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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沈情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

李道玄将几本案牍扔到书案上,正要上前一步,又倏地止住了步子。

他看了眼书案后方空荡荡的地面,原本该有椅子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于是他又折返回外头去,叫人抬凳子来。

沈情不是没想过趁这时候跑出去,可唯一的门被几个人堵死,库内又一览无余,眼下她能藏身的地方便只有此处,她被迫只能僵着身子按兵不动。

很快那人折了回来,在等凳子途中,他斜靠在案上,拿了一卷案牍细细翻阅着。

一时氛围凝静无比,只剩下偶尔书页摩擦的声音。

沈情心里期待着这家伙快些走,抬手擦去下巴上凝聚的汗水。

这般热的天,呆在这不透气的案牍库内,直叫人像是在热炉内炙烤,仿佛身上的皮肉都快被这燠热给抹化了去。

更要命的是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半晌不动,她的后背快被汗给浸湿透彻。

沈情内心不断暗骂,这狗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等到现在来。

殊不知,她口中的“狗东西”举着案牍,目光却落在了地面,那方赫然出现的一截青色澜袍上。

很快狱卒提着一把太师椅走了进来,“殿下,您要的椅子。”

李道玄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他悠悠靠着身子,一脚踩在那截露出的澜袍上,指着里头道:“放进去。”

沈情屏住了呼吸。

不止是为他那句“放进去”,还有他落在自己澜袍上的脚。

狱卒得了令,艰难搬着沉重的太师椅,吭哧吭哧往里挪,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沈情心尖上,伴着她心跳的韵律,缓缓动作。

终于,就在沈情心头备受煎熬时,许是见那狱卒搬得吃力,李道玄大发慈心开口道:“罢了,就放这罢。”

狱卒放下太师椅,绷着的神色一松,“谢殿下。”

李道玄抬指间,一页纸被翻了个面。

见狱卒还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动,他道:“还杵在这做什么,出去。”

“哦,哎!是!卑职告退!”狱卒飞速退了出去。

屋内忽的就没了声。

沈情动了动酸涩的眼,想要往外看看他的脚是否还在自己衣袍上踩着,结果她刚掀起眼帘,就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微阖的桃花眼中。

“唔——”

到嘴的惊呼被他捂回了喉咙里。

李道玄一手捂着她嘴,一手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拖了出去,力道之大,让沈情身体腾空而起,只感到一阵失重,等落地感方至,已然是四目相对。

自己竟是被他一把拎到了书案上坐着,与他齐平高,而她的脖子此刻被他虚虚攥在手里。

李道玄见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本的戒备转为眼中的意味不明,他拉长了音调,语气悠长道:“说说吧,沈娘子。大理寺内,常人不得入。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会来到这里。莫不是……意图不轨?”

沈情一把拍开他的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啧啧,“少在这装傻充愣了,我来此地意欲何为,殿下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何故在此惺惺作态。”见被他识破,沈情干脆破罐子破摔,卯足了嚣张劲儿道。

或许早一步被他揪出来,自己还会惊惧担忧一番,可在这破天气的折磨下,沈情逐渐变得烦躁不已。

联想到早些时候他踩在自己澜袍上那只脚,恐怕那时他就发现自己了,只是碍于心中恶趣味,故意不识破,等着猫玩耗子,耗着她呢。

李道玄看她那气鼓鼓的模样,眼底带上笑意,抱手道:“哦……那便抛开此话题不聊。但是,擅闯大理寺可是重罪,今日我在此缉拿你,你可认?”

沈情秀眉一蹙,“我凭什么要认?何况我今日来此,是有……”

“是有什么?”那厮见她突然不语,追问道。

沈情忽的哑了声音,“没什么。”

她本欲说自己是承了大理寺卿的请求来此收集煞气替刘娘子镇魂,可案牍库有什么煞气?

何况刘母与刘寺卿破例让自己一个外人入内,已是包庇之罪,面前又是个苍王,此话若说出口,无疑是在当面承认自己的罪行。

她的脑子差点被这闷热给糊成一团,险些犯糊涂。

沈情闭了嘴,李道玄却不乐意了。

他道:“怎么,心虚了,倒成哑巴了?”

“哼。”沈情别过头。

见她像被掐住脖子的猫,突然乖了,李道玄又起了玩弄心思,他突然转身离去,走到门口道:“师青澜。”

候在库门口的师青澜听见动静,忙走了进来。

沈情忍住快要破口大骂的心情,从书案上一个滑铲,又钻到了底下去,有了先前教训,还不忘将自己的澜袍全部拉进来抱着。

李道玄余光眄了眼那方,转而对师青澜道:“本王觉得这案牍库内甚是闷热,你且叫人去取几盆冰来。”

师青澜默默拱手道:“是,殿下。”言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见那师青澜被他支走了,沈情一拍桌子冒了头,面无表情盯着他。

耍完人的李道玄径自走到书案,拿起一本案牍坐到太师椅上开始翻看。

经他这么一打断,沈情忽然想起自己来此的要事,顿时歇了气,俯身捡起藏在地上的案牍。

见他摆了两本在书案上,沈情不由得瞟了一眼,见上面的案发年月日与案件性质都与自己手中这本类似,她徐徐皱起了眉,问他:“你查这些做甚,莫不是真要管此事?”

原以为他拿走经幡只是为了气她,未曾想,他竟是真上了几分心?

李道玄神色一脸莫名:“你能管,我就不能管?”

被他这话一噎,沈情又听他一脸疑惑道:“沈情,你究竟将我当作了什么人?本王好歹也是个亲王,莫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一只大妖出世,由他霍乱李朝放任不管不成。”

沈情扯出一个笑,“当然不会。”

李道玄见她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就知她不信,索性继续翻阅手中案牍,不语。

左右他在长安的名声也毁誉参半,估计在她眼中也一样,解不解释都差不离。

一本翻完,上面清清楚楚解释了死者外貌特征,在何处死亡,墓葬地何在,描述与所见到的白水煞不相符合,他便放下书,又从书案上拿了一本。

见他忽然认真起来,沈情也失了与他斗嘴的兴致,也乖乖靠在书案旁,翻阅起了手中案牍。

李道玄看她这般认真的架势,开口询问:“那白水煞何其危险,你何不去找你师兄,反倒费尽心力要来到这里受苦?”

沈情撇了撇嘴,“这白水煞出现莫名,背后不免有操作之手,何况你也见了,那日画舫有人想谋害我。师兄只知闷头除妖,不知此举有打草惊蛇之风险,还不如先寻到白水煞的尸体,徐徐图之,查寻这背后根源来得好。”她说一半藏一半道。

虽说不找尸体也能除去白水煞,可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要大得多,沈情不忍师兄冒险。

李道玄又没了声。

沈情不禁抬头一看,对方已经认真看起了案牍。 。

刚看至一半,库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殿下,下官已派人将将冰取来。”

李道玄头也不抬,“本王又不想要了,你们自己解决。”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师青澜与几个狱卒捧着冰盆,良久不动。

这时一个资质颇深的官员抚着长须,笑吟吟道:“师少卿,殿下这是叫你们自己用这冰的意思。”

见众人面露不解,官员解释道:“一年前殿下也来过此处,那时岁至寒冬,觱发加身,着实叫人难受。殿下便叫那守着库门的人去取来暖碳,结果临时又说不要了,叫他们自己拿去随便处置。”

“要知值狱辛苦,冬日得受着寒冷,夏日得耐住酷暑,也不是人人都用得起暖碳凉冰,于是自那次以后,殿下便遣人定时送来暖碳与凉冰,供我等公职人员使用。”

可饶是如此,凉冰在李朝也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即便有了,众人也是舍不得用。

官员道:“殿下的恩,你们且安心承下罢。”

师青澜心中震惊不已,心中一时对李道玄的形象有所扭转,他原以为苍王如同传闻中那般,向来我行我素,放荡不羁,规矩绳墨通通抛却脑后,不曾想却有这般近人情一面。

遂与一众狱卒恍然大悟,纷纷抹去满头的大汗,朝库门方向弯腰扬声道:“下官多谢殿下恩赐!”

案牍库内又传来一道声音:“这里有本王在,酉时前,尔等不必出现在这里。”

“是!”

沈情却不知其中门路,见他叫了冰又不使,不由得抹了把汗,道:“真是怪人。”

李道玄摩擦书页的手一顿,抬眼看她,道:“沈娘子很热?”

沈情:“热不热我觉得你应该很清楚。”

李道玄适当用欠揍的语气火上添油道:“不巧,本王在东山寺学艺精湛,如今内力尚可,不惧寒暑。就是不知沈娘子这一身学得稀烂的剑术,能不能御暑。”

“……”

李道玄突然神秘一笑,招招手道:“过来。”

沈情满腹狐疑:“干嘛?”

李道玄:“过来你就知道了。”

沈情脚下踟躇着不肯动弹,害怕他心里又憋着什么坏招。

见她迟迟不动,李道玄很快失了所有耐心,干脆起身大步朝前走去。

沈情连连后退,指着他道:“你做甚?我警告你别过来!”

“我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李道玄一把擒住她伸出的手。

“啊——”

第47章

手中一凉,沈情察觉自己手中被人塞了个香囊。

细细揣摩,香囊以细腻的丝绸制成,触感柔滑,上面绣着一朵娇艳绽放的桃花。

李道玄面嗤笑一声,嘲讽道:“怎么,以为我要害你不成?”

沈情悻悻收回手,暗自翻了个白眼。

他那一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架势,不知道的,原以为是要对人不轨,能叫人误会也是常态好伐。

她摸了摸手中香囊,顿时感觉一股丝丝凉意钻进手心,为她驱散些许燥热。

她只觉得神奇极了,提着香囊问:“这是什么?”

李道玄:“顾昀前不久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驱热倒是颇有成效。”

话落,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沈情见状眉头一挑,不禁怀疑他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个香囊。

沈情心想:顾世子平日里惯是喜爱捣鼓未曾见过的一些东西,未曾想,如今居然还研究出来个避暑的玩意儿,恰恰正中她下怀。

一向惧暑的她很是想要这个香囊。

抬眼间,只见他拉开囊口绳子,手指从里带出一片冰冰凉凉的汁水,往她手背一抹。

被汁水涂抹过的那一片肌肤瞬间凉意沁心,等了一会儿,那清凉的触感也不见消散,沈情摸了摸那片肌肤,不禁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她也跟着打开香囊,只见里面还有几片未完全融化的冰片,以及一些绿油油的草状物。

李道玄看着沈情那满是好奇与惊喜的神色,笑她这副如同初入尘世的稚子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合上了囊口,随后,他又毫不犹豫地抽走了沈情手中紧紧攥着的香囊。

那香囊上似乎还残留着沈情的温度,在李道玄的手中随着他指节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有些不适应的松了手,于是改为提着香囊绳子。

沈情一怔,“你做甚?”

李道玄挑眉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就这样给你了吧?天下哪儿有这般好事儿,这东西我一共就才两个。”

见他这副满肚子算计的模样,就知准没好事儿,但是沈情确实很想要这香囊,便问:“你待如何?”

李道玄:“你也别闲着,来都来了,不如去找我要的东西罢。”他指了指书案上摆放的几本案牍,言外之意分外明了。

沈情知晓他这是想让自己当工具人,给他找案牍,可他将她的七寸拿捏的刚刚好,细细想来自己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如今能光明正大的做事,何乐而不为,便一点头,应下了此事。

不过,她伸出手,“先把东西给我,我怕你反悔。”

李道玄:“你瞧我像那出尔反尔之人么?”

闻言,沈情放下手,仔仔细细将他脸上打量个遍,最终下定论:“像。”

“呵……”李道玄面无表情将香囊甩进她怀里。

得了想要的东西,沈情眉眼弯弯心满意足去寻东西了。 。

李道玄一目十行阅得极快,然而看完了沈情找寻的所有案牍,都未曾捉到有用信息。

彼时沈情靠在书案旁,正将香囊里的汁水往脖子上抹擦,那清爽的凉意,暂且驱散了炎炎热意,好比在极度热渴之时,有人献上了一碗冰凉苏爽的酥山般惬意,不由得令她喟叹。

沈情问他:“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做的?”

李道玄下意识接道:“约莫有蕃荷菜、兜娄婆香,”想了想,他又道,“还有——”说话的动作突然一顿,李道玄微微阖眼,看向她。

沈情见他不说话,心头一阵失落,看来问是问不出来了。

果真,下一瞬听他道:“这可是独家秘方,不可外传。”

沈情妄图与他周旋:“我也算做外人么?你我便是相繇也共同对付过,地宫也闯了,何况都想对付白水煞,怎么说也算同一阵营的人了,殿下何苦这般小气。”

李道玄:“骊山纯属意外,至于我为何会找到沈娘子,你心知肚明。”话语间他点了点腰间缀着的双鱼玉佩,“至于那地宫……若非你拿琉璃心为引,来要挟我,我何至于要去那地方走一遭,以至于回去便受了寒,现在都还未痊愈。”

那寒,自然指的是地宫内独有的阴寒之气。

沈情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您也是懂得的,我外祖母千辛万苦给我留来养身体的东西,殿下若想拿去,不给出点行动,我怎会舍得?更甚毒你也给我下了,还怕我不给不成?”

他上下逡巡她一番,点点头,“确实害怕。”

“呵,你也知道害怕,这么说来如今我也……”

见二人有愈吵愈烈之势,李道玄率先止住话题:“够了。”

沈情抿了抿唇,还有些意犹未尽。这么一拌嘴,心底积攒许久的怨气倒是散了些许。

她扬了扬脖子问:“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我拿要求换么,说罢,你要怎么才肯告诉我这香囊里的是什么东西?”

李道玄:“与我合作。”

“什么?”沈情一愣。

“想来不久前那白水煞已来找过你罢。”

沈情蹙眉道:“你怎么知道?”

李道玄抬手,手中又多了个香囊,这香囊通体浑白,布料表面暗暗泛着光泽,手感顺滑,李道玄指尖轻轻一挑,那囊口绳结就被他挑开来,登时一缕被压弯了已久的墨发绷直了弹出。

他举着这缕墨发在她眼前转了转,“这上面的阴煞之气,与那日白水煞身上的气味像极了,本王大老远就闻到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沈情惊诧于他那异于常人的感知力,下意识伸手想去抢夺自己的东西,李道玄后退一步将手高高举起,沈情瞬间够不到那东西。

“从别人身上偷东西你无耻!还给我!”

李道玄一把摁住她的脑袋,叫她前进不得,也跳不得,沈情顿时气红了脸。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

“虽然不知那东西何时找上的你,你又是如何摆脱他并拿到这缕头发的,但是我想你的目标很明确,想顺着白水煞这条线揪出这想要谋害你的幕后之人罢。”

沈情震惊地瞪大了眼,一时连东西也忘了抢回。

他继续有条不紊拆析道:“虽然那日我没来,但当日发生的事我已大致清晰。”

“有个丫头推张侍郎爱女下水,并言:‘你是狗贼的女儿,狗贼一家将死。’送丢了魂的刘娘子回厢房时,你拿符纸一阵捣鼓,随后又当场吐血。我想应当是你设下的结界被人破坏,因此才吐血。”

一般道家子弟在人头攒动之地发现妖邪,率先要做的事便是设结界护住无辜之人,一旦结界被破,当事人会立刻遭反噬,因而受不同程度的内伤,吐血有之,昏迷亦有之。

“所以有人故意破坏你设的结界,并设计将你扔进那白水煞的地宫,想叫外人觉得是妖邪作乱,将你捉了去。奈何他算错了一步,白水煞恰好不在家,因此你才捡回一条命。”

“我想,当知道你没有死成,背后之人绝不会坐以待毙,定还在寻找机会准备对你下手。”

“沈情啊沈情,前有暗敌后有白水煞,你目前当真是前有虎狼后有豺豹,腹背受敌,真可怜。”他嘴里吐出的是同情,可眼底却一片凉意。

沈情:“所以你半天说这么些话是为了什么?看我笑话?讥讽我?”

李道玄晃晃指尖,“不。”他侧过身,附着在她耳畔道,“本王说了,要与你……合作。”

见他说得真心实意,沈情掀起眼帘,目光定定与他对视:“怎么合作?”

李道玄垂下眼,眼前是一片凝白的肌肤,肌肤因炎热而泛着红,上头淌着几颗晶莹的汗珠,许是被这抹白晃了眼,他复又移开眼,道:“我知你想调查这白水煞,或许想查的还有更多。”

“这些我都不在乎,也不会去细究你自己的私事。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引出这白水煞,至于其他你想做的,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都允你。”

“要知如今这世道比之前朝,虽要开明得多,可大多数情况下,要以女子之身护己利益,或是成就一番事业,仍是举步维艰。”

“如今我既与你有此约定,定会信守承诺。你且放宽心,我并非那等食言而肥之人,你我携手,共同应对这白水煞之危,事成之后,各得其所,岂不快哉?”

他一番话说进了沈情心坎。

单只这白水煞一线,背后很有可能会卷进朝堂之事,她区区一女子之身,要想护住沈家,何其艰难。

边境蛮夷如荒原野草,怎么也烧不尽,今日又传来消息,边境躁动,阿耶承了旨意,不久后又要去戍边,光是为了蛮夷一事阿耶已是焦头烂额,不到半百的年纪就已鬓边花白,更显沧桑。

她不忍阿耶阿娘为了她而更添许多烦恼。

况且阿耶那边的一举一动指不定都被人时时刻刻盯梢着,一旦阿耶作出半点调查之举,说不准打草惊蛇之际他们会在边境就对阿耶下手。

只有找到足够的证据,能够令人信服的证据,再除去红白煞这两只对沈家有威胁的东西,彼时再将收集到的证据呈给阿耶,她才会真正的放下心来。

李道玄看着陷入沉思的少女,静待她回应。

片刻之后,沈情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道玄:“你讲。”

“合作之事,是殿下临时起意,还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打算。”

“自然是认真思索后才提出来的。”

“为什么?”沈情抬头问他。

“什么?”

“为什么要找上我。”沈情问,“我除却阵法上有所小成,身法本事却练得一团乱。我也不够聪明,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尽我最大努力能做到之事,以谋求一个安稳的日子。”

“明知我是个不聪明、脾气大、还挑三拣四之人,为何还要找我合作?就不怕我拖累你?”

第48章

李道玄细细咂了一番沈情的一席话,悠然道:“聪不聪明先暂且不提,但你脾气大、挑三拣四倒是真的,哦对了,还不止。”他摇了摇头,“你还睚眦必报、满腹黑水、成日里逮着别人算计……”

说到后面,看见沈情越来越黑的脸色,李道玄指着她脸道:“你瞧你瞧,可不是脾气大么。”

“呵呵。”

李道玄适可而止,正了神色道:“沈娘子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你能在白水煞眼皮子底下脱身之余并取得他一缕发,这便足矣。”

他细细观摩了那墨发上一截明显被灼过的痕迹,“虽不知你使了什么法子脱身,但我想你应当是将他惹怒了,或许不久后他就会来找你。”

李道玄完全猜对了。

沈情也彻底明白他提出合作的用意,他不需要自己有多聪明的头脑、多厉害的身手,说到底,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对他而言尚有作用的“诱饵”。

他要的是引出白水煞的诱饵,无关诱饵身份,头脑,所以才会说出不在乎这句话。

沈情不禁道:“殿下有这好使的脑子,不入大理寺当真是可惜了。”

李道玄:“你当真以为本王入东山寺就是在玩?长安有多少桩大妖灭门案是本王侦破的,我想沈娘子还不清楚罢。”

沈情闻言不由得抬头觑他,“还真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印象里他就是个前期离经叛道,后期黑化灭天毁地的主。

李道玄微微垂眸,目光与沈情相撞。这一眼,却让沈情思绪逐渐游离。

前世沈情对李道玄的印象少得可怜,记忆中要么是主角团遇险,狼狈逃窜时他抱剑观戏的作壁上观之态,余下便只剩他提剑斩妖杀人时那满脸的血色,以及一双掩藏在血色之下的凶眸。

虽说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杀人时的那般决绝狠戾,就好似那行至末路的穷凶极恶之徒,他眼角堆砌的煞气与杀意至今仍烙在沈情心底,让她心底微颤。

只是不知怎的,与如今的他相处多了,前世那冷情狠戾的李道玄的身影反倒似一抹淡淡的云烟,在她脑海中愈发模糊。

他杀人斫妖的那些画面在今生渐渐如同被岁月尘封的旧梦,偶尔在思绪的角落泛起涟漪。

沈情看着眼前的李道玄,试图从他的眼眸中寻找前世的影子,却只看到一片深邃的神秘,如同望不见底的幽潭。

他不再是那个提剑斩妖、满脸戾色的冷酷之人,而是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

中途发生了什么,让一向沉稳的人变成了一个情绪不稳的疯子?

沈情惊觉,前世的李道玄前期也是同如今这样情绪稳定,只是后来他才成一个疯子的。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以为李道玄一直是个疯子?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他性情大变?绝对不是她寻回琉璃心的原因,她记得李道玄性情大变是在中期,可那时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沈情心跳急遽加快,脑中突然剧痛无比。

“抛开其余不谈,沈娘子可想好了,愿意答应否?”李道玄说。

“我……”眼前猛然一黑,沈情忽的往一旁歪倒,手下意识攥上书案。

沈情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脸色白得惊人,李道玄见状蹙眉,问她:“你怎么了?”

“叮,检测宿主身体异常,开启保护模式。”冰冷的电子音霎时传来。

沈情眼前突然恢复清明,下意识答:“嗯?”她抚上自己的额,“噢,我也是阴寒入体,眼下寒病还未完全祛除,有些晕罢了。”

李道玄见她一副摇摇欲坠的病容,道:“沈娘子这身残志坚的毅力,令本王佩服。”

沈情皮笑肉不笑,“殿下过誉。”今日在这里一无所获,且耗费的时日不少,她不欲再多呆,便道:“殿下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

她要想办法让李道玄正视自己,不止将她看作一个简单的“诱饵”,而是有价值的、能够站在同等立场的合作伙伴。

如此,李道玄口中所画的“大饼”才极有可能真正实现。

她想了想道:“还有,昨日为刘娘子招魂之时我确实有所发现,那白水煞,也是冲刘娘子的爽灵来的。”

这一线索令李道玄蹙起了眉,他终于肯正眼看向沈情,然而沈情在适当放出诱惑后,接道:“下次见面,我会给你答复。”

她吊足了李道玄的胃口,却又在他极度好奇之时及时抽身离去。 。

李道玄特意将门口的人支走,以至于沈情得以顺利走出案牍库。

她简单找了几处地方晃悠一会儿,收集到所需的煞气后,回了刘母那方。

刘母绞着手帕,焦急等候着沈情,等了许久,终于见到熟悉的人影,她匆匆上前道:“沈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我儿可有救了!”

沈情道:“煞气收集到了,没什么问题我便随您去替令爱镇魂。”

沈情没有撒谎,人的部分魂魄离体确实需要煞气来镇住身躯,防止余下魂魄被阴差勾走,可她却在另外方面撒了谎,魂魄离体最大期限是十五日,而她却向刘母说是三日。

只因她想快些从刘母口中翘出有关喜丧妖的蛛丝马迹。

那喜丧妖与刘家究竟是何干系,她迫不及待想知道。

刘娘子一事暂毕,可还有一人沈情始终都没忘。

那日推张妙音下水的丫头。

沈情唇边挂着淡笑对刘母道:“不过幼安还有个不情之请。”

刘母:“沈娘子且说!”

“昨日我家两个家奴为了替我买胡饼,无意冲撞了巡街武侯,听闻他们如今被押到了大理寺诏狱内。”

她一双眉头紧皱,满脸愧色道:“那两位是跟了我阿耶大半辈子的忠仆,自幼便疼我,也是听了我病时说想吃胡饼的胡话,这才在情急之下与武侯闹了矛盾。两位忠仆性子较烈,只怕对于羁押一事不甚服气,我想着去见见他们,叫他们莫要为我过于忧虑。”

刘母犹豫道:“原来是沈家忠仆,这也是一个误会。不过沈娘子放心,过后我会多多嘱咐阿郎,他手下的人定善待那二位,不日就能归家。我观沈娘子病容,恐进了那血气冲天的诏狱,身体会吃不消。”

沈情叹了口气,“莫说诏狱,早些年跟着师兄济世除妖时,便是灭门惨案也见过,开膛破肚的尸体也摸过。连累了他们令我心下难安,不能见到两位忠仆安抚他们,只怕执念愈深,反而会影响了我的心境。”

一听会影响心境,沈母当即变了脸色,换作平时,她本该对沈情这般重情重义的性子感到欣赏、敬佩,可事关女儿安危,她不由得对此感到些许怨怼,只觉这情谊出现得不是时候。

她道:“诏狱一事还请沈娘子稍加等待,等阿郎送走了贵人,我再让他想想办法。”

沈情谙知这贵人指的是谁,只怕送走了这尊神,师青澜也会回诏狱罢,届时便由不得她方便了。

“夫人安心,不必劳烦刘寺卿,我自有法子。” 。

诏狱门口,狱卒无精打采靠在褪了皮的墙上,过于燥热的空气催发着他们的睡意,二人昏昏沉沉,眼皮子似坠了千斤顶,止不住的下落。

一声清咳瞬间惊醒了他们,抬眼一瞧,原来是刘寺卿的夫人。

怕冲撞了夫人,二人慌忙将随身佩剑藏到身后,手忙脚乱道:“夫人怎会来此,此地关押的非乃常人,还请夫人移步,莫要受惊!”

刘母神色凝重冲二人招手,“你们且随我来片刻,阿郎有事托我叮嘱。他在招待贵人,脱不开身,便托我来此告知。”

大理寺里小狱卒多得是,有何事需得夫人亲来一趟?二人脑海里不约而同闪过这一疑问。

可旋即一想,莫不真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才能让夫人亲自来送话?

这么一想,两人当即正了脸色随刘母离去。

与此同时,沈情也跟着入了诏狱。

狱中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着腐朽、绝望的气息。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唯一的通光口便只有高高的顶上那一户脑袋大小的窗口。

昏暗的烛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那血腥味如影随形,刺激着人的嗅觉神经,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压抑的空间里,伴随囚犯的痛吟、锁链的哗哗声,狱中每一处阴影都在催生着人内心深处的绝望。

沈情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以衣袖虚掩口鼻,继续往里处走,途中不忘扫寻熟悉的身影。

终于,两个看似文弱,不高不矮,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入了眼。

他们衣冠整洁,所在的牢狱也是铺满新鲜的禾秆,身上未曾施加铁链。

沈情一见二人,快速上前,低声道:“王伯,宋伯!”

原本闭眼靠墙小憩的两个中年男子听见熟悉的惊呼,立刻睁眼,起身大步走到沈情跟前,隔了厚厚的木栏道:“娘子!您怎亲自来此腌臜地!快快离去,莫要被这里污了眼!”

沈情:“我马上就走!”她抬眼看向身后那道牢狱,里头歇着一个通体血污,狼狈不堪的人,观其面容,似是一年龄不大的女孩。

“有情况否?”

名唤宋伯的胡须男子压低了声音道:“暂无异动。”

沈情颔首,叮嘱道:“这期间你们把人盯紧了,一定要护住她的命,别叫人神不知鬼不觉送她见了阎罗。倘若一个月后结了案,想办法将人给我带回来,我要亲自审问她。”

直觉告诉沈情,幕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只怕这唯一知道线索的丫头会在牢内被人灭口,于是沈情想法子派了家中两个“影子”专门来看着她。

所谓沈府的“影子”便是指死士一类,他们是沈将军亲自选出来的,并经过精心培训下的人,不仅个个武功高强,且忠心护主。

沈情如今有十个“影子”,影子除了沈情的命令,以外谁的话都不听,包括沈父。他们在上一世全都被喜丧妖结果了生命,他们甚至至死都在守卫沈府,保护沈情。

沈情吐出一口气,道:“必要时自己的安危要紧,若打不过对方,立刻回家,不许恋战。”

“是,娘子。”

沈情想下手主谋既然想过陷害张妙音落水,就一定会处理干净手脚。太子责令一个月内结案,恐最终案子会以“私心嫉妒”结案,最终不了了之。

等过了这阵风头,她要想办法留住人,亲自撬开她的口。

刘母拖了好一阵时间,她额头已然冒出了细汗,等听见一声猫叫,她终于松了口气,道:“要记住,那是沈家娘子,未来苍王妃的忠仆,尔等切勿得罪!”

狱卒道:“是!”

沈情走远了,刘母也打发了二人。

顺利离开大理寺,替刘婉秀镇了魂,沈情也告辞回自家府上。

一路上她都在思忖,回想在刘婉秀界内看到的东西。

今日案牍库内并没有关于白水煞身世的记载,只能说明有心人暗中操作,在案牍库内抹去了他的存在。

这条线索就此断掉。

可柳暗花明,她在刘婉秀的界内找到了有关喜丧妖的线索。

刘婉秀极有可能是喜丧妖的妹妹,但是长安城内皆知刘寺卿与刘母老来得子,并且对这位独女视如珍宝,宠上了天,从未听闻她有个姊姊。

如今刘婉秀的爽灵被白水煞捉走,强行将她唤醒也只能见到一个期期艾艾的痴傻之人。而沈情对刘母提起“阿姐”时,刘母却是一脸茫然之色,看起来不像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一样。

如今唯一的线索只有元春楼那处带有蓬船的池畔。

她得抽空去元春楼一趟。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沈情蓦然顿足。

在沈家灭门前几日,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便是元春楼内,出了一起惊世骇俗的案子。

元春楼陆陆续续有十几人被剥了皮,扔进了后院的华春池内。

等众人发现尸体时,却见尸体已经被赤鲤啃食得七七八八,尸体依稀可见白骨。

原本应该轰动长安的案子,却被几日后沈家灭门的消息给压了下去。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第49章

元春楼前,朱红色的大门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鲜艳夺目,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门钉,闪耀着金属的光泽。

因是白日,楼内娼客寥寥,妓子们无精打采立于门口,甩着帕子揽客。

正值几人睡眼惺忪之际,门口径直走来一白净精致的小郎君,她们霎时亮了眼,可当“小郎君”开了口说话,她们眼底那抹亮又倏地暗了下去。

只见“小郎君”身着一袭材质不俗的水青胡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剑眉描得斜飞入鬓,眉下眼眸明亮如星。

“这位公子~可是来听曲儿,还是来找哪位姑娘呢!”尚在门口的假母一双慧眼精准锁定了沈情。

见她生得细皮嫩肉,通体气质不俗,就连袍子也是精贵材质所裁,假母当即看出她是个金玉堆砌成的富家子,忙换上一张笑脸迎了上去。

沈情面对热情洋溢的假母,问:“听曲儿,你这楼里可有会《胡笳十八拍》的小娘子?”

走近一瞧,假母才发现沈情身上的玄机。

虽说远远望去,她倒真像个十四五岁的小郎君,可观其喉结处一片平坦,嗓音细润清脆。假母纵身楼内多年,历经世事沧桑,一双慧眼如炬,顷刻间识破了沈情那藏在胡袍底下的女儿身。

她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便压低了嗓音道:“小贵人呐,这可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快快归家罢!”万一其耶娘是长安城中哪个得罪不起的,又恰巧知道自家女儿跑来她这元春楼胡闹,还不得掀了她这楼才是。

沈情言笑晏晏道:“假母且安心,家父家母有事下了幽州,我一人宅家着实无聊,不禁想念早些年耶娘请来府上的讴者唱的那首《胡茄十八拍》,如今前来,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会唱这首曲子的娘子。”

说罢,她勾了勾手指,一串金珠被她从腕上脱了下来,塞进假母手中。

阿耶早些年来屡立战功,圣人赏赐更是如流水般堆入家中库房,耶娘向来不喜奢张,这么些年下来,库房内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沈情随意在库房内寻了些能花又不显眼的小物件带出门,如今这么一“挥霍”,倒也不是很心疼。

假母捧着那金珠,只见每颗珠子通体圆润,表面刻有无比精致的细细纹路,她立刻看出这是个价值不菲好东西,就算不卖不出,便是自己随身带着,也着实是个养眼玩意儿。

鲜少有客一来便如此慷慨,假母又对这金珠极为喜爱,心下倏地左右动摇,“这……”

她顺势走进元春楼,假母无奈只得收了金珠,跟着她入内。

“你且放心说就是,如今我来就是想包个厢房,听听曲儿,若我高兴了,好处必少不得你的。”

她又是塞了一袋东西在假母手中,假母捧着那锦囊,觉察那甸甸的手感不对,她微微瞪大了眼,将囊口解开,只见一叠叠银饼在内,光泽晃人眼。

有人赶着上来解囊,又是挥金又是撒银,还好伺候,不过听个曲儿罢了,又有何不可?

假母一张脸上笑开了花,连带着眼角细纹都变得顺眼起来,“有!当然有!只是这《胡茄十八拍》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曲儿了,会唱的姑娘未免也大了些,公子何不听听别的曲儿?”

说难听点,《胡茄十八拍》早已是过去的旧曲,过了风头,如今的姑娘不肯废心思学些过气的东西,而当初那群会唱这曲儿的头牌女郎早已年老色衰,比不得如今新进的一批姑娘嫩,就连价钱也不尽人意。

今夕好不容易来了个出手大方的“傻公子”,何不将那些年轻水灵、价格不菲的姑娘往前送?

沈情显然看破了假母眼底下的算计,只是浅笑着道:“二八佳人也好,徐娘半老也罢,我是来听曲儿,又不做别的,你只管将会唱《胡茄十八拍》的娘子都给我排上来罢,我倒想听听,哪位唱得更得我心。”

末了,顾不得假母一脸惊诧的神色,她挥挥手,补充道:“只盼那年龄越大越好,毕竟唱起曲儿来,更熟练,更有韵味。”

听曲儿是假,打探消息是真。刘婉秀今年十六,界内的那段回忆里,刘婉秀不过五岁左右,而那时还不知喜丧妖是活是死,可观其那疯癫模样,以及那话中话,沈情猜测,她便是没死,也离得不远了。

如今只管往十年前的事儿打听便是。

她豪爽地包下了一间上等房,默默坐等假母将人送上来。

等待中,沈情有些无趣地推开窗,当放远目光,她才惊觉,这间屋子的朝向竟是临水一方,楼下便是华春池水。

湖中荷叶浑圆,菡萏葳蕤绽放,清风一拂,绿叶粉荷摇摇晃晃的湖面竟真应了那“风荷举”之势。

其中不乏夹杂着已然熟透的莲蓬,让沈情想起每岁盛夏临秋时阿娘剥的一盏盏莲子。

剥开的莲子肉一颗颗圆润饱满,光滑细腻,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轻轻咬上一口,口感亦是软糯中带着丝丝清甜,恨不得香掉舌头。

这么一想,沈情顿时馋了。

她想,等过了这几日,趁采莲女还未采莲之际,她定要泛舟湖上,好好体会一次摘莲蓬的乐趣。以前都是耶娘不辞辛苦给她剥莲子,今年,她要亲自给耶娘剥莲子吃。

念想刚落,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鱼贯而入,以假母为首,二人在屋内列作一列,朝窗边的沈情敛衽行礼道:“奴见过公子。”声音一贯的清丽婉转,听得人心里直酥。

假母笑道:“公子呐,人给您送来了,您且好好享受,倘若哪个丫头您不满意,尽管告诉奴家,奴家定要好好收拾她!”

沈情有些疑惑道:“怎的只有两位姑娘?”

假母一脸难色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楼里会唱《胡茄十八拍》的姑娘本就稀少,这么些年过去了,以前的姑娘赎身的赎身,生病的生病,林林总总算下来,会唱、且能唱得好的姑娘就这么两个了。”

“也罢,你出去吧。”沈情有些失望地挥挥手。

“唉好!”假母退了出去,还一脸贴心为她合上了门。

沈情饮了口茶,不动声色观察着眼前二人。

二人生得各有姿色韵味,虽不及楼里那十几岁的女郎灵动,但也不太老,不过三十左右的岁龄。

许是假母事先有过吩咐,她们倒也收敛,规规矩矩立在一旁,未曾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为首的紫衣女子率先抱琴行礼:“奴家山茶,见过公子。”

其次是绿衣女子:“奴家海棠,见过公子。”

二人依次报了名讳,沈情有些新鲜道:“你们的名字都是以花命名的?”

名唤山茶的女子在二人当中显然更有话语权,她抱着琴走出一步,柔声道:“正是。”

“可楼里姑娘这么多,人比花多,届时花用完了,你们又该如何?”

山茶抿唇道:“公子有所不知,楼中女郎们起名并不只按花来起。景亦有,物亦有。只是恰好奴家几人赶上了那个时候,因此才有幸讨个满意的名讳。”

沈情浅浅颔首,眼带笑意道:“那就从海棠开始,好好唱唱这《胡茄十八拍》,唱好了,有赏。”

被点到名的海棠一愣,原以为沈情与山茶聊得开,会先叫她开始唱,却不料起这个头的竟是自己。

海棠蹙黛垂眉,立马置琴于案,信手低弹,转瞬便是两个婉转的音泻出,随着调子渐渐多了起来,她也开口唱出了声。

音色如潺潺流水,清脆而灵动,口中旋律时而如微风轻拂,时而如骤雨初歇,带着些许惆怅与忧伤。

只是本就悲调的曲子配上一副过于清脆的嗓音,即使唱得再动听,也难免差了点韵味。

沈情招招手,将为首的,也是年龄瞧着最大的山茶唤了过来。

山茶款步而来,“公子。”

沈情眉眼弯弯道:“姐姐也不必与我客气,我们只当寻常阁内姊妹般聊聊天就是。”

山茶闻言抬头,眼中难免有震惊。

许是惊讶沈情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毫无忌讳暴露了她为女儿家的身份。虽说她的身份楼内混过些年的女郎大多都能一眼挑明,却也极少见这简明了当跟一个妓子戳破自己身份的人,当真是一性情坦率和蔼的人物。

沈情又极为客气地揽着她手肘,将她带着坐下,“这琴抱着重,姐姐还是放下吧。”

此言一出,山茶心底对她的印象不由得好了几分。

眼前人仿佛真是哪家被养得天真矜贵的小娘子,只是出于好奇才来到这传闻中的元春楼内。

山茶语气不由得又柔和了几分,她低眉道:“多谢公子。”

沈情捧着脸,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她道:“不知姐姐芳龄几许,我竟瞧着好生亲切,活似十年前阿耶寻来府上唱曲儿的那位讴者。”

她又道:“犹记得十年前我病中不起,日日里只能闷在屋内,伴着苦涩药汤,床也下不得。阿耶心疼我,便请了个讴者来府上唱曲儿解闷。那位亦是个性情如水的好姐姐,见我日里无趣,耶娘又忙,就陪了我几日,日日给我唱曲儿。”

“后来过于正气的曲儿听闷了,那姐姐就偷偷给我唱了个《胡笳十八拍》,随后又将她阿娘求的护身符塞给了我,还给我带小玩意儿,带零嘴,当真待我好极了。后来我的病当真好了,可却再也找不到那姐姐了,只从耶娘口中听闻那是元春楼请来的讴者。”

第50章

“如今耶娘外出,我想着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当初那位姐姐。”

山茶听后,眼中无比动容,她道:“难为你到如今都还记得那位讴者,换做是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惦记着我,我当真会感到欣喜。”

“公子不妨告诉我,你说的那位讴者有什么体貌特征,或许我会认识她。”

沈情眼中惊喜做不得假,“真的吗!当真是谢过好姐姐了!”旋即她垂眸做思索状,“那位姐姐,我记得她喜爱着红衣,生得极美,还有……”

听见红衣二字,山茶眼底倏地闪过一抹不自在。

沈情精准捉住她眼底的情绪,不动声色道:“还有,她眉间有一粒朱砂痣,那位姐姐还喜爱赤鲤,常常去我后院的水池里喂赤鲤。”

“而且,她不用鱼饲喂,反而……”沈情刻意停顿片刻,果真见对方一张惨白的脸。

见沈情突然不说了,她猛地抬头问:“反而什么?”眼底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仓皇失措。

沈情淡淡笑道:“反而爱用粗粮喂,令我没想到的是,那些赤鲤倒还真吃粗粮。”

山茶紧紧攥着桌角的手蓦然松开,她勉强笑道:“公子说的这人我倒是没见过,不过赤鲤食五谷杂粮倒是常有的,只是没什么人去试罢了。”

沈情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是这样么,那我改日问问别的姐姐。”

“不用了!”

“嗯?”沈情疑惑抬眸。

许是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山茶不自在理了理额发,道:“自十岁起我便入了元春楼,我在楼内混了二十年,林林总总算下来,多数姑娘也都认识,倘若真有这喜爱穿红衣、额间有个朱砂痣又貌美的娘子,我又怎会不知?”

“公子说的这位姑娘,楼里确实没有。”

沈情失望道:“这样么……”

山茶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和神色,“我想应是日子久了,公子那时又过于年幼,记错了吧。”

“既然姐姐说没就是没了,改日我再去别的楼探探。”沈情像是放弃了打探,托着下巴专注听曲儿。

她心下此刻确认,喜丧妖曾经与这元春楼有不小渊源,只是不知出于何缘故,叫楼里人对与她有关的事缄口不言。

见口风探得差不多,她拿了珠宝将人打发,又趁人不备入了元春楼后。庭,也是刘婉秀回忆里的地方。

只见院里丫头杂役已然开始忙碌,有的在湖畔浣洗楼中娘子的衣服,杂役有的挑着一担担沐浴水,有的背着柴火,各自穿梭忙碌。

所有人眼中尽数是麻木,仿佛是一群为了生存而被迫行动的傀儡。

无人在意沈情这个多出来的“人”。

沈情顺着记忆来到甲板处,这里只有两个浣洗衣服的婆子。

曾经的蓬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的一条栓在岸处不大不小的无蓬船,容纳两人有余,三人则拥挤。

沈情刚来到无蓬船前,就被其中一婆子拦住了。

她将沈情拦在甲板处,一双细纹密布的老眼使劲瞪大了,才见是一位衣着精致气质不俗小郎君,便知是某个误入此地的贵人,她熟练的将手中水渍往衣裙上抹,后道:“腌臜地儿脏,贵人就莫要来此处了,老奴带您回去。”

沈情道:“我特来此地,只为借用此船一用。”

婆子喃喃道:“明知舟无桨,又怎前行?”

沈情闻言左右巡睃一番,蓦地笑开了眼,“既无桨,在周围找出一个便是。”

婆子愣住了。

只见沈情从一处角落寻来两根长长的木板,木板宽两掌,不厚亦不薄,是她能接受的重量。

这原是灶房杂役准备砍了作柴火用的长木板,不虞还没砍成几截,被眼尖的沈情瞧见了,恰好能作桨用。

婆子像是透过沈情看见了某位故人,一双眼里忽然闪烁着泪光。

沈情好奇道:“阿婆为何突然哭了。”

婆子摇摇头,默默从旁抽出两条陈旧的白布,替她将两条木板尖端包裹好,“木材粗糙,莫要刺伤了贵人的手。”

沈情看着婆子熟练的动作,问道:“这船瞧着倒是较新,原本就是这样的么,可有主人?如果我今日用了,主人家会不会不高兴?”

婆子望着船怔怔出了神,“原本不是,原是条蓬船,只是脏了,蓬船被他们砸来烧了,这船是我的,贵人想用就用。”

“我在此谢过阿婆了。”

沈情瞧着华春池内有不少熟了的的莲蓬,于是采莲计划今日提了前。往后几日等喜丧妖冒了头,说不定她还没有机会采摘莲蓬了。

她抱着包好的“桨”,在婆子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踏上船。

另一个埋头苦干的婆子这时突然抬起头,一见同伴已经将贵人送上了船,眼珠子都瞪了出来,“阿四你做什么!哎呦胡闹!”她急得拍手团团转。

“贵人快下来!莫要落了水!”那婆子急忙上前推开阿四婆子,就要将沈情拉上来。

本来沈情已经稳住了身形,被她这么一拉,身形倒是不稳了,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落水。

好在危机时刻她一把推开那碍事的婆子,在船中坐稳了,再抬眼时眉眼间已染上愠怒。

方才这么一闹腾,船不知不觉驶出了一段距离,那婆子登时更慌了,“公子快回来!这疯婆子的话信不得!湖里危险呐!”

沈情怒道:“你倒说说,本公子不过想泛个舟采莲,怎么就危险了?”

婆子一急之下便辞措不清,她说:“湖里的鱼要吃人!这船是死人船,不是那疯婆子的船,使不得!快回来啊!”

沈情顿时来了精神,她杏眼微阖,扬声道:“我观这湖里只有赤鲤,赤鲤怎么会吃人呢?还有你说这船是死人船,又是怎么说?莫不是你拐弯抹角在骂我是死人?”

婆子慌忙打了自己两巴掌,“呸!呸!非也,非也!老奴是指,这船上死过人!死的就是船主人,那些赤鲤是货真价实要吃人的东西,您快上来呀!”

比之婆子的火急火燎,沈情反倒气定神闲极了,她斜倚在船缘,撑着下巴问:“你倒是说说,这船主人是谁?”

婆子道:“只知这船是三年前楼内一位娘子买的,具体是谁就不得知。自买了这船,却不见主人出面过一次,直到后来主人突然在船上死了,船就被这疯婆子据为己有了。”

“每当有人想靠近这船,那阿四就会将人轰走,不肯让一个人坐这船,怎料今日……”怎料今日她同中了邪一样,突然就肯了,因此老婆子抬头见贵人上船时才一副魂飞天外的神情。

“三年前啊……”沈情心下一阵失落。

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那你说这赤鲤吃人是怎么回事?”

婆子亦是摇头,“婆子我是五年前来这楼的,那时楼里早就说这里的赤鲤会吃人。”

“原本婆子我是不信,可一日洗衣时不慎搓破了手指,血滴入华春池内,那湖里顿时沸腾不已,细细一瞧才见是密密麻麻的赤鲤在水底游。它还会跳!若非我躲得快,恐怕手指早就不保。”说到这,她心有余悸叹了口气。

随即又苦口婆心劝道:“您就赶紧上来罢!”

沈情冷哼一声,“我今日偏要摘到莲蓬,你不许再吵了,否则我叫假母将你剜了双眼挖了舌给赶出去,聒噪。”

一番恐吓之语着实有效,那婆子一听,双手又是捂嘴又是遮眼,最终只能苦着脸眼见沈情将船划入莲叶深处。

“哎呦!”婆子一脸责怪指着名唤阿四的婆子,“都怪你,平日里发疯也就罢了,偏生今日也发疯,还闯了这般祸事,你只盼那小贵人没事才好!否则,三条命都不够你花!”

在这后。庭里的杂役奴仆皆是贱籍,被假母花便宜价钱买来的,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耗在小小的一方庭院内,每日在数不清的杂活累活中度过。

有时他们都不算人,甚至连楼内娘子的一只爱宠都比不得,所谓命比草贱便是如此。

然而发丝枯燥,双眼无神的阿四婆子定定的望着沈情失踪的方向,傻笑一声,道:“阿丑啊,早些回来,阿婆给你炖莲子汤。”

婆子一瞧,便知是她又犯了疯病,自叹倒霉跺跺脚,认命回去洗衣裳,目光时不时往莲丛深处望去,生怕人出了事。

阿四婆子依旧站在甲板处,傻笑着道:“阿丑啊,快些回来,阿婆给你炖莲子汤……” 。

沈情有些吃力地划着木桨,很快便来到宽阔处,周围传来阵阵清香,是莲花与荷叶上独有的味道,沁人心脾。

沈情抬手折了一朵大大的莲蓬送到船内,剥开一个莲子,顿时露出白嫩的莲子肉,她将莲肉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随后也不忘了正事,她将怀中藏着的油纸取出,剥开层层油纸,露出内里鲜红的猪肝,只消往湖内一丢,果真见无数赤鲤在水里翻滚着,只为争夺那一口肉。

眼下场景与她们口中所描述的景致一模一样,所以,究竟是什么根源导致了这些赤鲤只食生肉的癖好呢?

沈情躺在船内,双手枕着头,闭眼思索着。

喜丧妖知道这些赤鲤喜爱食血肉,并且带着五岁的刘婉秀来到元春楼,带她看了那一番景致。

或许寻常孩童见了生人割腕放血,会被吓着,可刘婉秀却是一眼看出了喜丧妖在哭,并没有害怕,还表现出对这些赤鲤很气愤。

这说明二人关系很是亲密,至少刘婉秀单方面对她很是信任。

喜丧妖亦没有对年幼的她下手,将她完完整整送回了刘家,因而刘婉秀才能相安无事长到十五岁。

提起姊姊时,刘母那日疑惑的神情做不得假,要么意味着她当真不知有喜丧妖这么个东西,要么就是……她演技太好,将自己也瞒了去。

生食血肉的赤鲤、山茶奇怪的反应、被人拆了烧毁的蓬船、刘婉秀的姊姊……

直觉告诉沈情,喜丧妖与刘家与元春楼都有偌大的关联,只是碍于缺了一条能将几环串联的线,这才让她一头雾水,云里雾里。

楼里至少有人认识生前的喜丧妖,只是不知为何三缄其口,只能等待刘母的反馈了……只要刘母能拿出那位“姊姊”的东西,沈情就能确认,刘母一定有所隐瞒。

她悠悠吐出一口气,甫一睁眼,但见元春楼飞翘的檐上立了一红袍郎,青丝高束,银腰银肘,利落干练,若仔细一瞧,还能窥见他手上黑黢黢的一团,那是他手上的玄皮露指手套。

这是他外出办事时惯爱的一身装扮。

今天真是撞了鬼了,会梦见这厮。沈情淡淡地想。

嗯,许是回见了沈情,那厮自屋檐一跃,朝自己这方飞来,眼看小小的红点越来越大,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对。

沈情猛地在船中扎坐起身,瞪大了眼,“他祖宗的,不是梦!”她惊呼出声。

李道玄一跃上了船,一来就听见她口中念叨祖宗,蹙眉道:“你在说什么祖宗?”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府上养病了吗?!”沈情不敢置信道。

李道玄唇角一勾,眄她一眼,眼中尽是神秘,他道:“你不是聪明么,自己猜。”

沈情想也不想就猜到他怎么来的:“除了派人跟踪我你还能怎么来?!不要脸!”

“脸为何物?本王不知。”他这句话等同于默认了自己的行径。转而他又道,“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说罢,只见他一脚将船上作桨的木板踢入水中。

沈情急忙伸手去抓,却被他擒住细细的手腕,怎么也挣脱不得。

她一时气得后仰,自己到底还是高估了他的脸皮,气急之下沈情推了李道玄一把,“滚!”

船身被这一击弄得晃动不已,然而李道玄身形稳定极了,反倒是沈情身子不稳朝他身上扑去,李道玄看着怀中人,刹那正了神色。

“沈娘子想必不知道吧,你前脚刚离了房,后脚就有人发现屋内被剥了皮的山茶、海棠二人的尸体。”

沈情一瞬只觉浑身血气往脑上涌,“你说什么?”

“还不懂么,你如今成了大理寺的嫌疑人,只有我能帮你。”李道玄俯身在她耳侧轻声道。

“不妨说说看,你今日特地来元春楼是为了什么,单独将海棠、山茶两个歌姬叫入房内又是为了什么,《胡笳十八拍》不过是首过气的旧曲,何故为了听此曲,而特意来元春楼一趟。”

李道玄问的一席话沈情通通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她前脚刚走,后脚海棠与山茶就被剥了皮惨死。

她不由得去想,是否从入元春楼开始,喜丧妖就已盯上了她,在房内时,她以一种蛰伏姿态躲在屋内某处,嬉笑着看自己不自量力的妄图从二人口中查找她的讯息。

等自己一走,喜丧妖立刻笑嘻嘻杀了二人,当作是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

竟是这么早,她就注意到自己了么?

“沈娘子还在想什么,不妨乖乖答应与我合作,将你口中所知道的讯息与我交换,我也告诉你我查到的东西。”

“你又是何时知晓出世的大妖不止白水煞一只的呢?是那日在梁上见白水煞抱着佛像深情款款的一通话语,还是更早时,在墙壁上见到的那几幅画?今日你来元春楼,想必就是为了这只大妖的吧?”

李道玄也是在闻元春楼剥皮案而来时,才惊觉出这两者关联。

他那日特地留了东西在白水煞家门口,一旦白水煞外出,他能立刻感知到。

楼内死人时,白水煞可安安分分地呆在家中,他赶到元春楼时,却见天降异象,楼中阴气冲天,分明是还有一只大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