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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此刻,僵了半晌的人终于动了。

“老黄。”李道玄哑着嗓音道。

“哎!”老黄一个激灵。

“扔了。”他随手将东西扔给老黄,又抽了他手中澡巾准备拭发。

老黄手中捧着绢丝带,却半晌未曾动弹,若换作平时,他二话不说便会听令行事。可今日他看出自家王爷整个人别扭得紧,这绢丝带又是个女儿家的东西,以致他头一次破天荒的迟缓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李道玄秀眉倏地拧在一起,脑中全是少女龇牙咧嘴的神情:

“不行!这是我阿娘给我缝的,你扯了我跟你急!”

“等等。”

老黄闻言立马双手奉上绢丝带,“殿下,在这呢,老奴还没扔!”

李道玄瞥他一眼,“谁问你了。”说罢,将绢丝带扯回手中,“出去。”

“是。”老黄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李道玄看着绢丝带良久,口中悠悠吐出一句:“娇气,麻烦。”倘若他扔了这玩意儿,怕是下回人来问他要时要不到,又会哭鼻子。

他最烦有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是以李道玄随意拉开个匣子,将这带子扔了进去,便不再管,只专心端详那诡异的经幡。

当朝三品及以上为官者及其家眷溺亡,一般大理寺会走个调查流程,若是这背后并无古怪,就直接结案。

这些案牍往往会置于大理寺的案牍库。

李道玄垂眼,眸中若有所思。

或许鲜少有人觉察,最近长安城内,妖邪渐渐多了起来,且越来越厉害。 。

那团黑烟似是随了主人性子,可精了。柳霁月刚拔出陌刀,它便立马翻跃后墙逃之夭夭。

柳霁月正欲追去,那男童“哎呦”一声踩滑,摔到地上,他犹豫着停下步子,将小童轻轻扶起,“那东西可有伤你?”

小童含着一泡泪,不安地捏着袖角,抽抽噎噎道:“没、没有。”

柳霁月松了口气,温声道:“此处危险,今日就莫要出门了,归家吧。”

“谢、谢谢郎君,”小童抹去眼泪,感激道,“我这就回去!”

待目送他跑出巷子,钻回家后,柳霁月才提刀追向黑烟失踪的方向。 。

轩车至刘府时,刘府早已府门大开,等候多时。

刘夫人神色焦急候在府门口,望眼欲穿,当见一印着沈家标记的轩车行来时,当即激动不已,迎上前去。

车幔掀开,走下来的是昨日失踪的沈家娘子。

见鲜活的人出现在眼前,她先是一愣,转而想起先前管事娘子禀告道:“沈家娘子不知何时归家,言要与柳副使一同前来相助。”

她心下又是了然。

刘夫人道:“劳驾沈娘子不辞辛苦前来,我与我夫君当真是感激不尽!快请进府!”

沈情刚向刘夫人敛衽一礼,就被刘夫人打断,“莫要多礼!莫要多礼!”可等了等,却迟迟不见第二人到来,刘夫人又问:“不知柳副使……”

沈情浅笑揭过话题:“师兄路遇妖邪作祟,便迟了一步,我来,亦是一样的。”

见她着实心急如焚,沈情选择直入正题,她问:“夫人直带我去见刘娘子便是,不知眼下刘娘子情况如何?”

提起女儿,刘夫人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心疼,她当即红了眼,道:“婉秀她自打昨日起便人事不醒,请来顾世子,世子却言他无能为力,我、我当真是心都碎了。”

她转头拉住沈情袖子,道:“劳请沈娘子一定要帮帮我女儿!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妇人眼角已是细纹遍布,鬓边霜白,看起来要比寻常妇人更显岁月侵蚀的痕迹。

沈情又想起刘寺卿那沧桑面容,心底不由得升起疑惑,刘娘子才十六,为何她的父母却这般苍老。

见妇人哭得不能自已,沈情勉强压下疑惑,安抚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助刘娘子醒来。”

照理说魂魄不能离体太久,否则便是那阴差也辨不清你是生是死,链子一勾便将魂魄羁押走,到时候可真成死人了。

好在如今没过多久,且刘娘子只丢了一魂,尚且有周旋余地。

到了刘婉秀的闺房,窥清了她的面容,沈情这才知晓为何总觉她有些熟悉。

忆起上次裙幄宴上有个小娘子与赵苒苒因沈灵生了误会,而在真相大白后她便立刻寻了机会前来道歉,这般率真性情的小娘子,倒是给了她几分印象。

沈情摆好魂阵,又取了刘母一缕青丝为引,使其缠绕在刘婉秀尾指,又在青丝另一端系上红绳,红绳尾端牵在自己手中。

做好这一切,她问刘母要来刘婉秀之前最喜爱的一个物什。

顾世子前来时也是这般问她要了女儿的东西,所以刘母很快便将东西寻来。

那是一根莲花样的紫玉簪,听闻是刘母送她的及笄礼。

刘婉秀屋内摆设也有不少和莲花有关的东西,看得出来她是当真很喜爱莲花了,也难怪那日她想也不想其中怪异便动手去碰地上的莲花。

沈情将莲花簪放在手中,口中驱动咒语,渐渐的,她的眼前白光闪烁,晦暗不清,再睁眼时,她来到了一片虚无的黑白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规则,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四面八方皆是路,又都没有尽头,所谓“混沌世界”便是如此。

沈情手中捏着一根红线,以青丝为引,红线另一端便是刘婉秀一魂所在之处。

然而在外人眼中,沈情只是突然闭了眼,歪倒在榻上,只剩手中紧紧攥着簪子与红线。

刘母见状先是一惊,随即想到她之前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碰她”一事,她勉强按捺住心中仓惶,焦急地等待沈情带回自己女儿。

往往离了身的魂魄会意识不清,浑浑噩噩不明朝夕,所以沈情需要用刘婉秀最为喜爱的一个物什试图唤起她微弱的意志,使其跟自己走。

沿着红线走在虚无,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白光一闪,视线豁然开朗。

她竟是到了所谓的“界”。

界,乃魂中世界,倘若离体的魂魄若是有太大执念,那这抹执念会在他的世界里编制出一个回忆世界,使这抹魂魄沉溺于回忆当中,不能自拔。

她终于明白顾昀为何会招不回刘婉秀的魂了,因为能成“界”的条件非常苛刻,百年不能形成一个,书籍当中记录亦是寥寥,沈情也是在一次魂魄离体被困在“界”中一回,方才听说有这种东西存在。

要想在界里寻魂,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以说整个“界”就是刘婉秀,刘婉秀就是这个“界”。

因此作牵引媒介的红绳在此刻失去了它的用途,在入“界”口便消失了。它默认此“界”就是刘婉秀的魂,界口就是刘婉秀的魂躯,既如此,又有何入“界”的必要呢。

想必顾昀就是在“界”里无头苍蝇般晃悠了一番,迟迟寻不到刘婉秀,这才无奈折回。

界内,一座楼阁矗立在眼前,楼阁之上,偌大的门牌坊写着“元春楼”三字,竟是长安城最大的烟花之地。

张侍郎为夫人贺寿时包的便是元春楼的那艘画舫。

此刻广寒初上,已到了宵禁时间。坊外金吾卫时不时逡巡而过,阵阵整齐的甲胄之声在空旷的夜间阔开。

元春楼低调而奢华,从远处看,只见元春楼燃着絮絮灯火,火光不甚明亮,只偶尔有几缕欢声笑语泻出,看起来低调极了。

当入了虚虚掩着的大门,那富丽堂皇纸醉金迷之象才尽数显现。

外域来的胡姬在台上扭着腰肢,如同春日里摇曳的花朵,那灵动的舞姿和风情万种的眉眼,引得众人目光纷纷聚焦。

大厅中,乐师们弹奏着悠扬的乐曲,目光却止不住的往台上胡姬看去,丝竹之声与宾客的叫好声交织在一起,醉生梦死间时间便也静止了,人们忘却一切,沉浸在这一方奢华的天地里。

沈情心底疑窦丛生,那刘娘子瞧着父母疼爱,生活不说多么奢靡金贵,却也安稳无忧,至少想要的都能得到。为何会心生执念,且令她困扰的地方竟是那元春楼?

她抱着疑惑走进,不远处行首妈妈见了她立刻堆了满脸笑容,走进问安:“公子贵安!不知您是来听曲儿的、还是来见我们楼里哪位娘子的呀?”

面前行首妈妈五官模糊成一团,可她话语间那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热情与大开大合的幅度无一不是表明她此刻的笑靥如花。

再看看别处,众人五官皆是模糊成一团,仿佛隔了一层雾。

沈情推开行首妈妈,径自往大堂走去。

那妈妈被推开之后,继而走向下一个“客人”,用同样的话语公事公办般问道。

此刻“界”的弊端便出来了,主人记忆若是模糊不清晰,那么里头人的面容亦是模糊成一团。

不过也有好处,如此一来,寻找刘婉秀便方便许多,因为有“脸”的就是她。

沈情逛了一圈大堂,不见熟悉的面孔,她又开始沿着楼层一层层寻找,随着一扇一扇门开启,她见过不同的没有五官的人,找遍每个角落,都不见刘婉秀在。

直到找遍最后一个角落也不见人,她不禁开始怀疑刘婉秀是否真的在这里,否则楼内怎会没有她的踪迹?

楼内!

沈情惊觉,元春楼还有一处后院,那里是一些杂役和粗使丫头住的矮房,而后院连接着的地方,恰恰是华春池。

思及此处,她当即迈步而去。

到了地方,她果真见一方甲板存在,那里想必是平日里丫鬟杂役浣洗楼内娘子衣物的地方。

在沿甲板处,池水中停靠有一蓬船,周围燃着不少角灯,叫院里灯火通明。

远远望去,小小的一方蓬船里,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大的看不出年龄,着红衣,挽着时下兴盛的双环髻,素手芊芊,姿态优美。

小的看着五岁左右,穿着嫩黄色的襦裙,梳了个双丫髻,正惬意的赖在红衣女子怀中。

女孩自女子怀中抬头,水汪汪的大眼只能望见女子精致的下颌,和小巧的鼻尖,她问:“阿姐,晚上真的会有赤鲤出现吗?”她指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可是这么久了,什么也没有出现呀。”

女子闻言轻轻笑道:“不急,马上就有了。”

于是女孩又自怀中抓了一把粗粮磨的颗粒粉末撒至湖面,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任何东西钻出来,女孩似是恼了,她撅着嘴道:“阿姐骗人,分明什么也没有。”

女子指尖点点她翘的老高的嘴,像是被她这般率真的模样逗笑了,她掩唇低低笑了许久,那笑得发颤的身躯带着蓬船也徐徐晃悠,致使水面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浪纹。

良久,她终于停了下来,摇了摇指尖,道:“赤鲤呢,有是有的,可惜他们的嘴被喂叼了,寻常鱼饲,可不见得它们会吃呢。”

女孩问:“那它们喜欢吃什么?”

女子一时静谧无言,须臾,她巧笑道:“你可瞧好了。”

说罢,自髻上取下一银簪,未待女孩反应,便将圆顿的簪尾朝腕上一划,硬生生拉出一条口子。

“嘀嗒、嘀嗒——”淅淅沥沥的血如成串的雨滴往水中涌去。

女子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手伸向湖面任由血流,一手环着女孩,下巴亲昵的往她发顶轻蹭,“看好了。”

女孩不知是被她吓住了,还是怎么了,呆呆地一动不动。

随着血越流越多,湖面霎时漾开一抹红晕,随着红晕渐渐扩大,数不清的细小气泡沸腾着自中心冒出,随后,一只通体赤红漂亮无比的赤鲤自水面一跃而起,张大了嘴巴去迎接来自天堂的雨露。

跃直半途被一只后上的赤鲤给顶了下去,随着一只又一只,一群又一群,水面数不清的赤鲤甩着尾巴争先恐后自水面跃出,只为了迎接一口鲜美的“甘霖”。

以二人为中心,蓬船几乎被这群漂亮的小家伙呈环装包围,在烛火与月色的映照下,它们的鳞片在水中反着不同色彩的光,水面粼粼,赤鲤一圈一圈打着旋。

此情此景,像是一张白净的纸上蓦然滴入了一滴彩墨,昳丽无比。

女子看着这般场景,畅快大笑:“哈哈哈哈哈,你瞧,它们胃口被养刁了,如今只知道饮血食肉,瞧这般景象,一定是被饿了许久,饿坏了罢!”

她笑得越兴奋,怀中女孩哭得越大声。

女子似是被她的哭声弄恼了,她收回手,猛地掰过女孩肩头,高声问:“你不喜欢吗?不是你说想看赤鲤的么,我带你看了你又不高兴,你说,你还想怎样?!”

女孩哭个不停,泪眼汪汪瞧着可怜极了,她突然挣开女子的手,朝船篷内跑去。

女子没什么力气便松了手,像料到她会仓惶逃窜一样,只看静静着女孩动作,糊成一团的面容上不知是何神情。

可女孩没有回到甲板上,只是在船篷内翻找一番,找了几个小巧的物什便捧着出来。

她跪坐在船缘,笨拙的将怀中东西往船下面扔,溅起的水花惊走了一片鱼,直到怀中东西扔完,寻不到血的赤鲤也被她扔下的东西通通赶走,湖面又恢复了静谧。

女孩这才转而拉着女子的手,抽噎道:“我不要!我不要它们,它们喝阿姐的血,它们坏!”说完,又开始哭起来。

女子静默良久,抬手擦去她的泪,问:“不是你想看的么,还念了许久。”

女孩:“现在不喜欢了!我不要它们!我不要阿姐疼!我要阿姐好,我不要它们!”她语言组织生涩而笨拙,却竭力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女子倏尔似笑似哭,又似癫狂,她推开女孩,笑得直不起腰。女孩被推开也没恼,而是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小帕,爬到女子跟前,轻轻替她拭去笑出的泪。

“阿姐别哭。”

第42章

女子僵住了身形,过了片刻,她忽的一把推开女孩,怒道:“谁哭了!自作多情!”

“阿姐……”

“别叫我阿姐!我不是你阿姐!”她吼道。

“……”

沈情静静看完这“姊妹情深”的一幕,心上已是炎流怒窜,她动了动冰凉的指,迈步走上前去。

女孩忽见迎面走来一人,警惕的张开双手将女子护在身后,“你是谁!别靠近我阿姐!”

这般反应,倒像是二人偷偷在此戏耍,而外头时刻有人在准备捉她阿姐一样。

寒月沁眸,沈情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待凑近了二人,她忽的踏上船,拉开女孩,手中莲花簪毫无征兆猛地刺向面容模糊的红衣女子。

一簪刺喉,透得不能再透。

那颈间流出的血,几乎灼烫了她的眼,直叫她恨不得再狠狠刺上几簪,将岁月累积在心头的仇恨通通发泄出来。

她抽出簪子,又是恶狠狠一刺,一下,又一下。

幻境就是如此脆弱,往昔强大威慑的大妖在此刻却弱不禁风,甚至连反抗也不会,就这么乖乖站着被沈情夺了性命。

直至女子颈间血肉模糊,直到她再也动弹不得,僵硬着身子往后倒去,沈情才被一阵刺痛惊醒过来。

回想那轻易就倒下的人,沈情心底霎时涌上一股无趣。

假的真不了。

血色一时迷了眼,她眼神好一阵才聚起焦来,垂眸一瞧,那女孩正抱着自己手狠狠撕咬。

方才被仇恨冲昏了脑,女孩的一番捶打阻止在她眼中弱小得可怜,于是毫无办法的女孩只得抱起她一只手,咬向她的虎口。

沈情抬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小小的女孩扯开,她看了眼鲜血横流的虎口,不在乎那抹微不足道的痛,只凝眉细细在女孩领口将虎口染上的亮闪闪的津液擦去。

随后,她一把提起啼哭不已的女孩便折返回去。

之所以带上莲花簪是怕她闹腾得太厉害,不愿乖乖随自己回去。

如今她自己缩成了个五岁小女孩大小,沈情想带她回去,轻而易举。

女孩儿如同小兽在她手中挣扎,“放开我!坏人!你杀了我阿姐!我要阿姐——”

见她挣扎得厉害,沈情一把扔下她,面色算不得好,她居高临下问:“刘婉秀,你说那人是你阿姐,亲阿姐?”

小婉秀红着眼瞪她,像一只倔强的小兽,她道:“她就是我阿姐!”

沈情:“据我所知,刘寺卿只有一位女儿,便是你,你何时认了一只妖作阿姐?”

刘婉秀在“界”里只有五岁,心智便也回到了五岁,听她这一番问,她心头乱成了一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许久才诺诺吐出一句:“阿姐是暖的,她不是妖。”

殊不知,妖亦有冷暖之分。

沈情不欲同一个小孩废话,只有清醒的刘婉秀才能说出她想要的话,于是沈情又提上小婉秀的后领,将她往“界”外提去。

她心中亦是一团乱麻,只想将刘婉秀唤醒,摇着她肩头好好问清楚,那喜丧妖究竟同她有什么关系,阿姐又是怎么来的。

可这时:

“哼。”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沈情倏地止住步子,滞缓着往后瞧去。

人,长脸的,还是张熟悉的脸。

只见月色之下,一白衣青年立于甲板之上,玉冠加身,白绫绕颈。他狭长的眼微微垂下,似在观摩那喜丧妖的“尸体”。

须臾,他轻轻抬手,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往后滑落,露出了腕上缠绕的白绫。

沈情在他抬手刹那便一溜烟提着刘婉秀猛窜出去,恨不得用上今生最快的速度,奔疾间,耳畔狂风呼啸,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双腿跑的比不得会飞的。

白水煞轻轻一跃,看似缓慢,实则转瞬便来到沈情身后,他一只手搭上了沈情肩头。

这一搭,沈情瞬间想起梦中那喜丧妖轻飘飘便撕下李道玄一条胳膊的情景,瞬间寒毛卓竖。

她怕痛,更怕被人生撕胳膊,于是她立刻拧腰侧身一扭,跟条泥鳅似的滑向一旁,挣脱他的手。这下她学乖了,不跑了,而是站在不远处抱着小婉秀正面对向他,眼神中充满警惕。

小婉秀还欲闹腾,沈情厉声喝道:“闭嘴!”被沈情震慑住的小婉秀身躯一震,一时竟止住了哭声。

前世沈情一向与喜丧妖纠葛最多,而有关白水煞的消息都是从师兄口中得知的,因此此刻她也摸不透他的性子,只能静观其变。

有的大妖性格疯癫,阴晴不定,上一秒还一副笑眯眯的性子,下一瞬便抬手夺人性命;有的大妖情绪稳定,还会讲道理,动手之前还会彬彬有礼道一句:“劳驾,我要动手了。”

不知这白水煞属于性情疯癫一类,还是性情稳定一类。

沈情面上警惕,试探问道:“你是谁?”她假意装作不识面前之人。

白水煞唇边挂起淡淡笑意,毫不留情戳破了她的伪装:“我是谁,我想这位娘子应当很清楚,毕竟昨日您二位还在我家过了一遭,你的东西还落在了我家小乖肚子里。”

只见他抬手翻转间,手中忽的出现三串臂钏,“要知我回去时见它上吐下泻,可急坏了,所幸东西吐出来了,小乖无事,今日我便不怪罪于你。”

小乖……

沈情忆起那血盆大口、唾液横流的红莲精,心头隐隐掠过一抹黑线,一时觉得这些大妖的想法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见他毫不留情戳破了自己,沈情便不与他周旋演戏,直入话题道:“那你待如何?莫不成怪我二人毁了你的家,想来报复?”

青年噙着淡淡的笑,摇头道:“你二人既是被旁人丢入我家,我自然不对无辜之人动手。要追究,也该追究在我家里打孔的那人。”

沈情归时便问了,翠芽她们并未看见李道玄闯入画舫,无人知晓当日与自己一同落入地宫的还有李道玄,这便说明他并不是与自己进的同一个入口。

极有可能是李道玄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身上下了传送阵,这样他才能避开众目睽睽,直接通过阵法传送至她身旁。

而白水煞却说幕后之人是将他二人一同丢入他的地宫。

这般说来,白水煞竟是与陷害她入地宫之人不熟?或者说,此刻的他们还不熟。

想法刚落,白水煞又道:我要的,是她。“他指向之处,赫然是她怀中的小婉秀。

他向来不喜拖沓,未待沈情反应便五指一抓,刹那间小婉秀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吸走,她被青年擒住脖子悬空拎起,小腿在半空难受的乱蹬。

虽说魂魄不会被轻易勒死,但难受却是实实在在的。

随后青年又将手中臂钏轻轻一掷,臂钏精准打在她心口,顷刻沈情只觉一股巨大的气压逼至心头,压迫着她的五脏六腑,疼痛还未至,她便被这股力道往后压去,摔倒在地。

刚喘上一口气,沈情蓦地吐出一口血,随即灭顶的疼痛自心口开始呈蛛网状向身体四面八方蔓延。

“呼——”沈情被这一击打得神志不清,鼻尖口中满是锈味。

“不过,你伤了她,我自是得回报于你才是。”

沈情知晓,“她”指的是那个假的、没有五官的,只存在于刘婉秀回忆中的喜丧妖。

青年摇摇头,擒着刘婉秀的魂便离去。

沈情望着他的背影,充满血丝的眼中满是不甘。

出了界,刘婉秀的爽灵化作一团白光,被他拢于袖里,他踱着步子,悠悠走到出口之处,身形化作一抹白光钻了出去。

在他身后,沈情拖着重伤的身躯紧随而至。

白水煞回到现实世界,甫一落地,沈情便睁眼,手中一道符射出。

仿佛未曾料到沈情不惜拖着疼痛的身子也要追出来,并那般迅速给他一击,虽说白水煞及时闪躲,可符也燎到了他脑后半束的发。

听得一阵滋滋作响,随着一截不长不短的乌丝落地,白水煞的杀意彻底被点燃了。

白水煞唇边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淡笑,可眼中,有什么变了。

断掉的脖子再接上,总是用着不惯,是以白水煞转了转头,“咳咳——”他掩唇轻咳两声,再抬眼时,眼中是一双猩红的瞳。

竟是露了妖相出来。

他喟叹一声:“小娘子,我本不想乱杀生的,难道活着不好么?”

窗外,原本阴沉沉的天更是雪上加霜般附上一层厚云,云层内电闪雷鸣,好似那战场上枪戟厮杀的铮铮鸣响之声。

沈情缓缓撑着站起身,那般娇小的身躯此刻那般笔直挺立,她眉间满是肃穆杀意,气势上一时竟也未曾落入下风。

“活着当然好,若是能好好活着,谁不想?”沈情喉间几欲啼血,“可偏偏,如今便是想好好活着,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如今的白水煞自是听不懂沈情话中话,一时有些一头雾水,他道:“听不懂。”

沈情:“你听不听得懂,关我屁事。刘娘子的爽灵,留下。”她手中忽然出现一枚信号弹,只需轻轻一拉,玄机阁众人便会闻讯而来。

“我想玄机阁柳霁月你认得罢,若是真要打起来,你应当知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昂首道,“我与师兄约好了一起来,只是我要先到一步,他落后了一步,此刻师兄应当到刘府外了。”

“倘若我拉下信号弹,师兄在外头将结界一布,等玄机阁内其他师兄弟一来,任你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逃脱不得。”

白水煞笑了,他道:“你就不怕死么。”

沈情亦笑了,“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灿烂无比,一时瞧着竟比面前白水煞还要邪气,等笑够了,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道,“你觉得我怕么,你杀了我,我师兄只会追你到天涯海角,把你剥皮抽筋,一命换一命,值了!”

她眼底流光一转,“或许师兄还会循着你这条线索,摸到你藏了许久的另一只大妖的尸体,只要将尸体一毁,那喜丧妖必受重创,届时落入玄机阁天罗地网只是时间问题——”

话落,果真见白水煞唇角笑意彻底消失。

见状,沈情便知自己猜测准了几分。

“让我猜猜,你将另一只妖的尸体藏到哪儿去了。”她火上添油道。

“当真是好本事,不过,你们永远也寻不到她的。”白水煞抬眼冷冷道,“小娘子,下次有机会见,我定会“好好”招待你。”

房内忽然狂风呼啸,迷乱人眼。

等眼前恢复清明,青年已不见了踪影。沈情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原地驻足许久,才一点一点顺着床榻抱膝瘫坐在地。

明明还发着热,可她的后背已然被凉汗浸透。

此刻沈情唇色发白,脑袋发懵,方从劫后余生中清醒过来,她的心突突狂跳。饱受刺激的感觉竟叫她一时有些反胃,可当她捂着嘴狂呕一阵,最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43章

沈情颤着发软的身子缓缓站起身,擦去鼻尖冷汗。

所谓不怕死,不过是用来威慑对方的胡扯之言罢了,至于她猜测的白水煞藏起了喜丧妖的尸体,亦是急中生智时的猜测话语。

未曾想白水煞当真听了进去,她这是误打误撞踩到了对方的软肋。

前世白水煞一死,喜丧妖逃窜多年,作恶多端,她试图从喜丧妖的身世下手,推测她的尸体所在之处,奈何翻遍了刑部、大理寺的案牍库也不见与喜丧妖有关的身世文书。

师兄说,白水煞丧命之前说过:“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

起初师兄还未听懂他这句话是何意,可后来经过喜丧妖屠沈府一事,且苦寻许久也未曾捉住她后,他们懂了这话是何意。寻不到喜丧妖的尸体,便奈她无法。

所以师兄推测是白水煞将喜丧妖的尸体藏了起来,并有可能将有关喜丧妖身世的案牍给消了去。

沈情一直对这个猜测将信将疑,如今见了白水煞的态度,她确信了。

可她不确定的是,白水煞会不会因她这一番话而去转移喜丧妖的尸体,可当静下心来细细思索一番,沈情觉得可能性为零。

上辈子他们算卦、阵法、招魂,其余杂七杂八的术法通通用上了,却依旧绞尽脑汁也寻不到喜丧妖尸体,那这地方定有它的特别之处,尸体既在如此安全的地方,他又怎会轻易挪动呢。

沈情俯身去捡地上白水煞遗留的青丝,她将青丝小心翼翼用符纸包裹好,隔绝它的气味,这才收回锦囊中,起身时,她眼中划过一抹狠色。

她又保持先前姿势躺回榻上。

不过片刻,屋内被白水煞施了定身术的人忽的就醒了。

在她们眼中,沈情终于慢慢“苏醒”过来。

刘母率先上去将她小心翼翼扶起身来,问道:“沈娘子,不知我家婉儿情况如何了?”

为免打草惊蛇,沈情没有要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几人的打算,而是脸色难看对一脸期待的刘母道:“刘娘子情况较为特殊,她似乎是魇住了,因此魂才迟迟不归。”

沈情抬眼,眼中若有所思问:“不知刘娘子可有何姊妹兄弟。”

此话一出口,刘母疑惑道:“沈娘子怎如此问?”

沈情道:“我替刘娘子招魂时,好似听见她的魂在喊什么……阿姐,因此我才这般问问。先前连那莲花簪都未能将刘娘子的魂给唤醒,”她面露难色,“我想,若能带上她心头牵挂之人的物品,或许更有胜算替她招回魂魄。”

“要知道,魂离宿主身体愈久,刘娘子越难苏醒,若时日一长,恐便是游道子前辈来了也唤不回刘娘子的魂,届时夫人也不愿见刘娘子痴傻着过完一辈子罢?”

沈情一番话叫刘母彻底白了面容,一想到往后女儿可能会痴傻,内心便惶惶不可终日。

刘母慌张道:“求沈娘子救救我女儿!我、叫我做什么我也愿意,婉儿她着实没有姊妹兄弟呀,您要的东西叫我去哪儿找呀!用我的血、我的肉可以吗?婉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用我的血肉替她开路,带她回来可以么!”

沈情此刻冷漠得可怕,她好似脱离了血肉身躯,灵魂高高飘起,旁观刘母这般为女心碎的哀求。

换作平时,她会为此动容,会扶起刘母,并向她保证自己一定竭尽所能找回刘娘子的魂。

而此刻,刘母、刘婉秀一家极有可能与那喜丧妖有牵连,沈情再也做不到将心比心,亦不能感同身受。

沈情挂上了为难的神色,眼中尽是同情,她急忙扶起沈母,说出的话却是残忍的:“恐怕不行,哪怕将您全身血肉尽数铺路,也带不回刘娘子。”她垂眼,眼中怜悯,皮肉之下却是虚伪、冷漠,“我想正本清源,釜底抽薪的道理您是懂的。”

“刘娘子的魂被执念魇住了,在她的回忆里,有个阿姐,如今只有寻到与那阿姐有关的物什,我才能尽我所能带她破魇,回归现实。”她半真半假道。

被执念魇住了是真,回忆里有个阿姐也是真,可后面的话全是她胡诌的,不过是为了诈一诈沈母。

倘若真有阿姐这个人,那么喜丧妖的身份便自此分明了,就还只差个白水煞。

查清了身份,更能方便查找他们的尸体,以及这背后牵连的人,到底是何人在针对沈家,针对她。

刘母听完沈情一番话只觉天都要塌了,她道:“我上哪儿去凭空寻个‘阿姐’的东西出来!这可怎么办呀!”

见刘母当真为难,沈情道:“您且去查查呢?万一刘娘子幼时同哪位毗邻的姊姊玩耍过,只是你们忘了有这么个人,刘娘子的回忆总做不得假。”

刘母一听,竟真觉有几分道理,她道:“好!好!我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说罢急忙转身,却想到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她一时着急,竟忘了问女儿接下来该如何安置。

“不知……婉儿她眼下该如何安置,您说魂魄离体久了便再也回不来,不知可有个时限,具体又是几日……”

沈情道:“三日,三日一过,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以救回她。”

刘母刷的一下白了脸色,连同眼角细纹都多了数条,她嗫嚅道:“三日、怎么会是三日……这么短,我怎么去查……”

沈情静静看着她,一时间,本就苍老的妇人更添岁月侵蚀的痕迹,那瞬间佝偻的背叫她看上去如同一位年长老妪。

“这要看您了,夫人。我能做的,便是竭力替刘娘子招魂,成败与否,就看这一次了。”

刘母哽咽道:“多谢沈娘子今日相助。”她抬起粗糙干裂的手,缓缓抚摸女儿的脸侧。

那只手掌心干涸,关节肿大如树根,看得出是一双常年劳累的手。

在刘寺卿考取功名前,夫妻二人日子过得艰辛,因此苦活累活也要亲自动手,便是后来刘寺卿终于考取进士,他们也无可避免留下了曾经苦难的烙印,以至于二人瞧着要比同龄人更显苍老。

“婉儿出生时,我已年近四十,以至于她自幼便承受了许多那个年龄不该有的目光和压力。”刘母眼中满是心疼,“我知晓他们笑我老蚌生珠,笑我生了个女儿,说我刘家往后后继无人。”

“可我一点都不怨,因为她是我拼了命向老天讨来的宝物。”

听至此处,沈情眼睫微颤,此刻她心中终于多了几分动容。

刘母继道:“我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受难,只恨不得将她时时提在身旁,护着她。如今她平白遭受这般苦难,我只觉得心碎了一地,”她满面泪水,竟是提着裙摆向沈情跪了下来,“若能救她,还请沈娘子一定竭尽所能,要我的命也好,剜我的肉也罢,我都愿意。”

“我在这儿,先谢过沈娘子了!”她的背脊刹那佝偻下来,朝地上深深拜去。

一番话,说得晓之以理,用情之深。

沈情惊愕至极,却也反应极快避了开来,暇余心下又怒又涩,刘母为了女儿肯屈膝向她这个小辈下跪恳求,一番心意着实叫人称颂,可却无疑是将她这个当事人架在火上炙烤!

倘若此事传了出去,若是救回了刘婉秀,自是美名一桩,若是救不回,便是她枉费刘母心意,成了个学艺不精的间接“凶手”。

好一招为老不尊,果然这些在长安城中混的,没一个是省事的,全都是油光滑面的老油条!

沈情心下仅剩的同情也因她这一跪而彻底消散。

既然刘母欺她阅历尚浅,仗着长辈的身份无形中给她施压,那她也不用再留那无用的良心,自是得好好利用这大好的机会才是。

于是沈情闪身避开之际扶起刘母,道:“如今不能坐以待毙,刘娘子体内神魂不稳,需得寻个煞气较重地方,利用那些煞气将刘娘子体内剩余的魂魄镇压住,否则莫说招魂,怕是在此之前刘娘子就会因失了剩余魂魄而丧命。”

刘母顺着她的搀扶起身,闻言大惊失色,一双手颤个不停,“我女儿还有可能丧命?何为煞气之地?”

沈情:“据我所知,煞气乃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身上所有,既要镇住刘娘子的魂,煞气还不能少,可那些亡命之徒恐怕只有山匪之地才有……”

刘母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沈情扶住快要晕倒的人,眼中一亮,道:“我知道了!还有一个地方的煞气重极了!”

“何处?!”刘母眼中刹那有了希冀之色。

“诏狱。”沈情一字一句道。 。

出了刘府,沈情迎面便撞见神色不好柳霁月,她面上一片坦然。

左右该做的也都做了,难不成柳霁月还想打她不成。

柳霁月见沈情出来,便知她已经揽了刘娘子这活,一时气得后仰,当即捏着一个小纸人朝她快步走去。

这时送客的刘母一见柳霁月,率先上前道:“多谢柳副使与沈娘子肯来相助,当真是谢谢了!”

沈情拉住柳霁月胳膊,将一头雾水的人往轩车拉去,扬声道:“夫人不必多谢,且照我说的做便是,我与师兄先回去商量对策,定会尽力救回刘娘子!”

刘母闻言又是一阵感激涕零。

待好不容易摆脱了刘母,又将脸色黑如锅底的柳霁月拉上轩车,沈情这才松了口气。

车内氛围凝重无比,柳霁月冷冷道:“说说罢,为何赶着上前来替刘娘子招魂,若说你与她感情深厚,我不信。”

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怎会下一刻就变成了闺中密友。

第44章

一句话堵了沈情的后路,她不愿将自己的打算与他说,于是别过头,当起了哑巴。

柳霁月见她一言不发,便道:“也罢,左右到了该回玄机阁的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回罢。”他倾身上前撩开车幔,嘱咐那驭手道,“劳驾,改——”

一句话未吐完,就被沈情连滚带爬给捂嘴拉了回去。

“师兄!”

柳霁月盯着她捂嘴的那只手,眼神示意她松开。

沈情憋红了脸,一字一句挤道:“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回玄机阁了,就算你强行将我带回去,爷娘也会来接我走。”

柳霁月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还只当她是在用沈父沈母威胁他,然而下一瞬,他却因沈情一番话而呆滞住了。

“我与李道玄订了婚,圣人下的旨,今岁十月完婚。”

她十月就会嫁人,成为别人的新妇,往后再也不便回玄机阁常住。

沈情见柳霁月一直僵着不说话,试探性松了手,掌心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

向来性情温吞的人头一回如此失态,柳霁月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圣人下的旨?”

沈情低下头,微微颔首。

“十月完婚?”

“嗯……”

“你同意了?”

“嗯,我让阿耶应下的这门婚事。”

“……”

只见柳霁月胸膛起伏不定,嘴唇颤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哐当”一声响,柳霁月竟是攥着软垫跌坐下去,他满脑子都是:怎会如此?

见柳霁月如此失态,沈情以为自己是将他吓出了什么毛病,大惊失色道:“师兄!你没事吧?”

柳霁月闭眼将掌心一横,阻止沈情的搀扶,他说:“让我静一静。”

沈情见他脸色并无病态,惊魂甫定之下徐徐坐下,目光却一刻不离他的脸,生怕下一刻人便晕了过去。

曾几何时,柳霁月似是缓了过来,他攀着软垫缓慢坐了回去,双指抚上额间,魂游天外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本以为五月我离去前,你说的那番心悦之话语是戏谑之言,怎的如今我回来,你二人连亲事都定了?”

“不知道,你走后没多久圣人便替苍王问起阿耶我的亲事,阿耶又问了我的意愿,我同意了,然后圣人就下了赐婚圣旨。”她言简意赅道。

“你可知这是圣旨赐婚,往后便是再委屈再难受,这亲也和离不得?”柳霁月质问道。

“知道,但我相信他,总归不会对我一个女孩子坏到哪儿去。”

便是日后嫁与他的生活再不好,也比不得她即将短命的命运坏。大不了等攻略完李道玄,摆脱掉这个系统;她再与李道玄相处够三月,成功改变短命结局后,自己一剂毒药将他毒死,往后当个未亡人也不错。

如此一来死了丈夫,坐拥万贯家财,还不用伺候公婆,只需享受生活即可,这种日子一听就有盼头。

然而不知沈情又说错了哪个字,柳霁月登时变了脸色,“你都没见过他几次面就说相信他,你知道他人品如何,喜好几何吗?!你怎知他心里就没别的女子,你、胡闹!胡闹!你真是、真是——”他粗气连连,气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最终将自己憋成了个牛皮袋,满肚子的气不得出。

“我不知道,可他长得又如此好看,看起来不像坏人,我相信他会对我好呀,师兄。”沈情继续火上添油道。

“你说他长得好看,所以就一定会对你好?!”

“嗯嗯!师兄,怎么了?”

“你知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要看人表象,要看——”

话音一顿,看着沈情那一副无辜茫然的神色,柳霁月终于崩溃抱头道:“停车!”

驭手吓了一跳,当即勒马,轩车还未停稳,就见一向冷静自持的人风一般卷了出去,不见踪影。

沈情伸出一半的手在空中僵硬了半片刻,最终因为心虚,手被她收了回去。

这样也好,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有精力去想自己做这些事的动机。

毕竟重生这件事无异于天方夜谭,同断头再生般离谱。

若说有人要对沈家不利,她得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

至少得等她顺着红白煞这条线摸到幕后黑手的线索,找到有人要害沈家的证据,再将喜丧妖与白水煞有关的事告诉师兄也不迟。

否则过早告知他除白水煞外还有个喜丧妖的事,只会迎来一个结局。

便是柳霁月会想尽办法除去两只大妖,一旦惊动幕后之人,只会叫人缩到更暗处,敌明我暗,往后就是想查也也不好再查找。

如今只能尽量避免打草惊蛇。

同时她内心隐隐后悔将白水煞的事情告知了柳霁月。可转念一想,若不告知,他定会将她失踪一事调查个底朝天,这么看来倒也无甚区别了。

短时间接收的信息快绕成线球,叫沈情心头一团乱麻,她揉了揉突突发胀的脑袋,扬声道:“回沈府。”

抬眼间,轩车又开始了摇晃。

沈情掀开窗前车幔,望着缓缓倒退的景致,入了神。

喜丧妖到目前还未出现过一次,只有白水煞在外晃悠。并且通过方才对话,沈情推测出白水煞目前貌似与害她落入地宫之人不熟。

上一世喜丧妖屠沈府时,沈情清清楚楚从她口中听见“复仇”二字。

沈家从不害人,与喜丧妖无冤无仇,好端端却成了喜丧妖的“复仇”对象,那表明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有意引导喜丧妖,叫她误以为沈家是她的仇家。

而白水煞对喜丧妖一往情深,甚至愿意为她丧命。

所以喜丧妖便与白水煞结合,共定复仇计划:白水煞在东市作乱,将玄机阁大半术士乃至柳霁月引走,喜丧妖则趁机屠沈府。

在联想到这个结果后,沈情刹那醒悟,难怪上一辈子喜丧妖如此针对她!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招借刀杀人!

无论她喜丧妖,还是白水煞,甚至连沈灵,都是那盘中棋子,执棋者一番精密的布局,就是为了置身事外,静待沈家倒台。

沈情忽然觉得,她好似嗅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可始终窥不清阴谋的全貌。

她开始想,沈家倒台,于谁最有利?

然而朝堂之上,恰似风云变幻的棋局,局势波谲云诡。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每个人都是执棋者,亦是以身入局的棋子,他们都像是戴着面具的训傀者,同傀儡一同藏匿在戏台,然而抬指翻转间,一个个傀儡却被迫囿于名为“权利”的丝线下,被他人操控命运,面具之下的训傀者,却气定神闲极了。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沈情从未涉及朝堂之事,光靠她简单稚嫩的猜测,根本行不通。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经过一番复盘,倒叫她解开了脑中缠成一团的线,可那脑袋的胀痛依旧没有缓解半分。

沈情不由得捏了捏脖子上的琉璃心,心下疑惑:上辈子沈灵得了琉璃心,虽未曾叫琉璃心认主,可她却实打实受了琉璃心的滋润,整日身强体壮,精力充沛。

如今琉璃心经她这个正主滴血认主后,不仅没有发挥半点作用,她的病倒是一波又一波的来,就没怎么消停过。

琉璃心在她手中就跟死了一样。

沈情撇撇嘴,正欲放下窗幔,忽见街边一阵闹腾,她不自觉探出了头,细细听那动静:

“**祖宗的,敢睡老子夫人,我打不死你!”

“明明是那娘们主动勾引我,叫?你好意思叫?!”见街道旁一光膀子男子边提溜着裤子,同对面人叫嚣道。

一骨瘦如柴的男子面红耳赤,听到这句话,当即提了一旁肉肆案上的屠刀,就要朝对方砍去,却被一女子抱住了胳膊。

“老朱你冷静一点!”女子仓惶喊道。

“我去你的冷静,你跟别人都滚上床了,还叫我怎么冷静?!你是老子夫人啊!”瘦男子一把挣开女子。

那女子“哎呦”一声倒地,本就未曾系紧的衣领刹那间敞开,露出一片光洁,她当即羞愧缩作一团,捂紧领口。

当她再看去时,就见愤然作色的男子提刀追向那胖男子,她遽然白了脸。

胖男子见势不妙,当即撒棒子开跑,瘦男子在身后穷追不舍。

场面登时闹得一天星斗,杂乱不堪。

不知是谁喊了句:“衙役老爷来了!”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顿作鸟兽散,跑了个精光。

“竟敢当众斗殴,来人,押回县衙!”为首官兵道。

瘦男子不甘道:“是他先睡的我夫人!”

“管你什么原由,既犯了错,理应受罚!带走!”

最终胖男子与瘦男子一同被衙役押了去,瘦男子则一步三回头,叮嘱自家夫人道:“你且给老子安分一点!别忘了准备体己打点打点,记得来看我!”

女子抹着泪道:“二郎,我定会想办法来看你!”

看完一场闹剧,沈情突然灵光乍现,她眼中亮光流动,眉眼弯弯,一时笑得像个狡黠的小狐狸。

当日傍晚,宵禁之前,大理寺不远处两个家奴忽与金吾卫发生了冲突。

原是家奴吵着要给自家娘子带芝麻饼,如今没有买到,自是不肯回去,情急之下家奴与那金吾卫生了口角。

这不,金吾卫当即扣下这嚣张的二人,将其就近送到大理寺内,暂且羁押。

第45章

翌日,沈情收到刘府家仆送的身份玉牌,那家仆言:“夫人已至大理寺内,有请娘子自大理寺角门等候。”

沈情收到玉牌,并未过多观摩,而是立刻换上胡袍,做郎君打扮,孤身去往大理寺。

刘母早已派人等候多时,那是个半大点的小童,许是等得久了,他候在大理寺角门,抱膝蹲在地上,脑袋正一点一点。

角门鲜少有人出入,此刻台阶上青苔斑驳,墙角黑迹遍布,小童踩在稀疏的青苔上,缩成一团的身体晃晃悠悠,就在他快要挺不住倒下时,肩头被人拍了一掌,耳畔一道声响惊得他倏尔立起身,瞌睡虫跑了个精光。

好在今日天晴,地面乃至青苔也是干燥的,这才叫他这一下没有打滑摔倒。

“劳驾,是刘公的人么?”

小童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皮子,目光放远了看,只见一打扮得体、面容精致的小郎君不知何时退到他面前不远处,开口询问。

说话间,对方递上手中玉牌。

小童急忙接过玉牌,见上面一个大大的“刘”字清晰刻在牌上,立刻恭敬道:“正是,正是!请沈公子随我来!”

沈情随小童从角门进了大理寺,途中小童带着她尽量往人少的路径走,眼看就要到了离诏狱最近的一处值房,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小童见人立马弯腰行礼,“见过师少卿。”

只见来人着绯红色的圆领袍,袍下施一道革制横襕,他此刻踩着乌皮靴匆匆赶来,一双乌眉紧拧,正抿着唇,余光瞥见小童行礼,脚步不停,欲要自他身前掠过,可不知瞧见了什么,师青澜忽的又止住了步子。

师青澜问道:“你身旁这人是谁,怎的瞧着这般面生?”

在见师青澜的同时,沈情登时心头一紧,低下了脑袋,只恨不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当师青听见澜开口询问自己时,她后背一下出了冷汗。

那日在船上,她可是与师青澜见过几面,倘若今日叫他认出来就不妙了。

好在小童事先有准备,他沉稳如常道:“禀少卿,此人乃与一桩命案有关,刘寺卿特令小人去领此人前来,言要亲自问话。”

见是刘寺卿要的人,师青澜并无多言,只是看着她那低低垂下的脑袋,不由得感到疑惑。

他不悦道:“何故将头垂得那般低,莫不是本少卿长得过于瘆人,惊着你了?”

沈情故作慌乱摇头,一言不发。

师青澜越看她那光洁的额头,越感熟悉,可不明白这熟悉感自何而来,他蹙眉道:“为何不语,抬头。”

沈情一动也不敢动。

外形可以伪装,可声音却如何也伪饰不得,何况眼前人是大理寺之人,这些公职人员对于一些细微的小节要比常人更加敏锐,她只得紧紧闭了嘴,一言不发。

师青澜耐心就要耗尽,为了张侍郎女儿落水一案,他本就焦头烂额,太子责令他一月内必须结案,可方才在诏狱内拷打了一番,那丫头竟是个硬骨头,丝毫不惧受刑。

他不怕那丫头是个硬骨头,因为在体验过了大理寺诏狱一轮刑罚后,便是铁人也得开口,可关键在于太子给的期限,只有一月。

何况要那丫头开口,也得要时间。

届时问了案子,还要定罪,复核,完了还要交由刑部那边复核,这么一来二去,怕是迟迟不能在一个月内结案。

若是达不到太子的要求,他这顶乌纱帽也不保,到时候灰溜溜的回到家,又会被阿耶提着耳朵骂,特别是还要拿他与那烦人的顾泽比较!

一想到这,他便愈发烦躁,不由得又道了句:“抬头。”语气冷冷。

不过是个嫌犯,竟敢如此态度,当真是可气。

沈情依旧一动也不敢动。

师青澜彻底失了耐心,正欲亲自动手抬起她的脑袋,小童霎时跑到他面前拦着,“少卿息怒!此人、此人是个哑巴,胆子又小,所以才这样……”

“哑巴?”他细细瞧了她发顶一番,倒还真像个胆小的哑巴,无怪乎跟个鹌鹑似的缩在一起,他顿感无趣,可到底还是疑惑心底那股熟悉感,故而抬手的动作不停。

“少——”

“师少卿!师少卿!”迎面匆匆跑来一狱卒,打断了小童的话,“师少卿,来贵人了,刘寺卿要您随他亲自前去迎客。”他悄声附着在师青澜耳畔道。

闻言师青澜侧头眄了沈情一眼,最终随狱卒离去。

小童与沈情皆是松了口气。

至刘寺卿值舍,小童才敲门恭敬道:“主人,沈公子来了。”

值舍门被拉开,来人竟是刘母。

她彻底拉开大门,激动将沈情迎进值舍,道:“今日本该我与阿郎亲自接待沈娘子,奈何大理寺突然来了一位贵人,阿郎不得已随师少卿前去迎客了。”

说着,刘母摸上茶盏,将茶水倾入茶瓯,“来,沈娘子远道而来,应是渴了,喝茶!”

沈情淡笑着接过茶瓯,不动声色将其置于桌上,岔开话题道:“如今来也只是为了替刘娘子收集镇魂所需的煞气。因师兄在玄机阁事务加身,脱不开身,只得让我来此,多有麻烦夫人。”

毕竟沈情一个女子出现在这满是男丁的大理寺总归不便,于是刘母便借着夫君吃不惯公厨之食的由头亲自提着餐食椟来,在刘寺卿安排的值舍中等候沈情。

刘母道:“不麻烦,不麻烦!”

沈情:“这诏狱内煞气最为重,可正因太浓稠,恰恰是刘娘子所承受不住的,因此得寻些较为稀释浅薄的煞气。”

她直说需要在大理寺内仔细探查各个角落,不知刘母意下如何。

刘母听后思索一番,后神色坚定道:“娘子且放心去,凡事有我兜着。”说罢,她从腰间取下一枚铜牌,“这是我的通行令牌,若遇人,直言你是我夫君府上书童,受夫人命前去办事即可。”

沈情笑意盈盈接过令牌,道:“那便麻烦夫人了。”

依刘母爱女之心切,今日沈情就算想闯诏狱,捅再大的娄子,都会被沈母一股脑揽下罢。

沈母焦急在房中踱步,有了通行令牌的沈情则是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案牍库前。

可临近时,沈情忖思再三,若是拿着令牌入了库,无疑会有人知道,想了想,沈情决定避免打草惊蛇,于是她折了个纸人,准备将守在门口的库吏给引走。

纸人开了灵,立刻围着一团黑雾跑到不远处院墙上,顺便闹出点动静,那两个库吏听见声音,当即跑到声源处去查寻。

沈情则趁着他们背过身的机会闪身入了案牍库。

只见案牍库内空无一人,正合了沈情意,只是库中累积了长年累月的案子,档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案牍。

沈情照着架子上的年月寻找。

她想了想,那地宫规格大,建造需要时间,索性沈情往五年前的案子开始寻起。

白水煞是溺死之人所化,面容一直持着死前的模样,那就是岁及弱冠左右,观其墓规格乃三品朝上,如此,便有了寻的方向。

留给沈情的时间不多,她迅速扫过架子上的文字,留意与其相仿的案子。

不知过了多久,因过于紧张加之室内闷热的空气,沈情额头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终于,她眼中一亮,找到一本案牍。

那是一起四年前的案子。

她努力平复心中激起的千层浪,颤着手翻开了书中一页,只见案中记载道:“岁至葵卯,永贞十六年,尚书令……”

刚扫至这一幕,库房外忽然传来不少动静。

沈情大惊,左右扫视一圈,案牍库内全是一排排的档架,中间镂空,完全不能遮挡住一个活人。

声音愈发近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瞧见一个半人高的书案在角落,许是哪个官员为了图方便,在这里放的。

她当即迅速跑到书案前,埋头一蹲。

“殿下,此处就是案牍库,您请。”来人被一众人簇拥着,恭恭敬敬被人迎进案牍库。

对方无甚兴致道了句:“知道了。”

“唉,好!这位是师青澜师少卿,对这案牍库颇为熟悉,可由他——”

来人亦是一身颜色鲜艳的红领圆袍,头戴玄色幞头,精致的面容不咸不淡,通身气质出神,只是唇色呈淡淡粉色,像是受了寒病。

为了避免冲撞贵人,师青澜特意褪去了职袍,换了身不甚显眼的绿袍。

“不必了,都在外候着。”少年淡淡道。

“是!”身旁之人抹了把汗,将这尊神给送了进去。

见人进去了,他们皆是松了口气,随后聚在一起,激昂讨论。

“这位不在东山寺,今日怎的来大理寺了?!莫不是遇见了什么奇难杂案,要来此处翻阅往昔案牍?”

“谁说呢,万一是在东山寺玩够了,突发奇想想要插手朝堂之事了呢!”话落,他突然闭了嘴。

师青澜神色沉沉道:“放肆!谁教你们的出言不轨,胆敢公然聚众背后议论亲王!学的规矩绳墨都进了狗肚子里了吗?!”

“师少卿,下官知错!是下官一时糊涂……” 。

李道玄全然略过外头之事,不为所动开始翻查起陈年宗卷。

沈情感受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得捂住鼻口,屏住了呼吸,然而她的心跳却愈发快了。

找了半天也没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李道玄不由得有些烦躁,染了风寒的他此刻头昏脑胀,可一想到长安内还有个白水煞这样的威胁,只得耐住性子细细查寻。

这么查找之下,倒是让他寻到了两三本三品以上官员及家属溺水的案子,余光扫过那方书案,他当即抱着几卷案牍走了去。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