遣人从天山顶上运回的闰绥玉,闰绥玉质地坚硬,堪比玄铁,色泽质地上乘的闰绥玉更是罕见,当初阿耶为了寻这一块巴掌大的材质便花了数年。

后来阿娘更是耗费整整四个月,废了数把工具,才一点一点将其雕成沈情最爱的辛夷花样式,并在沈情及笄礼那日亲手送她。

沈情更是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最爱戴的这根簪子竟会数次成为自己的利器,亏得闰绥玉材质够坚硬,否则这簪子不知都坏了多少次。

此刻沈情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寻一把防身利器,往后自己恐会时常处于危险之中,这辛夷花簪着实不宜再常戴了。

李道玄冷笑一声,提议道:“既然手管不住,莫不如砍了好。”

沈情皱眉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我可怕疼了。”

李道玄不欲与她多说废话,伸手扯过屏风旁挂着的澡巾,他三两下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玄色寝衣领口又敞开些许。

沈情心中默念:要长针眼。

她盯着地面,朝李道玄伸手。

李道玄瞬间懂了她的意思,扯扯嘴角,“只有这一条,沈娘子多担待。”言外之意是,没有多的澡巾,你请自便。

那么大个苍王府怎么可能没有多的一条澡巾?你骗鬼去吧。沈情鼓着腮帮子,自觉走出澡室,等李道玄把自身收拾干净。

途中沈情不忘将脖子上挂着的琉璃心勾出来,在他眼前多加晃悠,这人一见琉璃心,果真跟收了獠牙的秋仁一般,变乖了。

他咬咬牙,一把将手中澡巾扔到沈情头上。

沈情用一指勾着澡巾一端,脸上带着嫌弃的表情将其甩到浴斛内,暗色水渍瞬间没过整张浴巾。

李道玄板着脸,打开一侧柜门,从里勾出一张新的澡巾。

沈情这才肯接过澡巾,满意走出去,“我来此是有事相商,望殿下动作快些,莫让我等久。”

李道玄盯着她的背影许久,心头情绪交杂,换言之,他气堵了。

他动作倒也快,沈情正在玩他几案上的棋盘,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人便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

李道玄依旧是红衣乌靴,只是一向高束的马尾此刻披散在脑后,银肘也没带,整个人少了几分风发的意气,添了几分近乎昳丽的媚色,一双沉沉勾人的眼望过来,那同蛇般的视线简直邪得慌。

沈情每每看向他的眼,都觉得这个人邪门得紧,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大反派。

她心中开始质疑起来,这人拜入东山寺学本事根本就是为了害人,而不是悬壶济世。

可这么多年来,这人除了叛逆一点,随性一点,最多掐掐人脖子,吓唬吓唬别人,好像也做什么坏事,杀的人也是该杀的人,就连收拾的人,都是些主动撞上来挑事的人。

书中将他写得那般穷凶恶煞,邪魅狂炸,与面前此刻沉闷得几乎有些安静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可沈情想起他对付大妖时那般狠戾的手法,以及前世毫不手软刺向她心头的剑,沈情心情瞬间耷拉下去。

安静个屁。

人不可貌相,李道玄是狗。

第23章

沈情才把头发擦个半干,青莲玉冠被她置于几案上。

李道玄看着她那门轻路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自己家。

他抬脚走到她对面坐下,沈情拨了骰子杯里的骰子,道:“长日漫漫,不妨找点乐子消磨时日?”

李道玄乜了眼棋盘,“玩什么。”

沈情道:“围棋太考验人的智谋筹划,论谋略,我肯定玩不过殿下,恰好这有现成的双陆棋,不如就玩这个好了。”

李道玄嘴角一扯,“沈娘子谦虚了,论算计人的的本事,你可不遑多让。”

沈情笑了笑,从骰子杯内拿出碧玉骰子,两个骰子小巧莹润,衬得沈情掌心愈发白润细腻。

她托着腮,细细看着眼前的梨花木棋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将两枚骰子把玩在手中,李道玄垂了眸,静静看着她动作。

此刻沈情同他一般散着发,一绺绒绒的毛发顺着鬓角贴上她侧颊与眉梢,她似是有所感应般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

二人此番场景就像是方成亲不久的小夫妻,而这“夫君”拗不过自家顽皮的新妇,无奈陪她下棋。

沈情缓缓将自己棋匣中的双陆棋一一拿出,率先摆在棋盘中,等自己将左边位置占了个差不离,她这才笑盈盈伸手示意李道玄放棋。

棋子采用珍贵的玛瑙雕琢而成,圆乎乎的锥型水滴状棋子在棋盘左侧,仿若数滴清透碧绿的水滴,毫不客气占据着离她近的位置,亦如此刻面前理所应当的某人。

李道玄从棋匣中摸出棋子,缓缓放置,看似毫无章序地将棋子一一列好。

很快褐碧相间的棋子将各自的六路、八路与二十路占据。

沈情觍颜道:“不如我先投骰子。”

李道玄盯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琉璃心,无甚耐心道:“随你。”

沈情:“那便谢过殿下。”

她掷出骰子,又跟着点数挪动自己的棋。

李道玄随意投了个点数,挪动过后的棋子恰好与沈情的一枚棋子并列。

这时他眼中才布了星星点点的零星笑意,他不留情面将她的棋“吃了”去。

沈情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没了,她缓缓坐直身子,拿过骰子后她内心默念:师兄保佑,耶娘保佑。再将骰子掷出。

二人你来我往片刻,不约而同都失了散漫,两人仿佛相见恨晚的棋友,卯足了劲都想赢过对方。

中途下人来送热水,都被李道玄随意应卯几句打发了。

待沈情成功将第一枚棋子送出月门,她激动得拍桌而起,“李道玄你要输了!”

李道玄道:“莫以表象断胜负,余下棋子仍众多,究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沈娘子。”

见氛围到这,沈情顺势提道:“是吗?那若是我赢了,不妨殿下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他指尖捏过褐色棋端,挑眉道:“何事?”

沈情:“带我去除作害的邪物。”

在李道玄略带疑惑的目光之中,沈情觅得了一个颇显合理的说辞言道:“于家中时,耶娘虽对我宠爱有加,却也不愿我涉足危险之事。身处玄机阁,师兄虽对我呵护备至,却因我天赋欠佳,从未愿携我一同去除大妖。”

是以沈情手中虽也除过不少妖邪,可都是些没什么杀伤力的走尸、伥鬼一类,此物虽外表令人胆寒,却是个一挑就破的软鞠。

她抬眸,眸中盈满叛逆之色:“然我沈情决然不愿成为温室之中的菟丝花,他们越是禁止我为之事,我便越是执意为之。现今,我偏要诛灭几个邪物,行侠仗义,以证自身。”

此语一出,怎么瞧都仿若一位不识人间疾苦却又叛逆懵懂的娇养少女之妄言。

李道玄闻之,仅简言一字:“哦。”反正他是一个字不信。

很快她又笑道:“若是殿下愿意带我多除几次妖邪,莫说琉璃心,我沈情甘愿拱手奉上,便是你想和离,我也不是不行。”

李道玄掀起眼皮子,目光定定扫向她。

他要寻琉璃心一事虽说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可要打听过来,亦非难事。

偏偏生这琉璃心主人乃沈情,这个动机不明,满腹黑水的人。

他问出了藏在心中已久的疑惑:“若想除妖,直接凭琉璃心来寻本王便是,作何要应下这桩婚事?”

若言对面少女对自己倾心,无异于说顾昀有龙阳之好般荒诞

沈情不可能说出她为了活命要与李道玄形影不离相处三月一事,她只道:“这不是更方便你我二人行侠仗义,惩妖除恶么。”她眼神颇有些游离,飘忽不定。

这一理由着实牵强,却无从反驳。

李道玄颇有些咬牙切齿,“为了除几个妖,你就甘愿赔上自己后半辈子?”

沈情嘴巴抹了蜜道:“殿下丰神俊朗,实力不俗,若是嫁给你,怎么算作‘赔上后半辈子’?殿下就别打趣了。”

她将此话题带过,忽道:“我又过了!”

李道玄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沈情只剩下五枚“马”在棋盘中,而自己赫然还剩八枚。

他当即定神认真投起骰子来。

奈何李道玄一手围棋玩得出神入化,在既要靠智又要靠运的双陆棋上,运道总归比沈情差了几分。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

不知是否是气场不合,上辈子二人打双陆时,沈情从未输过他。

这也是为何,她会选择打双陆,而不是下围棋的原因。

最终以沈情率先将最后一枚棋送出月门为胜。

她笑得狡猾无比,杏眼里满是碎碎的星光,“你输了。”

李道玄人也爽快,道:“我输了。”

一场对局下来,沈情的头发依旧半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她指了指先前李道玄被她刺伤的地方,“你的伤——”

李道玄:“托沈娘子的福,我方才已经处理过了。”

心头大事解决一半,沈情心情极好,她笑眼眯眯道:“那便好!有劳殿下再帮我一个忙。”

李道玄:“什么?”

“你府上对面茶肆,有个叫翠芽的丫头,作书童打扮,有劳帮我把她带进来给我束发。”沈情指了指自己散着的发,“还请殿下帮我烘干,我得回去了。”

李道玄冷哼一声,旋即推门而出。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折回,手上还顺手扯了个澡巾。

沈情刚抬头,迎面就是一道白色罩来,她正要抬手拿下脑袋上的澡巾,就听一道清朗的嗓音道:“别动。”

她当即明了他这是要给自己烘头发,乖乖不动了。

李道玄大手稳稳虚罩在她头顶,缓缓输送内力。

沈情只觉头顶一股舒服的暖流浇下,她浑身如同春日躺在草地,享受着暖阳那般舒坦。

她干脆趴到几案上,任由李道玄伺候。

李道玄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碍于琉璃心又不得不暂时顺着她,他扯扯嘴角,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懒猪。”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情唇角勾起,出声道:“殿下可莫在心底骂我,我会伤心的。”

照李道玄的尿性,这人此刻肯定在背后蛐蛐自己。

沈情还真猜对了。

李道玄别过头,加快了输送内力的速度。

可不过须臾,他的心头隐隐绞痛,骨髓深处开始传来噬痛,李道玄身形有片刻不稳。

他目光又不受控落到她细白的侧颈,一阵钻心诱人的香味涌入鼻尖,李道玄只觉口干舌燥,恨不得一口咬上去,吮其血,磨其皮肉。

慢慢的,他抵抗着内心深处的渴望,一手虚虚覆在她后颈,喉间传来一声轻嗤。

周身痛楚愈发剧烈,甚至恍惚间能听见骨骼滋滋作响的酸涩声,好似骨架在不断断裂、生长,巨大的疼痛恨不得将人锤进地里。

他早已习惯这般疼痛。

在李道玄内力消失的前一瞬,沈情原本还呈一条条的湿发变得顺滑如绸,散在沈情背后。

李道玄停下手,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起身,细细一听,这人呼吸声绵长轻悠,原来是睡着了。

他竟是气笑了。

恰好屋外传来下人小声呼唤,“殿下,人给您带来了。”

李道玄走到门口,每走一步,骨头缝都好似插了刀子,他垂眼道:“知道了,退下罢。”

“是。”下人乖乖退出院子。

李道玄拉开门,眼前赫然是书童打扮的翠芽。

他也没看人,道:“人在里面,动作快些。”

翠芽唇齿打着颤,“是、是——姑,苍王殿下!”

好在看似“凶神恶煞”的未来姑爷没过多为难自己,翠芽始终低着头,战战兢兢进了屋内。

身后李道玄没有跟过来,而是去了院中坐着,独自熬过这阵疼痛。

好在还没到那东西发作的时候,今日这股痛也就维持了一柱香不到的功夫。

翠芽一进门就见娘子披头散发睡在几案上,她连忙上前将人摇醒,“娘子、娘子!”

沈情睡眼惺忪抬起头,就见翠芽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

她揉了把脸,“李道玄呢?”

翠芽快哭了,“娘子,您怎么了啊——怎么、怎么头发又散了!您没有吃亏吧?”

沈情安慰这丫头道:“放心,你家娘子我没吃亏,我只是来找李道玄商量些事,不会有意外。”

翠芽依旧一副担忧的模样。

沈情叹了口气,她道:“先给我束发。”

她将簪子和玉冠一同摆在几案上。

翠芽无奈领命照做。

虽说在李朝活了两世,但沈情上上辈子身为现代人的习惯早已深刻进骨子里,她认为男女共处一室并非有伤大雅之事。

奈何即使李朝民风开放,女子地位不低,对于她们的条条框框的规矩亦不是那么严谨苛刻,可到底也是一个封建王朝,虽说男女在一般时候可以同席,但与男子同室对于一个未出阁女子来说到底有损清誉。

这也是为什么翠芽总是愁眉苦脸的原因,她害怕娘子受到伤害。

对于自小沉浸在李朝长大的翠芽,沈情只能尽她所能去开导她。

“我的头发是因为不小心才弄散的,何况我今日来是真的有要事同李道玄相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只有他能帮到我。”

她拍了拍翠芽的手,“你要想想,李道玄是你未来姑爷,你家娘子往后最亲近的人,如今我来求助他,自是无可厚非。何况换作旁人,我定不会像今日如此。”

沈情保证道:“往后我亦不会同此般冒失,胡乱闯男子的院落,你且莫要再忧心了。”

翠芽不知信没信,她利索给沈情束好冠,手插簪子定冠。

最后才小声挤出一句,“若是娘子所求之事当真棘手,找苍王殿下求助无可厚非,婢子不会多嘴的。”

“婢子不求别的,只求娘子能够喜平安乐,不受困扰。”

第24章

闻言沈情只觉心头一股暖流划过,她朝翠芽笑笑,“翠芽也要平平安安。”

不要再同前世般,被大妖剥了皮,活生生疼死。

最后沈情与翠芽是从苍王府侧门钻出去的。

沈情走后,李道玄唤来老黄,他道:“以后派人守着这院子,任何要翻墙进来的人,通通打出去。”

老黄道:“是,是。那顾世子——”

李道玄:“不走正门,一样给我打出去。”

也亏得顾昀为了抄近路,省下从正门走到李道玄院落的距离,练就了翻墙的习惯,导致下人都习惯了,李道玄主院墙的防守日渐薄弱,这才使得知晓这条路的沈情钻了空子翻进来。

如今有了前车之鉴,李道玄决定,好好加固一番防守,以免被有心之人混进来。

当然,这“有心之人”自然包括沈情。

似是不满意般。李道玄又补充了句:“再给院墙加上铁蒺藜,再放些碎瓷片上去。”

远在长安东郊的东山寺内,顾昀毫无征兆打了个喷嚏,他疑惑片刻,旋即继续琢磨着下一次什么时候去苍王府叨扰好兄弟。

沈情与李道玄约定的时间是两日后,二人乔装易容一番,以东山寺弟子的名义在街道上游走。

很快二人来到林元酒所在的里坊。

经过几日闭门谢客,原本车马骈阗的林家门口今日已门庭冷落,来往人流也少得多了。

林家位于十字巷最里,此刻大门紧闭,外人窥不清内里情形。

李道玄与沈情皆着青色澜袍。

沈情束冠,李道玄则万年不变扎着它那高马尾,走路时腰间双鱼玉佩甩来甩去,显得两只胖乎乎的鱼儿颇憨。

李道玄一步抵沈情两步,他又走得那般快,沈情只得提了袍子追在他身后跑,实在跑得累了,她喘着粗气喊道:“慢点,劳请殿下慢点!我快赶不上了!”

李道玄眉梢一挑,脚下不停,“看来沈娘子在玄机阁这些年,真是享够了清福,身上本事倒不见半点长。”全都长到算计人那一块去了。

沈情不服道:“您也知道,我自幼体弱,多数时日全都拿来调养身子去了,哪儿能比得殿下痛快,斗鸡、采鸟巢、蹴鞠样样不落,照样能得一身本事。”

回应沈情的,是一声细细冷哼。

沈情也别过头,“哼——”

走到林家门口,李道玄问:“周遭既无命案发生,你如何确定这里有妖邪?”

沈情有条不紊分析道:“你瞧,林参军虽身受重伤,且为女子之身,可行军作战习得的一身本事却不是虚的,要想在危险重重的荒林活下去或许不是难事。”

要知道,将士征战,非独凭一身勇力,尚需深谙如何于恶劣之境存生。

阿耶曾在自著述之的一本兵书中写道:

夫战者,勇力固重,然处险地而能自存亦为关键。若临荒漠,当知寻水之法,辩向之术;若遇酷寒,须晓保暖之方,取火之道;若陷沼泽,必明脱身之策,避险之能。如此,方可于艰难之境屹立不倒,为胜战之基。①

可见一个将士的生存之能,于战中实乃重中之重。

因此林元酒被阿娘找到时,还尚存有一口气,是很正常的。

“一个柔弱的五旬老妪竟能独闯荒林,在活下来的同时找到女儿,并将其带出来。”

沈情问他:“你说,这怪不怪?”

虽不知林参军伤势如何,能否行走,可观其一人之力独挑几十名敌军,受的伤总归很严重,否则她不至于需要老母亲自闯林寻她,自己就走出来了。

李道玄经她这么一分析,眼底倒带了几分兴致,“如今母女二人皆不出门,你待如何进去窥探林母是否为妖邪附体?”

沈情笑道:“这好办,据我所知,自林母与林参军归来,母女二人便闭门谢客,从不外出。可人总得食五谷,受伤了需要药罢?

“就算母女二人在回到家门就已经提前将药买好,可一个人两只手,两个人又能提多少药?十多天过去了,是该到了换药的时候,林参军伤得那般重,可非十几日就能痊愈的,我不信她不需要买药,不需要买粮食。”

若是强闯林家,必然会惊动家中二人,青天白日的,街上满是人,若是真的有妖邪,就此叫妖邪跑出去中途害人可不好。

沈情在家时精敲细算了一番,将林参军药用光的日子大致推了出来,林元酒或者林母该出来买药的时间恰好就在这两日,她派了人暗中守在这,前两日无论朝暮都不见林家有人出来。

可林家到了饭点,确确实实有炊烟自烟道排出,证明了里面着实有人住。

林元酒最迟该买药的时候,约莫就在今明两天,沈情决定在今天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将人半道截胡,无论人是林母,或是林元酒,都是个不错的结果。

因为明日是沈灵可以滚出沈府的日子,她可不想错过。

阿娘不知用何手段敲打了沈灵一番,随后又派人送信到万年县沈灵爷娘那里,只等着明日县令夫妇亲自将女儿接回。

那只黑猫被翠芽细细养了一阵,竟还侥幸捡回来一条命。沈情趁着黑猫养伤期间,观察了一阵,最终在黑猫眼中找出了蛊虫。

这只猫身上无半分妖气,非沈情想象中的邪猫,而是普通家猫。

家猫即使再有灵性,也不会跟着人的命令去做些咬牛皮绳的事,因为牛皮绳坚韧,脆弱的猫牙一口咬下去,猫是会疼的,寻常猫若是知道疼了会主动停下,可黑猫貌似没有。

沈情掰开黑猫牙口一看,果真发现那猫一口牙碎得参差不齐,血肉模糊。

如此便确定了沈情的猜测,这非是邪猫,而是被人用特殊手段控制的猫。

这特殊手段,自然是指用蛊。

上一世沈灵藏得深,加之沈情变蠢了,所以她并没有发现沈灵会用蛊的事实。

如今随她一同重生的沈灵倒是变了,变得更急躁,因而在赵娘子身上露了马脚,也侧面证实了上辈子沈情是有多蠢,才会被这种货色成功算计。

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常常失控的情绪,以及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逐渐失去的味觉与听觉,沈情一双眼缓缓沉下。

若她想得没错,或许在什么时候,她体内也悄无声息多了一种蛊,一种会叫人智力下降,情绪被放大数倍,甚至逐渐丧失五感的蛊。

若非如此,沈情根本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被一个蠢货算计数次,或许还有她身后人相助,可自己绝不可能半点都查不出来。

若是再深入细想,她背后之人或许要对付的不止是自己,还有沈家。

上辈子东市雄妖先行发难,就真的只是巧合吗?而不是幕后之人为了拖住柳霁月,才如此的?

换言之,有人要沈家死,更甚,是要阿耶死。

想到这一层的沈情霎时流了一背冷汗,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这辈子她只想耶娘平平安安,可偏有人要他们死,这便说明,即便沈家度过一个月后的劫难,后续或许还会继续有麻烦找上门。

手握重权者,纵心向清净,亦身不由己。阿耶素日对圣人尽职尽忠,未有半分逾矩之行,于朝中亦无分门流派、择皇子而站队之举。

然正因如此,其潜在威胁愈显,被八方忌惮着,欲求清净,断无可能。

谁都有可能是蛰伏在暗中的敌人。

沈情头一次意识到,沈家的处境是如此危险。

然事已至此,当如何处之?

《官谋论》道:

或当未雨绸缪,谋定而后动。或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又或广结善缘,寻求同盟。然无论何策,皆需慎之又慎,一子错,满盘皆落索。②

而她如今要做的,是在短时间内找出沈家真正的敌人,并想出应对策略,期间不能太招摇。沈情深知,此乃关乎家族生死存亡之大事,不可不慎。

阿耶,你自诩行止清明,无愧于心,可架不住敌多猜忌,祸从天降啊。

沈情幽幽叹了口气,这时,她突然问:“殿下,可想喝酒?” 。

林家斜对面街上有个酒家胡,坐在二楼靠窗处,既能吃酒,又能完美将林家门前一览无余,无疑是个观察林元酒动向的好地方。

沈情问胡姬要了两瓶龙膏酒。

李道玄掏完钱,胡姬热情领着二人踩着木梯径直上了二楼包间。

接下来便是无聊等待的时间。

沈情盯着林家的目光仔细极了,可当她双眼酸涩,回过头却发现,对面人早已拿着酒杯细细饮酒,丝毫没有要盯梢之意。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正当她要发难,却见李道玄轻轻抬手一指,沈情屏息回头一望,就见林家大门忽的开启。

沈情霎时坐直了身子。

只见一头顶幂篱、身姿矮小的人从门缝处钻出,她脑袋微微偏斜,似乎是在四处张望,见周围暂时无人,她这才掩上门,蹑手蹑足往远处走去。

沈情回头道:“出来了!”

李道玄这才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

那人一路尽量避开人群,直奔药坊,正应了沈情的猜测。

她拿出一张药单,司药照着药单给她捉了药,女子领了药包付了钱,没过多驻足,匆匆提着药包离去。

行至半路,她似是感应到什么,藏在幂篱下的秀眉微拧,待走到一处巷口,她忽的钻了进去。

沈情方躲开一群玩闹的幼童,再抬眼时,只见眼前女子不见了踪影。

女子提着药包快步行走,正当她为甩掉沈情而窃喜时,却见巷深处不知何时立了个青衣少年,神色冷冷,怀中抱剑。

她大吃一惊,连忙后退,正欲寻另一处巷口逃出去,却见先前被她甩掉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左右无出路,前后被人夹击,女子咬唇看了看二人,内心暗自忖度一番,似乎是在找逃走的法子。

沈情看着眼前身姿颇为娇小的女子,疑惑皱眉。

林元酒常年习武,定不会同眼前女子般身量纤细,看似孱弱无比。可观其手背,肤若凝脂,洁白无瑕,不见岁月之痕,细嫩柔滑,似新剥之春笋,未历风霜之侵,断不可能是林母。

如此说来,此人极有可能是附身林母的妖邪。

思此,沈情缓缓从袖中掏出黄符。

女子面色一白,她终于开口道:“我与你二人无冤无仇,我亦未做些伤天害理之举,二位作何为难于我。”

沈情问道:“你既没有害人,那林母去了哪里?孤身带回林参军的,又是谁?”

听见林参军,女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警惕后退几步,压低了腿肚子,作蓄力攻击之态,手中依旧不忘提着药包。

“我没有害她们,亦无伤人之心。”女子只道。

“既如此,不妨让我去瞧瞧林参军与林母,如果她二人相安无事,我自然信了你的话。”沈情道。

女子顿时哑了声。

见状,沈情道:“妖孽,还不快快伏诛!”言讫,她作势要收了对方。

女子刹那弹跃而起,五指成爪冲沈情面门而来,沈情迅速将手中符纸打出,然而,令妖邪闻风丧胆的符纸触及女子掌心,却半分无用。

沈情惊愕,这是个什么东西?为何会不惧符?

容不得她多想,沈情闪身躲过女子攻击,顺手一把摘了她的幂篱。

入眼是一张十三四岁的女子、或者说是少女的面容,少女生得清秀,面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怎么瞧怎么不像妖邪一类。

然而愈发厉害的妖邪面容上愈不显,沈情没有丝毫松懈。

反手就是一记手刀直逼对方风池穴。

倘若面前是个被妖邪附身的女孩,沈情这一记下去,妖邪会当即受不住从寄主身躯里钻出,然而半晌无事发生。

少女则无意与沈情周旋,她假意要朝沈情面门攻击,实则身体一矮,整个人灵活从沈情腕下钻出,护紧手中药包就朝林家的方向跑去。

沈情与李道玄对视一样,二者不约而同不疾不徐尾随在其身后。

扶光一路小跑,自以为摆脱了那两个道士打扮的人,松了口气,她抱着药包,小心翼翼钻进林家,关门之前,她的目光不放心地在四周扫视一番,见确实没什么人,才终于关上了门。

沈情与李道玄蹲在林家院中的一棵树上,她问道:“殿下么有瞧出什么?”

李道玄扫她一样,“看出来了,这东西你一人也能对付,貌似无需本王帮忙。”

沈情道:“不,我刚好需要殿下帮忙,劳请借秋仁一用。”

闻言,李道玄不情不愿打了个响指。

不远处,静静蛰伏多时的秋仁缓缓爬上树梢,正当它欲缠上李道玄腰间,可中途似乎是感应到什么,脑袋半道拐了个弯,爬到了沈情手上。

沈情笑着摸了摸秋仁脑袋,“看来秋仁也是极为愿意的。”

李道玄看着这条吃里扒外的蛇,抿唇别过头,只觉糟心。 。

院中,扶光将开始煎药,有袅袅炊烟自烟道排出。

这下沈情总算知道那烟是从何处来的了,感情是这丫头煎药弄出来的。

那林母和林元酒呢?她们去了哪里?

很快沈情便知晓了。

扶光将煎好的药倒进碗中,她端着药推门进屋。

屋内,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位女子,女子眉目英秀,脸色微白。此刻她双目紧闭,仿若只是睡着了。

可观其胸膛丝毫无起伏,分明是个死人。

扶光似是毫无察觉,她将药碗置于桌上,来到床榻旁,轻轻推了推林元酒,“主人,吃药。”

床上人静悄悄的。

一直得不到回应,扶光便不厌其烦一遍一遍推着她,口中复道:“主人,吃药。”

“大夫说,吃完药就能好,你起来,吃药。”

直到药碗不再冒热烟,林元酒也没有起来应答。

扶光微微垂眼,周身散发着低落情绪,宛若得不到主人应答而失落的猫儿,焉哒哒的。

“药凉了,那就下次喝吧。”她自言自语道。扶光顺手将药倒进了一旁盆景内。

盆景内的兰草叶尖已然枯黄,不知被扶光喂了多少次药。

屋内除却扶光,处处透着死寂。

直到一道亮堂的声音传来,从稍稍为这屋内带来一丝生气。

“死人是不可能起来吃药的。”

沈情破门而入,毫不留情打破扶光的幻想。

“好歹也是一个稀罕灵物,怎会连这一点也不知晓。”

扶光闻言,周身刹那黑雾涌动,她双目赤红,抬眼望去,竟给人凛冽寒光之感。

“你撒谎!我主人才没有死!”扶光如是道。

沈情:“你主人有没有死我不信你不知道,何苦自欺欺人!早日令其入土为安才是上策,否则尸骨难安,你主人在九泉之下想来也不好受罢!”

“骗人!你骗人!你是坏人,我要杀了你!”扶光指节暴涨数寸,朝着沈情面门攻来。

扶光双爪带动劲风袭来同时,一股源自边关铁马的肃杀之感犹如汹涌的浪潮般扑面而来。

此刻朝她攻来的仿佛不是爪子,而是一把曾在沙场上见证过金戈铁马、烽火硝烟,承载着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征战多年的边关利器。

知晓这家伙是何物后,沈情自然知道对付她的法子,也不再用符,而是掏出一根细细的绳子,迅速打了两个活结,待扶光近了,她将绳子一扭,再收紧,两个活结圈顿时困住了对方两只手。

沈情接着又带过绳端栓在她腰间,绳子另一头被她拴在了床梁。

如果扶光继续挣扎,床必定会跟着散架,届时她的主人少不了要被梁木压在下面的命运。

事关主人安危,扶光果真乖乖停止了动作。

沈情揉了揉被细绳磨红的手心,冷哼一声。

扶光被缚灵绳捆住,灵力使不出来,也不敢再晃,她死死盯着沈情,骂道:“坏人!”

沈情指了指自己,“我,坏人?”

很快她释怀笑了,她面色颇为狰狞,作张牙舞爪之姿道:“是,我是坏人。所以你乖乖说来,林母在哪儿?”

扶光忿忿别过头,不语。

沈情挑眉道:“不说?不说我就让它吃了你。”

她指了指臂弯缠着的黑蛇,又点了点扶光的肩,“先吃了你这条胳膊,再吃另一条,然后是脚、脑袋,毕竟你这种刚化形的剑灵最补了。”

启料扶光忽然低头,一口咬住沈情细白的腕子。

“啊——”屋内顷刻传来少女吃痛叫喊。

屋外候着的李道玄迈着稳健步伐走来,见她是被一只剑灵咬了,眼中顿时带了幸灾乐祸,他又跟着退了回去。

沈情道:“李道玄你跑什么!快帮我!”

李道玄:“沈娘子不是说‘要证明自己’么,既无性命之忧,自是无需我帮忙,”他勾唇一笑,不忘补充道,“沈娘子奋之,本王便不多打扰。”

沈情气得往后仰倒,冲扶光道:“你松不松口!”

扶光咬得愈发用力。

沈情:“等我数到三,你再不松口我就叫秋仁吃了你!”

“三!”

扶光松了口,她气急败坏道:“你殊不讲理!”

沈情拉回自己手腕,撩起袖子一看,白嫩的手肘处多了一排齐整的牙印,还隐隐有血渍冒出,她道:“你才不讲理!守着一具尸体这么多天,林母也不知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扶光:“主人的阿娘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又不是我害的!”

沈情:“你看,你哪儿是分辨不出活死人,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知道你主人已经没了!”

忽然,扶光眼眶红透了,一颗颗泪珠如脱了线的珠子掉落,她彻底放声大哭:“哇——我讨厌你!”

沈情凝了神色,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她道:“如实说来,林母尸身在哪儿?她是如何死的?林参军这尸身又是怎么回事?”

扶光眼珠子转动,看向一旁了无生气的林元酒,眼中有什么彻底碎了。

她哽咽道:“我叫扶光,是主人的剑。”

第25章

林元酒日里除却操练军队,思念阿母,最常做的事便是默默望着家的方向,指尖摩挲手中名为扶光剑的剑柄。

扶光是一把通体玄黑,丝毫不起眼的剑。

她的上半辈子跟着林元酒父亲,下半辈子跟着林元酒,她也是在林元酒手中生出灵智的。

扶光自生了灵智来,暂不能凝出实体,只能日日在剑内陪伴主人。

她听主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扶光,我想回家。”

既然想回家,为什么不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