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将下唇咬破,心中充斥不甘,可理智告诉她李道玄说的没错,大妖的肉身绝非轻易能寻到。
沈情不由得加重呼吸,就在她准备放弃之时,唇畔附上一指,将她的下唇轻轻拨开。
“咬出血了可怎么办。”
第36章
沈情不禁皱起了眉,对于他这般近乎亲昵的行为感到诧异,她很想抬手将唇畔擦一擦,却见李道玄垂首,用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嘀嗒——”
在这静得几乎可闻针落的空间里,空气仿若凝固了般,在这时,一滴水声打破了寂静,余音绵绵不绝。
二人顺着水滴落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一朵巨大的红莲附于石壁,花芯一翕一合,仿佛在学着人类呼吸。
红莲花芯附着密密麻麻的小齿,一口下去,能直吞了人脑袋。
若说先前在画舫上的莲花精是些不成气候的徒子徒孙,那此刻二人面前的莲花精定是个莲花精中祖师爷辈分的老东西。
瞧那花瓣上红得发紫的色彩,也不知是吞了多少人才修得这般红。
沈情终于明白为何李道玄会说出那般话了,若是方才真由她咬破了唇,对于血腥味极为敏感的莲花精定会因受到刺激而瞬间苏醒,届时怕是要将这地宫弄得地覆天翻才能收服它。
若是放在平常,李道玄怕是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可此刻二人被困地宫,还未寻到出路,只怕打斗动静太大,万一破坏了地宫机关口,他们被困住出不去就棘手了。
因此二人不约而同噤了声,只防着将这东西弄醒。
沈情无声对李道玄道:“看门狗。”
李道玄盯着她唇半晌,摇摇头,示意他没听懂。
沈情:“……看、门、狗!”她一字一句无声念道。
这回李道玄懂了。
沈情示意他在周边寻找机关一类的东西,她则从袖子里掏出方才在李道玄身上搜刮到的符箓,一张一张展开,企图寻找有用的符箓。
好在李道玄带的符箓够多,她挑挑拣拣倒也能找到几张自己需要的,这时李道玄也无功而返,摇了摇头示意没寻到有用的东西。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红莲待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他们要寻的出口。
沈情双手结印,五张符箓凭空飞起,作环形飞速运转,符纸身上散发着淡淡金光,不刺眼。
很快符箓中央结出一道细密的金网,沈情控制着这道网,缓缓将其移到红莲休憩之处,金网边缘与墙壁三角严丝合缝紧密联系着,又见金光渐渐暗淡下去,不消片刻那肉眼可见的金网便没了踪迹。
只有施法者本人才知那看似脆弱的金网有何用处。
做完这一切,沈情擦了擦鼻尖额头冒出的虚汗,她吐了口热气,身子实在不舒服得紧,她索性靠墙而蹲,给自己缓气。
李道玄缓步行至她跟前,抱剑道:“这阵法最多隔个音,想要困住它,怕是棘手。”
沈情道:“能说话便足矣。”她抬首,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来路是死胡同,我们走了那么久,连一个岔路口都没遇见过,这下又走到了死胡同。”
“或者说,有岔路口的地方就在这扇门后方,只是不知为何墓主人要在这竖一扇门,将通道口堵上。”
李道玄就这么望着她,似乎想听她怎么说。
怎料沈情实在没力气说话,有气无力挥了挥手,“罢了,我又不是那‘发丘中郎将’,管这么多作甚。你想个办法把这莲花精给弄走罢,我猜测这莲花精多半是个看门狗,指不定出口就被它堵着呢。”
李道玄也这般猜测,只是要引走它,怕是不易。可当看见沈情那因发热而变得嫣红的唇后,他心里头忽然有了主意。
他当即拔剑割下袖袍一角,巴掌大的布料被他攥着塞进了沈情手中。
沈情面露疑惑,刚要张口问他作甚,不虞指尖忽然传来一抹剧痛,一声痛呼自口中泻出,沈情痛得几乎弯了腰,她破口大骂:“啊——李道玄你混蛋!”
李道玄精准擒住她的手,用玄布尽情吮吸她指尖不断溢出的血,沈情痛得缩成一团,可唯独一条手被人扯着举在半空,收也收不回去,瞧样子可怜极了。
到最后,见玄布润得差不离,李道玄总算大发慈悲松了手。
沈情立马摊开指尖一看,一条近乎半指长的伤口竖在食指,伤口两旁皮肉翻卷,因过多失血而微微泛白,瞧着丑陋极了。
此刻伤口的血不似起初流得那般猛烈,可也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血珠子争先恐后涌出。
沈情心中忿忿,她猜到了某人要干什么,此刻将手指含在嘴里,防止血腥味扩散出去,闲暇之余她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泪花。
她想:便是画血符时她也小心翼翼,只在食指上破一个小口子,后来更是精细养着,才勉强将伤口养好,看不出疤痕。指腹伤本就不易恢复,更是容易留疤,如今经他这么一弄,那么大一个口子,怕是以后要留疤了。
疤痕多丑陋啊。
沈情越想越委屈,加之受生病影响,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李道玄见她一副快哭的模样,不解风情道:“才这么小个伤口就要哭了?真不知你在玄机阁过得是个什么养尊处优的日子。”
他想,沈将军与敬仪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竟会养出个这般脆弱的女儿,全然不似沈将军那般爽朗焕发,也分毫未继承敬仪夫人那不让须眉的节气。
真是娇气。
沈情胡乱抹了把脸,“我耶娘愿意宠着我,师兄也惯着我,我的日子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要你多管!”
她目光落在李道玄身后时却是一凝,只见她突然息了声,垂首默默含住伤指。
从李道玄的视角看,只能看见她小小的脑袋低垂着,肩膀低低颤着,像是在哭。
见状他心底竟神奇的生出几分愧疚,以至于他开口解释:“我乃纯阳体,血克妖邪,那莲花精闻了我的血怕是要么瞬间逃离三里地,要么就是原地发狂。只有你的血才能吸引它。”
沈情依旧将脑袋埋在臂弯里,不说话,只是露出的耳垂渐渐从玉白转为粉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别的。
李道玄见状,干脆不说话了,他抿唇转过身,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传来银铃清脆的响动,沈情的双肩颤抖得更加厉害。
当沈情悄悄从臂弯里抬起头,一双杏眼偷偷往外瞄,眼里除却先前残余的泪花,只剩笑意,当她看见他脑袋后头垂着的两条后,她又猛地将头往下埋,原因无他,只因怕自己的笑声出卖自己。
等她终于缓过一阵笑意,因指尖被划破的委屈与愤怒也消散几分。
只见背对着自己的人在地上逡巡一番,寻了个小石子用双指捻起,后又用玄布将其包裹严实。
等做好了这一切,他往后一看,只见先前还委屈巴巴的人儿已经自觉退到了角落,一双杏眼无辜地望着自己,眼角还有些许泪渍,那是笑出来的。
可在李道玄眼中,那便是先前她哭过的象征。李道玄转回头,口中默念咒语,将那隔音的金网给撤了,又将手中染血的玄布凑到红莲跟前晃荡。
只见红莲倏地止住呼吸,接着又盛开层层莲瓣,露出嘴里的花芯獠牙,它大张着獠牙就冲李道玄一只手咬下去,李道玄则借此机会暗用内力,两指一弹便将裹着玄布的小石头往后一掷。
那看似笨重的红莲猛然生出数根触手,以触手作脚,硬生生从扎根的墙里拔出,旋即动作迅猛朝着地面跑去,它就这么追着玄布而去,灵敏极了。
而在它原来扎根的墙面,果真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在那。
李道玄见那红莲动作迅疾如风,不禁蹙眉道:“那块破布拖不了一时半刻,赶紧走。”
沈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问题是,洞口在头顶,也不知通道是不是垂直的,倘若真是垂直的,那么小个洞身,他们要怎么挤出去?
还未等她想明白,李道玄便有了动作。
他本想抓住她的后领口,可脑中莫名闪过她双眼红红的画面,罕见的良心发作,于是他转而揽住她的腰,足下一跃便往上飞去。
不幸的是,那甬道果真是个垂直的;万幸的是,洞口比肉眼看到的要大上些许,足够同时容纳两个人。
李道玄的方法便是在二人快要往下坠时,以剑插墙,借惯力往上跃,辅以轻功相助,倒也勉强往上行进了一段距离。
就在沈情以为二人就要这样上去时,李道玄忽然将剑狠狠插在墙壁处,因用力极了,连带着剑尖入墙三分,随后他踩在剑上,转而背靠墙壁捂住腹部。
李道玄一只手紧紧环在沈情腰上,沈情双脚被他巧妙的安置在自己双舄上,二人几乎面贴着面,亲密无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借感觉摸上对方的手。
沈情摸到他另一只正捂着腹部的手,他的手心润润的,满是汗。
要命的是,一声尖叫自脚下传来,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沈情便知是那红莲追随玄布未果,察觉老巢有过人的痕迹,追上来了。
“李道玄,你怎么了?”沈情急忙问他。
可此刻的李道玄疼得说不出话,他只能闭目熬着,神志不清间,他将自己的鼻尖凑到沈情脖颈处,细细嗅了几下,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用蛇信子嗅着自己的猎物,寻找下口之处。
李道玄眼尾晕开一抹红,鼻尖香味几乎争先恐后朝他涌来,熏得他头昏眼花,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就保持这么个姿势一动不动半晌。
撕咬蚀骨的疼首先从心口绽开,接着徐徐引申到五脏、六腑,连带着李道玄丹田也跟着撕裂般疼痛,滔天的疼痛几欲要麻痹他的神志。
李道玄身躯微微晃动,苍白的唇堪堪从沈情颈弯处错开,他鼻尖撒下的温热气息,在沈情肌肤上激起一片热浪。
沈情像是受刺激般猛地推开他,随后伸手在脖子上不断擦拭,想要将那钻入肤底的微妙触感给抹干净。
可这一推却仿佛是在调情一样,二人不仅没拉开丝毫距离,在她低头擦拭肌肤的同时,无疑将自己的后肩送到了他跟前。
她面色算不得好看,这家伙又是何意?存心以此膈应她?报复她?李道玄心智何时变得如此幼稚了?!
沈情此想法不过片刻,便被李道玄紊乱的气息打回。想起李道玄汗水淋漓的掌心,沈情心底不禁闪过一个疑惑:他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她低低问道。
今日算不得好,偏生在这阶段,李道玄的一处经脉叫那蛊虫堵住了,短时间内他失了内力,此便意味着,在这危险重重的地宫里,他少了一分全身而退的胜算。
李道玄玄色宽袖堆迭在线条流畅的臂弯上,他口中微微喘着气,想以此来缓解不适。许是怀中多了沈情这么个可口的新鲜人儿,又一直吃不到,今日蛊虫闹腾得分外厉害,李道玄险些控制不住,失了理智。
他持着如此姿势,半晌不动,像是死了般。
沈情见他没动静,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慌乱,不由得心思也跟着活跃起来。
过了如此久,地宫主人都未曾被他们闹出的动静吸引而来,如此只有一个说法:主人不在家。
所以任由这些守家小妖如何闹腾,始终不见正主出面。
极有可能这地宫主人此时已在哪个地方祸害百姓,再过不久,另一只妖也会开始祸害沈府。
黑暗侵蚀之下,沈情脑中不断闪过上一世沈府血流成河的惨状,一时偌大的担忧与惊惧席卷而来,再看看李道玄半死不活的样子,沈情冲动之下直接拎着李道玄领子来回晃荡,再也顾不得什么算计、针锋与礼数,她恨不得将人就地拖回沈府。
管你怎么死,先去沈府除了大妖再说!
“李道玄!李道玄!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看一眼我!”她拍拍少年脸颊,人一着急手上便也没个分寸,很快他瓷白的面上一个淡淡的红印子便显现出来,可惜她瞧不见。
李道玄皱眉,刚要说话又是一掌迎面而来,将他的话打回喉间,泥人也有三分气,何况是处在蛊发期的他。
他当即强忍着杀意一把攫住她手腕,“闭嘴。”他指尖捻出一张火符,点燃。
狭小的空间内瞬间燃起了一团小小的暖光,足矣叫人看清对方的神色。
以至于他睁眼时,却愣住了。
因为面前少女周身浸染尘灰,狼狈不堪不说,就连鼻尖也染上一抹灰,像一只花猫,她清湛的眸子也蓄满了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害怕。
她在担忧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沈情抽泣道:“你不能死,跟我出去……”
他不能死。
所以她这是良心发现,在担心他?
李道玄怔了怔,没想到一向看似没心没肺的人竟也会对自己有几分担心,这反而叫他不自在。
殊不知在沈情眼中,此刻的李道玄唇色苍白,满头大汗,和半死之人无异,她害怕,怕他今日在这出了事,自己不能活着出去。
于是沈情又抓住他的手,焦急的问:“你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啊?那莲花精快追上来了,你别吓我!”
原来是自己怕死,没良心。
李道玄心想。
突然一只绿油油的藤蔓撷住了二人双脚,将他们往下扯,莲花精叫嚣着扭着肥胖的身躯往上攀。
他们的处境危险极了,要么摔下去,要么被攀上来的莲花精一口吃掉。
沈情听见动静,猛地抓住李道玄一只袖角,恰好唯一的火符在此刻燃烧殆尽。
李道玄凑近沈情耳畔,微微叹息道:“不巧了,今日恰逢我内力全失,你我二人,怕是要葬在此处了。”
沈情瞳孔猛地一缩,她不敢置信问道:“你的内力呢?”
李道玄:“不知,早在沈娘子给我下毒时,我的内力便时好时坏,不知是不是那药的缘故。”
第37章
沈情清楚自己指环内药的毒性有几斤几两,见他不说真话,她亦无法。
小腿传来刺痛,沈情察觉到藤蔓愈收愈紧,倘若任由它继续下去,怕是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腿会被硬生生折断。
沈情不甘心今日这般丧命于此,她咬咬牙,取下小臂上挂着的臂训,双手结印,金灵环瞬间放大数倍,金灿灿的环身在漆黑的环境分外耀眼。
很快金灵环被沈情控制着往下砸。
可沈情的状态本就很差,因此金灵环的效用也大大折扣,只见金灵环往下一没,似乎瞧见红莲大张着獠牙,一口便将其吞了,后便再无动静。
不知是噎着还是怎的了,红莲忽的止住动作,就连藤蔓缠在二人小腿上的力道也小了些。
可惜洞口太窄,沈情不能弯腰去将腿上缠着的藤蔓解开。
过了约莫半柱香,红莲终于缓了过来,又嘶鸣着往上攀。
眼看动静越来越近,沈情忽然开始在李道玄怀中挣扎,“你松开我!”声音带了些许怒意。
许是死到临头,沈情胆子忽然大了起来,如今被这莲花精逼得这般狼狈,是她从没有过的,就连师兄送的法器也被这怪物给吞了,沈情怒从胆边生,只恨不得下去和这怪物拼了命。
李道玄摁住不安分的人,“又是作甚,这是怕了,要自寻死路?”
沈情怒道:“才不是!要不是位置不对,我可得和它拼了命!你松开我,我就不信我还杀不了它!”
李道玄被她这番话逗笑了,他低低笑出声来,“别忘了,我们现在的位置,沈娘子若是一脑热跳下去,不是被它一口吞了,就是摔成肉泥,到时候可难看了。”
经她这么一点,沈情倒也真有几分理智回笼,她霎时泄了气,心想:倘若今天真交代在这了,她定是不甘心。沈灵还没收拾,灭门仇人还未找到,她便是化成鬼也不甘心。
可就是没有办法,顿时一股浓浓的绝望感涌上她心头,如同前世五感全失,只能眼睁睁数着日子等待死亡的到来那般无力。
感受到怀中人忽的就焉巴了,李道玄问他:“你就这么想出去?”
沈情没说话。
“罢了。”李道玄率先妥协,他将唇附着在沈情耳畔,道,“沈幼安,抓好了,本王这就带你出去。”
语毕,他大掌揽过沈情后脑,埋首在她侧颈,尖锐的犬齿刺破肌肤,腥甜的血液入口,血液对于他来说仿佛美馔仙醪,带有致命诱惑。
他仿若沙漠中的旅人突逢甘霖,只能大口大口吮吸着血液,疯狂的妄图止渴,却怎么也喝不够。
直到怀中人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才唤醒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他万般不舍从沈情颈间抽身,唇畔因染血而变得嫣红。
沈情立刻捂住脖子,额间虚汗淋漓,她不知被这狗东西吸走了多少血,只觉此刻头晕眼花,手脚发软,只觉下一刻便要驾鹤西去。
她骂他:“你是狗吗?都快死了还咬我一口。”
李道玄没解释,只道:“抓紧。”
恢复内力的他一身清爽,精力充沛,他隔空将腿上那缠着的藤蔓吸至手中,紧接用力一扯,听得一声尖锐痛鸣,一截七尺长的藤蔓被他攥在手里。
他又足间一点,揽着沈情往上跃,手中藤蔓往下一甩缠住剑鞘,再一拉,便将入壁三尺的剑硬生生拔出,拿到手中。
他用先前方法陆陆续续往上跃,很快一抹光便出现在头顶。
等落地后沈情才恍恍惚惚恢复些许意识,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他,可也忘了自己身体虚得紧,没了支撑的她瞬间摔倒在地。
感觉领口有些湿意,沈情下意识抹了一把脖子,入目是满手的鲜血。
她才觉察被咬破的那一处还在流血,沈情顿时忿忿看向他,又红了眼。
李道玄垂首自袖角又割了一块布料递给她,“稍后本王会派人送药来,不必担心留疤。”
沈情还没有愤怒到拿自己的安危撒气,那一把扯过布料,揉成一团摁在伤口处,冷哼一声:“假好心。”
李道玄不会傻到将自己软肋暴露给他人,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吸她的血,只道:“休息够了就起来,回去。”
他虽然没说,可沈情也隐隐猜到些什么,譬如他半途内力尽失,却在吸完她的血后又恢复如初,沈情隐隐猜到他体内的毒似乎和自己有些关联,可再细细深入去想,又毫无头绪。
她只能按耐住好奇,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
二人眼下身处的位置似乎是一间破庙,木雕的弥勒佛像高九尺,立于上首,顶上挂有层层叠叠的幢幡,地面是散作一地的佛经,庙内破败不堪,似是被人遗忘许久,尘灰随处可见,依稀能窥得岁月的痕迹。
二人出来的位置便是佛像正前,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犹在,被人挪到一旁的蒲团比洞口要大一圈,似乎是用来挡住洞口的。这时沈情才反应过来,不知为何,那红莲许久都未曾追上来。
于是沈情咬牙从袖中抽出符箓,催动其着往洞口内飞去,妄图给这家伙造成重创。
做完这一切,沈情才拍拍手,寻了根经柱扶着。
李道玄已经开始打量这间破庙,见状沈情也微微侧头,去看经柱,可就是这无意一瞥,让她发现了不对。
经柱上一条经幡垂下,经幡一面微微曲卷,将里头的图案裹住,她刚想仔细看看,就见李道玄已经快步朝自己走来。
“你——”李道玄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有东西来了。”
沈情噤声。
李道玄目光四处打量,想寻一处藏身之所,最终他看见顶上梁柱极宽,刚好够容纳二人,于是揽着沈情往上一跃,借梁柱巧妙的掩住二人身形。
沈情放缓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很快庙外走来一人。
首先见到的是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影子,随后是层层叠叠的衣袍,垂下的手,最后才是一把伞。
白衣男子手持青伞而来,步履悠闲,跟走在自家一般。
等彻底入了庙,来人收了伞,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才彻底显露无遗,瞧面容似是一名青年。
这青年身形削瘦,高鼻深目,生一张儒雅端正的面孔,只是他眼下发青,两颊清癯,瞧起来气血不甚健旺,活像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久病之人。
较为特别的是,明明是大暑之季,青年颈间却是白绫缠绕,仔细一瞧,他的双腕也能窥得白绫踪迹,像是在遮掩什么。
只见他慢条斯理将伞放置于供台上,接着一只修长惨白的手缓缓触及那尊佛像,他眼中是止不住的绵绵情谊,听他道:“你我真是天生一对。”青年口中调调轻缓,放在眼前场景却诡异至极。
试问一男子深情款款对着大肚笑眼的弥勒佛说:“我们天生一对。”
何人见了不会觉得他有病。
是以沈情后背发麻,双眉快拧成死结,内心直呼:好一个变态!简直比李道玄还有病!
青年就这么温柔注视着眼前佛像,怎么也看不够,直到夕阳西下,广寒初显,他才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那处洞口,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后,蒲团遂自动归位,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刚一走沈情便卸力瘫坐着,也不顾梁上尘灰污了裙角。
李道玄在她身后道:“走。”
确实得立马走,若是白水煞回家发现家里的变化,定能猜到有人来过,恐怕要不了一时半刻便会追出来。
沈情捂着脖子龇牙咧嘴道:“我走不动了!”她确实没有力气再做些别的。
李道玄看得出她的虚弱,于是往她肩头一揽,就要将人抱起,沈情往后挣扎着推开他,李道玄皱着眉头看她,眼中满是“你又要干什么”的无奈。
沈情委屈巴巴捂着脖子,“抱不舒服,要背。”
若放在平时,李道玄肯定转身就走。可当下还有个潜在的威胁,他又一次妥协,转过身背对她。
沈情这才心满意足扑上他背,少年躯干结实,稳稳当当便将她背起。
在离去的前一瞬,沈情忽然想起先前看到的那块经幡,下意识将手一伸,扯下一块经幡布捏在手中。
出了破庙,借月色才发现,这是一处树林。
寂静笼罩着整片树林,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或动物的窸窣声,月华浸不透林中,一眼望去,里面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危险。
沈情越看越觉得瘆人,索性不再去看,只将脑袋埋在他肩上。
李道玄:“害怕了?”
沈情一点也不扭捏:“废话,哪个正常的女孩会喜欢这鬼地方。”
似乎被她过于直白的话噎住了,接下来一段路他都没再开口,沈情也乐得自在。
只是一静下来,身体那些不适便愈发明显,也愈发觉得日子难熬,沈情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经幡,试图缓解不适。
她突然问他:“你觉得先前我们看到的那几幅画有什么含义?”
那几幅画着实诡异,让人理不清头绪。
李道玄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浪费精力,便说:“不知道。”
沈情忽略他的话,自顾自道:“我觉得那白水煞生前肯定是受了情伤,不然怎么会设置那么变态的机关。都同渡河了,还非要推一个人下水才行。”
第38章
“这分明是见不得别人好,变态一个。”
话音刚落,就觉一阵失重感传来,原是李道玄忽然施展轻功,带着她在林上飞跃,这不禁让沈情又联想到上一世那般场景。
少年年轻气盛,受不得多少刺激,带着她在堆叠逶迤的层层瓦桁上飞跃,只可惜自己那时身体已然受了莫名的毒影响,五感时不时会消失几个,听不全他讲的话。
沈情思维涣散,攥着经幡的手下意识用了几分力道,可想起破庙内那颓疲的景象,心下忽的涌上几分嫌弃,于是她改用两指捏着它,掌心暗戳戳在他肩上擦了几道,妄图将在经幡上沾染的灰渍给擦去。
“还怕吗?”李道玄忽然问她。
沈情擦拭掌心的动作一顿,慢一拍道:“什么?”
李道玄不作声了。
片刻后沈情才恍然大悟,他在问她还怕不怕这片树林。
她放远目光,只见天色已然暗淡,凉风扑面,月光罩在团团簇簇的林梢上,像拢了一层银霜。
“不怕了。”她说。
……
待出了这片林子,看见一熟悉的建筑,二人才惊觉,这里竟是骊山,熟悉的春景台赫然映入眼帘。
自裙幄宴伥鬼一事毕,怕邪物未绝的圣人下令封锁骊山,令东山寺弟子前来收尾,杜绝后患。
因此眼下整个骊山空无一人,偌大的春景台孤零零矗立在无尽黑暗中。
等李道玄驻足于此时,背上的沈情早已不省人事。
他随意挑了间厢房,推开门,再将她置于榻上,随后又在屋内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暗格里寻到火摺子。
怕火光引来别的东西,李道玄只引了两盏油灯,屋内只有沈情榻边染着火光。借微弱的暖光看清了沈情手中还攥着东西,李道玄试图将其从她手中摘出,却以失败告终。
见状他索性放弃,拍了拍衣角推门而出。
沈情再醒时已是后半夜,她的伤口已被人寻了裹伤布包扎好,两盏油灯已然到了苟延残喘之际,火光忽明忽暗。
她刚想起身,却觉身上滚烫无比,活似在油锅里滚过一遭,口中干渴,一张口,喉咙便似生烟儿般疼。
沈情恍恍惚惚坐起身来,忽然想起手中还握着个东西,便再也顾不得寻水。
余光瞥见矮柜上还有几盏未引燃的油灯,她便将盏里的灯油倒入另外两盏中,又寻了木棍拨那灯芯,不消片刻,火光霎时旺盛起来,她也能借机看看那经幡上的纹路。
突然想起什么,沈情下意识往屋内一扫,果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矮桌上小憩。
当看见李道玄脑后的双麻花辫已经被高束的发代替,沈情心中未免闪过一阵失落。
先前在地宫时沈情故意使坏,将他那头长长的发辫成了两个小辫子,发尾处还恶趣味的留了两个粉嫩的铃铛蝴蝶结。
本想着让他顶着这滑稽的辫子回长安出丑,未曾想他还是察觉不对,将发型矫正了回来。
沈情撇了撇嘴,目光继续投向手中经幡。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对。
寻常寺庙内悬挂的经幡上,一般都是一些象征吉祥寓意的纹路,可如今手上这块经幡却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
沈情在咒文这一方面属实不精通,可也能分辨出一小部分咒文是镇驱邪魂所用,回想起那庙内情景,沈情觉得,那庙与白水煞的地宫息息相关。
自那地宫走一遭,沈情便敢确定,那白水煞生前至少是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观其面容,最多不过弱冠之年。如此年纪轻轻便含恨九泉,死后却能化作人人闻风丧胆的白水煞,可见其生前心性何其阴翳狠辣。
沈情心中有种强烈预感,只要弄清白水煞生前身份,那么他为何会对付沈家的原因也会如拨云开雾,即将明了。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这经幡上的咒文有什么含义。
她决定先问问李道玄,看他能否认识这些咒文。
怎奈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只是下个地的功夫,刹那间天旋地转,沈情只觉脑袋晕眩,眼花缭乱,下一刻,她便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饶是睡得再死也该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是以李道玄睁眼便瞧见床榻下摔了个人。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捂着脑袋的人抱起,再丢回榻上。
“沈幼安,你还还真是难杀啊。”他一言难尽道。
沈情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闭眼熬过一阵晕眩,一听李道玄那嘴欠的声音,她下意识辩驳道:“我也没料到这榻会这么高,都怪你,选了个这么高的榻。”刚说完,想到自己还要找他帮忙的沈情便后悔了。
李道玄气笑了,“合着我这是帮了个白眼狼。”
沈情心虚地捏了捏手中经幡,埋头岔开话题道:“喂,帮我看看这个呗。”
李道玄乜了她,神色颇有些耐人寻味。只见他忽然俯下身,凑近沈情,用最轻的语气说着最欠揍的话,“要看可以,你求我啊。”
本以为此话一出口,会换来对方龇牙咧嘴的神情,不虞却见沈情神色一松,忽然抱着他胳膊软软道:“李道玄,求你了。”
声音仿佛浸了蜜一样,能甜化人的心。
李道玄却顿觉遍体恶寒,鸡皮疙瘩骤起。
沈情仍在一旁添柴拱火,“好不好嘛,求你了,替我一看,一眼便足矣。”言罢,她未待其反应,便径直将经幡塞于他掌心之中。
李道玄这时惊醒过来,猛地一把抽出胳膊,往后退去,恨不得一步退出十里地。
沈情眼中闪过狡黠,当见他手中稳稳捏着经幡时,便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李道玄捏着经幡,面色犹如吞了秽物般难看,“本王着实好奇,你的骨气究竟是何物所制,竟如此绵软。”
沈情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骨气?我只是个脆弱的女孩子,何来你说的骨气?殿下还是信守承诺,帮我看吧。”
事关家人安危,沈情向来不会在此事上耍脾性,何况撒娇一事上,她早在师兄面前便练得炉火纯青,如今不过撒个娇服个软的事,无论对象是谁,对她来讲都是不痛不痒。
李道玄自知输他一局,内心即便再忿忿,也只能乖乖替她看。
可当他看见经幡上的咒文的时,面上竟也添了些许凝重。
沈情见他面色不对,往前凑了凑,试图在经幡上看出个什么。
李道玄忽道:“厌胜之术。”
沈情一愣,“厌胜之术?”
此术她早有耳闻。若将时间回溯至十年前,在相繇伏诛之前,李朝术士众多,道门百家呈现出百花齐放之态势。然而,粟谷虽繁,数量众多,却也难免混入几粒坏谷。其中,厌胜之术便在那时一度崛起。
厌胜之术乃是借助一些咒法来达成害人之目的。其中涵盖了咒人鳏寡孤独、使人日日倒霉等情形。往更邪僻之处说,少不得涉及镇魂之法,即通过咒术镇住人的生魂,使得其不得往生,日日困于某地,饱受煎熬之苦。
通常使用这类咒术之人,对受害者往往怀有滔天恨意。
昔日先太子便是因使用此术残害今太子生母,最终落得个五马分尸的悲惨结局。
自此以后,圣人颁下禁令,严禁民间再度出现厌胜之术,一旦发现有人与此术有所关联,即刻诛灭九族。由此可见,圣人对厌胜之术厌恶至极。
如今这皇家年年避暑之地,骊山林内一个小小的破庙内,却出现了这般邪术,而那白水煞的墓,竟能从长安城脚下延伸至骊山内。
在天子脚下,竟有人将墓修得如此肆无忌惮,胆子大得惊人。
沈情问:“这是厌胜之术中的何种类别?”
“押魂之术。”
即镇人生魂,使其永不超生,日日受煎熬之苦。
沈情实在想不通这人做的目的。
若言厌恶白水煞,却又为他修筑了一座规模如此宏大、机关如此厉害的陵墓;若说喜爱他,却又在墓室关键位置上布施厌胜之术,以此镇压他的魂魄。
不过如此也想得通,白水煞为何会化作白水煞。
试想你生前过得不尽人意,又在横死以后被人施展邪术镇压魂魄,魂魄被囿于一方小小的棺材内,日日饱含油炸煎熬之痛,连翻个身想要挣扎一下都难,这怎能不怨。
若是换作沈情,恐怕她比白水煞的怨气还要大。
也亏得他成了白水煞,挣脱了囿住他的地方,方能自由活动,可即便如此,身体的痛楚却丝毫没有减少。
当下明白了经幡的作用,沈情自然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明。
那白水煞皮相瞧着年轻,既然生前身份不低,又是意外死亡,那有关他的死亡的宗卷十有八九会被大理寺记录在案。
她只需要寻找有关二十岁左右三品以上官员及家属溺水的案子,白水煞的身份便很快能浮出水面。
如果白水煞的身份都查明了,那么喜丧妖生前的身份也差不离了,她倒要看看,他们与沈家生前究竟有何世仇,以至于死后也不放过沈家。
沈情抬眸,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戾气,她的心砰砰直跳,只恨不得眼下飞回长安城,直奔大理寺去。
可她知晓,大理寺非乃外人能轻易进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沈情不由得微微坐起身,想要看一看天色。
李道玄看清了她的动作,下意识以为她又要闹腾,脚下不受控制往前一步,“你做甚?”
沈情道:“什么时辰了,我想回家,耶娘该担心了。”她微微垂眼,心里有些挂念耶娘,也不知他们会急成什么样。
李道玄:“还早,你再睡一觉。”
若非长安城宵禁,暮鼓后坊门都关闭,就连城门也合上了,恐怕此刻沈情已然归家,李道玄也不会在这里同她耗。
沈情虽然头昏脑胀,可却睡意全无。
闻言她乖乖躺下,朝李道玄伸手。
李道玄默不作声将经幡卷上,塞进残破的袖子里,“怎么,伸手要我哄,这么大个人了害怕黑么?”
沈情气恼道:“经幡!还给我!”
李道玄不动声色别开话题:“你要这东西有何用?”
沈情道:“自然是拿给我师兄,让他去对付白水煞呀!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私吞经幡好揽功?真不要脸,要是想要,你自己去拿呀!”
此刻的李道玄脸皮比城墙还厚,“白水煞这种东西危险程度不比寻常妖邪,身为东山寺弟子,本王自是要好好重视,你师兄成日里为了除妖东奔西顾,忙得不可开交,怎能全心全意去对付白水煞。”
“本王就不一样了,本王闲,对付那东西,有的是时间。”
沈情见他真有要揽过此事的意图,心中一喜,面上却保持镇定,她假意生气道:“不要脸!”你就查吧,等喜丧妖和白水煞一齐出来你就老实了。
第39章
她作一副怫然不悦的模样背过身去,不再同他交谈。
李道玄掸了掸袖口尘灰,径自回到矮桌旁小憩。
直至天色微微亮,二人才得以返回城中。
沈府依旧是灯火通明,依稀可听得府内动静,当沈情敲开府门后,率先见到的便是双眼通红的阿娘,以及同样哭得不能自已的翠芽,其次便是一脸担忧与愠色的柳霁月。
沈情一把挣脱李道玄的搀扶,扑进沈母怀中,“阿娘!”
沈母看着几乎快蓬头垢面的女儿,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注意到沈情身上滚烫,道:“你的脖子怎么了?怎么又发热了,幼安难不难受啊,”她转头道,“快寻医师来!别在这围着,快送娘子回房!”
沈母揽着女儿,就要往回走。
沈情怔愣一瞬,往后瞧去,却见府门空无一人,颇为幽暗。那原本还在的人不见了踪影。
她又听见一人叹了口气,回头一望,是师兄。
柳霁月眼下发青,发冠立得有些歪斜,一身青衫穿得皱巴巴,下巴处的胡子悄然生长,已经窜出了头。
那杂乱的胡茬,以及面上掩不住的疲色,似是他在忙碌中留下的仓促印记,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奔波与辛劳。
“师兄。”沈情哑着嗓音道。
柳霁月终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此刻的他只觉疲惫无比,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抚了抚她脑袋,“先回去休息,师兄会给你讨个公道。”
沈情凭空消失在画舫内是众所周知的事,此事只可能是妖邪所致,若要讨公道,只能向妖邪讨,那便意味着他要循着线索一步一步查,还得耗费精力除妖,费时费力。
柳霁月极有可能是刚回长安便听闻她失踪的消息,因此一向好洁如命的他根本不得暇以整饬自身便来到沈府,如今又要匆匆去查案,沈情不敢想象他得有多累。
于是她道:“师兄,我已知晓那妖邪是何物,待我休整一番便告知于你。”
柳霁月唇角露出一抹笑,他道:“好。”
沈情怕他趁自己睡着偷偷跑出去,遂一把抓住他袖子,“你跟我一齐走,你去侧厢房休息,我睡醒了就来寻你。”
柳霁月无奈,只得道:“好,师兄不走。”
沈情还是不放心,在阿娘怀中扯着他袖子不放手。
沈母瞧着这一幕,想起沈情幼时在玄机阁野惯了,归家时亦是这般,赖在师兄怀中不肯归走,她的目光逐渐缓和下来,道:“探玉,你便随幼安去休憩罢,好孩子,今日多有烦扰于你,我替幼安谢过你了。”
柳霁月拱手道:“沈夫人言重了,幼安于我而言亦是亲妹,这一切是我应该做的。”
几人缓缓往里走,柳霁月亦能很融洽融进这片温馨氛围,远远瞧去,他们倒像是完整的一家人,沈情亦可以肆无忌惮在阿母怀中撒娇。
府门外,李道玄立于一片树荫下,一袭玄衣的他很巧妙的融于夜色中,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沈情拉住柳霁月袖子,看着沈母对她的关怀,直到府门彻底关闭,他才徐徐垂下眼,转身离去。
喝完药简单沐浴过后,换上睡裙的沈情便沉沉睡去。然而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时而梦中呓语,时而冷汗连连,中途还惊醒过几回。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梦见了前世。
红衣如火张扬无比的少女立于残肢骸骨中,脚下的绣花鞋愈发鲜红醒目,不知是那绣花鞋本来就红,还是被那淌了一地的鲜血染红的缘故。
画面一转,女子手持一只化作白骨的手掌,秀气的脸上满是天真与残忍,在她脚下,是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柳霁月。
她挣扎着想冲上前去,推开她,救出师兄,可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转头一瞧,原来她被人牢牢锢在怀中,自己却离师兄越来越远。
沈情大喊着挣扎着:“李道玄!放开我!师兄!我要救师兄!”
她的挣扎在李道玄眼中不值一提,他揽着沈情,不断往远处飞去。
沈情尖叫着撕打他,都被他一只手轻轻化去,“这里是她专门为你下的‘界’,我们都打不过她,你师兄好不容易挣来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你逃出去,还不懂么。”
“他不会死,便是在这里被她剁成肉泥,你师兄现实中也不会有事,你清醒一点。”
沈情听不进,依旧在挣扎,“你滚!放开我!”似是被她这般态度惹怒了,他一把箍住她不安分的双手,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加快了脚步,“我看你真是疯了。”他评价道,神色颇有些愠怒。
红衣女子动了,她伸出白嫩的指尖,一把掏出柳霁月的心脏。在“界”里,痛感是与外界相通的,因此柳霁月额头青筋暴起,唇也被他不知不觉咬破了。
他吐出一口血,目光死死盯住沈情这方,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幼安,走……”
“唔——”沈情喉中发出痛苦悲鸣。
“走……”他这般瞪大双眼,如同风中残烛,咽下最后一口气。
“师兄!!阿兄……不要啊……不要死啊!放开我,我要救阿兄……”备受刺激的她胡言乱语道。
柳霁月的死状与脑中耶娘凄惨的死状相重合,沈情不知今夕是何夕,她哭哑了嗓音。
很快红衣女子抛下柳霁月的残躯,就要追上来了,李道玄脚下不停,“沈幼安,安静一点。”他将沈情脑袋掰进怀中,让她不去看师兄的死状。
哭过的沈情好似清醒几分,她突然有些迷茫地抬眼,入眼便是少年凝重的面容,薄唇轻抿,乌眉紧皱。
沈情这时又有些慌乱道:“我不是故意的。”
察觉到沈情恢复意识,他终于松开了她的双手,将她往上颠了颠,“自己抱好,我带你出去。”
沈情沉默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忍不住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我知道师兄不会死,只是我控制不住情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
“我知道。”李道玄说。
沈情眼底涌上一汪泪水,哪怕知道师兄不会死,可看见柳霁月的惨状后她也依旧不能做到无动于衷,那是她的师兄,待她如亲人的兄长啊。
沈情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情绪一激动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变得不像我,同门厌我,言我嫉妒沈灵,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那是他们脑子有病,莫理会便是。”李道玄在她耳边道。
她微微抬眼,刚要说话,耳畔风声却停了,她好像听见搅动血肉的声音。沈情迟缓的往下一看,原来是一只带着残块血肉的手掌穿透了他胸膛。
“嘻嘻,跑得真慢,我追上你喽。”女子嬉笑着抽出手掌。
李道玄闷哼一声,瞬间脱力单膝跪地,可他的双手仿佛永远也不会松开,牢牢地护住沈情。
女子刚放松警惕,还未有下一动作,就见原本跪地的李道玄蓦地爆发出一股力道,他从袖中往后掷出一张符箓,符打精准在她手上,泛起一股青烟,红衣女子捂着手发出一阵刺耳尖叫。
趁这间隙,李道玄放下沈情,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拉着她头也不回往后跑。
沈情早已泪水糊了满脸,可早已久病的身躯叫她什么也做不得,只能被他护在身后。
终于临近一处粼粼湖面,李道玄却僵住了身躯。
沈情疑惑回头,但见一只手摁在他肩头。
“走。”李道玄盯着她道。
沈情哭着喊:“李道玄。”
“走。”他再一次强调,“左右我们都是为你而来,别叫你师兄努力白费了,你不能死在这,不然便出不去了。”
沈情反应极快,松开他的手便往近在咫尺的湖面飞奔而去。
他说得对,他们便是在“界”中丧命现实生活中也不会死,可这是她的“界”,她死了,便再也没有以后了,她还要为耶娘报仇,为沈家报仇,她不能死。
思绪翻腾间,沈情不经意回头一瞥,但见一脸愠色的女子自肩头撕开了他的一条胳膊,霎时钻心的疼自胸膛翻腾,疼到她一呼一吸都同在咽刀子般。
那女子又撕下李道玄另一条臂膀,最后将手伸向他的面部,五指一捏。
沈情不敢再看下去,她忍住撕心裂肺般的疼往湖面跃去,在她身后,女子紧随而来想要抓住她,却只能见一缕青丝自她掌心划过,如同水中鱼儿般,怎么抓也抓不住。
终于逃出来了。
“嘻嘻,抓住你了。”女子嬉笑的声音刹那间在耳畔响起。
“啊!!!走开!!”沈情尖叫而起。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翠芽担忧的声音传来。
沈情浑浑噩噩间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抚上她额间,随后一条冰丝帕覆了上来,轻柔地替她擦去鼻尖额头冒出的汗。
“热已经退了些许,娘子是做噩梦了吧?别怕别怕,翠芽在这里。”
“翠芽……”沈情抬头,就见一张稚嫩的小脸上充满担忧。
“娘子,我在。”
沈情闭了闭眼,缓过一阵心悸,随后道:“替我更衣,我要去找师兄。”
“是,娘子。”
翠芽离去寻衣物时,沈情仔仔细细搜刮着脑海中的回忆,最终得出结论:她脑中并无有关这段梦的回忆。
上辈子她只知自己是被师兄从“界”中带回来的,可脑中有关“界”的回忆却只有师兄被喜丧妖一掌穿心的场景,并无他人,李道玄又是何时出现的?为什么上辈子她脑中对于他的这段记忆毫无印象?
如今噩梦连连的她阴差阳错梦见了那一段往事,并且回忆里多了个本不该出现的人,这让她心头一时乱如麻。
若说是梦,可那场景真实无比,切身经历的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做不得假;若说不是梦,可她却无半点与其有关的回忆。
沈情不禁回想,在界内受伤或死亡,外界的人确实不会死,可会有遗留的影响。
上辈子师兄在界内被喜丧妖掏心而死,所以后来的师兄便落下了心悸的毛病。
正是因为如此,故而在一次除大妖时师兄才会因心悸犯了而被大妖乘虚而入,重伤了他。
这也让沈灵捡了个“救人”的空子。
回想李道玄,他貌似确实有头疼的毛病,可不知是从何开始的。
若真对得上,那便意味着这段回忆是真实的,并不是梦。
所以,为什么她会忘记有关李道玄的事情?既如此,她是否还遗忘了些许有关他的回忆?
越往回想,沈情越是头疼欲裂,到了最后,她索性放弃回想,心道:左右自己上辈子也被他夺去了性命,便是想那么多也掩盖不了二人的血海深仇,所以回想这些又有何用?
她坦然放弃,不再去想。
更衣时,翠芽不放心劝道:“娘子放心,柳副使听了您的劝,正在厢房小憩呢,眼下巳时刚过,还早着呢,不如您再睡一会儿?”
“不,此事不解决,我心难安。”沈情闭眼道。
翠芽闻言闭了嘴,默默替她更衣。
待整装完毕,沈情便马不停蹄往厢房赶去。
用过医师开的药,又睡了一觉,沈情只觉得身体轻便了许多,虽说还发着热,可却没有之前那般难受了,于是她想到了被吸走魂的刘娘子,大理寺刘卿之女。
路上,沈情问:“我失踪了几日?”
翠芽答:“昨日午时您失踪的,奴婢今日卯时一刻就见您独自回来,柳副使也是卯时到府上来的,不过比您要早上半柱香的功夫。他听见您失踪的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了。”
“大理寺卿之女刘娘子如何了?”
翠芽:“昏迷不醒,昨日顾世子去替刘娘子看过,可不知为何,顾世子未能成功替刘娘子招魂,世子直言:‘恕我能力有限,不知何缘由,非能替令爱招魂,此事恐得寻苍王或柳副使相助也。’”说到这,翠芽面上满是疑惑。
沈情也倍感狐疑,为何好端端的会招不回魂了?她问:“然后呢。”
“然后刘公为了女儿便求到苍王府上,可却被告知苍王不见客,无奈又亲自去玄机阁寻柳副使,可柳副使外出除妖,亦是不在,今日刘公又遣人去东山寺寻助,不知情况如何了。”
第40章
话落,一行人已临近柳霁月所在的侧厢房。
柳霁月此刻早已梳洗停当,整个人焕然一新,他身着崭新服饰立于廊庑之下,如璞玉洗尽了铅华,一谈一笑间让人倍感清风拂面,宁静安然。
“师兄。”沈情出声打断廊下几人的交谈。
柳霁月一见活蹦乱跳的沈情,一直微蹙的眉心才终于舒展,“幼安,你来了。”
沈情打量柳霁月面前妇人,问:“这位是……”
未及柳霁月言语,那妇人已然先行行礼,恭敬道:“奴婢见过沈娘子。”稍作停顿后,她又接着说道:“奴婢乃是大理寺卿刘公府上的管事娘子,今日特来此,代表我家娘子向柳副使求助。”
大抵是聊得差不多,柳霁月转头对妇人道:“贵府的事我已全然知晓,望你回去告知刘公,在下需得备上招魂所需物品,后一步便来。”
闻言,那管事娘子登时热泪盈眶。
此前,她四处奔走求助,却连连碰壁,心灰意冷之下,已然不抱多少奢望。就连刘公都已做好打算,倘若此次依旧不成,便不惜冒着犯上之罪,求至圣人面前。岂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竟遇上柳副使愿意接手此事。
她心中那股激动之意,犹如烈火烹油,强烈到了极致,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眼下只觉死气沉沉的天都成了润眼的美景。
“奴婢多谢柳副使!”她深深鞠躬道。
柳霁月虚虚扶住那管事娘子,道:“无须多礼,且去罢。”
刹那间柳霁月那颀长的身姿在她心中变得高大起来,管事娘子得了允诺,正激动不已,向二人辞别后便往外走,欲要将这好消息告诉主家,岂料沈情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今日天空阴沉,细雨绵绵,凉风悄然拂过。
沈情忽觉喉间涌起些许痒意,她轻轻咳嗽两声,随后又缓缓开口道:“先前我为你家娘子招魂之时,刚至一半便被打断。或许顾世子未能召回你家娘子魂魄,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稍后我会与师兄一道前往贵府,为你家娘子招魂。”
打发走刘府的管事娘子后,沈情便支开周围之人,将遇见白水煞老窝之事向他一一道来。自然,她有意弱化了与李道玄在一起的情节,只说白水煞不在家中,自己历经重重艰难险阻,方才从骊山破庙中脱身而出。
至于沈情如何落入白水煞老巢如今犹个谜团。
柳霁月闻后原本舒展的眉头又皱到了一起,他沉思片刻,最终做出决定:“此事暂且勿要告知他人。”
沈情一脸期待看向他。
柳霁月瞬间失笑,他伸手揉揉她脑袋,“刘娘子之事自有我操心,你且安生养病,记得乖乖喝药,等师兄归来后给你带饴糖。”
沈情怔住了,“师兄的意思是?”
柳霁月道:“白水煞乃至阴至邪之物,既然你‘恰好’入了那地宫,若非碰巧那邪物不在家,此刻我们便见不到你了。幼安,有人针对你。”
沈情急忙颔首道:“是啊,有人针对我!”
他眼中充满柔和,放缓了嗓音道:“莫要忧心,师兄会护你。我也答应了师父,要好好佑你,”柳霁月转身,声音温和却不失强硬,“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出府了,我会替你打点好一切,若觉得府上待久了闷,可递拜帖邀别家娘子来府上小聚。”
“想吃什么、要什么玩意儿,托人去买……”他细细嘱咐着。
沈情瞧着他这般事事为自己的模样,心底忽的生了一股无名怒火,却又无处发泄。
她强忍着躁意道:“师兄是想独自一人承担这些事么。”
柳霁月瞧她这般模样,哪儿不知她是心生了愠意,于是他放低了姿态,低低哄道:“你身体不好,目前蛰伏的危险未除,我不放心你一人外出。”
“幼安,听话。”
依旧是这般,往昔如此,现今亦是如此。
每每遭遇危险之际,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张开羽翼,将自己紧紧包裹,严丝合缝,外界的危险丝毫无法沾染到自己。
然而,柳霁月却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的羽翼是那般厚实,那般稠密,以至于自己置身其中,竟觉呼吸困难,只能紧紧蜷缩着,动弹不得,无奈地被迫接受他的庇护。
可又有谁能够知晓,自己亦拥有一对小小的羽翼,虽不庞大,却能够撑起属于自己的一小片天空,守护自己想要守护之人。
自己不愿终其一生都活在他人的庇佑之下,她渴望如同师兄一般,成为那个撑起羽翼之人,为自己,为所在乎之人,遮风挡雨。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嗓音缓缓说道:“师兄,我同样能够去调查这些事情,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你独自一人,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那无比认真的话语,在柳霁月的眼中,却只是自家妹妹幼稚而又叛逆的言辞。他选择淡然一笑而过,“师兄的实力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放心吧。”
沈情突然间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她勉强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似是妥协般,轻轻拉扯着柳霁月的袖子,说道:“好吧,师兄一定要注意安全。”
如愿送走柳霁月后,一直估摸着时间的沈情便后脚跟上,然而,沈情一只脚刚踏出院门槛,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给抵了回来。
那是一个软结界,结界像一块柔软的绸缎,在抵掉沈情力道的同时将她轻轻往回弹送,亦如柳霁月那般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性子。
沈情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叹:我就知道,送神哪有那么容易。
柳霁月几乎是看着沈情一点点长大,对她的性子可谓摸得透透的。甚至连他走后,沈情必定不会安安分分地宅在家里养病这件事,都早已预料到了。
然则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自小看大的师妹亦是对他知根知底。
可谓见招拆招,沈情当即唤来翠芽,叫小丫头乖乖的穿上她的衣物,又拿铰刀剜下两缕青丝包在画好的符箓中,滴上自己的精血,再给翠芽配在腰间。
二人几乎一同相伴长大,翠芽无疑是最合适的“替身”。
她用同样方法取了翠芽的青丝与精血,将包好的符箓挂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沈情满意拍了拍手,吩咐道:“翠芽,你去跨过那道门槛一试。”
稀里糊涂的小丫头按照吩咐跑去院门,刚想要出去,不料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给弹了回来。
翠芽霎时慌了神,“娘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情见状满意无比,未过多解释,拍拍翠芽的肩道:“你且乖乖呆在院里,你家娘子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顺利跨过院门,往府门的方向去,中途走到一半,又被翠芽叫住。
回头一瞧,小丫头怀中抱着一团物什,眼巴巴望着自己,“娘子,你忘了拿东西。”
原是翠芽将沈情屋里一堆鬼画符都包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些符纸哪些有用,哪些无用,索性一股脑全装上,只盼自家娘子能用得上。
沈情接过这团符,心头堵了一天的阴霾忽然就散了,她道:“等我回来。”
“嗯!”
沈情路上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杂役婆子和一个驾驶轩车的驭手便出了门,当然还有特殊的“护卫”在暗处观察,时刻准备着护佑主人安危。
轩车里,沈情用两张符捏了一个纸人,又以朱砂点眉,辅以“开灵”,也就是世人常言的“召将点睛术”,刹那间纸人周身金光四溢,等金光消失,那纸人仿若突然注入了灵魂,鲜活地动了起来。
沈情道:“去寻柳霁月,想办法拖住他。”
纸人听了令,光秃秃的面上忽然钻出一股黑烟,再然后,它周身猛然被一团黑烟包围,小纸人就这么裹着黑烟一同自窗口缝隙处钻了出去,飞向远方。
沈情撩开车幔,远远望去,只见寻常人肉眼看不见的一团黑烟正迅速飞往某个方向。
瞧着架势极大,实则不过是一个唬人的小术法罢。
沈情勾了勾唇角,叮嘱驭手速度快些。
驭手得了令,小心翼翼驾马在车道上,手中鞭子挥得更起劲,“驾!”
车速明显提升,沈情被晃得有些晕,便以手支着额,闭目养神。 。
某处深巷中忽然传来孩童尖锐的哭喊声:“哇!妖怪!你不要过来!”
路过那方的青年倏尔驻足,恰逢又是一声哭喊传来,他终于不再犹豫,提刀转向深巷中。 。
苍王府,身着红领软袍的少年静静立于几案,几案上是一副双陆棋盘,像是刚过一局诡谲波涛的对弈,此刻盘中棋散乱无比,他漠然垂首,刚刚沐浴过的他还湿着发,如玉雕精琢的鼻梁上缓缓淌过一滴水。
微痒的触感终于唤醒了他,他转了转眸子,目光落在手中握着的两条粉白绢丝带,绢丝带带尾挂着小巧精致的铃铛,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什。
而那自庙内带回的经幡被他置于几案一角。
老黄捧着澡巾战战兢兢立在一旁,心底疑惑几乎要突破天际:殿下为何回来一趟就正常了,那蛊虫怎么没动静了?殿下手中拿的两条发带又是哪家娘子的?何处来的经幡?
原本,那静静端详经幡之人,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