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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将军问出了她心底埋藏已久的疑惑。

“你想回家吗?”

最后一战临近,沈将军单独召来林元酒询问。此时,营帐外狂风呼啸,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操练的喊杀声。

林元酒道:“待战事方歇,边关太平,便是属下归家之时。”

不是不想回家,而是见过了边城百姓因战火深陷绝境,流离失所;壮丁因奋起反抗蛮夷而被残忍枭首;妇孺抱着馁死的孩童尸首悲声恸哭;那凄惨的场景令人心碎,所见的这一切,让她不敢再提归家。

起初林元酒投身战场是欲承父愿,后来,她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家国。

沈将军闻言,望着桌上堆满的紧急军报,眉头紧锁,长长叹了口气,他道:“如此,我允你回家探母三日。”

林元酒一向沉默的神色罕见有了些许波动,“多谢将军!”

沈将军道:“去吧,好孩子。”

回到家中,林母高兴极了,她问:“仗打完了?还走吗?”

林元酒默声点头。

闻言,林母因常年忧思而衰老的眼角失落耷拉下来,她道:“也罢,你阿耶以前常常盼边关太平,如今也快了,若你阿耶在天之灵晓得女儿如此杰出,定会感到欣慰。”

她手中绣衣服的动作不停,“边关常年肃寒,我给我儿多绣些暖袍。”林母继续碎碎叨。

林元酒将佩剑置于桌上,“女儿此行一去,不知归期,特留扶光于家中作念想,恕女儿不孝,不能于阿娘膝下尽孝。”她跪地道。

离家的那一天,阿母默默地为林元酒整理行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临行前,她紧握着林元酒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孩子,去吧,保卫家园,莫忘归来。”

林元酒走后,扶光只能陪着主人阿娘。

只见林母日日重复绣衣,再者便是坐在家中,透过高高的院墙朝边关方向眺望怔忡,她的鬓角也同寒冬濒近,雪染枯梢般,渐渐纷白。

边关战事告捷,众将大喜凯旋,林母却被人告知女儿惨死且尸骨无存的消息,她于悲痛之下心头急遽绞痛,最终于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失足摔落井中,就此殒命。

待扶光焦急不已突然能化形时,已经晚了。

她只能从井中捞上来林母的尸体,藏于家中,接着化作林母的模样,匆匆跑至边关,凭借感应找到林元酒的所在之处。

万幸的是,林元酒还吊着一口气,可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扶光不顾众人惊诧眼光,将林元酒背出荒林,有人寻来医者。

医者替林元酒查看过后,告诉扶光:“此人脉象虚浮无根,如残灯之将灭,游丝之欲断,元气已竭,脏腑衰败至极,纵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亦难起死回生。”

扶光听不懂,只红着眼问:“你到底开不开药?”

医者叹了口气,写下一张药方予她。

其余人皆心知肚明,药方上的药不过是寻求一个慰藉罢,人之将死,回天无力。

扶光拿着药方,急匆匆地跑去抓药,眼中满是焦急与期待。药抓好后,她亲自熬煮,那袅袅升起的药烟,仿佛是她最后的希望。

然而,林元酒服下了药,却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气息愈发微弱,脸色愈加苍白。

可她昔日分明见过林元酒生病,同样吃了药,几日便好痊,为什么这回药却没有用?

林元酒意识混沌弥留之际,拉过扮作林母的扶光,昔日她沉稳庄重的面容罕见地染上脆弱与无助,或许是她自己知道自己要死了,又或许是阿娘伴在身侧,让她能肆无忌惮展露脆弱。

林元酒双眼因受伤而肿胀通红,她泪潸潸泣诉道:“阿娘,我想回家。”

想回到阿耶笑着给她推秋千,阿娘一脸无奈坐在一旁替她添冬衣的那个时候。

扶光亦哭着回她:“我们回家!”

尽管医者频频恳切叮咛:“病者内伤沉疴难愈,切不可因挪移使其再添苦痛。”

扶光依旧将林元酒带回了家。

谢却所有来客,扶光日复一日替她煎药。

只是不知何夕,她的主人骤然间没了丝毫动静,不言不语,亦不饮汤药,就这般仿若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宛若一具失了魂灵的枯木。

她又能如何?她唯有自欺欺人地以灵力护住林母与林元酒的肉身,每日煎药,痴痴祈求着林元酒有睁眼苏醒的那一刻。

扶光哭声凄厉,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些时日里所有的愤懑与委屈一股脑儿地哭将出来。

沈情闻此,心头猛地一震,暗忖:原来自己的猜测全然错误。并非是妖邪附身于林母,林元酒也早已亡故。这些日子维系着林家烟火气息的,不过是个被遗落于世的剑灵所为之。

至于为何数月之后林元酒会突然消失,徒留林母的尸首被人发觉。

沈情试探着抬起扶光的手查看,又瞧向床上林元酒的手腕内侧,二者手腕内侧竟不约而同地有着一个蓝色印子。

此印乃是魂契,是灵物与主人之间的命契。

一旦魂契主人遭遇不测,且尸身存放时间过长,便会直接跳过腐坏的过程,瞬间消散,而与魂契相连的另一方灵物同样会随之泯灭。

此前林母尸身之所以未曾腐朽,全仗着剑灵的灵力维系,一旦剑灵消散,灵力失效,林母的尸体开始腐败,那异味自然也就散发出来,极易被邻里察觉。

如此一来,林元酒不堪毁容之实,弑母潜逃的一则谣言便是空穴来风,迅速传播开来。

一切都讲得通了。

手腕牙印还泛着疼,沈情龇牙咧嘴问她:“那你准备如何?眼睁睁放任二人尸体在此么?”

扶光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主人醒来,我只想跟着主人,活生生一个人,为什么就没了?”

剑能化灵,是极为稀有的,若是就此随着主人消散,莫过于可惜,沈情指了指她手腕的魂契,道:“我帮你把这个解了,干不干?”

扶光一把缩回双手,“不要!你走开!休想破坏我和主人的联系!”

沈情“嘿”一声,双手抱于胸前,道:“不干算了!你怎么样我可管不着,可林参军与她阿娘必须入土为安。”

“有传言道:人之将死,若不能入土为安,相传她死后必不得安宁,魂魄难入轮回,只能在阴阳两界间游荡,饱受孤苦无依之苦。你真忍心眼睁睁看着她们魂归无根么?”

扶光咬唇看向床上的林元酒,“真、真的吗?”

沈情:“自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

扶光闻言终于松了口:“好,我答应。”

沈情再三强调了魂契的效用,可扶光坚持不肯解除魂契,如此,沈情也没再插手他人之事。

林母与林元酒的尸首是被两个“无意”闯入林家的孩童发现的。

后续是沈情阿耶亲自出面派人安葬了母女二人,其中陪葬物品包括林元酒生前最为喜爱的一把剑,剑连同主人一同进了墓,自此不见天日。

也不知自己有无做成好事积攒功德的沈情恹恹回到家,到了第二日便是万年县县令登门之日。

县令是个身材瘦弱但高挑的中年男子,县令妻子则是个眉目清秀的妇人。

夫妻二人并不是沈情想象中的那般刻薄或是刁钻,相反,县令言行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讷讷少言,周身更是透着一股拘谨。其夫人亦是低眉顺眼,神色间满是不安。

沈母特意邀来二人,请人上座。

县令双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杯,轻声道谢,声音细弱蚊蝇。他夫人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头。

举止行为间无不透露着骨子里那份老实本分带来的不与人争的平和。

如此一对质朴的夫妻又是如何生出那般女儿的?沈情便是钻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县令试探性问道:“不知夫人唤我二人前来,可是与我家悦容之事有关?”

悦容是沈灵的小字。

沈母轻轻一笑,“沈县令客气了,确实如此。”

县令二字一出,亲疏关系瞬间明了。

此言换得夫妻二人眉心又是一紧,县令担忧问道:“可是悦容犯了什么错致使夫人生气?”此前沈容之一家三口刚受了沈将军惠,从祖宅迁至万年县,沈灵便向耶娘闹着要去沈府见那未曾谋面过的姊姊。

沈县令想着虽然弟弟已然是自家不敢高攀的大将军,可两家女儿到底有微薄的血脉联系,或许堂姊妹二人就此能玩在一起也说不定。

因此他默允将女儿送到沈府认亲,好在沈将军夫妻虽发达却不忘旧情,从容接纳自家女儿小住叨扰。

未曾想少许日子过去,女儿不知做了何事,竟叫沈夫人亲自请来县令夫妻二人。

如今夫妻二人心亦是悬着。

第26章

沈母淡淡抿了口茶,摆出高门主母之姿,道:“二位放心,也没什么大事。但到底自家女儿还是得自家人养着才是,如今幼安也快到了回玄机阁的日子,沈灵常日留在府上,到底不如自家受到的照顾好。”

此言一出,县令立刻明白对方这是在下逐客令。

他背脊冷汗直冒,只怕是女儿不知何时得罪了堂弟媳一家人,幸好堂弟媳不是个狠性子,如今勉强维系住了两家脸面与和气。

县令当即道:“沈夫人所言极是,不知悦容在何处,我二人这就将小女带回,好生看管!”他特意咬重了好生看管四字。

沈母立刻遣人请来沈灵。

沈灵来时脸色苍白,神色算不上好,可见当日沈夫人话里话外没少敲打沈灵。

县令一见沈灵,当即将她拉到沈母跟前,“悦容,还不赶紧谢过沈夫人这些日子的照顾!”

沈灵咬唇看了一眼阿耶,内心不知是何情绪,她径直向沈母行了一个小辈礼,“悦容多谢婶娘与叔父照拂之恩。”

沈母神色淡淡,并未接话,而是朝身旁近侍道:“茶凉了,还不给客人续水。”

沈灵刻意叫出的亲昵称呼,在客人二字的衬托下显得像个笑话。

不等她过多动作,听出沈夫人言外之意的县令夫妻就已经拉过沈灵,县令夫人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说话,县令识趣赔笑道:“人都要走了,水续上也是浪费。夫人见笑,下官家中还有急事,就不过多叨扰了。”

沈母气定神闲抿了口茶,遂道:“本夫人待会儿要与女儿选布裁衣,就不多送。”

她素手一挥,“来人,送客。”

恰逢此时,下人托着几匹绸缎陆续进来,一道轻快的声音随之而来:“阿娘,我暂且筛了几匹料子,至于具体选哪匹用来裁夏衣,女儿还纠结不定。阿娘来替女儿选可好?”

带着一身淡淡花香的沈情与沈灵一家三口擦肩而过,沈情目不斜视掠过沈灵,直奔阿娘怀中。

这时沈母一直淡漠的面容才显出柔和,她轻声道:“不知选哪匹,那便都要了罢,回头多叫几个缝人来,让她们把它们全部做成裙子,你慢慢换着穿。”

沈情双眼放光,惊喜道:“还是阿娘英明!这个法子好!”

沈灵不知为何,走出正堂没几步突然就停住了步伐,她就这么回头,定定看着堂内和谐的母女二人,以及数个下人手中托着的绫罗绸缎。

盘中绸缎质地细腻柔滑,仿佛流淌的清泉,顺滑流畅好似月华倾泻,轻若无物,明眼人一下便能瞧出其价值不菲。

不仅如此,就连沈情身上穿的都是长安城贵女万金难求的月华锦,身上用的是万宝阁一月一卖的辛夷香露,她身上点缀的饰品无不是独一无二,千金难买。

县令夫人拉住愣神的女儿,哪儿不知女儿在想什么,她愁眉道:“悦容,该走了。”

沈灵好似被人从梦中拽出,恍惚一阵,待清醒过来,眼前赫然是母亲因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阿耶因时时皱眉而生了苦相的面容。

低头一看,她手上挂着的,是最为寻常不过的麻锦,村野女子买不起,那些高门贵女却瞧不上,就连沈情身边的丫鬟,都穿的是万宝阁的衣服。

沈夫人昔日敲打话语尤响耳侧:“幼安是我女儿,既然她说有,那便是有。沈小娘子不必多言,本府可以收留任何无家可归的孩子,无根的妇孺,可独容不下一个于我女儿不利的人。”

那日沈母面容不显,可眼中锋芒却令人避无可避,那是一个为母亲保护孩子而竖起的利刃,“这些日子沈小娘子暂且就呆在这院子里,不日令尊便会上门,还望自重。”

沈夫人未听沈灵一句解释,直接将人软禁在小院,漠然离去,徒留脸色奇差的沈灵一人,和一脸不屑与厌恶的下人。

沈灵被耶娘拉着走出大门。

这回,众人亲眼看见,是沈灵父母前来接女儿回家的,而不是沈家“忘恩负义”将人扫地出门。

县令叹了口气,“既然沈夫人不欢迎咱们,以后就不要再凑上去了。幸得夫人大度,不多计较,悦容啊,以后不要再这般了。”他深知能有如今地位,全靠这位堂弟提携。

昔日在主家时,自己根本没有帮到堂弟什么忙,硬要说,便是在堂弟为迎娶如今夫人而受族人笞刑后,身受重伤被罚禁闭且无人医治时,自己给他递了杯水。

当时他想喝热茶,可茶水却凉透了,他忽然想起隔壁被罚禁闭生死不知的堂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便顺手将这茶壶给送了过去。

他着实没想到,这一份恩情对方竟会记到今夕。

县令夫人跟着附和:“是啊,既然沈夫人与沈娘子不喜,以后别再去了。”

踏上轩车前一刻,沈灵怔怔停住脚步,县令夫妻投来疑惑目光,“悦容,怎么了?”

沈灵说:“若我说我没有犯错,是沈情姊姊不喜欢我,特地针对我,阿娘阿耶信吗?”

此话一出,县令摇摇头钻回了轩车,县令夫人摸了摸沈灵的头,“算了,傻孩子,以后别再往沈娘子跟前凑便是。”旋即对话题一笑而过,牵着沈灵进了轩车。

沈灵目光迟缓望着车幔。

算了,算了是什么意思,是算了她犯错一事,还是算了沈情针对她一事。

阿娘又是否信她说的话?

很显然,阿娘不信,或是懒得去深究。

就同小时候,阿耶用存了很久的体己钱买了一个磨喝乐给她,她可喜欢了,抱着磨喝乐高兴了许久。

后来磨喝乐被隔壁家一个男童抢走,并反过来说是她偷了他的磨喝乐。

沈灵花了许久时间解释,磨喝乐是他阿耶买来的,可没人信。

她一气之下推了对方一把,男童头摔破了,后来事情闹大了,双方耶娘碰面,沈灵以为自己终于能证明磨喝乐是自己的,可阿耶却没有替自己解释。

阿耶拿了她的磨喝乐,递给对方,好声好气哄了半天,男童终于不哭了,抱着磨喝乐眉开眼笑,沈灵却哭得凄惨。

在场没人在乎沈灵,祖父一脸嫌弃道:“女娃就是麻烦!当初扔了该多好!”

阿耶终于安抚好对面,将人送走,事后耶娘摸了摸沈灵的脑袋,道:“给他就给他罢,也好少生些事端。”

沈灵哭着道:“是他先抢了我的东西,我才推他,阿耶为什么送走我的磨喝乐?”

县令道:“悦容啊,算了吧,阿耶以后再给你买一个,莫惹是非。”

他说到做到,省吃俭用存了许久体己钱,终于又给女儿买了一个磨喝乐。

沈灵重新得到了一个磨喝乐,可同县的孩童都传遍了,沈灵是个坏孩子,喜欢偷东西、打人的坏孩子,谁都不愿意和她玩。

沈灵看着耶娘的面容,一股情绪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越长越高,越长越大,直至生成参天大竹,彻底坚固,同时,她眼中有什么变了。

沈灵浅浅应了一句:“好,听阿娘的,算了。”

如此乖巧的态度令县令夫妻很满意,县令夫人想起先前女儿看对方的神色,顿了顿,旋即道:“耶娘带了银子,整日穿得太素也不是一回事,我们去衣肆多买几件新衣裳。”

沈灵:“好。”可她想要的不是衣肆的衣裳,而是万宝阁的锦缎绸衣。

这是以她目前的身份注定得不到的,既如此,何不像上一世一样,自己去争取呢。

这一世出了不少变故,她的琉璃心意外丢了,本该与自己做交易的苍王殿下被沈情夺了去。如今,她唯剩的,只有柳副使这个机遇。

或许琉璃心也能被自己重新拿回来也不定,毕竟沈情这一世依旧是个娇蛮无礼,只知道沉溺于首饰与裙子里的蠢货。

沈灵目光愈发坚定。

沈府,沈情高高兴兴选完料匹,似是不经意间问起沈母:“阿娘,阿爹这些年戍边以来,得罪的敌人多吗?”

沈母:“行军打仗,顷刻间生死搏杀,即便有得罪的敌人,不是殒命在你阿耶军队的刀枪下,就是缩在自家窝里,不敢出头。幼安何故问起这个?”

沈情讪笑摇头,“只是突然好奇,阿耶在长安城中就没有得罪过人吗?若是有朝一日女儿无意得罪了哪家贵女,会不会对阿耶造成麻烦?”

沈母轻笑,揶揄着打趣道:“唉呀,要真到了那一天,耶娘便是散尽家财也得将你护下来呀。”

没有从阿娘口中打探到有用信息,沈情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勉强笑笑,“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看来表面上阿耶在朝堂上并未得罪过谁。

既如此,要寻找幕后之人,着实得费一番力。

沈灵那边也不能闲着,沈情早就派人时刻盯梢沈灵一家,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来上报,只等着揪出与沈灵接手之人。

至于上一世的账,等揪出那幕后黑手,她再慢慢同她算。

要想折磨一个人,沈情有的是法子。

第27章

时值盛世之夏日,骄阳似火,荷香四溢。

沈情把着薄丝绢执扇轻飘飘摇着风,烈烈日头照射下来,让人只觉头顶发烫,发梢好似要被烧了去。

即便头顶有漫天轻薄的彩纱四处轻悬,也抵不住那股猛烈的热意。

好在画舫终于开始前行,带起的微风拂过众人面庞,捎来些许凉意。船舷两侧的水波荡漾,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沈情目光透过执扇扫向船舱。

船舱内,念奴们轻启朱唇,吟唱着婉转的曲调,那悠扬的歌声仿佛能驱散夏日的烦闷。贵妇们手持团扇,轻声交谈,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其中与众夫人攀谈的贵女中不乏一个熟人,沈灵。

随着画舫的深入,两岸的景色愈发迷人。翠绿的垂柳依依,娇艳的荷花绽放,宛如一幅悠扬的画卷。

此时,不知是谁提议,让舞姬们在船头献舞,众人齐声叫好。于是,伴着悠扬的乐声,舞姬们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如同仙子降临人间。

沈灵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一位夫人眉开眼笑,舞也不赏了,看向沈灵的眼中净是满意。

这画舫原是东市元春楼独有。

而今,刑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张掖为贺夫人华诞之喜,不惜一掷千金,包下奢华画舫一艘。

元春楼毗邻华春池,张府后苑又依傍华春池河沿,画舫便泊于那华春池满池荷花之间。

此船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宛如仙宫降世。

张夫人遍邀高门贵妇、官眷女眷,一时之间,朝堂中诸多权贵的家眷纷纷应邀而来。

因念张掖曾为太子太师,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圣人特遣婉仪公主与太子亲临画舫,以表圣恩。

画舫之中,珍馐佳肴罗列,琼浆玉液飘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之姿婀娜动人。

宾主尽欢,共贺夫人寿诞,真乃盛景空前,荣耀非凡。

此刻画舫开始从元春楼行进,目标正是张府后苑。

画舫刚启时颇为不稳,沈情刚踏上甲板便感眩晕,此刻被下人领到外舱小憩,待歇够了,画舫也平稳了,那股不适的眩晕感也就没了。

这时,有人轻轻攀住了沈情肩头,她的下颌被人用执扇轻挑,动作好不轻浮。

沈情当即眉头一皱,斥道:“放肆,哪个孟浪子敢对本娘子不敬!”

说完,她顺势抓住执扇扇柄,一手攫住对方手腕,虚晃一扯。

还未用力,就见来人“哎呀”一声,顺势倒进了沈情怀中。

女儿家的身体香软无骨,活似那温香软玉,还泛着一股淡淡花香。

张妙音咯咯一笑,顺手掀开沈情面上羃纱,“这么热的日头你还带着幂篱,不要命了?”

来人正是张侍郎大女儿,张妙音,亦是沈情闺中密友。

沈情以手点上她面额,将人推开,顺道摘了幂篱递给身旁候着的翠芽,她从交椅上起身,“那也比晒黑来得好。”

张妙音问:“沈幼安,你可还头晕?”

沈情摇摇头,“不了,进去吧。”她本就是为了舒缓不适才来到外舱,如今身体已无碍,沈情自是要回船舱。

空气闷热,沈情连带着身上都煨出了一身薄汗,如今她已迫不及待想回内舱避暑。

张妙音拉着沈情就往里走,沈情不忘问:“李毓呢?”

“与太子一同在二楼,她待会儿便下来。”

画舫一楼是为女眷的活动场地,二楼便是高官男宾汇集之所。

李毓身为公主,自是要随太子一同去二楼走个过场。

如今多半快下来了。

沈情如今参宴的目的,也是为了李毓。因为顾泽也参加了此次寿宴,恩师之妻的寿宴,他自是要来。

上辈子她未去画舫,虽不知前世画舫发生了何事,可经画舫一事,李毓显然已经陷入进去。

张妙音拉着沈情去到被人群众星捧月包围的一位妇人跟前。

张妙音笑道:“阿娘,你看谁来了。”

闻言,妇人抬眼扫向沈情。

她与张妙音都是如出一辙的柳眼,眼尾微微上挑,妇人发髻像盘云一样,上面垂着玉螭钗。她眼角丝毫不见岁月蹉跎,只余一股如酒香醇厚的韵味。

显然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张夫人一见沈情,微微笑道:“幼安来了。”

沈情端端行了一小辈礼,嘴巴甜道:“夫人东海之寿,南山之颂,今日这寿宴,定是热闹非凡,幼安在此为夫人贺寿,愿夫人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

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忙招呼沈情坐下,说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沈情与张夫人简单攀谈几句,就与张妙音去往别席。

离去时,她意味深长扫了一眼张夫人身旁的沈灵。

沈灵接过沈情视线,不动声色垂下眸,当做没看见般。

恰逢张夫人拉过沈灵手,问道:“小娘子芳龄几许,家父何人,可有婚配?”

张夫人越看眼前乖顺的沈灵越是欢喜,这小娘子面带腼腆笑容,行为举止谦逊有礼,如同一只温顺的小鹿,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配上杲儿那急躁的性子,倒是刚刚好。

她心头已隐隐有为二人延媒拟亲的打算。

细细算下来,二郎也该到了婚配年龄。张夫人之所以广邀城中女眷,无非还有借此替儿子拟亲的想法。

沈灵低眉腼腆一笑,“小女年芳十七,家父乃万年县县令,婚配……”话语到这,忽然止住,只见沈灵双颊微红,她接道,“但凭阿耶做主。”

那便是未曾婚配。

可县令一职于张家来说,着实低了些。

张夫人蹙黛垂眉,连带着前些的欢喜也被冲淡了些。

“甚好,日后你阿耶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可惜了。

沈灵勉强笑笑,颔首应是,只是看向沈情的背影时,多了几分不甘。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即便再得张夫人欢心,也依旧抵不过“家世”二字。

沈情哪儿不知沈灵这些心思。

上一世张夫人得知沈灵身世后,打消了欲要替儿子拟亲的想法,可架不住儿子喜欢。

张妙音的胞弟,张二郎不知从哪儿见了沈灵一眼,寿宴过后便闹着要娶对方。

张夫人硬是拗不过儿子,只得同意下来,可正当她欲要派人替儿子去求亲,县令夫妻二人便遇了难。

这下双亲皆亡的沈灵便更配不上张二郎了。

在儿子极力要求下,张夫人便叫夫君写了举荐信,将沈灵送到玄机阁内。

原本师兄是见沈灵可怜,顺道将她暂时带回玄机阁修养,想等着一切安定下来,再想办法将人送回淮溪老宅。

可有了张侍郎的举荐信,沈灵便顺理成章成了玄机阁第二位女弟子。

玄机阁乃李朝先祖亲设的内使阁,奉命除妖惩恶,阁中弟子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朝重视道教玄学,道士身份也随之高涨。

沈灵去里头修习一番,女冠的身份无疑是给自己镀了层金,如此一来,若是张二郎想娶沈灵,也不至于万般困难。

后来不知何缘由,张二郎重病归西,二人婚事便也不了了之。这才叫沈灵觊觎上了自己师兄。

想到这,沈情眉目间满是戾气。

张妙音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问道:“你又哪儿不舒服,怎的这般神情。”

沈情道:“还不是因为想到一些恶心的事儿。”

张妙音点点她额,“既然觉得恶心,那便别想了。”

沈情想:她不但要想,还要细细思索。

若是这回张二郎看不上沈灵,没了张侍郎举荐,沈灵还有什么法子能入玄机阁。

何况既然重来一次,她还会任由自己耶娘丧命不成。

想法刚落,就见一白净少年徐徐走近。

少年约莫十七,眉眼间还带着些许傲气,在看向沈情时,这份傲气便转变为一股不屑。

他斜眼一睨沈情,草草冲张妙音道:“阿姐。”

张妙音一见自家弟弟这态度,顿感头疼,她道:“杲儿,还不见过沈娘子。”

张杲泽不情不愿道:“见过沈娘子。”他嗓音懒懒,态度极为散漫。

沈情也不惯着他,冷哼一声,冲张妙音道:“你二人竟是亲姊弟,如今看来倒也是惊奇。”

张杲泽一听这话,恼道:“你这话是何意?我阿姐不是我亲姊姊,还能是别人的不成?”

沈情恍然大悟:“啊——那便是家中训诫恐有所疏漏,否则,观张二郎之态,又怎似未得庭训之泽。”

这是拐弯抹角骂他没教养。

张杲泽气急,身为文官之身却又干不出揍打女子之举,他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撂下一句话:“阿姐还是少与那些打着玄术道法幌子弄虚作假之辈过多接触罢!”

言讫,拂袖而去。

张杲泽之所以这般厌恶沈情,只因她乃人们口中所说的玄机阁女冠。

因幼时最疼爱他的祖母重病,药石无医,家人心急如焚,四处寻医问药却不见好转。在绝望之际,有人提议请道士前来做法祛病。于是,张侍郎夫妇病急乱投医,找来一位道士。

那道士装模作样地摆起法坛,口中念念有词,一通折腾后,信誓旦旦地说祖母定能康复。然而,祖母的病情不仅没有丝毫起色,反而愈发严重,又因道士耽搁一阵病情,最终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张杲泽便对道士恨之入骨,在他心中,道士皆是满口胡言、装神弄鬼的骗子,毫无半点真本事。

至于妖邪?

他活了这么久,向来只听别人口中相传,从未亲眼见过一只,想想便能猜出,这是那些道士为了招摇撞骗而打幌子散出的流言罢。

因此,张杲泽自从听闻沈情女冠身份,内心便对她带上了浓浓偏见,这份偏见延续至今日丝毫不见销毁,反而随着时间发展愈涨愈烈。

奈何阿姐似是被下了迷药般,始终坚持同沈情玩在一处,这让张杲泽颇恼。

第28章

画舫二楼窗牅大开,一人站在窗棂旁,长身玉立,凤眼微挑。

他目光透过四处悬挂的彩纱往下探,赫然见两名少女嬉笑攀谈。

其中一位身着淡粉襦裙,裙摆上绣着朵朵娇艳的桃花,梳垂云髻,髻上插一根白玉簪,少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臂弯还挂着金灿灿的女儿家的臂钏。

另一位则着一袭湖蓝色的长裙,裙角绣着精致的水仙,发间别着一支翠玉步摇,端庄秀丽中透着几分俏皮。

青年问:“那两位是何人?”

贴身内侍弓着腰道:“禀殿下,那两位分别是刑部侍郎张掖之女,张妙音娘子。”

“以及瀚国公之女,沈情沈娘子。”

先生之女李知白自是有几分印象,便是那蓝裙少女,显然,着水粉襦裙的那位赫然是沈情。

他一挑眉,眼中带了淡淡的笑,有几分看热闹意味,“原来是瀚国公之女,她竟也来了么。”

景仁帝的几位皇子中,除却三皇子纳有一孺人外,太子与四皇子皆无娶妻纳妾。

李知白原以为他会先四弟一步娶妻,未曾想,竟是四弟先被父皇赐婚,赐婚对象也非常人,还是个女冠。

甲板上的二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很快回了船舱。

而李知白的视线始终尾随着蓝裙少女,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哥哥,你在看什么?”耳畔突然传来李毓的声音。

李知白见李毓,笑了笑,道:“在赏池中荷。”

李毓“哦”了一声,旋即她扯了扯太子袖子,“太子哥哥,我先下去了。”

太子点头道:“去吧。”

得到李知白颔首,李毓当即提着裙摆走向一楼,不多时便与沈情二人碰了面。

然而没聊多久张妙音就被张夫人叫了去,沈情便同李毓寻了个地方歇着。

面对李毓炽烈的视线,沈情只觉后背烧得慌,“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李毓眯着眼凑向她问:“上次骊山你还未和我解释清楚就跑了,你同李阿蛮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转头阿耶不声不响就替你二人赐了婚?”

李毓可太清楚李道玄的性子,若非他愿意,谁也强迫他不得,此桩婚事,若是李道玄不情愿,万万不可能成。

她可太好奇自家姐妹和弟弟是什么时候扯上的关系。

沈情受不住她那灼热的眼光,指尖抵着她额将人推开了些,她眼神飘忽道:“不知道喽,我也和他不太熟,谁知道圣人怎么想的。”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李毓大失所望,“就这?”

沈情点头,“就这。”

李毓依依不舍又扒着她追问许久,见实在问不出些什么,她只得遗憾放弃。

此刻,画舫行至华春池中央,成片的碧浪中缀着点点粉墨,而原本大晴的天不知何时迅速成了阴天,旋即众人察觉脚下一阵颠簸,她们纷纷晃悠着寻找支撑点。

张夫人皱着眉头叫来人,问怎么回事。

来人答道:“下人看管不利,致使船锚不慎坠水,这才叫船停在了湖中央,夫人放心,他们已经在着手处理了。”

闻言,张夫人出言稳住在场女眷,并嘱咐下人手脚麻利些。

听见二人对话,众人落下一口气。

不是船出了问题就好。

他人纷纷恢复正常行迹,唯有沈情眉头依旧紧蹙,因为,她听见一阵叽里咕噜的“噗噗噗”声,似是什么东西在吐水。

她当即抬手,止住李毓的话头,可当耳畔声音安静下来后,那“噗噗”声又消失不见,仿佛方才她听见的声音是错觉。

李毓疑惑道:“怎么了?”

沈情蹙眉道:“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李毓闻言,细细听了一阵,后道:“没有,你听见什么了?”

沈情只微微点头,心中疑云依旧未散。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道:“不好了,张娘子落水了!”

张夫人忙抬眼,厉声问:“你说,哪个张娘子?”

下人扑通一声跪下,苦着脸道:“正是张妙音娘子啊!”

张夫人一听,哎呦一声捂住心口,亏得婢子眼疾手快扶住她,这才避免人摔倒的命运,刚稳下来,她颤着手指向外面,“快,快叫人去救我的妙音!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沈情心中咯噔一下,李毓也跟着起身,唤来婢子问:“你们哪些善泳,都跟着去救人!”

然而婢子们个个垂下头,神色惶恐不安,“禀公主,奴、奴不会水。”

李毓大怒:“一群废物!”

沈情拉住火冒三丈的李毓,“我会凫水,我去看看!”

走之前,她将身上零碎物件交到翠芽手中,嘱咐道:“叫人备些干净衣物。”

翠芽道:“水里危险,要不奴婢去吧!”

沈情哪儿不知这丫头,下水就是只旱鸭子,只有自己扑腾的劲儿,哪儿还敢救别人,她道:“听话。”

说罢,急匆匆跑到甲板处,一群人已经围了一堆,目光担忧望着下方。

在场众人皆是自长安土生土长,长安非临海滨,里面的人又哪儿会凫水。

她目光透过船尾看见湖中正在挣扎的张妙音,当即就要跳下去,然而听得又一声噗通巨响,众人眼睁睁见一人跳比沈情先了下去。

依稀可见是一男子,很快他拉住了正在挣扎的张妙音。

张妙音口鼻难受,快要呼吸不过来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顿时驱散了脑中混沌,“张娘子,放松。”

来人揽过她的肩,将她的头往上送,很快她的口鼻便浮出了水面,新鲜空气顿时争先恐后涌来,可肺部依旧灼烧般的疼,她先前呛了太多水。

迷迷糊糊间,有人喊道:“太子,太子殿下!还愣着作甚,找绳子来!男宾通通给咱家去内舱回避!”

众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场面一时闹得满天星斗,沈情也迅速反应过来,将翠芽送来的披风交给张妙音的管事娘子与婢子。

太子抱着张妙音,被人用绳子拉了上来,脚下刚踏地,他便识趣将人塞进张家人手中,目光回避道:“叫医师来。”

下人连忙抱着张妙音去内舱,此事方算落幕,然而众人心想,张娘子与太子有了肌肤之亲,怕是不久后,东宫要多出个女主人了。

一时之间,几家对太子有意的贵女心头微酸,纷纷暗叹张妙音命好,只盼着她千万不要是太子妃才好。

见女儿昏了过去,张夫人也顾不得那么多,草草谢过太子便跟着女儿去了舱房。

然而听闻事件前因后果的一人却依旧凝眉,缓缓自二楼而下,一身蓝衣肃静,眉目如雪,正是顾泽。

他唤来张妙音身旁婢女,问道:“你家娘子为何会突然落水,事发前张娘子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沈情原本也存这个疑惑,见已经有人先她一步问出,她便在一旁围观,她也想知道,张妙音不是去寻阿娘了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甲板,为何又突然会落水。

怎知婢女闻言,泪水成串流下,她不虞指向沈情的方向,哭道:“顾中丞,是沈娘子将我们娘子叫出去的!”

不待沈情发怒,李毓率先呵斥道:“方才沈娘子一直同本宫在一处,何来陷害之说!大胆刁奴,竟敢信口雌黄,讹言谎语!”

婢女“砰”地一声跪下,磕头道:“望公主明鉴,婢子所言无虚!”

沈情深知李毓是个暴脾气,方才她又同自己一直在一起,这丫头的话乍一听很像是在污蔑自己,李毓这才忍不住发怒。

可细细想来,方才自己在李毓身旁有不少人看见,若是这丫头是在故意污蔑自己,谎言岂不是轻轻一戳就破。

细酌之下,沈情拉住李毓的手,冲她微微摇头。

李毓怒气平息几分,回味之下竟也觉出几分不对,她又问:“你且说来,沈家娘子是怎么叫你家娘子出去的?”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骤然插了进来:“你且莫要惧怕,公主向来通情达理、明辨是非。你只需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便好。”

李毓闻声抬眼望去,但见顾泽身着一袭蓝衫,身姿清逸地立于一侧。

他与她的目光短暂对接片刻之后,便又缓缓垂下眼,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极其从容淡定。

李毓顿时感觉心上被羽毛划过,轻轻痒痒。

那婢子听见顾泽如此说,对于李毓的惧怕也少了些许,她朝李毓深深磕了一头,后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先前娘子正伴在夫人身侧,突然来了个小丫头,言沈娘子寻奴婢家娘子,说是有急事。”

“那丫头又叫娘子不要带旁人,因为沈娘子有很重要的私事要说,娘子便跟着那丫头去了甲板处,再后来,便是有人称娘子落水了。”

今日是张母寿宴,太子与公主亲临画舫,照理说画舫戒备森严,此前绝不会有歹人趁机混入的机会,而沈情与张妙音玩得一向好,那人借沈情的名义将张妙音约出,更是大大降低了张妙音的戒备,因此这才叫对方顺利得手。

顾泽显然亦猜得八九不离十,他静默须臾,复又问道:“沈娘子先前与公主共处一处,凶手决然不可能是她。你且讲讲,将你家娘子约出去的那人可有何面容特征?”

婢子怔忪片刻,显是未曾料到这一层,未几她道:“奴婢忆起了,那丫头观之约摸十三四岁,凤目,塌鼻,厚唇。”思忖片刻,她又补充,“且左眉骨上方有一红色胎记,约莫拇指甲般大小!”

顾泽闻言当即派人去寻此人。

不过片刻,一帮给使动作迅速将人压了过来。

为首的给使道:“此人方才躲在一处空旷的甲板之下,显然蓄谋已久,只等事发后迅速脱身!”

那便意味着,在寿宴开始之前此人便早就撬开了一处甲板,藏身船底,只等着行事,否则她断然混不进画舫。此事早有预谋。

那丫头的模样果真与张妙音的婢子所描述的别无二致,在其左眉骨的上方,赫然有着一个约如甲床般大小的胎记,其容貌实在是平淡无奇,难以引人注目。

被捉拿之后,她的神情也未见多少恐慌之色,那眉目之间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对当下的处境毫不在意,丝毫没有那种被人当场抓获的惊惶与不安。

顾泽问她些话她也闭口不言。

沈情忽然听见耳旁“噗噗噗”的吐水声愈发清晰,然而环视一圈众人神色如常,仿若只有她一人听见了这道声音。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可她又暂时辨不出哪儿不对劲。

于是沈情拍了拍李毓,附在她耳畔悄声道:“我突然忆起,方才瞧那湖水里有不少水鬼,张妙音落过水,我怕她无意沾染些水鬼的阴气,伤了身体,你且悄悄将这东西帮我带给她。”

听见水鬼二字,李毓吓得一哆嗦,忙接过沈情手中几颗辟邪珠,也顾不得为何沈情不叫身旁给使,而是叫她亲自帮忙送东西,捧着辟邪珠便匆匆去了张妙音那儿。

走之前她不忘道:“张娘子落水一事便交由顾中丞彻查,望你尽快查清真凶,严惩凶手。”

顾泽行礼道:“臣定不辱使命。”

见李毓带着护身的东西走了,沈情这才抽出空来扫视四周,可那诡异的吐水声又没了。

顾泽正问话,被给使抓来的丫头目光突然锁定沈情,她霎时激动不已,“你是狗贼的女儿,狗贼一家都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屏住呼吸看向沈情。

沈情身为瀚国公兼大将军之女,更是未来的苍王妃,如今势头正盛,何人还敢公然撞上沈家娘子,还这般口出口出狂言?

然而沈情并未像众人想象中这般恼怒,面色出奇地平静,甚至她还眼带笑意看向那丫头,冷静地看着她骂。

直到骂得累了,丫头方歇了口气。

沈情这才问:“骂够了?”

那丫头又“呸”一声,瞧样子还想骂。

沈情道:“本娘子父亲乃骠骑大将军,戍边多年,餐风宿露,浴血奋战,不惧生死与众多将士以血躯共驱外敌,方有你如今这般舒坦日子。其衷心日月可鉴,何来你口中狗贼之说!”

她又道:“不妨如实招来,你身后乃何人,有何目的,或许还能赏你个痛快。”

那人冷哼道:“狗贼将死,我心痛快,死而无畏!”

岂料沈情眼疾手快捏住她下颌,啪嗒一下卸了她下巴,随后沈情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将指尖擦过一遍,仿佛她碰过的是什么脏东西,她强忍怒火道:“她嘴里有东西,找出来。”

从此人口中听见“狗贼将死”四字,沈情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上一世耶娘凄惨的死状赫然在目,若是眼前人同她沈家灭门案有关,定不能死!

给使速度很快,自那丫头唇齿之下寻到一颗尚未被咬破的毒药。

见寻死毒药被人寻出,她脸色瞬间煞白无比,加之颌传来的剧烈疼痛,她瞪向沈情的目光愈发忿忿。

顾泽静静打量黑色毒药,药丸黑乎乎看不出来头,他将其交给赶来的武侯,后道:“将人收押,稍后押至御史台,莫因此人扰了张夫人寿辰。”

武侯刚得令,便有人道:“何人至于顾中丞如此兴师动众,风樯阵马,竟连武侯都使唤上了。”

一青年跟着从二楼下来,着圆领绯袍,袍下施一道革制横襕。

“依我看,这人应该交由我们大理寺审问才是,毕竟你们御史台的人向来只做些弹劾参奏之事,若是审问要犯,恐会力有不逮。”

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师青澜,师家世代簪缨,乃百年大族,其父更是兵部尚书,甚至十年前已逝的祖父乃剑南道节度使,也是当今太子外祖父,师家背靠太子,风光何其熠熠。

而如今官拜大理寺少卿的师青澜同样与身为御史中丞的顾泽不对付。

五年前,同为翰林院张太师门下弟子,师青澜便看顾泽不顺眼,因为顾泽每次都在各处成绩都压他一头。

殿试放榜后,顾泽更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摘得进士科状元,师青澜却矮了他一头,堪堪夺得榜眼,只能从最末的九品校书郎做起。而顾泽自摘得魁首,便深得圣人赏识,地位也是便被圣人一擢再擢。

恐再不久,待年事已高的御史大夫冯御史卸官归乡,颐养天年,那顾泽便会被擢至此位置上。

如今方坐上大理寺少卿位置的师青澜,有大半是靠自己,然而还有少部分,是靠爹。

为此他阿耶常常拿顾泽作对比,总是对着自己唉声叹气,数落自己不够争气,在他阿耶口中,顾泽就那别人家的好儿郎。

这让他怎能服气,因此朝堂之上,他最大的爱好便是给顾泽添堵。

如今听闻顾泽要揽下此事,他很乐意给他添些堵。

顾泽则是淡淡道:“此事便不麻烦师少卿,本官自有打算。”

师青澜挑眉轻笑,“毕竟此事关乎老师之女,牵连朝廷命官安危,不得轻视才是。”

顾泽:“本官自是知晓,何况当下是奉公主召令,要本官亲自审问此事,便不必麻烦师少卿插手。”他手轻轻一抬,武侯当即卸掉那丫头的胳膊,堵住她的嘴,将人五花大绑往外带。

正当师青澜脸色阴沉不下,一个内官轻手轻来到他身旁,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并将手中令牌递由他。

师青澜脸色瞬间缓和,甚至眉眼还捎上些许春风得意,他举起手中令牌,中气十足道:“太子殿下有令,此事事关张太师,不得马虎,现将人收押至大理寺看管,稍后审讯!不得有误!”

他言笑晏晏看着顾泽,“顾中丞,不好意思,我是奉殿下之令,亲自收押要犯。”

然而顾泽并未有他想象中那般黑脸,而是淡笑道:“那此人便由大理寺处理罢,师少卿随意。”

等武侯将人押走,师青澜都在想顾泽那抹笑意是何意。

直到师青澜稀里糊涂受太子传召,见到太子那张略带薄怒的脸色后,他方才明白。

太子李知白周身威压显赫,同泰山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头被迫埋得一低再低。

他道:“分明乃师母寿宴,今日却险些成了张小娘子的忌日,这叫人如何看得好。”

师青澜低低道:“殿下说得是。”

太子道:“本宫予你一月期限结案,若一月过后还未寻到背后真凶,”话落,他缓缓了口茶,“你便回家呆着罢。”

若是一个月不能结案,意味着他的官职生涯也变到了头。

师青澜心中叫苦不迭,难怪顾泽那小子答应得那般果断,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好一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 。

等凶手落网,沈情都在想,要怎么才能潜入大理寺诏狱。

那丫头先借自己为由头推张妙音落水,后指着自己骂狗贼之女,瞧样子像是自己阿耶对她做过什么天理难容之事,以至于她要报复自己家。

若是如此,此人岂不是同上一世沈家灭门案有关,那她背后的主子是谁?

至于张妙音上一世虽然是圣人钦点的未来太子妃,但她完全未想到今天这一层。

张妙音落水被太子所救,涉及清誉一事,张侍郎为了女儿而封锁今日消息也不足为奇,这样便能解释得通,为何上一世张妙音会突然成为未来太子妃。

“噗噗噗”,熟悉的声音又传来,沈情立刻静心凝神,试图去寻声音来源,然而声音又消失了。

只不过同先前有差别的是,沈情总觉这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就像是有东西从远及近缓缓靠近她身旁。

这让正准备去探望张妙音的沈情不由得停住了步子。

空中乌云密布,先前不慎落下的船锚至今也未被捞上来,画舫仍旧停在华春池中央,众人来来往往,似乎不受插曲困扰,脸色神采飞扬。

“啪嗒——”

此刻一阵飓风骤然吹过,华春池中大半莲花竟直接被吹得花骨朵拔起,随着飓风一朵朵飞到甲板上、船舱内,华春池一时少了几分艳色。

这些脸盘大的莲花晶莹剔透,宛若一朵朵玲珑水晶,惹人喜爱,但被风吹上甲板后,无一例外都是花心朝下扣着放。

待飓风过后,风平浪静,过了许久都未曾有异样出现,众人这才心绪渐安。

有贵女瞧见样式喜人的莲花,疑惑道:“咦,怎么只见菡萏落,不见绿叶飞?”

果真,众人视线循着满地莲花望去,不见一片莲叶。

沈情暗暗蹙眉,总觉这一幕分外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怜惜菡萏倒扣的贵女伸出纤纤皓腕,捧起它,想要将她翻转过来,重新投回水中。

这时,沈情才终于察觉哪儿不对了,这莲花不对!那飓风更不对!

“快放下!莫要碰这邪物!”

一声刚落,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那莲花被翻转过来后,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莲瓣同水中鱼尾,密密麻麻在空气中浮动起来,那莲蓬更是生出许多密集的吸盘,一张口,莲蓬中便出现一个血盆大口,“莲花”翕动着自贵女手中钻出,猛地扑向她脸上,接着一吸。

待附着在贵女脸上,莲瓣纷纷闭合,彻底寄生在贵女脸上。

贵女顷刻直挺挺倒地,轰然一片,不见生命迹象。

其余人见状,不约而同脑中一空,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都尖叫着乱跑一片。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沈情正准备出手,却又听“噗噗噗噗噗——”声音连续不断,仿佛就在耳畔传来。

可观四周分明什么都没有,正在此时,忽见翠芽神色煞白,颤抖着手指向她头顶,“娘娘娘子——”

沈情即刻茅塞顿开,她惊觉后颈一凉,抬头一看,与一双诡异白瞳对视。

一个人样的东西软趴趴吊在房梁,下半个身子吊在空中。

那张浮肿刷白的鬼脸与自己越来越近,而它腹部,有一个大口子,随着它不断下滑的身子,腹部口子正孜孜不倦同嘴皮子般翻飞,还有污水不断冒泡。

千钧一发之际,鬼脸迅速朝自己面部贴近,沈情一个闪躲往翠芽手中塞了一个辟邪珠和信号弹,“莫将莲花翻转,便相安无事。”

说罢,她推开翠芽,借灵活的身子不断躲避水煞的攻击,水煞是溺水之人怨气集结而成,身体就像泡了许久水的豆腐,皮肤一捏就碎,它的獠牙还有妖毒,被咬上一口,可不好受。

水煞一直朝沈情道方向袭来,整个妖身趴在地上,同蛇般蠕动着行进,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一条条水渍与稀碎的腐肉。

沈情嫌恶这家伙,竟是碰也不愿碰。

危机时刻,她取出挂在胳膊上的金色臂钏,口中默念咒语,曾几何时,金灿灿的腕口大小的三根臂钏刹那化作盆口大小,朝水煞砸去。

一鼓作气,水煞很快被金灵环砸成了一具白骨,饶是如此,它也依旧对沈情锲而不舍,足下一用力朝沈情面门扑来。

与此同时,一朵金色五瓣花在画舫空中炸开,刺眼的光划破半边天幕。

翠芽用小小的身躯举着信号弹,强忍着恐惧站在遍布莲花的甲板处,大喊道:“不要害怕,支援马上便到!我家娘子说了,不要将莲花翻过来就不会有事!请诸位娘子定心!”

强透有力的声音穿破众人心房,强行为她们喂下一颗凝神丸。 。

与此同时,苍王府,某处刑房。

浑身被汗浸透的李道玄艰难睁眼,他微微垂下头,乌黑散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倾斜。他的腰间传来一阵滚烫,那是他予沈情的信号弹被用了。

李道玄转了转长时间没动过的脖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铁链声哗哗作响,良久,他口中轻嗤,“麻烦。”

第29章

“老黄。”

昏暗幽寂的刑房刹那被一抹暖光渲染,待豆大的烛火近了,方才窥清一老者面容。

老黄问:“殿下,可是要水?”

李道玄扯了扯手臂,“给本王解开。”

定睛一看,李道玄身着玄色长袍,领口因先前挣扎而微微敞开,他失了血色的腕骨、腰间、脖颈处皆环有婴儿拳头粗的铁链,锁链桎梏着他的行动。

老黄大惊失色:“啊?可、可还没到时间呐!殿下三思!”

李道玄闭眼熬过心头躁意,“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话音刚落,老黄立马掏出玉钥替他解开重重锁链,等到脖子上沉重的铁链落地,李道玄立刻起身,拿上佩剑头也不回往外走。

老黄在后面举着灯嗫嚅问道:“殿下、去哪儿?”

“不知道。”

老黄只能眼睁睁看着还在蛊发期间的李道玄头也不回往外走,他内心暗暗祈祷殿下千万不要失控,不要闹出人命才好。

照常理说,每逢月圆时,王爷体内蛊虫就会发作三日。

期间蛊虫会不断啃噬王爷的五脏血肉,影响人的心智,令其癫狂不已,有时痛狠了宿主便会失去理智,沦为只会杀人泄愤的疯子。

老黄第一次发现王爷中蛊是在王爷八岁那年,相繇为祸人间,李朝一时生灵涂炭,治安也相较散漫,高贵妃与王爷在宫内齐齐被歹人捉走,圣人派人苦寻无果,直至三月后,一云游女冠才顺手将血肉模糊的王爷救回。

而高贵妃,据说没挺过来,尸首也不见了踪迹。

当时的王爷只剩一口气吊着,女冠说,要想救他,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下蛊,可一旦中下这蛊,伴随他的将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副作用。

景仁帝情急之下管不了那么多,为了儿子的命他大手一挥便让女冠种下,后来王爷破碎的经脉果真被修复,女冠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十年后方可解蛊。

附带一张药材单,上面药材虽难寻,可也不是没办法,唯独有一样药材,叫众人挤破了脑袋都找不到,是为“琉璃心”,且琉璃心还得是主人心甘情愿奉上才能有效用,野生的琉璃心并不能解蛊。

琉璃心是一块血红色的石头,景仁帝暗暗派人寻遍天下才堪堪得知琉璃心的外貌,可琉璃心却始终难见踪迹。

随后到了当下月圆之夜,众人才明白这蛊虫的副作用是什么。

彼时顾小世子正在王爷寝居看望他,前一刻还聊得好好的人后一秒便抱头痛苦撞墙,顾世子想要阻拦他,手腕却被他死死咬住,顿时哀嚎响彻半边天。

此事过后,王爷身体渐渐恢复如初,他的内心也愈发封闭,沉闷,一天都同人说不上几句话,平日里也就只有昔日的玩伴能得到他两句回复。

万幸王爷长大后虽不像顾世子那般有个“混世魔王”的称号,可在顾世子的带领下,王爷性子也变得不羁起来。

总之,性子活泼一些没错,可比那沉闷死不开口的死鱼脸要好万倍。

老黄这般想着,目光担忧看向李道玄离去的背影。 。

画舫,经过沈情几番努力,水煞最终被金灵环打成了一摊碎骨,不消片刻,碎骨跟着化作一滩水渍,溶于地板。

金灵环像是也被水煞身上的皮肉恶心到,刚除完它,身上金光立马敛得一干二净,缩小成原般大小躺在地上。

还没回过神的翠芽见状赶紧捡起它,颤颤巍巍掏出几张丝帕仔仔细细将沈情的金灵环擦过几遍,这才还给沈情。

沈情摸着小臂上的金灵环,绕开混乱的人群,快步走到先前被莲花覆脸的贵女身旁,仔细探了探她的脉搏,发现人还活着,可她的三魂中的一魂却被这莲花精通过七窍吸走了。

人生来有三魂六魄,三魂对应的是胎光、爽灵、幽精。

这贵女恰恰失的是爽灵。

爽灵,是阴气之变,属于五行,主财禄,决定了人的智力、慧力和反应的快慢。

若长时间找不回她的爽灵,那此人往后恐就成了众人口中终日浑浑噩噩,不识世事之变,不知人情之理的愚钝之徒,俗称痴傻之人。

她目光又扫视了一周,众人虽惧怕,逃跑途中却并未踩碰莲花,因此并无出现他人中招的情况。

沈情当即将莲花自她脸上揭开,明显能看出,此人已面露灰白之色,若是再寻不回她的一魂,她轻则痴傻,重则痼疾卧床,昏迷难醒,甚至魂魄离体十五日时丧命。

贵女是个熟面孔,可沈情暂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她,便不再多想,她又掏出符纸分别贴在她的七窍处,堵住七窍以防继续有魂魄外露。

她失去的一魂被莲花吸走后便不知所踪,并未附着在莲花身上。

这还是些道行不够的莲花精,只能借东风上船,害人也只能出其不备,眼下这只更是弱得慌。

一般莲花精都是直接吸走人的三魂六魄,并将其消化,以提升道行,可这只堪堪吸得动一魂,还消化不良,不知道把这一魂给吐到哪儿去了。

需得尽快寻回才是,这般想着,沈情手起刀落,将还在不断挣扎的莲花捅个对穿,听得一声嘤咛尖叫,沈情手中莲花迅速枯萎、腐败。

她随手将莲花扔回湖中央,生得五大三粗的管事娘子受了沈情的嘱咐,马不停蹄将自家娘子背回内舱房内。

一楼船尾甲板处很危险,于是一群贵女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往二楼赶。

刚看完昏迷的阿姐,脸色奇差无比的张杲泽刚循着动静走到木梯,就见沈情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二楼上,在她身旁,还有个昏迷不醒被主事婆子背着的贵女,贵女脸上还不知被谁贴了符纸。

张杲泽神色刹那愤怒不已,他怒视沈情:“你又在做什么,好端端往别人脸上贴符作甚?”

他知道,除了玄机阁出来的沈情会随身携带符纸,寻常女子哪儿会弄这些旁门左道。

沈情没空和他瞎扯:“有大妖出没,张公子怕否?”

张杲泽如同胀鼓鼓的羊皮袋,一戳就破,他怒道:“什么大妖,何来大妖!今日乃在下阿母寿宴,沈娘子一来便这般闹腾,分明是存心与我张家过不去!”

那昏迷贵女家的管事娘子与婢子看不过去,纷纷出言道:“张书郎何以至此!我们方才都亲眼所见,分明是沈娘子出手才收服了一只妖邪,何来闹腾!您且行行好让让路,莫耽误我家娘子性命安危!”

听见这话,张杲泽虽然对这婆子丫头的话感到惊疑,可下意识还是不愿相信。

可见那一直昏迷不醒的贵女,心中到底紧着别人的命,张杲泽当即侧身一让,容这家婆子路过,沈情头也不回便要跟着走,张杲泽出声制止:“沈娘子非医者,何意跟着去?”

沈情侧目乜他一眼,言简意赅道:“她魂丢了,本娘子去为她招魂。”

张杲泽嗤声一笑,“竟连这般谎话也撒出来了,沈娘子,您觉得我会信么?”

怎料沈情一脸疑惑问道:“我做事,何须张公子信与不信,这与你有何干系么?”言讫,她认真思索一番,最后得出结论,“好像没有。”

说罢,她一掌推开碍事的人,随主事婆子走远。

可当下她要做的并非先招魂,招魂需要旁物辅助,她并未带齐,只希望闻声赶来的李道玄身上能带。

她要布一个阵法,护住这满船的人,因为不知道这华春池内还会有些什么妖邪。

不消片刻,一道常人看不见的蓝光同水泡般在船中拓开,围住整条画舫。

二楼角落,一道绣花屏风后,男子举杯饮下一口茶,旋即评价道:“凉了。”

在他身后,一个头裹黑布,浑身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道:“无用的东西。”

男子掩唇轻笑,“可不是么,一些无用的东西,连个女子都奈何不了,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她?”

黑衣人:“正好他醒了,不如提前送她归西,往后再把她沈家上下一同送下去陪她。”

男子道:“也是,来都来了,既然已经碰上了,不如趁早解决倒好,他拍拍黑衣人肩,交给你了。”说罢,起身离去。

良久,黑衣人抬手,手中结印,只见沈情设下的那大阵瞬间破裂,轻飘飘的,不费吹灰之力。

是以沈情蓦地吐出一口血,惊了在场所有人。

其中那贵女的管事娘子反应尤为激烈,“沈娘子您没事儿吧?!身体可还好?”她心里想着沈娘子千万别有事,自家娘子还等着救命啊!

沈情神色有些凝重起来,她目光透过窗牅,望向船外,空中黑云压城,同厚厚的棉被般压得人喘不过气,隐隐闪过常人难以窥见的红光,天降异象,有大妖即将出世。

她的脸色刹那奇差,上一世,东市半边天的异象便是如今这般,天降诡异红光。

竟是,提前了么?

那沈府那边呢?也有异象吗?喜丧妖会提前出来吗?

容不得她多想,因为,她透过众人惊恐的目光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

旋即一阵失重感传来,沈情脑袋愈发晕眩,这滩水宛若泥地里的沼泽,好似有千万双手拖着她的双脚往下陷,在水没过头顶之前,沈情听见翠芽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子——”

最后连这声哭喊也归于寂静,耳畔只余水流不断的哗哗声。

在沈情彻底溺入脚下水漩涡的那一刻,一抹玄色身影突然出现在她头顶。

沈情眩晕间只觉掌心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她下意识紧紧回握对方,如同捉住仅剩一抹希望

第30章

“嘀嗒,嘀嗒——”

岩壁上方不断有水滴淌下,声音空旷、清脆,溅起的水珠跃到沈情眼皮子上,带起一片冰凉的刺激,片刻后,她晃晃悠悠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黑,仿佛未曾有人点灯。

失了视力的人往往听觉与嗅觉会愈发灵敏,耳畔嘀嗒水声愈发清晰,还伴随着阵阵水腥臭味袭来。

沈情迟缓片刻,终于慢悠悠撑起身子,站起身来,一瞬间回忆涌现。

她犹记得自己方设下一个保护阵,那阵法便被人弄破,随后脚下莫名出现一个水漩涡,自己就是被这东西吸进去的。

沈情愣了愣,在她完全入水漩涡前,貌似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可又好似错觉。

想法刚落,忽然有人拍了拍沈情肩头,她受惊之际下意识拔下簪子往后刺,却被人眼疾手快擒住腕子,嘴唇被人用手捂住,听对方道:“是我。”

声音淡淡,听不出虚实。

沈情却愣了愣,“李道玄……”她在心中默念。

原来不是错觉,先前拉住她的,当真是他。

“不想死的话,别喊出声。”李道玄说。

沈情松下身子,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嘴上覆着的手也如愿松开。

“殿下,这是……何处?”嘴上得了空,沈情立马压低了嗓音问道。

李道玄没有第一时间作答,而是扭动腕子,将剑上血渍挥洒开来,地面顷刻溅开一道道血花。

一股浓浓的腥味愈发清晰,仿佛鱼腥混杂着血腥味,难闻极了。

沈情不由得屏住呼吸,就在她以为李道玄不会回答自己时,忽听对方道:“地宫。”

须臾,他又强调:“华春池下一大妖的地宫。”

沈情喃喃道:“我为何会到这儿来……”

李道玄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漂亮的眉眼间满是烦躁与不耐,他俯身凑近沈情耳畔低低道:“这还得问沈娘子,要知道,那水漩涡仅针对你一人,方才沈娘子昏迷时,也惹来了不少水煞,都是冲着你来的。”

“本王倒还要问问你,你是从哪儿招惹的这些东西。”

这么说来,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便是那些水煞尸体传来的。

沈情扬了扬脑袋,假意听不懂,盲目夸道:“是么,想来那些水煞也是殿下解决的,能在如此幽黑之地凭空斩杀这些妖邪,殿下着实厉害,还望殿下能继续带上小女逃离此地。”说着,她缩了缩脖子,“小女可怕这些东西了。”

李道玄注意到沈情口中所说的“幽黑之地”,他又看了看四周灯火荧煌、亮如白昼的石壁,怎么看也同沈情口中的幽黑之地搭不着边。

当他目光重复扫过少女空洞的双眸后,又想起最初二人掉落时空中泛起的一层毒雾,李道玄霎时会心笑了,原来是,失明了啊。

那时二人极速坠落,李道玄单手拎着沈情,一手以剑凿墙,锋利的剑刃在硬如玄铁般的石壁上擦出一阵阵火星子,刺眼夺目。

这般行为却也有效降低了二人坠落的速度,当他们落到一处地方时,那剑不知擦到什么地方,听得一阵机械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响,一股白烟从两侧石壁喷了出来,李道玄只能自己屏住呼吸,无暇顾及尚在昏迷的沈情。

待穿过那层白烟,李道玄找准时机以剑为梯,将剑横插在一处空隙中,他则借力踩剑而下,好在那处空隙离地面差不了多少,李道玄很快带着人落地。

等他施展轻功折返取剑时,就见一群水煞唾沫横流朝着地面的人爬去,争先恐后。

李道玄手起刀落,削麻瓜似的将水煞的脑袋一个个削落,心中已然是一团草灰的杀意隐隐复燃,快意肆虐席卷过全身,又因蛊虫作祟,这股快意并未因杀虐而至止,反而愈发沸腾。

它好似要将皮下的血肉蒸腾沸涌,顺着他的五脏六腑,经络七窍流动,控制他的心神,掩盖他的双目,让他成为一个只知杀虐的巧械,而唯一能让这汪沸腾的杀意与快感平息的良药,便是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

只需咬破她脆弱且薄的肌肤,吮吸那香甜的血液,他心中那股杀意,便能暂且止住,就连蛊虫噬心之痛,也能压下去。

一时间硕大的渴望几乎要将他湮灭,然而他知道,这么做不过是扬汤止沸。

早在骊山那次,少女扑进他怀中时,李道玄便察觉到他体内沉寂的蛊虫隐隐有复苏之意,连带着他也受了影响。

因此回到府上他便开始翻阅古籍,果真查到了由头。

身中朱颜蛊之人,因体内蛊虫作祟,会被解药主人吸引,产生渴望,在蛊发期间,中蛊之人不由自主想要吮其血肉,以止虐感。

可即便暂时饮血止疼,也不能治本,反而会加重下一次蛊发之时的痛感。

因为中蛊人饮下的血液并非是被自己吸收,而是被体内蛊虫吸食,因此蛊发之时蛊虫有了别的吃食,这才会暂时放过宿主。

到了下一次,已经尝过甜头的蛊虫如果再吃不到熟悉的血液,那么它便会加重在宿主体内的反噬,当宿主坚持不住时,又会饮鸩止渴,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最多不出三年,宿主便会失去五脏六腑,枯骨而亡。

李道玄可惜命得紧,因而在杀完水煞后,自己便静静靠在石壁,独自平复。

可他也着实受到了影响,眼下情绪极为不稳定。

当他得知少女失明一事后,一股别样的情绪缓缓自心底流出,他止不住地想:少女看不见,这便意味着,往后这段时间里,她只能依着自己,如同一只菟丝花,娇弱、无依。

仿佛离开了他的庇护,在这危险重重的地宫中,她的生命便会如风中残烛般脆弱不堪,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无情的妖邪轻易夺走性命

先前,她仗着琉璃心为引,一而再算计、利用,用拙劣却又不容他戳破的演技戏耍他。

而下,没有他,她便如履薄冰,岌岌可危,她的命牢牢被握在自己掌心,多可怜啊。

李道玄平静无波的眸子下,是暗暗涌动的波涛,他微微俯身,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而又带着些许怜悯道:“沈情,非地宫幽暗,而是你目盲了。”他眼底闪过一抹猩红。

话落,果真如愿见到少女一时惊慌失措的神色,可惜,他还没欣赏够,就见她已暂时镇定下来,用强撑的冷静声音问道:“敢问殿下,进地宫时,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或者有过什么毒气喷发?”

李道玄如实道:“有,你我二人坠落途中曾有一股毒气喷发,本王能屏息,可惜沈娘子不省人事,本王爱莫能助。”

闻此,沈情终于松了口气,这便意味着她失明也是毒气所致。在一些妖怪的老巢地宫遇见毒气并非罕见,且毒气往往不重,失明只是暂时的,或许服用一颗解毒丸便立刻能好。

正当她要伸手去摸腰间锦囊,却不见身后人带着暗笑勾起足尖,轻轻一用力。

沈情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落在怀中的物什,不虞掌心摸了一手粘腻,浓稠的腥味几乎要化作粘稠的液体钻进沈情鼻尖,她顷刻屏住呼吸。

腰间一紧,沈情被李道玄搂进怀中,李道玄装模作样挽了个剑花挑起她怀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摔,又假惺惺刺了一剑,这才轻飘飘道:“唉呀,死了。”

经久不散的水煞残躯终于化作一摊水渍散去。

李道玄松手,俯下身,细细打量着少女的神色。他的眼尾因兴奋而勾起一抹红,玄瞳下,暗藏着剔透又破碎的快感。

他另一只手中,不着痕迹将一只小巧精致的锦囊送入暗袖里。

做完这一切,李道玄才道:“沈娘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方才那壁龛上挂着的头落了下来,你也不知道躲。”

抬眼一看,便能知这人是在说瞎话,除了细小的烛台,两侧墙壁光滑无比,又哪儿来的壁龛。

李道玄继续补充道:“方才那失了身体的头也没死透,就这么大张着獠牙,双目脱眶,津液流了你一手,红白交织,就差一点,那獠牙——”

“李道玄!”沈情呼吸急促,大声叫停了不知在抽什么风的人。

光听他描述,那水煞光秃秃油腻腻的鬼脸便涌现在脑海,结合方才入手恶心的触感,沈情只觉头皮发麻,不是被吓的,而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她有洁癖,很严重的洁癖。

下人入她屋内,要碰她寝具时,脚下得用白丝套罩舄,还得着手衣,方能进行拂扫。

她喝过水的杯子从来只用一次,就连新裁的衣裳也是,穿一件放一件,从不穿第二次。

幼时服侍她的一个丫头,因偶然听从信旁人“狸奴不详”的话,擅自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养的狸奴悄悄送给旁人,待狸奴找回时,早已与旁人亲近,还反过来咬了自己一口,小小一团的沈情冷着脸将那狸奴连同丫头一齐赶出沈府。

她厌恶粘腻肮脏的邪物,厌恶不忠的人,厌恶叛主东西。

一时久违的烦躁、作呕齐齐涌上心头,加之眼前一片虚无,令她想起前世死前时的绝望感,沈情只觉脑袋快炸了。

而在李道玄眼中,沈情始终只是冷着一张脸,令他心底生出几分无趣。

他想看她惊慌,看她害怕的神色。

于是他好似恍然大悟,带着些许歉意道:“抱歉,是我吓着沈娘子了。我瞧着沈娘子方才是想拿什么东西,不妨你说说看,我帮你拿?”

沈情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已经懒得追究那头究竟是自己落下来的,还是被某人伺机报复扔过来的,她眼下只想解毒,恢复了视力,才能多出几分出地宫的希望。

如果光靠李道玄,她相信,若自己不脱层皮,这人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带自己出去。

毕竟他可是长安城“久负盛名”的“狂生”,怎会甘愿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算计?就算有琉璃心为引,他也绝不会作那任人揉搓的泥菩萨。

是人都有三分脾气,何况是受人敬重惯了的活祖宗。

沈情疲惫地闭了闭眼,“劳烦殿下替我将腰间锦囊打开,内有一解毒丸,可解我眼疾之毒。”

李道玄果真乖乖照做,可他一双手在自己腰间摸摸索索半晌,都没有下一步,就在沈情不耐之时,她突然顿住了,因为,李道玄双掌在自己腰间结结实实压了一圈,自己却没有感到阻力。

一言蔽之,她腰上光滑一片,没有任何东西,就连锦囊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