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此刻沈情浑身上下充满了谜团,令李道玄忍不住想要探究,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沈情面对李道玄一连串质问,勉强定了心神,她扬了扬脑袋,盯着他道:“告诉你,我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还能叫我洗脱杀人嫌疑不成?”
李道玄垂眼扫视她,道:“与我合作,我不仅能帮你洗清嫌疑,还能让你插手这桩案子。孤身作战,永远比不得携手共进,你当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今不止出了个白水煞,还冒出个不知名大妖,局势复杂,你若执意独行,恐处处碰壁,甚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虽不知你如今做这一切的具体目的为何,但我想,当与陷害你入地宫的幕后真凶脱不开手。”
踽踽独行,确实比不得联手合作。
何况沈情本就有让李道玄入局对付红白煞的想法,只是还未实现,他便主动生了兴趣想要调查此事。
合作本就对她有利无害,这是李道玄第二次主动对她发出承诺,想来是终于肯给她几分正眼了,沈情深知他一旦下了承诺是不会轻易毁诺。
于是在李道玄的注视下,沈情缓缓坐直了身子,伸出掌心,顺水推舟道:“殿下盛情难却,幼安却之不恭。”
李道玄沉沉与她对视,伸手相握。
短暂的和平之后,沈情突然道:“对了,我的绢丝带呢?”
李道玄徐徐起身,头也不回道:“丢了。”见沈情身旁还有几朵莲蓬,他顺手薅了一个来。
“丢了?我不是说了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丢吗!”沈情双目如炬,眼底怒气冲天。
“有说过么,那我忘了。”
“你站住!你去哪儿?!”沈情伸手欲捉住某人衣角,却扑了个空。
李道玄轻飘飘跃身而起,留下一句话:“自然是为你洗清‘嫌疑’,这里倒是个不错的清净地,你且好好待着吧,等风头过了我再来接你。”
“混蛋!” 。
元春楼内,假母涕泪具下,哭诉道:“师少卿呀!奴家两个女儿死得好惨啊!你可一定要揪出凶手,为山茶和海棠报仇!”
本就半老的人经此一哭,脸上刹那挤满了皱子,叫师青澜有些嫌恶地拂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王氏,莫要动手动脚,我等问话,你且好好回答便是。”
假母勉强站直了身子,用帕子拭去泪水,道:“是……”
师青澜凝眉问:“你说那名客人前脚刚离,你们后脚就在屋内见到二人尸体?”
假母道:“是山茶身旁的小丫头见她迟迟不出,这才推门而入,不虞见着的却是两具无皮尸。”
“你说的那客人长什么样?”
假母想了想,道:“个子要比奴家高出这么一点,”她用手比划出一个高度,“生得精致秀气,穿的是富贵人家的料子……”
说到一半,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其实这客人是个——”
“无论是个什么东西,总归见了尸体才能知晓。”一道声音及时打断了假母未说出口的话。
“拜见苍王殿下!”
周围人见李道玄现身,急忙行礼。
李道玄无视众人,径直行至师青澜跟前,冲他道:“本王要见尸体。”
师青澜心中颇感惊疑,向来不爱多管闲事的人今日怎会突然对此案生了兴致,但他还是抱拳道:“殿下请随下官来。”
一行人到了山茶与海棠尸体被发现的地方,随行下属掀开遮挡无皮尸的面布,只见尸体面部血肉模糊,失了眼皮的双目因合不拢而死死瞪着。
其余人皆被这惨不忍睹的画面惊到别开头,唯有李道玄面不改色地俯身查看起尸体。
过了半晌,他将满是血渍的面布放置回去,道:“可有寻到皮?”
师青澜:“有,当时正是在尸体旁寻到的皮,凶手并未拿走皮,而是随手扔到了地上。”说罢他挥挥手,手下人立刻呈上两个木托盘。
撩开托盘上的白布,只见两张人皮赫然在内。
“凶手是从死者脊梁处下手,其刀法伶俐,刀口齐整平滑,根据仵作行人判断,作案工具乃为切肉一类的庖刀。其作案手法……倒与屠户切割生肉一类极为相似。”师青澜在一旁解释道。
“至于更具体的信息,需得等尸体送回大理寺由经验更丰富的仵作行人检验才知。”
李道玄闻言,则是一把抽过师青澜腰间佩剑,用剑挑起盘中人皮,细细观摩。
突然,他神色一凝,手腕一挑,剑尖从皮缝处刮过。
待他抽回剑时,只见剑尖处已然染上血迹,若放仔细了看,依稀能看见几粒细沫。
这是师青澜等人方才并未发觉的,其余人正纷纷疑惑李道玄此举是作何时,师青澜瞳孔瞬间放大。
他小心翼翼接过李道玄递来的剑,细细观摩一番,终于察觉到了这些细小的肉沫并非乃人肉,而是猪肉。
人肉与猪肉粗看之下极为相似,短时间内很难辨出差别。
在所有人都未曾发觉那人皮内的玄机时,李道玄只一眼便分辨了出来,足矣证明他的经验之丰富,办案手法之娴熟,刹那间师青澜幡然醒悟,只怕苍王对外那游手好闲的名声是假,至于苍王为何会任由名声败坏,这其中缘由,他不敢再去深思。
李道玄目光一转,锁定在瑟瑟发抖的行首妈妈背影上,他问:“方才你说人是那小郎君所杀,本王且问你,那人手中可有何特征?”
突然被点到名的行首妈妈一晃,颤颤巍巍道:“那小郎君的手、极小、极为白嫩……”
“既然观察得如此细致,那么本王再问你,她的拇指根部外侧、食指、中指指腹及侧面、掌心内可有厚茧?”他说的乃是常年握刀之人手部才会有的厚茧特征,并且特地说得极为仔细。
“没、没有。”
“观遇难者身上切口齐整,且作案时间极短,看来是位用刀经验老道的人,何况听你形容,那郎君显然是位细皮嫩肉身材娇小的富家子。”他目光落到桌上两张古琴上。
“这两张琴乃多年前极为火热的款式,因其为实木所制,极为笨重,逐渐被后来轻便小巧的款式所取代。
能够抱得动这种琴的人,自然需要不小膂力,至于你口中的富家子,何来如此大的力能在短短一曲时间内放倒两人后再将其剥皮离去?”
“这——”行首妈妈一时无言以对。
李道玄不再多言,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将手的每个角落都仔细擦了个干净,随后他放下手帕淡淡道:“封楼,将楼内庖人全部缉拿。”
“是!”
行首妈妈一听,瞬间不干了,原本怕得要死的人转过头,哭着脸冲李道玄道:“苍王殿下,您这样,奴家这楼里还怎么做生意呐,要知道楼里这么多张嘴可等着吃呢。您将门一关,大理寺人员一进出,届时长安城谁人不知我元春楼出了命案,谁还敢来啊!恐假以时日,楼里姑娘们都要饿死了才是!”
李道玄闻挑眉言道:“我问你,这官是不是你报的。”
行首妈妈连连颔首,“唉,是……”
“死的人是不是楼里姑娘。”
“是……”
“既如此,你还废什么话?”他唇角彻底失了弧度,周身气压骤然降低,“东山寺办案,大理寺协助本王,闲杂人等不得踏出楼内一步,违者,”他抬眼,眼中尽是晦暗幽深,“斩!”
周遭霎时跪满一地,“是!”
放完话,李道玄迈步而出,周身压压跟着一群人离去,徒留惊魂甫定的王妈妈在内。
半晌,被李道玄周身气压威慑住的王妈妈才缓过神来,她煞白着一张脸,如一摊烂肉般滑坐在地,捶胸顿足,“早知道……早知道……”
她涕泪具下,口中不断念叨着这三个字,至于是早知道什么,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
旁人羁押嫌疑人的功夫,李道玄脱了身,又回到那方小船。
甫一落脚,就见原本龇牙咧嘴的人不知何时枕着一片荷叶睡了去,不仅如此,她头上还专门盖了一片荷叶遮光。
李道玄见状,顿时恶从胆边生,他先是毫不留情掀了沈情的荷叶,接着又掬一捧水,往她脸上洒去。
“嗯——”沈情被冰凉的触感一激,悠悠转醒,刚睁眼,睡眼惺忪间就见一张放大的脸映入眼帘,少年生得极为精致,长长的乌发垂落肩头,他垂眼间乌压压的眼睫在眼睑下撒下一片黑影。
此刻他眼角淡淡的笑意悉堆眼角,抚平了他周身锋芒,乍一看好似谁家贪玩的少年郎正悠哉悠哉——逗着猫狗。
恍然察觉这一点的沈情彻底没了睡意,她一把推开眼前人,胡乱擦去脸上的水,心底实在气不过骂了句“幼稚”后,反手从湖面掬了捧水跟着往他面上洒去。
岂料李道玄早先有所察觉,早在她动作之前便闪身避开,下一瞬原本坐着的地方啪嗒湿了一片,被暗色洇染。
沈情怒道:“你幼不幼稚?!”
李道玄风轻云淡甩了甩手上水渍,“见沈娘子睡得香,我不好直接唤醒你,只好出此下策,沈娘子度量恢廓,应当不屑计较罢。”
原本以为对方还要发作一番,结果沈情瞬间安静下来,只是神色还有些差,“你不是说替我洗清嫌疑么,外边情况如何了?”
李道玄:“嫌疑是洗清了不错,不过元春楼已被大理寺之人彻底封住,这几日里沈娘子恐怕暂时不能归家,还是先想想如何跟家里交代才是。”
“这点不用殿下费心,我自有分寸。”出门之前沈情早有准备,特地打点好了家里,宣称是要去张妙音家里住几日。
只是说完话后沈情出其不意往李道玄脸来了一巴掌。
“啪!”
第52章
声音在沈情听来是极为清脆悦耳,令人身心舒畅。
巴掌声听着虽响亮,实则一点也不疼,只是她掌心残余的水渍和温度不可避免落到了李道玄脸上。
他持着歪头的姿势,顶了顶腮帮子,目光幽幽移至沈情身上。
只见那始作俑者坐得端正,用一道乖巧天真的目光看向李道玄,脆声道:“开开玩笑,殿下度量恢廓,应当不屑同小女子计较罢。”
竟是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李道玄意味不明发出一声笑,抬手悠悠抹去面上水渍。
所谓越安静越有古怪,沈情见李道玄神色平静,全然无任何异色,不由得往后挪了挪,眸底不知不觉带上些许戒备。
听李道玄低低道:“沈娘子说得对,本王度量恢廓,不屑同一小女子计较。”
度量恢廓几字咬得重极了。
“哼。”沈情眯了眯眼,喉间微不可闻发出一声冷哼,声音极小,跟猫儿似的。
正在此时,突发异象。
二人齐齐朝上方望去,只见元春楼上空红光登时消失无踪,原本浓厚的妖气也跟着散得一干二净。
沈情腿肚肌肉下意识绷紧,想要起身,却又在见李道玄劲挺的背影时松懈下来,是了,便是此时冲出去,又有何用,只要喜丧妖想,她便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能见。
只要元春楼的人都在这里,她总归会回来的,沈情想。
李道玄望着妖气逐渐消散,不由得捏了捏腰间锦囊,见锦囊一阵阵发烫,他解开袋子将里头的黄色物什拿了出来,这是一张被叠成三角状的黄符。
此时黄符通体滚烫,像一块热足了的烙铁,握在手里的温度恨不得能将手心烫化,然而李道玄掌心却一片光洁,安然无恙,观其眉心一片平坦,全然无痛色。
也不知是符内有玄机能令符烫却不伤人,还是他单纯能忍痛,亦或是二者都有。
他举起黄符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就连沈情也被她认真的神色吸引,起身近到他身旁跟着看,然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内里玄机。
她疑惑之余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道玄淡声道:“看符。”
沈情心中大大翻了个白眼。废话,她当然知道这是符箓,她说:“我问你在看这符纸作甚?”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殊不知,李道玄透过这道符开启了与对面人的第一次较量。
那日在白水煞的地宫内时,李道玄沿路用几张符布下一道阵法,目的是探查白水煞的动向。
他也明白,小小符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故弄玄虚,如今也到了被主人家发觉的时候。 。
地宫内,两壁灯火通明,幽幽火光映照在青年眼底,如一盏灯落入无尽深渊,杳然不见底。
他将最后一条白绫缓缓缠绕在手腕,待那手腕狰狞一角的疤痕彻底被封住,他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笑。
少顷,他转动死寂的瞳孔,将目光落在一角,只见他衣袖翻动,两指一骈间,几张被石子压住的黄符通通落入指尖。
然而符箓天生克妖邪一类,听得滋滋一阵轻响,他的双指登时被符燎得血肉模糊,阵阵青烟受了刺激不断从指缝间冒出。
他像是感受不到痛,欣然盯着两指夹着的符。
壁上灯芯烧到一半,发出一声爆响,絮絮黑烟不断往上攀缘,又下坠,悄悄爬过他的眉眼,卷走了瞳孔内死寂的黑。
青年狭长的眼帘再度抬起时,已是极致妖冶的血红色。
他夹起黄符,递至嘴边,轻声念道:“破。”
远在华春池上的李道玄手中忽然腾升起烈焰,将沈情惊了一跳。
见他还傻乎乎站着不知道松手,沈情急忙拍开他手中燃着的符,两条秀眉几乎拧成了八字,她怒道:“你是笨蛋吗?痛了都不知道松手!”
黄符被拂落,还未落至湖面便化作道道青烟随风湮灭。
沈情抓起他的手,上下看得仔细极了,见除了有些红,并没有被烫出水泡之类的,这才松了口气。
不影响握剑就好。若是此刻受了不必要的伤,意味着往后对付红白煞二妖也就少了几分胜算。
李道玄抽回手,定定望着她,开口道:“区区反噬,还伤不到我。”
她缓缓抬眼,柳眉一蹙,刚要启唇骂他,却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只见李道玄双眸明亮如星,似有璀璨光芒在其中流转,那光芒几乎要灼伤她的眼。
他的周身像是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笼罩,那情绪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潮,不断地向四周翻涌。
沈情眉头微蹙,仔细分辨,却怎么也说不出这是何种情绪。
若非要说出个一二来,沈情觉得,此刻的李道玄宛如一把刚开了刃的利剑,剑身寒光凛凛,锋芒毕露,时刻紧绷着、叫嚣着,要准备上战场枭首封喉,浴血开芒。
殊不知李道玄这是被对面劲敌唤醒了自身血性,许久不曾碰见过如此强劲的对手,令他大为兴奋,腰间佩剑似是也觉察到主人不平的心境,发出阵阵嗡鸣。
李道玄闭眼,独自平复心中潮涌,可不知怎的,脑中突然浮现方才少女急切的神情,她指尖淡淡的余温仿佛此刻才后知后觉攀上掌心。
他徐徐将手背在身后,拇指与食指摩挲,似在赶走余温,又好似温存。 。
“你又作什么?!我说了没事不要动我的身体!你知不知道万一被他们找到了我的尸体,我们都会死!!?”
青年刚扔掉那些失效的符箓,怒不可遏的红衣少女遂大步迈向他,伸手揪住他衣领往下带,“你把我说的话忘到肚子里了?!”
比起红衣少女的横眉怒目,青年则是淡定极了,甚至唇角绽开笑容。他顺着少女的力道俯身,侧头朝她唇角一吻。
“别生气,你的尸体我已藏了回去,不会有人发现。”
“冉冉,我想你了。”他喟叹道。
这一吻,直接灭了火气。名唤冉冉的少女嫌恶地推开他,往身后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石室内立了一副棺材,棺材内的尸体无影无踪,徒留一套通红的嫁衣叠放。
青年声音在身后响起:“才刚醒你便直奔元春楼去,我都未能见你第一眼。若非你的尸体还在这,恐怕到现在你都不会回来看我一眼。”
说罢,也不管冉冉应不应,他眉眼弯弯,勾唇轻笑,自顾自捧起棺材里的嫁衣:“原本我替你准备了一套你喜欢的嫁衣,可惜被人动过了,脏了。所以我前些日子出去了一趟,替你新寻了一件,远比上一套还要好。”
他亲昵地环住冉冉纤细的腰身,下巴靠在她肩头,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语气道:“冉冉,你说过,等你醒了我们就成亲。如今嫁衣备好了,你也醒了,我们成亲吧。”
师冉冉没好气道:“师长风,松开。”
“不,冉冉没答应我,我不松。”他缱绻温柔道。
师冉冉只觉扒在身上的青年麻烦棘手,又想快些回去处理一些事,便耐住性子道:“行,我答应你。”
想到元春楼里还有个棘手的少年郎,她不再不耐,而是转头笑意盈盈道:“成亲后我们就是一体了,我有困难,你理应帮我,对吧?”
师长风缓缓松手,无视她眼底满满的算计,一时高兴得像个愿望实现的幼童,双眼明亮:“冉冉说的都对,不过,我们早已是一体……剩下的我们出去再说。”
他牵着少女往石室外走去。
出了石门,师长风指向角落熟睡的红莲,高兴道:“你还记得小乖吗。我二十及冠礼时,你送我的那盆子午莲,我死后也没忘了它,叫他们给我送进墓里。”
“这些年我一直有好好养着它,你瞧,它如今长得多好看啊。”
师冉冉随意眄了一眼红莲妖,全然不记得这回事,随意道了句:“真丑。”
师长风嘴角立刻失了弧度,他望向那呼呼大睡的红莲妖,伸出五爪虚空一握,精心被养了多年的宠物猝然化作一摊血雾爆开,甚至连一声尖叫也未来得及发出。
“对不起冉冉,我让它污了你的眼。”师长风眼中一丝悲伤也无,只有懊悔。
他想:早知道冉冉不喜,他便不放这东西出来碍眼。
师冉冉冷哼一声,手腕翻转,见那璀璨耀眼的大红嫁衣已然加身,师长风见状欣喜不已,脚下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二人来到一处池畔,师长风抬手,一方小船自水底浮出,二人坐船过水来到对岸壁画处。
这时熟悉的吟声又传来:“钱纸遍地,黄白黑棺。
锣鼓喧天,花红软轿。
红白相撞,唢呐一响。
生也相随,死亦相依。”
师冉冉听后拧起了眉,“这是什么词?”
师长风道:“这是我为我们写的词,你瞧,多应景啊。”
他指尖轻抚过壁上一幅幅画,直来到最后两幅画上。
倒数第二幅,画上是一颗大树,树下是一条河,一顶花轿孤零零出现在河流正中央,与之同时,几人抬着棺材路经此地。
身着丧服的青年坐在那棺材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河中花轿,双眼留下血泪。
“当时我还是孤魂一只,被迫只能坐在自己的棺材上看着你,我想碰碰你,你却在花轿里,都不肯看我一眼。”
最后一幅画面,只有一片河和一棵树,少年站在河中央,直直盯着大树,一只手伸向大树的方向,坐在大树上身着喜服的少女亦是回望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说好我死后你会穿着嫁衣来接我走,你却独自把我留在河里这么多年,冉冉,你好狠的心。”
师冉冉笑着质问道:“可当初我问过你,你自己同意为我去死的,不是吗?后来你不也出来了,还成了白水煞,多厉害呐。”
第53章
空中吟唱极为应景地转了个调,“青冥长天,渌水波澜。红尘长拜喟,独我渡幽河~”
“一个人渡河,着实艰难,若非化作白水煞,我恐怕永远也见不到你罢。你不在的日子,我真的好寂寞,只觉活着也同死了无二,冉冉,以后别再离开我。”他抱紧了怀中少女。
师冉冉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朱唇轻启:“乖……”
师长风显得极为委屈,紧紧抱着她的腰身。
不多时,随着地宫声音的响起,池畔多了一对新人弯腰。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祈求天赐良缘!”
“二拜高堂,感念爷娘养育之恩!”
“夫妻对拜,愿夫妻恩爱和睦,相敬如宾!”
“礼成!”
拜完堂,耐心即将耗尽的师冉冉一把扯下盖头。
师长风眸子里闪过星星点点的温情,他轻柔地从她手中抽出盖头,替她盖了回去,又仪式感满满地亲自揭了下来,不厌其烦。
师长风柔声道:“冉冉,我是你的了。”
他又道:“我今日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言讫,他带着师冉冉转过身,听一脆生生的童音唤道:“阿姐!”
师冉冉唇畔笑意消失了,她近乎危险地眯起了眼,转瞬腰间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环住,五岁大的小团子扑闪着大眼,孺慕地望着师冉冉,道:“阿姐!”女孩显然是五岁的刘婉秀,不同的是这只是刘婉秀的一魂,备受回忆困扰的那一魂。
“谁叫你把她带来的?”师冉冉双目猩红,她一把掐住师长风脖子,尖锐暴涨的指尖深陷入肉里。
随着她的动作,师长风脖子刹那被挤压成细细一圈,丝丝血迹不断涌出,顺着脖颈陷入鲜红的衣领。
师长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道:“我知道冉冉舍不得你那妹妹,所以我特地将她的一魂带来,叫她永远留在你身边,也能让她的耶娘深陷丧女煎熬之苦。”
“自作多情,我怎么可能舍不得那蠢货!”师冉冉怒道。
师长风的目光如同一条蛇,缓缓攀上师冉冉的眼,他改口道:“那便是我想错了,冉冉不是要亲手报仇吗,十年前你错过了一次机会,如今,我将她送了上来,哪怕只是一魂,也能暂且泄恨。”
他的目光缠绵,语气诱惑:“所以冉冉,杀了她。”
师冉冉扯了扯嘴角,眉间朱砂痣愈发鲜红。看着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小人,她抽出自己的手,五指成爪,对准小婉秀的面门。
师长风毫不在意摸了摸脖子,若仔细一看,除却残留的鲜血,他脖子上的伤痕正缓缓愈合。
他勾起唇角,静待师冉冉了结那令人厌烦的东西。
小婉秀显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她的记忆依旧停留在与阿姐观赤鲤那一晚,见阿姐举起了手,她下意识抱住师冉冉的手腕,如捧稀世珍宝般,就这样朝她的手腕轻轻呼气。
“阿姐不痛,婉婉给阿姐吹吹,坏鲤鱼被婉婉赶跑了。”
师冉冉顿住了。
师长风唇畔笑意消失了。 。
元春楼大堂里,数名庖人被五花大绑围困在中央,正前方站着的少年郎,赫然是鼎鼎大名的苍王,他身旁跟了一生得精致的小郎,言是东山寺出来的帮手。
然而那行首妈妈肿着桃子似哭过的眼,望着摇身一变成了副手的沈情,眼睛一条缝恨不得撑到极致,她嘴里吐出好些个“你你你”,却又碍于近旁苍王不敢言明。
她心中却炸开了锅,这女郎竟和苍王有莫名的干系,无怪乎方才苍王一副为她辩解的姿态,这心简直欹偏极了!
李道玄望着被五花大绑六人,眸色沉沉,近旁师青澜已然清点完嫌犯,抱拳禀道:“楼内来往所有人里下官均已派人仔细排查,嫌犯一共有六,右手几处均有殿下所说的厚茧,其中四名是后院使刀的庖人,另外两人是这楼中的嫖客。”
然而审讯半晌,每人都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线索到此又中断了。
沈情见此架势不禁起疑,剥人皮之事不是喜丧妖干得么,为何现下四处寻找嫌犯,这么想,她也如此问了:“那人不是妖杀得么,为何如此兴师动众捉了这么多人?”
李道玄侧头,低低冲她耳语道:“沈娘子为何就如此笃定人乃大妖所杀,为何就不能是人。”
沈情大骇,险些控制不住音量:“你是说……”
“沈娘子稍安,死者乃被人割皮放血而死,刀口在脖子上,且屋内无残余妖气,证明人不是妖杀的,我自然要在人里找出凶手了。”
沈情握了握掌心,发现手心不知不觉全是冷汗。
人不是妖杀的,那她猜错了?喜丧妖并未出现在此?那空中异象作何解释?沈情分明记得,能惹出如此异象之妖,除却已被游道子炼化的无名,便只有红白煞二妖。
可她明明记得,白水煞此刻在家中……
“冤枉啊殿下!小的真的什么也没干!就只是想来快活快活而已啊,呜呜呜!”几人中有人听闻过李道玄那离经叛道的性子,害怕这祖宗会干出是非不分的事情来,不由得跪地连连求饶。
沈情被那哭声渐渐扰乱了心绪。
李道玄问:“手中有茧的就这些人了么?”
师青澜道:“下官已排查过楼中包括庖人以内的所有男子,确实都在其内了。”
见他如此说,忆起甲板上那给自己递布条包桨的老婆子,沈情随口插了句:“难不成一定要顺着男子找,民间男女共同营生者不在少数,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亦能做。男子手中有茧,难不成女子手中就不能有茧了么。”
她记得那名唤阿四的婆子给自己递布条时,手中不也有茧子么。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师青澜刹那间醍醐灌顶,同时心底暗暗懊恼,旁人一点就通的事,自己如今却犯了如此疏忽之罪,实则糊涂!
“来人,仔细搜查,但凡掌中有茧者,不分男女,通通押来!”
“是!”
在等待嫌犯的中途,沈情细细回忆脑中上辈子的记忆,被剥皮者有十几人,且案发时间在晚上,当时接手这桩案子的是玄机阁。
玄机阁只管妖邪之事,不插手凡人案子,所以那些人一定是被妖杀的。
可如今有了自己的介入,很多事情都变了……喜丧妖,还会来么?沈情迟疑了。
“少卿!有嫌犯出逃!”远远传来衙役的声音,打断沈情思绪。
一众人闻声赶到元春楼后。庭,但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在廊檐下乱窜,许是对于地形的熟悉,一群习武之人竟被她甩在了身后一小截。
那老婆子步履如飞,动如疾风,身姿之矫健,全然看不出是一半百之年的老人。
忽然,那老婆子似有所感,看了沈情一眼,便直直拐了个弯,朝这旁的沈情冲来。
不等师青澜拔剑,一道红衣身影已率先冲上前去,一脚将其踹开。
婆子重重倒地,一道雪芒闪过,李道玄剑已出鞘,直指她心窝。
那婆子似有些神志不清,双目混浊,直勾勾盯着沈情,还要爬起来,架势颇有些瘆人。
李道玄不耐皱眉,剑又离她心口近了几分。
“等等!”沈情一把抱住李道玄胳膊,“别伤她!”
李道玄定定同她对视几秒,沈情目光坚定,抱着他持剑的那只胳膊不撒手,“她不会伤我,她嘴里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得问出来。”
沈情清楚的看到,老婆子眼中毫无杀意,相反,倒像是一种看见故人的神态。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沈情又道:“李道玄,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既然一起合作了,那你就得信任我。我在刘娘子的‘界’内看到了些东西,和另一只大妖有关,线索就在她口中。”她指了指阿四婆子。
李道玄鸦睫微垂,似在衡量,最终,他妥协般收回了剑,“给你一柱香时间。”
沈情立刻弯了弯眉眼,“好。”
李道玄被她那明媚的笑容晃得心烦,别开眼道:“松手。”
沈情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抱着他胳膊,闻言乖乖松手。
来到阿四婆子面前,见她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睛,一副迷离恍惚的模样,她试探性开口:“阿婆?”
阿四婆子仿若重新找回了光明,眼中聚焦,依旧望着沈情,不过她终于肯开口了:“阿丑?”
沈情心中一动,将计就计蹲下身,亲昵地拉起她的手,笑道:“阿婆,是我。”她果真将自己错认成了别人。
“好孩子,回来了也不跟阿婆说一声,阿婆本来炖了莲子汤给你,可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汤凉了。”她这般颠三倒四的说着许多话,一会儿又扯到另一件事上。
沈情就这么耐心听她絮絮叨叨半晌,见时候差不离,她突然问:“阿婆,你杀了她们吗?”
原本话多的老婆子顿然止了声,她警惕扫了眼四周,随后悄悄勾过沈情肩头,将她带向自己这方。
一旁李道玄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婆子动作,手中剑已蓄势待发。
阿四婆子就这么席地而坐,附在她耳畔悄声道:“放心,阿婆悄悄已经替你报仇了!那两个丫头,太过分了!还有她们,阿婆还没来得及替你报仇,你再等等阿婆。”
她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包看不出材质的纸包,塞进沈情手中。
“莲子熟了,你以前最喜欢呆在蓬船里泛舟采莲,可惜先前那条船被他们砸了,阿婆没用,只能买一艘旧的。”
“阿婆今年采了好多莲子,来不及炖汤了,你先将就吃着。”
沈情脑中浮现出喜丧妖熟练地窝在蓬船内的情形,她迫切想知道阿丑是谁,直觉告诉她,阿丑同喜丧妖有偌大关联……
她放下那包莲子,试探性反问:“阿婆,你还记得我额间的痣吗?”
令人振奋的是,阿四婆子果真疑惑地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是啊,阿丑,你额间的痣呢?”
沈情刹那间呼吸一滞,手止不住地发抖,竟是一时哑了声。
见她迟迟不语,阿四婆子又疑惑问道:“阿丑,你的痣怎么没了?”霎时,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不,你不是阿丑,阿丑早就死了,被他们害死了。”
在阿四婆子暴起前一刻,李道玄迅猛将人拉离至自己身后,因为动作太快,沈情被迫抓住他肩头堪堪才能站稳身形。
刚从他身后冒出头,却见那阿四婆子直直撞向李道玄的刀口。
李道玄蹙眉抽回自己的剑,沈情道:“别——”声音半路哑了。
“伤在心口,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李道玄如是道。
她是自己撞上来的,定存了死志。
无人知晓阿四婆子死前一刻在想什么,她只看了看沈情,又看了看孤零零立在湖中的船,最后身体如轻飘飘的落叶,往后仰倒去,落入水中。
这一落,如一滴清水落入墨中,许多色彩艳丽的鲤鱼纷纷涌动而上,将她掩盖。血水,赤色,交织融汇,在湖中徐徐绽开一幅群鲤嬉水画。
画是红色,染的是血。
第54章
众人从未见过这一阵仗,纷纷怔愣在原地,却无一人想起要去打捞她的尸体。
等回过神来时,她的血肉早已被啃食殆尽,残躯沉入水底,而填饱肚子的鲤鱼则甩着尾巴吐着泡泡悠然离去。
凶手已死,留下的烂摊子被扔给了师青澜,李道玄则拎着怔神的沈情入了一间房。
许是四皇子亲自坐镇的原因,手下人办事效率提了不少,不多时,手下便捧了一堆物什与信息前来,与之同时,带来的还有阿四婆子身世的讯息。
据行首妈妈说,若干年前阿四婆子同丈夫在平康坊开了间猪肉铺子,夫妻二人合伙营生,日子过得不说多滋润,也算勉强糊口。
可她的丈夫有个恶习,喜爱酗酒,是十里八坊出了名的酒鬼,夫妻二人婚后十多年,丈夫便害酒痨死了,同时祸不单行,她那八岁的幼女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贼人掳了去。
自此阿四婆子就变得疯疯癫癫,行首妈妈见她可怜,便将人收了做楼内的杂洗婆子。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期间无人敢同她说话做伴,只因听闻她疯癫的名声。
虽说她偶尔犯疯病,却也没有伤人之举,因此谁都没能想到杀人凶手竟会是她,还是以那般残忍的方式。
行首妈妈说到这些时,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只恨不得回到二十多年前扇当初的自己几巴掌。
李道玄手中持一本旧旧的册子,那是从阿四婆子床底翻出来的。
说是册子,倒不如说是一堆废纸,因为册子是用一摞薄薄的纸缝在一起而制成的。
纸是时下最廉价粗糙的麻纸,线是随处可见用来缝补旧衣的麻线。
可册子上的字倒是令二人颇感新奇,李道玄翻开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
字迹娟秀齐整,隐约能透过字里行间窥探到字主人的灵动一角,却也莫名有着一股淡淡的怨气。
当真是矛盾。
见此话,李道玄喉间微不可闻发出一声冷哼。
翻开第二页,黑色字迹密密麻麻占满了枯朽发黄的麻纸,字体乍一看同第一页的字迹相似,可若放仔细了看,便能看出差别。
落笔要钝几分,字迹排列也远不如第一页那般齐整。
里头密密麻麻出现得最多的就是“阿丑”二字,字里行间都在讲述她与阿丑。
多是无用的日常记录,李道玄想翻页,却被一只细软的小手摁住了手背,沈情目光不离书页,道:“先等等。”
她不愿错过任何同喜丧妖有关的线索。
一字一句看得仔细极了,以至于沈情自己都没发现,此刻她一手撑在李道玄手背,一手横在椅背,二人几乎成了脸贴着脸,只需轻轻侧脸,彼此之间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李道玄眼睫颤了颤,忽然他一把抓住沈情手腕,将其拉开,“你我二人之间还是要注意一点距离,沈娘子。”
沈情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忆起方才情形,又觉得他此举是再正常不过。
若说以前过于亲近的距离是出于无奈之举,不好说什么,可眼下二人相安无事,甚至刚从剑拔弩张的关系转换为“合作关系”,正处于磨合时期,她顿时觉察自己行为确实有些不妥,她动了动唇,许久才吐出一字:“哦。”
这回沈情有了分寸,刻意离他远了些看,规矩是规矩了,可不知为何,李道玄心里还是不舒坦。
因此他周遭气场也不甚高,沈情完全没察觉李道玄的变化,直勾勾盯着册子看。
“阿丑来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阿丑喜欢红色裙子,十三生辰日我给她买了一件,她很高兴,可裙子后来被她们抢走了,阿丑很不高兴,我不知道怎么办。”
“莲子熟了,阿丑攒钱买了一艘船,采了好多莲子回来,我给她炖了莲子汤。”
“阿丑说最喜欢我做的莲子汤,以后我每年都会做给她喝。”
“我做了莲子汤,可阿丑没回来,她们说阿丑死了。”
“阿丑的船被他们砸了。”
“我用积蓄买的船,被她们抢了,她真该死。”
“她死了,我的船又回来了,阿丑回来后就不怕没船去采莲子了。”
“阿丑不回来了。”
“我是一个人了。”
字迹到这突然断了,成了糊成一团的墨,似是主人不小心撒上去的。
翻一页,又是新的一段话。
“阿丑回来了,她说要带我走。”
再往后便没了。
沈情看完沉思许久,忽然就笑出声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在想,前世她翻山搴陟,不辞辛苦寻至万里以外,只为找寻喜丧妖身世之谜,却不曾想,困扰了她短短一辈子的东西,此刻竟就藏在离她家一坊之隔的元春楼内。
当真是讽刺。
“东西也看完了,沈娘子,是否该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你想要什么。”李道玄缓缓放下册子,身体以一种极度松弛的姿倚靠,然而眼中全然是审视姿态。
沈情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闪躲,她知晓,自重生以来,她走的每一步几乎都将他牵扯进来,因此如今这番场面是必然的。
既然确立了合作关系,她就要拿出相对坦诚的态度。
可重生之事断然不能透露,因此,她既想要同他对付红白煞,就得拿出合理的理由。
想通过后,沈情轻轻一笑,道:“殿下想必听闻过我师父的名讳。”
“大名鼎鼎的玄机阁主使黔子默前辈,盖以卦术闻名天下,长安城谁人不识,何人不晓。”
“不错,当初师父因受相繇之毒故而饮恨西去,但在师父故去前,他分别替我与师兄算了一卦小六壬。”她顿了顿。
李道玄抬眼,示意她继续说。
“当时师兄在选择时,提了“扶危济困”一事,师父给师兄算出来是‘大安’之兆,我便不作过多赘述。”
很好理解,意味着柳霁月只要在除妖济世一事上按部就班,不出意外,他的一辈子将无甚过大劫难,就连人生也是相当顺遂坦途,是个相当好的命相。
“至于我,没有那么宏大的心愿,我只希望我在乎的人能够平平安安,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满足了。因此我道:‘我想知道将来我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怎奈“生活”二字过于笼统,不能以一件事来概括它,所以师父动用了相术。”
相术,乃窥天探命之举,反噬自然也是极为厉害,可以说是以命博卦,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便是有再厉害道行的人也不会轻易动用。
许是黔子默先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临死前能替徒弟算上一卦也死得其所,便耗尽修为为沈情算了一卦。
沈情思及此处,脑海中隐约闪过一张模糊而慈祥的脸,她的眼底已有星星泪意,沈情一字一句吐道:“卦象为:大凶。”
“李道玄,卦象显示,我活不过十九岁。”
“在此之前,我的爷娘,我的朋友,都会因我而去。”她如是笑道,配合眼底泪意,颇有万念俱灭之悲。
常言世间有八苦,除却老苦外,她在前世的十九年里受尽生、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七苦,每每在梦里忆起上辈子的情形,她的心都犹烈火烹油,煎熬无比。
甚至她醒来时都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耶娘、李毓、翠芽、师兄都会在回看她一眼后化作泡影消失,徒留她在原地撕心裂肺,备受煎苦。
她上辈子死时,正是二十岁生辰的前一日。
人言要避谶,防止说过的话成真,可沈情早已经历过这些,她早就不在乎一语成谶这种东西。
她举起那泛黄的旧麻纸册子,对着第一页的字迹念道:“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李道玄,你认可这句话吗?”沈情侧头问道。
李道玄嗤笑一声,眼中狂妄不羁:“命运?”他摇摇头,“本王不信。”
“世上没有白掉馅饼之说,亦没有陷入泥沼等死之法。本王的命,向来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什么东西,靠自己争取。区区命运,算个什么东西。”他不屑道。
说白了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道玄这种天助自助者的观点亦是沈情所认同的,对于他这一番狂妄不已的话语,沈情听了只觉热血沸腾,恨不得能拍手叫好。
命运是自己决定的,何来天决定之说。
她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心中只觉惋惜。
二人观念相同,性格相通。
若非他上辈子杀了自己,恐怕今生二人也不至于那么剑拔弩张,甚至沈情觉得,她会有一种与他相见恨晚的感觉,抛去一切,或许他们能成为朋友也未必不可。
可惜,她沈情睚眦必报。
“所以在师父算出我将来的命数后,师父又为我算了破解之法。”
“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劫在十七岁这一年,而卦象显示,我人生劫难的转折点为两只大妖。而能助我度过此劫的贵人,便是你。”沈情眼也不眨胡扯道。
李道玄原本节奏规律点着桌面的指尖在听闻这句话后,僵在了空中。
他不敢置信在脑中重新浮现一遍她方才说的话,他是她的……贵人?
李道玄细细数来自二人碰面后,明里暗里针锋的那些时日,沈情那恨不得不能吃一点亏的架势,二人无数次的较量,最终千言万语随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汇聚在喉间,以一声嘲讽的轻呵表示了他的态度。
“呵。”
沈情见此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道:“无论殿下信与不信,我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找寻师父口中所说的那两只大妖。”
“只有除掉他们,我心才能安。然而我一人之力未免过于薄弱,此事还牵连到大妖背后之人,师兄是个直白性子,只会盲目除妖,不懂其中弯弯绕绕。故而幼安无奈只能让殿下涉足其中,先前对殿下的失礼之举,还望殿下海涵。”她规规矩矩敛衽一礼。
此刻的她,才终于有了那大家闺秀之态。
只是李道玄觉得,这样的沈情,不再像沈情。
印象里的她是恶劣的,顽皮的,精灵古怪的,而不是此刻为求人而变得温顺低眉的她,像是被人拔了翅膀的鸟。
李道玄心头顿时涌上莫名怒意,很快他又惊醒,这股怒意来得莫名,他为什么要生气?他因何生气?
他的眼底罕见的出现些许迷茫。
第55章
沈情自然没有看出李道玄一番心境历程,见他垂眼不语,一动不动,她喊道:“殿下?”
李道玄压下火气,示意她继续说。
沈情觉得该说的都已经交代了,思索一番,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想借殿下之力,除去那两只大妖,且揪出要害我那幕后之人。”
“并不是要殿下做些什么,只希望,有朝一日在我沈家身陷囹圄之时,你能拉一把,足矣。”
“这有何难。”李道玄说。
沈情眼中蓦地爆出一阵光亮。
“不过,还有一事。”他打断她道。
“本王至今未曾明白,你究竟为何同意你我二人这桩婚事。”还是那句话,“若谈要求,直接凭琉璃心来找本王有何艰难。”
李道玄从未有过娶妻的打算,也不愿意,若非老皇帝借了他阿娘遗骨威胁,李道玄早就闹他个天翻地覆,断然不可能应了这桩婚事。
这也是他日日睡不好的心结之所在,他最讨厌被人要挟。
沈情想到比翼双生阵短寿之说,要想活命的方法过于离奇,也说不出口。她一时词穷,喃喃半晌,她眼珠子转了转,心头很快打了个主意。
她神神秘秘道:“佛曰不可说,可若是殿下想知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得等一会儿。”她晃了晃手中册子,“或许我知道了该怎么引诱另一只大妖出来。”
李道玄抬眼睨她。
“自然是,等她亲自上门。” 。
直至近旁人唤他,李道玄才蓦然回神,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沈情离去时说的那句话。
云开雾散,金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少女脚踩一地斑驳光影,她的乌发、眉眼,皆被染成淡淡暖金色,平添一丝亲和感。
行至门口,她突然回过头,说:“既然都认识那么久了,也算半个朋友,沈娘子叫着多生疏呀,你就唤我的小字,幼安就好。”
不等李道玄回答,她低头沉思片刻,又道:“不行,只有你叫我的小字,多亏呀,不如以后我也唤你的小字怎么样。”
“李阿蛮。”她脆声唤道。
那一刻,李道玄的心仿佛扫过一片羽毛,低低颤动。
末了,沈情又说:“你问我为何答应同你的亲事,还是那句话,”她双手背在身后,偏头道:“因为我心悦你呀。”
说完,她蹦蹦跳跳离去,徒留李道玄在原地,被乱了思绪。
她究竟想做什么?
“那婆子动手前特地放了浣洗衣物在水边,等着事后回来,伪造不在场的证明。洗衣时她借口如厕离去,实则是她趁厨中庖人如厕的功夫混进后厨偷走了他的刀。”
说话人是随师青澜一同来的小评事。
照理说四殿下亲临元春楼审理此案,本该由大理寺卿同大理寺丞亲自到场才显尊重,怎料刘寺卿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迟迟不来,只能由师少卿出面撑场子。
师少卿还在为此案善后,只能由他人来禀事。奈何那李寺丞洞悉四殿下嚣张跋扈的张扬性子,说什么也也不肯充当出头鸟来当禀事人,一双腿更是抖成了筛子,竟一步也行不得。
几人联合商讨之下便将还能行走的他给推了出来。
此刻小评事也紧张得不行。
“原本庖人正在剁猪肉,准备做丸子用,阿四婆子拿得急,从而忽略了刀上残留的肉沫。”
“受害者屋内有三盏茶,皆被人下了药,其中两杯边缘染有口脂,另一杯没有被人动过。”
李道玄闻言,莫名道了句:“她倒是谨慎。”还知晓外边的东西不能乱碰。
彼时沈情不知道自己的洁癖令自己免了一祸,正持着手中阿四婆子塞的莲子发呆。
小评事摸不着头脑,心头一紧,声音明显顿了顿,李道玄眼也不抬:“继续。”
“……是。那盏中下的药说来也奇,是……怡情香。”
此药在春楼内几乎每位妓子都会具备,有时遇见各类特殊喜好的客人便会派上用途,具有催情之效。
其中成分包含曼陀罗花,倘若一次性使用大量怡情香,会致使人短暂时间内麻痹,神志不清,故而屋内没有什么明显挣扎打斗痕迹。
想来阿四婆子早早便计划好,特地偷了这药,只等合适时机就下手。
小评事不禁为沈情捏了把汗,若那小郎君恰好没有离去,恰好喝了那盏茶,也不知是否会和那两人一个下场。
“师少卿已将此案归录,劳请殿下过目,若是没什么问题,卑职便将案牍送回大理寺归档。”
李道玄轻飘飘问道:“归档?”
话语间明明没什么情绪,那名评事却觉背上受了千斤顶,直叫他冷汗直冒,脚下发虚,他咽了咽口水,答道:“是……”
“……”
下属只觉度日如年,曾几何时,总算听那活祖宗松口:“那便归档罢。”
“是!”他终于松了口气,“卑职告退!”
“本王何时说你可以走了?”
小评事立马扑通朝李道玄跪下,脑袋重重往地上一磕,“卑职知罪!”
“……起来,本王还有事要吩咐。”
那评事半天也不起,甚至就持着脑袋磕地的姿势。
李道玄耐心即将耗尽:“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禀、禀殿下,卑职、卑职腿软,起不来……殿下有何吩咐,不如、不如就此说了罢。”
小评事快要被吓哭了,四皇子殿下这般贵人以往哪儿是他一个小小的评事说见到就能见到的,是以他一时乱了分寸。
李道玄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咬牙道:“本王亲临元春楼审理此案,却不见大理寺卿前来拜见,刘寺卿当真是好大的脸面。你,传话下去,今日之内,本王要看到刘寺卿的人,不然……”
他冷哼一声。
小评事抖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也不见声音传出,他壮着胆子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见地面上空空如也,六合靴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
李道玄当真是嚣张跋扈极了,不过一桩小小的剥皮案,师家长子师青澜出面还不够,明明已经解了案,偏偏还要大理寺卿亲自到场拜见他。
皇权之下皆蝼蚁,刚看完女儿的刘寺卿为了安抚楼里那祖宗,就着因过度操劳而虚弱的身体颤颤巍巍来到了元春楼。
“臣大理寺卿刘四元,拜见苍王殿下!”
背影佝偻的老者朝着堂上人叩首。
李道玄一脚踩在椅座,手中持着玄剑把玩,半晌也没有叫人起身的意思,大理寺卿带头跪下,大理寺其余官员断然不可能行再拜礼,而是跟着长官行稽首礼。
堂内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偏生沈情还站在李道玄身旁,她说什么也不能跟着他受这厢大礼,正要开溜,却被一剑挡住了去路。
那厮一手扣着她的肩头将自己往回带,眼中趣味欣然,“沈情,你不是说心悦本王,想要嫁给本王么,左右你我二人十月成婚,等你做了苍王妃,这些礼,你迟早要同本王一起受着,躲什么?”他临时起了玩心,压着嗓音低低道。
原本正常的嗓音压低了说话,像是被捂住的琴弦,弦音从喉间闷闷溢出,又是在耳畔拂语,奇妙的有种撩人之感。
沈情立马捂住耳朵瞪着他道:“你又在抽什么风?!别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先前二人和睦相处的画面仿佛是假象,撕破了表面的平和后,很快两人又回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李道玄见她此番模样,又浅浅笑了起来。
沈情只觉得今日李道玄如突然中邪般,奇怪极了。
李道玄余光瞥了眼跪成一地的人,终于大发慈悲发了善心。
他将剑递给沈情,示意她随意。
沈情当即抱着剑闪身进了一旁绣花屏风隔着的小礼室内,作旁听。
自二人达成共识,沈情便将在刘婉秀梦里遇见的情形同他坦白了,与此同时还将白水煞从她手里夺走了刘婉秀一魂的事情告知了他。
当然,她并没有说认识另一只妖。
只是说刘婉秀回忆里那个“姐姐”貌似同白水煞关系深厚。因她只是不小心伤了那幻境化作的红衣女子,那白水煞就表现的极为愤怒从而打伤她,像是自己极其珍贵的东西被人弄伤了般。
那女子额间有一点朱砂痣,喜着红衣,对华春池里的赤鲤很熟悉,甚至与岸边的乌篷船有关系。
沈情见那阿四婆子也与那船有深厚关联,又见阿四婆子神志不清将自己认错成了别人,便将计就计诈她,果真诈出了点线索。
她口中的阿丑眉间也有一点朱砂痣,阿四婆子日录里的阿丑也喜欢穿红裙子,所以刘婉秀的“姐姐”极有可能就是阿丑,那阿丑又与白水煞有不小关联,加之“界”内那女子不似常人般的举动,因此她推测另一只大妖就是刘婉秀的“姐姐”,也就是阿丑。
当然,她并没有说阿丑肯定就是大妖,只是表明猜测。
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毕竟师父的“卦象”里只表明未来她的劫难里有两只大妖,却没说明是什么妖。
余下的留给李道玄去想,至于他能想出个什么花来,就不关她的事了。
沈情怀中抱着剑,想到师父,她心中有一种言不明道不清的堵塞感。
她有些低落的垂眼。
先前所说的算卦一事并非虚构,只是被沈情藏了一半真相。
都说人在很小时候的记忆长大了都会记不住,即便记得,也只是残缺不清的一个大致印象。
可沈情依旧清晰的记得,初来玄机阁时,高热不退的她难受极了,因而夜夜啼哭不止,哭累了,白日里就沉沉睡去,到了晚上,病痛作祟,她便又开始闹腾。
直至她咳得呕血病也不见得好,众人束手无策,无奈愁眉等她咽气之际,满身是血的中年男子抱着自绝境采来的药材归来,亲自守在自己身旁,甚至连血衣也来不及换下,就着满身狼狈开始替自己输入真气续命。
当亲眼看见药材被熬成黑乎乎的又粘稠又苦的药汁被喂进了她嘴里,中年男子才松开了紧蹙许久的眉心,将小小的一个团子抱起,轻声哄道:“好孩子,师父知道你难受,师父都知道。”
许是察觉到久违安全感,像是趴在父亲沉稳有力的臂弯中那般,双眼肿得跟桃子似的团子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众人皆道玄机阁灵气养人,让本该夭折的沈家娘子捡回了一条命。又有谁知道沈家娘子本来应当在那场大病中殒命,是玄机阁主使拼了半条命进入极寒之境,与妖兽厮杀之下才堪堪夺得救命药材,强行保住了沈情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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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睡梦迷蒙间,她又来到一个青涩稚嫩的怀抱里,隐约听见男子开始咳嗽的声音。
“探玉,照顾好妹妹。”
“师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再也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尚是青涩的小男孩自此承担起身为师兄,亦或是兄长的使命,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起妹妹。
譬如每月督促她喝那苦味直冲天灵盖的药。
想到此处,沈情嘴里仿佛又泛起了那浓浓的苦味,她不由得直皱起了眉。
后来沈情八岁那年,师父为救苍生百姓而受相繇剧毒,撒手人寰。
在即将油尽灯枯之时,黔子默唤来两个徒弟,替他们算了卦。
也如沈情说的那般,谈起卦象内容时,青涩的柳霁月流着泪伏地而跪,言辞铿锵有力而不失本心。
“探玉只愿如师父一般,斩妖除魔,守护正道,哪怕力量微薄,也要为这天下海晏河清全力以赴!”
那时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尚显稚嫩,一袭素净青衫裹身,衬得那瘦弱的背脊如风中细柳,然而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亦难掩其眼中坚定的光芒。
师父动用小六壬之挂,算得:“大安。”
此后柳霁月亦是守心如一,日复一日践行着他的诺。他手持陌刀,穿梭于芸芸众生之间,剑之所向,妖邪辟易。
到了沈情这里却出了岔子。
年幼的她眼中没有太大抱负,只有简简单单的愿望,她说:“幼安想要师父、师兄、耶娘一家人喜平安乐就好,不要像像我一样天天喝药,药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