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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子默听后心中大恸,决定在临别之际动用传说中的相术。

然而他耗尽修为得到的结果却是——空卦。

那便意味着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早已在此之前替沈情动用相术算过命,奈何此人是谁,至今也无人知晓。

哪怕是活了两世的沈情也不知道。 。

大堂中央,刘四元持着一个姿势许久,一把年纪的他已然开始吃不消,额间沁出些许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堂上人道:“刘寺卿客气了,本王何须刘寺卿行此大礼。”

得了令,刘四元才迟钝起身,拱手道:“殿下莫要打趣老臣。”

“其实本王今日唤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李道玄如实道。

刘四元脸上不显山露水,不卑不亢道:“但凭殿下吩咐。”

“据说刘寺卿今年五十有六,却有个十五岁的女儿,好像叫……刘婉秀?”

提起女儿,刘四元神情微不可查一滞,随即又道:“家中确有一女,名唤婉秀,奈何……近日时运不济,小女被妖邪勾了魂,眼下昏迷不醒。恕臣斗胆一问,不知殿下作何此问?”

李道玄唇角一勾,“那可巧了,本王专治世间妖邪,令爱中了什么邪,说不定本王一看便知,刘寺卿,不如让本王替你瞧瞧令爱的病?”

刘四元闻言立马跪下道:“承殿下厚爱!只是小女身份卑贱,只怕冲撞了殿下贵体,还望殿下三思!”

“三思?可本王瞧着前几日,令夫人还万分焦急求助到本王府上,言女儿病危,求本王一看。”若非有刘四元首肯,刘夫人决然不可能冒着犯上风险也要叫人敲苍王府的大门。

“怎的今日又变了卦?”

“禀殿下,原是臣的夫人请到了玄机阁沈娘子,小女经沈娘子救治,眼下虽正处于昏迷中,但身体明显好上些许,想来不日就能召回魂魄,如今又怎能再麻烦殿下再度操劳。”

刘四元叫苦不堪,见他忽然一如反常问起自家女儿,只觉得是这无法无天的人盯上了自家女儿,他内心惦记着女儿名声,生怕他此刻不顾一切也要闯入刘府“诊治”。

见刘四元迟迟不肯松口,李道玄也没恼:“本王乐意,何来操劳之说。”

此人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我行我素,视绳墨规矩于无物。只恨四皇子最受圣人宠爱,便是御史台的参他的奏疏堆叠成沙,圣人也是两眼一闭,听之任之。

刘四元登时汗若濡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内心无比后悔那日放任夫人求到对方府上。

刘四元不答,李道玄替他接话:“刘寺卿且放心,沈情乃本王未婚妻,她的事,便是本王的事。既然令爱如今还昏迷不醒,不妨让本王瞧一瞧,说不定人就醒了呢。”

他下令道:“本王就不入贵府了,以免有辱令爱名节。恰好隔壁有家客舍,劳烦刘寺卿今日之内将人送到客舍内。”

屏风后的沈情听见此话,险些咳嗽出声,他竟如此无法无天,当众作出此举。

虽说此举是为了保护刘娘子不受妖邪上门之难,可未免也太过张扬,沈情真不明白李道玄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要保护人,大可委婉告知刘寺卿夫妻二人,暗中将刘婉秀转移即可,再不济也能在今日召见刘寺卿时将周围人禀退,当下倒好,眼看那些官员个个竖起了耳朵听,眼中是止不住的震惊,只当自己听了一桩惊天秘闻。

等出了这道门,李道玄原本毁誉参半的名声怕是要更加雪上添霜。

不等刘四元作答,李道玄不容置喙道:“本王乏了,尔等闲人且退下。”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去,满面愁容的刘四元落在了最末,正当他思索该如何办之时,突然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眼前是个模样白净的小护卫,瞧着有些面生,那护卫生了一双笑眼,笑起来亲和力满满,叫人不禁松懈心神:“刘寺卿,殿下还有事要问您,有关元春楼的事。”

刘四元双目一凝,心中警铃大作,他试图从护卫嘴里探出些许线索:“敢问这位侍卫军,不知殿下还想问这元春楼里的什么?”

小护卫面带浅笑:“刘寺卿去了便知道。”

等再次回到大堂时,只剩下了跪地不起的行首妈妈、一面生的精致小郎、以及高坐首位的李道玄。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真的不知道阿丑是谁啊!那阿四婆子平日里独来独往,人又有些不正常,楼里杂七杂八的人那么多,奴哪儿知道她日里和谁混迹在一起呐!”

须知世上最信不得的便是人话,其次是鬼话。

沈情一把捉住行首妈妈手腕,高高提起,只见先前自己赠予她的金珠赫然出现在眼前,沈情高声道:“你去瞧瞧大理寺和刑部的诏狱,那里有多少作奸犯科之徒,每日都在高喊自己是冤枉的,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就因为这些嫌犯一句不知,就要将他们的罪责一笔勾销吗?”

见她将自己与那些罪犯并为一谈,一旁又有四皇子坐镇,行首妈妈胆战心惊,生怕对方借四皇子的势将自己送进那吃人诏狱。

她急忙解下手腕上的金珠链,“奴家不是有意要拿公子的东西,求公子莫怪!”

沈情淡淡扫她一眼,忽的勾了唇,俯身与她平视:“要知这金珠外头裹的是金,内里却别有洞天,乃是从波斯经市舶司运来的南洋珠,一颗价值千金,更别说这一串十二颗了,要盘下一条街的铺子,恐怕也不是问题。”

行首妈妈呆滞住了,原本伸出的手逐渐迟疑。

沈情抓住了这一点,挑眉道:“怎么,不是说要还给本公子么,舍不得了?”

“我……”

“你连我随手赠的金珠都要贴身带在身上,旁人点你个伶人听曲你都想尽办法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楼中呆了十余年的女儿被人谋害,你却在想怎么将此事尽快压下去,流下的鳄鱼泪也只是为自己报官影响了楼里生意而后悔。”

“甚至就连海棠和山茶死后的遗物,你也在主人卒于屋内的消息传出之前,叫人拿到质库质举①。”

“好一个行首妈妈,好一个假母。当真是唯利是图,锱铢必较的商人。”

质库得了东西,给了银钱,然而等时候到了,他们拿着东西来讨要本钱和利息的时候,却听闻主人已死的消息,又该找谁要钱去?死人的东西晦气,但凡有点良心的的人都不会将其二手贩卖。

如此精明贪婪的人,当然会在个别地方极力想方设法省钱,例如她楼中的苦力,大多都是流民百姓或是贱籍人士。

此类人只需极少数的银钱,包吃住,加之能有一份过所公验②的诱惑,轻而易举就被行首妈妈引诱到楼里来。

同时为了防止匪寇流氓混迹其中,届时祸害了楼里姑娘,行首妈妈仔细过目是必然的。这些人都是她费了心思寻来的,加之喜丧妖那般醒目的长相,她又怎会毫不知情?

行首妈妈没想到对方连她如何处理海棠山茶遗物的事情也要查,一张脸表情精彩极了,似笑似哭,她勉强扯出个笑容来,道:“就算如此,时日也都过了这么久,奴家是当真不记得了。”

托李道玄的福,沈情想查某件事可谓是轻而易举,下头人效率快极了,不消片刻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因此今日拷问这假母,也省了沈情一番力。

奈何行首妈妈嘴巴严实,关于阿丑的消息不肯吐露半句话,沈情叹了口气,坐回太师椅,手撑着下巴朝李道玄道:“殿下,她不说,我没办法喽。”

李道玄转头看向她,沈情朝他眨了眨眼,眼中亮极了。

他勾唇回头,把玩着剑,“你说怎么办?”

沈情皱眉道:“我是殿下的人,她不说就是以下犯上,冒犯我就是冒犯殿下。区区一个青楼假母,也敢对殿下不敬,依我看,该杀。”她做了个割脖子的姿势。

唰一声响,但见寒光几乎快要灼了行首妈妈的眼,赫然是李道玄手中玄剑出了鞘。

她啪嗒一下瘫坐在地,很快又反应过来,连跪带爬朝李道玄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眼看那涕泪横流,粉花了满脸的人就要触碰到李道玄的鞋。

“唰!”

剑刃直插而下,横在她眼前,行首妈妈又连跪带爬往后退去。

“再向前一步,就地斩杀。”

短短时间内经历生死劫难,行首妈妈心态已然摇摇欲坠。

沈情见其吊着一口气就快要去了,笑意盈盈道:“殿下,等杀了这废物,许诺我一件事可好?”

“说。”李道玄掸了掸衣角。

“我想要这元春楼。”她道。

“你瞧,这元春楼地处平康坊商业街,名公巨卿满街都是,生意可谓是日进斗金,赚钱当真好不快活。若我接手了这楼,我定要开个衣肆,赚他个盆满钵满。”

她双手抱住李道玄一只手,撒娇道:“好不好嘛,李阿蛮。”

第57章

李道玄握剑的手一颤,险些丢了剑,他咬牙怒视沈情,示意她过了。

怎料戏瘾极大的沈情偏了偏脑袋,极为无辜地眨眨眼。

李道玄忍住扔开她的冲动,笑着颔首,几乎咬牙切齿道:“好,本王依你——”

他凑近沈情耳畔低语:“沈幼安,你知道么,男人撒娇,当真令本王恶寒。”

一时忘了自己是男子形象的沈情面容一僵。

李道玄拍了拍她手,随后将她的手缓缓拉开。

在外人眼中看来,就是二人此刻正亲密地咬耳朵,不知说些什么,倒像是在调情。

行首妈妈看在眼里,怒从心起,又愁肠百结,她以为眼前女扮男装的人是那四皇子养的外室,而那外室偏偏看中了自己的元春楼,想要借皇权之手夺走她多年的心血。

眼下性命本就备受威胁,更论视财如命的她即将被人夺走自己的“命根子”,多重刺激之下她终于崩溃大哭。

沈情诧异道:“呀,这就哭了,那阿四婆子日录里的阿丑是谁,你都还没告诉我呢。”

“不如这样,给你个机会,说说那阿丑的来历,以及她是怎么死的,我暂且饶你一命,这元春楼我也不要了,那南洋珠,更是不追究。”

行首妈妈恍惚间一时分不清沈情究竟是为了阿丑的案子来,还是说对方只是误打误撞用阿丑做借口,想贪了她的元春楼。

沈情见状,悠然靠回椅背,欣赏自己葱白的玉指,李道玄不由得也跟着她的目光落到她手上。

她的手小小一只,触感却是极为细软,指甲修剪齐整,甲床呈健康的淡粉色,根部还有月牙儿……

李道玄目光一滞,随即不动声色挪开了眼。

这一切沈情全然不知,只顾着玩手,半晌才道:“殿下不如杀了这假母,还废什么话呢。”她双眼弯弯,眉眼间满是雀跃之色,“当真是太好了,这元春楼马上就要是我的了!”

话落,见无法无天的人当真听了那外室的话,提剑走向自己。

行走间步履缓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坎上,行首妈妈心突突直跳,泪眼婆娑之际抬头看了李道玄一眼。

少年宛若从修罗狱中爬出的恶鬼,手持剜命铁器,眉目结冰,周身气场极低,只需轻轻一抬眼,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邪气便足矣将她摄在原地。

这哪儿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分明是真真实实见过血,杀过人,从地狱走过一遭的人才有的。

行首妈妈上一次见这眼中的东西,还是在去西关路过独柳树时。她那时恰好撞见行刑现场,几个枭首要犯皆是杀人如麻的山匪头子,朝廷甚至出动了近乎三千兵力才堪堪剿灭其几十人的老巢。

为首几名匪寇哪一个手上不是沾了人血,杀人如麻。虽被五花大绑,可几人眼中毫无惧意,只消一眼,普通百姓足矣被几人身上冲天的杀意吓得腿软,可谓是传说中那杀孽千层心不动的冷面修罗。

等人被砍头后,朝廷又派了东山寺高僧原地坐镇,念经坐镇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只为防止几人怨气不散,化身厉鬼妖邪危害人间。

行首妈妈知晓他是要动真格的,心防彻底破碎殆尽,竟是哭也不敢哭了。

“奴家交代,奴家交代,殿下就放奴家一条生路罢!奴家全都交代!”

沈情与李道玄对视一眼,眼中满满全是得意。

哼,我就说我这法子管用,打蛇七寸的法子果真有效。沈情心想。

那行首妈妈贪生怕死,又爱财如命,经沈情和李道玄双重刺激之下,她的精神已然恍惚,如此一来,想要翘开她的嘴便容易得多。

李道玄仿佛能听懂她的心声,轻嗤一声,却也不得不服。

她是极擅长攻心的。

被小护卫带到门口的刘四元顿住了脚步,忽然听大堂内行首妈妈崩溃大哭的声音,他面色一沉,正要进去,却被护卫拦住了去路。

那小护卫温和笑道:“殿下还在审讯要犯,刘寺卿暂且留步。”

刘四元温吞道:“敢问侍卫军,眼下并无案子,不知殿下审讯行首妈妈做甚?”

“大人待会儿就知道了。”

刘四元被迫止住脚步,只能如锅上蚂蚁般听那头动静,渐渐的,他背上已全是密密匝匝的冷汗。

直至听行首妈妈大喊:“奴家全都交代!”

刘四元终于沉不住气,身形迅速一动。

不料下一瞬那护卫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桎梏在原地,令他动弹不得。

刘四元瞪大了眼。

护卫赔笑,语气却斩钉截铁:“刘寺卿得罪,等殿下审完犯人您才能进去。”

刘四元目光死死瞪向大堂。

“阿丑、阿丑就是楼里一个打杂的丫头,某天莫名其妙死了,奴家嫌晦气,就将她丢到后院池里喂鱼了!”

一听她说将阿丑的尸体扔到了池里,沈情轻飘飘吐出两字:“撒谎。”

倘若尸体当真没了,那喜丧妖又是从何而来。

李道玄剑锋指向她,“人若真死得这么简单,何须你楼中上下人谈起她时三缄其口。”

话落,又有一人入内,手捧一卷厚厚册子。

李道玄接了册子,大致扫过几眼,沈情见状也跟着凑过去看,看完后,由衷发出一声感叹:“当真是富得流油。”

“不过你拿他们账册做什么用?”沈情细细想了想,元春楼账册貌似同阿丑的案子无甚关联。

李道玄说:“私事。”他仔细看着账册。若非阿丑一事关联着大理寺卿和元春楼,李道玄都没发现,这元春楼老板竟是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女辈。

想起元春楼屹立多年而不倒的盛况,他突发奇想要了元春楼的账册来看。

护卫送来的账册上记录着元春楼这些年来的营生状况,光是一日收入,都抵得上寻常一户百姓几辈子的花销。

沈情未曾了解过账本营生之道,因此看不出什么门道。

李道玄看后却是目光如炬,扫向行首妈妈的眼中,已然不是先前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合上账本,交由下属,嘱咐道:“送往本王府上好生看管。”

下属接过账册,附着在李道玄耳畔道:“看守账册的人在我们到时迅速撕下两页吃进了肚子里,随后跳窗潜逃。”

“等卑职等人追赶至时,那人已气绝身亡。”

李道玄目光一沉,“死了,就将肚子剖开,还需本王教么。”

下属道:“自然不是,卑职已用最快速度派人剖尸,可……早有人先我们一步将他的肚子破开,取走了里面的残页。”

李道玄默声半晌,道:“知道了,此事不必声张。”

小小插曲很快便过,李道玄从中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见沈情一脸疑惑,他道:“元春楼老板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假母。”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元春楼这么大个香饽饽,少不了引人觊觎,可这么多年以来元春楼不仅相安无事,反而生意愈发兴隆。假母竟有如此能耐屹令元春楼立长安不倒,说背后无人袒护,那是不可能的。

沈情与李道玄不约而同想到那阿四婆子的日录。

阿四婆子原本是不识字的,无论是坊间邻居,还是楼中人,提起阿四婆子,都不约而同道她是个疯子,怎么会识字。

加之日录首页那串承载了怨气的、与后几页明显有差异的字体,因而他们很快判断出:阿四婆子原本是不识字的,可当阿丑来了元春楼后,教会了阿四婆子识字写字。只是阿四婆子从不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识字,所以众人理所应当的认为她不识字。

当朝能识字者,家境想来是殷实的,一般人是决然供不起孩子读书识字的,阿丑既能识字,说明先前家中条件不算差。

这样一来,刘婉秀“姐姐”的身份更加可疑了。

沈情道:“难不成是这假母和刘四元有什么勾当?”

她想起刘母先前咬定了不知道刘婉秀有位姊姊的姿态,沈情猜测,这阿丑至少与刘四元脱不了干系,甚至极有可能是刘四元的私生女。

否则阿丑那般夺目的相貌,早就被精明的假母拉去接客了。而不是将其藏在元春楼的后。庭当中,做个小小的杂役,终日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相伴。

沈情悄悄凑近李道玄耳畔,道:“难不成这阿丑当真是刘四元的私生女,为了让假母照拂她,所以刘四元这些年一直护着元春楼?”

沈情能想到的,李道玄自然也能想到。

他想也不想推翻了沈情的推测:“若是私生女,有的是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接回府中,再不济,置办一处宅院养着也不成问题,何须将女儿送入花楼。”

“还有,元春楼账册一事是本王的私事,其中关系复杂,你说的远远与事实不相干,别管,也别乱猜了。”

沈情一噎:“哦。”她转而思索有关阿丑的事。

会识字的阿丑,明明有着显眼容貌却被精明贪婪的假母所忽视,免去接客的命运的阿丑,还有刘寺卿夫妇“毫不知情”刘婉秀却叫得亲密的“姐姐”。

一条条线索混乱不堪,却都指向刘四元夫妇,喜丧妖身世真相之谜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就能浮出水面,可偏偏缺了一条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一条线。

到底是什么……

说到阿丑的死因,沈情反而不是那么在乎了,她更想知道阿丑到底是谁,她是不是刘四元的女儿?

转头看向李道玄,他一副凝眉沉思的模样,便知他也在困惑这一切。

突然见行首妈妈一个劲装死,沈情这时才想起,起先二人问的问题是:阿丑来历身世,其次是她的死因。

然而行首妈妈的回答看似有内容,实则全是避重就轻的废话。

阿丑是死了,但是死得莫名其妙,尸体被丢进了华春池。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情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假母给绕了进去,当真是一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恐怕先前那痛哭流涕的恐惧神态也掺了不知几分真假。

她道:“好一个老狐狸。”

李道玄向来不喜为难自己,见从假母嘴里问不出话来,他挥了挥手,叫人将行首妈妈拉下去关起来。

要知这行首妈妈极有可能也是引诱喜丧妖前来的诱饵之一。

行首妈妈直至被人拉出去时也在叫喊冤枉,沈情白了她一眼,“冤不冤枉,等那阿丑回来不就晓得了。”

行首妈妈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瞪大了眼,喉间断断续续发出“嗬嗬”声来。

死去的人要怎么回来?

她看着沈情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一个答案隐隐在心中浮现。

自然是,化作妖邪鬼怪回来。

这下行首妈妈是真正摊作一团,被人拖着下去的。

亲眼看见行首妈妈被人拖走,刘四元故作镇定擦去额头薄汗,被那护卫带着入了大堂。

彼时沈情拿了张纸,提一支毛笔细细在纸上画着,左边写个阿丑,右边写个喜丧妖,接着是元春楼、刘婉秀。

写到一半她便顿住了,因为只差一条线将这几条线索连在一起,她正咬着笔头沉思。

却不料思考得太过深入,毛尖一滴墨沿着笔头滴下,晕花了喜丧妖三字。

李道玄一见,就要抽了那张纸,沈情摁住他不安分的手,“你做甚?”

“纸既脏了,换一张有何不可?”

第58章

“又不是不能用!”沈情嗔怒道。

李道玄松了手,“随你。”

沈情怔住了,李道玄投来疑惑眼神。

“等等!我知道了!”

沈情转头看向被护卫领进门的刘四元,低语道:“敢问殿下,倘若一个女子,爷娘不想要她,就连假母也不让她去接客,这是为何?”

李道玄:“本王又怎……”沈情举起了手中纸,用毛笔在纸上胡乱勾勒几笔,待翻过面,又是一张洁净的纸。

他登时备受启发,轻勾唇角,显然同她想到了一处,二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刘四元。

“自然是,身上有世人所忌讳的残缺。”

这也能解释,为何阿丑明明身负美貌,却为行首妈妈所忌讳,将她打发到人迹罕至的后。庭去。

身上残缺若非到了旁人忌讳的地步,又怎会让刘四元狠心将女儿送进烟花之地。

沈情茅塞顿开,心下突突直跳,困扰了她长达两世的疑团即将开解,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从刘四元口中打听出阿丑尸体的下落。

想到此处,沈情险些抑制不住激动情绪。

“刘寺卿,本王还有一事请教。”李道玄开始了审问。

刘四元故作镇定道:“殿下请讲。”

“元春楼以前死了个叫阿丑的家伙,敢问刘寺卿,这死者与你是何关系。”

“禀殿下,臣并不认识阿丑此人。”

沈情这时插话道:“刘寺卿,这可关系到您女儿的安危,若不想女儿丧命,不如仔细想想再作答?”

刘四元不由得抬眼望向上方正大光明站于李道玄身侧的沈情,微微蹙眉:“我女儿经由玄机阁沈娘子救治,眼下已快大好,何来这位郎君所说的性命堪忧?”

沈情闻言淡淡一笑,朝他鞠一小辈礼:“小辈忘记介绍自己了,沈家女沈情,见过刘寺卿。”

刘四元眼中闪过诧异。

“想来刘夫人还未曾告诉您,她送上了刘婉秀姊姊之物罢。”

刘四元面上肌肉止不住的颤,夫人的确没有告诉他这一回事。他还不知道的是,他的夫人已然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了二人。

刘夫人在送走沈情后,一脸忧色,然而她并未将沈情需要刘婉秀姊姊之物告知于他,只道沈情已经在想办法救女儿,不日女儿便能大好。刘四元信了。

转眼间,沈情从袖口摸出一玉制品,那是一只锦鲤样的玉饰。锦鲤通体浑圆,玉身小巧精致,只有女子半个手掌大,只是难免岁月蒙尘,玉身已略失光泽,尾端还有一个磕碰的小缺口。

刘四元在见到那玉饰时,竟是连手都开始颤了。

“我想刘寺卿应该认得这东西,乃是刘夫人遣人送来的呢。”

这玉饰是爱女心切的刘夫人方才遣人送来的,玉饰刚到手,沈情便让李道玄将刘四元召回。

沈情用刘婉秀的性命为由,诈刘夫人,让她拿出刘婉秀“姊姊”的贴身物品来,这样才能顺利为刘婉秀招魂。

她果真没有低估刘母爱女情感之深,不过一天的功夫她便寻了玉饰送来。

来人送上赤鲤玉后并奉上刘母的话:“岁月不居,原是我年齿渐长,往昔之事多有遗忘,婉儿幼时确有一玩得好的姊姊,不过是来自主家的一堂姊。今奉上婉儿堂姊遗留之物,望沈娘子过目。”

然而再多的解释都只是掩饰,这反而让沈情确认了她分明是知晓刘婉秀姊姊存在的。

沈情问他:“好歹也是自己的女儿,刘寺卿为何要将她送入烟花之地?不仅如此,你还瞒天过海,骗了所有人,你还有个女儿。”

刘四元怒气冲冲道:“老夫不知沈娘子在说什么,何况老夫怎会作出将亲生女儿送进烟花地之举?!那是畜牲才会做的事!”话语间信誓旦旦,说得大义凛然。

沈情见他满脸怒意,倒是迟疑了,她凑近李道玄身旁低低道:“难不成你猜错了,这阿丑确实是刘四元私生女,但不是刘四元将人送进去的,而是他夫人?”

她猜测一番,若刘母得知刘四元有个私生女,大怒之下将人送入元春楼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片刻又推翻了此结论,以刘四元的手段,要想保一个人,还能有多困难不成。

李道玄摇摇头,“事情没有结果之前永远不要妄下定论。”

被人授了一课的沈情撇撇嘴,“就你知道。”

然而刘四元看着一把老骨头,那嘴却堪比玄铁般硬,任旁人如何旁敲侧击,他始终守口如瓶,坚决否认认识阿丑这个人。

人的容忍度是有限的,到最后李道玄脸色沉沉,面带愠意道:“此刻不说,那就送去陪那假母。”

“来人,将刘四元押下去,何时肯开口,何时将人放出来。”

刘四元惊愕失色:“臣好歹是陛下亲自提命的朝廷命官。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殿下如此做,眼中可还有王法?!”

“王法?”李道玄手中把玩着一枚铜色令牌,其中醒目的“金吾卫”三字赫然在列,他眼中闪过轻蔑的笑,“在这皇城脚下,本王就是王法。”

“金、金吾卫……”刘四元猛地抬头,看向李道玄,瞪大了眼,“这不可能……”

前任金吾卫统领因公殉职,大将军一职暂且空缺,众人皆对这位置虎视眈眈,然圣人一直没有表示,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可今日四皇子手中竟出现了金吾卫令牌,岂不是说,圣人早在不知何时就将此职任命于了四皇子?

难怪今日四皇子如此嚣张,敢当众拿人。

“有何不可能。大理寺卿刘四元背负人命,有违李朝戒律,今本王特地以霍乱朝纲的名义,将刘四元缉拿归案,刘四元,你可认?”

平白被扣了顶天大的帽子,刘四元目眦欲裂,跪地道:“臣不认!即便是臣杀人犯法,也得由御史台和刑部请了圣命才来扣人,殿下不能因执掌金吾卫而滥用职权,是非不分!”

李道玄风轻云淡道:“兹事体大,是非不分不是由你说得算,刘寺卿还是想想,元春楼账册一事,该怎么与圣人交代罢。”

刘四元整个人僵住,张嘴喃喃半晌,一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带走。”

他被人押下去前,沈情叫住了他。

“敢问刘寺卿,倘若刘婉秀身怀残疾,你会因此而抛弃她么?”

刘四元语气坚决道:“不会!”

“那若是,她身上长了备受诅咒之物呢?”

刘四元颤颤巍巍道:“不会!也不可能!”

他语气依旧坚定无比,可沈情明显看出,他回答此问时有刹那间微不可查的犹豫。

心下已然清明了几分。

刘四元被人带走后,沈情着实好奇那账册一事,于是她问:“难不成光靠一本账册你就能看出其中谁与谁的利益勾结?”

李道玄却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元春楼账册一案又是另一回事,其中道理复杂,一时讲不通,且此案背后保不准还牵扯了其他人员,置身事外的沈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沈情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听李道玄这番话,只当他突然翻脸不认人,心头莫名气堵,想着眼不见心为净,她随即转身就走。

李道玄拉住她问:“你去哪儿?”

沈情阴阳怪气道:“私事。原是我不该多管闲事,殿下继续处理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要处理,幼安先行告退。”

“那白水煞不知何时折返,如今你不该乱跑,最好呆在我身边。否则出了事我可不负责。”李道玄说。

沈情转头背着他白了一眼,心里更来气:“知道了。”不过是怕她死了,琉璃心废了罢。

李道玄以为她会乖乖留在这里,岂料沈情甩开他,转身就跑,不消片刻人就没影了。

他抿唇不悦,周身气场低迷。

下属极有眼力见的凑过来道:“不如属下派人去护着沈娘子?”

李道玄冷冷道:“要她命岂止是人,还有妖,他们去了,不过是送死。”更何况她身旁又不是无人看护。

自初见起沈情身旁那几道气息就紧紧散布在四周,她沈情会怕被人刺杀?

下属诺诺闭嘴。

然而片刻又传来主子的命令:“跟着她,时刻报备她的行踪。”

下属应了句“是”,转身离去。

沈情离了元春楼,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去了相毗邻的客舍。

李道玄手下人办事迅速,昏迷不醒的刘婉秀连着刘母都宿在了客舍屋内,沈情跟着店小二指引上了楼,中途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见了沈情,俊俏的脸上满是惊讶:“沈娘子!你怎会在这?”

沈情也有些讶异,本该在东山寺的顾昀此刻竟出现在这小小的客舍,她敛衽一礼道:“顾世子。”

顾昀霎时手忙脚乱,伸手想要扶她却碍于男女大防,中途不自然地收回手,他挠挠头道:“沈娘子客气了,很快都要是一家人了,你本不必如此。”

沈情听见他的话顿感莫名,可转念一想,顾昀本就是圣人的侄子,与李道玄算得上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可谓是一家人。

她皮笑肉不笑道:“世子说得是。”

顾昀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用叫得那么生疏,叫我顾昀就好。”

“既如此,世子叫我沈情即可。”沈情如是道。

沈情从二人简单交谈中得知,顾昀是被李道玄特地叫来协助他的。

李道玄派人强势将刘婉秀以及刘母从府里弄到这客舍来,众人议论纷纷,顾昀刚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以为这祖宗要做什么违背道德的事,后来才得知,是刘母与刘婉秀二人生命备受威胁,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元春楼是烟花之地,刘家母女清白之身不便踏入,遂将她们安置在临近的客舍,也好有个照应。

但李道玄要守在元春楼,为防万一,他叫上了顾昀前来帮忙看护刘婉秀母女二人。

沈情道:“我要进去询问刘夫人一些事,不知方不方便?”

顾昀道:“当然方便,你去就是了。”

“多谢。” 。

“沈娘子去了隔壁客舍,遇见了世子,二人颇为愉快的攀谈了一会儿,后沈娘子转身进了刘夫人所在的屋内。”言语间下属着重强调了“愉悦”二字。

李道玄听后果不其然,握剑的手都紧了几分。

“知道了。”

“殿下,您要不要去……看看沈娘子?”下属极有眼力见的提议道。

李道玄听后扯了扯嘴角,轻嗤一声:“本王又不是狗,不受人待见还要巴巴儿赶着赖上去。”

下属闭了嘴。

手中剑开始轻微颤动,剑柄上缀着的红石如一只眼,忽明忽暗闪着微弱的红光。

李道玄抬起剑一看,道:“下去。”

一声命令下达,屋内顿时一空。

“你又抖什么。”他冲着手中剑道。

玄剑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红石更加闪烁,须臾之间,石眼处钻出一条拇指细小的黑蛇。

秋仁吐着蛇信子,蛇眼一眨一眨,表示自己的不满。

“又不是弄疼你了,你急什么。”

秋仁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直涨至成人手臂粗细,这才扭头一转,从李道玄掌下穿过,往窗外跑去。

一只大掌摁住了它的脑袋,狗主人舌尖抵了抵上颚,看着这只吃里扒外的“狗”,一时竟是气笑了。

第59章

门口守着的人是个熟面孔,正是前几天求上门的刘家管事娘子。

那管事娘子对沈情亦有几分印象,见男装的沈情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沈……娘子?”

沈情朝她善意笑笑,解释道:“管事娘子且安心,苍王殿下将刘夫人母女移至这客舍是我的意思。刘家如今被妖邪盯上了,殿下有要事不得不暂入元春楼,为保你家主人的安全,我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苍王殿下……”管事娘子突然想起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沈家女与苍王殿下定亲的消息,又不觉奇怪了。但她听见妖邪盯上刘家时,还是不可避免倒吸一口凉气。

“那家里还有其他人……”虽说她们大都只是些低等仆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管事娘子也对她们有了感情。

“放心,妖邪的主要目标是刘寺卿夫妇,刘府内其余人暂且安全。”

沈情正想提出要见见刘婉秀母女,在见到管事娘子明显比刘母要年轻几岁的面容时,忽而改了主意,她道:“敢问管事娘子,不知你在刘家待了有多少年?”

管事娘子虽为疑惑,但也答道:“家中小娘子出生时奴便进了刘家,直至今日已有十五年。”

“那管事娘子可曾听过或见过刘娘子提到过的姊姊此人?”

“并未见过。自打小娘子出生起,奴便看着她长大,从未见过小娘子有位玩得好的姊姊。”这也是她所困惑的,为何自家夫人会突然说小娘子幼时有位玩得好的姊姊?

沈情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阿丑一案既能令刘寺卿与假母三缄其口,硬是不松半点口风,既然如此,将家中下人全都换洗过一遍也并非甚么难事。

那管事娘子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在娘子五岁那年确有一件怪事发生。”

沈情道:“什么事?”

“小娘子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整整七日,自打醒来后她便嚷嚷着要见阿姐,可这家中就小娘子一根独苗苗,哪儿来的阿姐。下人找不出阿姐,小娘子便哭着闹着,为此消瘦了好一阵。幸得娘子那时还小,不记事,不过几月便将此事搁置脑后,人也好起来了。”

沈情听后若有所思,那便表明刘婉秀“界”里的回忆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想来此刻便是问了刘母,她也不肯实话实说,如此便乖乖等喜丧妖前来就是。

说不定经由喜丧妖一吓,她反而肯说实话了呢。

临走之前,沈情决定让管事娘子转达一句话:“种孽者,必自毙。十日内刘娘子暂时安全,可十日后刘娘子必定丧命。若要女儿活命,不如想想怎么将当初做下的事如实奉告,或许刘婉秀还有一线生机。”她将刘母奉上的玉鲤鱼还给了她。

管事娘子听后一头雾水,但也如实说与刘母听。

刘母接过玉鲤鱼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她双眼通红抓住管事娘子激动道:“我不是都把东西给了她吗,为何又还了回来?莫不是婉婉没救了,还是沈娘子出了什么事?”

接连几日操劳,刘母精神已然绷成了一条线,任何风吹草低都足矣让她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管事娘子见状也跟着红了眼,她轻声安抚道:“非也,沈娘子说刘府被妖邪盯上了,为了保护夫人与娘子的安全,她这才托苍王殿下将我们带到临近殿下的客舍处,以防万一。”

她蹙了眉,“还有……沈娘子托我给夫人带句话。她说十日内小娘子暂时安全,可十日后小娘子必定丧命。”

“种孽者,必自毙。若想小娘子活命,不如想想怎么将当初做下的事如实奉告,或许小娘子还有一线生机。”

刘母听后突然僵住,她颤着唇,呆滞转头看着塌间昏迷不醒的女儿,“种孽者,必自毙。”

她呆呆摇头道:“可我没得选,我根本没得选……”自言自语完她又猛将头一转,拉着管事娘子道,“你再说一遍,苍王殿下为何要将我们安置在这?”

“因为刘府被妖邪盯上了,不安全……”

“啪嗒”一声,刘母瘫坐在地。

“种孽者,必自毙。种孽者,必自毙。哈哈……”刘母抱头,似笑非笑,转瞬已是泪流满面,“她还是回来了……”

管事娘子不知刘母在说什么,只能沉默跟着跪地不语。 。

第一日,元春楼大门紧闭,对外宣称整顿停业,楼内风平浪静。

刘母对窗坐了一夜,一夜之间,她的鬓角乃至仅存的乌发迅速花白。

第二日,元春楼内多了几道陌生气息,楼里的娘子们都紧闭大门不出,门前贴满符咒,只余几名身着白衣的佩剑弟子在楼道逡巡,几名弟子均为东山寺之人。

刘四元始终不肯开口,刘母那方无动静,而行首妈妈亦是装疯卖傻,一问有关阿丑的事就说:“奴家真不知道。”

楼里其余人皆被盘问过,然而当初那波人散的散死的死,唯一具体知晓阿丑此人的海棠和山茶两个老人也遇害了。细查之下才发现,元春楼里的稍微有些阅历的人,在众人皆不知情的状况下,同刘府人一样,早些年陆陆续续被大换血了一波。

然而在这喜新厌旧的楼里,旧面孔去,新面孔来是再为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彼时沈情看着手腕上盘起的玉镯大小的小黑蛇,不由惊叹道:“你还能变小么?”

黑蛇吐了吐蛇信子,努力缩了缩身躯,将自己又变小了一圈,直至变成簪子粗细,才停下,它的蛇信子吐在外头,收不回去了。

秋仁这些日子被李道玄养得肥废不少,又太久没有见血,不过是将自己缩小就已经快要累瘫了。

沈情的指头压下来,它也只是扬了扬脑袋蹭了蹭,收回蛇信子后就在她手腕上盘成一团,一动不动。

沈情玩够了,托腮透过窗棂看向天上。

但见空中烈日炎炎,晴空万里,一丝朗风也无。许是前几日见过沈情满头大汗的模样,知晓她怕热,顾昀托人送来了几个素样锦囊,一打开才发现,是那日李道玄给他的同款锦囊。

虽说李道玄将配方给了她,可制作这些需要时间,下人还没来得及送来,眼下这些锦囊正巧解了她的的燃眉之急,沈情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沈情看着手中正在剥的莲子,忖了忖,分了一波莲子到玉盏里,准备送给顾昀吃。

那是她采来准备送到家中给耶娘吃的,如今正好可以分一些给顾昀以示感谢。

她推开门,恰好有一弟子巡至门前,沈情叫道:“小道长留步。”

那弟子正是最初在有间酒楼同李道玄吃酒捉妖的那波人,自然识得沈情,见她以男装示人,便当作不知情,问道:“公子有何事?”

“有劳道长替我将这个带给顾昀。”

听闻沈情直唤顾昀名讳,那弟子迅速燃起八卦之心,悄悄竖起了耳朵,手上动作却不停:“没问题。”他接过沈情递来的玉盏。

只见颗颗白嫩圆润的莲子躺列在其中,令人胃口大开。

他悄悄瞪大了眼,“这是公子亲手剥的?”

不过是几颗莲子而已,对方却这般惊讶,沈情心底不由得疑窦丛生,道:“正是。”

那弟子也恍觉自己失态,讪讪笑笑,借口圆道:“嗷,往日我也爱吃莲子,只是自己尝试过剥莲子,怎料我笨手笨脚,半天也剥不好,所以今日一见公子剥了如此多的莲子,着实佩服。”

见他如此说,沈情勉强打消心底疑惑,又转身从屋内拿了一盏莲子给他,“这盏送给小道长。”

那弟子受宠若惊,连道:“不必不必,这我怎好拿……”

“小道长这两日巡楼辛苦,吃点莲子是应该的。你就拿着罢。”沈情道。说完不等那弟子回答,就关上了门。

白衣弟子茫然看着手中两盏莲子,呆若木鸡,行至拐角处时他察觉脊背发凉,呆呆往后望去,却见李道玄不知何时抱剑站在了一方阴影下。

他吓了一跳,差些拔剑,待看清了来人面孔,他道:“好你个李阿蛮,真是吓我一跳!”

李道玄面无表情盯着他手中两盏莲子,他方才见到沈情叫来对方,亲手把这两盏莲子递给了对方。

张青成见李道玄直勾勾望着自己手中两盏,眯了眯眼,忽然就会心笑了。

他主动道:“哦,这是沈娘子给我的,这一盏她让我交给子诚……”说完,停顿一瞬,他抬眼悄悄看李道玄的反应,却见他无动于衷,张青成不由得迟疑了。

难不成他猜错了,李阿蛮并不喜欢沈娘子?

“这一盏,是沈娘子体谅我辛苦亲手给我剥的。”他着重强调“亲手”二字。

令他失望的是,他没能如愿见到李道玄变脸,对方始终板着一张脸,对于方才一番话置若罔闻,他公事公办道:“我去审人,你送完快些回来,莫让大妖乘虚而入。”

说完,负手大步离去。

张青成“嘶”了一声,道:“怪哉,难不成李阿蛮还真不喜欢沈娘子,这婚事也是圣人做主的了?”他摇摇头,朝隔壁客舍走去。

二人在木梯处盘腿而坐,抱着沈情亲自剥的莲子啃,张青成道:“子诚,你莫不是在诓我们,这阿蛮瞧着并非有心动的迹象呐?”

顾昀无比坚定道:“绝对有猫腻!我跟你讲,起初在骊山时秋仁就认准了沈娘子,走哪儿都要跟着她。这不,又将秋仁放了出来,让它跟着沈娘子。”

他塞了一颗莲子进嘴里,“秋仁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嚼嚼嚼,“你又不是不知道。”嚼嚼嚼。

张青成略微沉思片刻:“秋仁又不是阿蛮,万一是秋仁喜欢沈娘子呢?”

“不,绝对不是。”嚼嚼嚼。

张青成被他断断续续的话说得窝火,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吃完了再说。”

顾昀一个干呕,险些将隔夜饭吐出来。他捂住嘴,艰难将莲子吞下去,伸手指道:“你你你——”

“行了,张美人啊,我就实话告诉你,李阿蛮那性子,他不愿做之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他。你忘了当初有个世家娘子喜欢上阿蛮,死活要嫁给他,甚至不惜跑到东山寺跟着受苦。”

说起那人,顾昀不禁由衷佩服:“那丫头耶娘硬是拗不过她,只得将人送上去。她倒也蛮有毅力,硬生生在东山寺捱了两年,甚至惊动了圣人出面。”

“结果怎么着。”

“李阿蛮不惜放弃长安城中锦衣玉食,也不想见她,先是提剑在圣人跟前闹了一顿,后直接跟着师父云游去了,直到丫头等不着人,无奈同另一家郎君定了亲,阿蛮这才回来,回来时人都瘦了一圈。”

张青成名字因与“倾城”谐音,又生得白净,貌若好女,因而时时被兄弟们打趣道“张美人”。

起初他还恼,将他们通通揍了一顿,后来或许是麻木了,再听这称号时,显然接受良好。

“所以圣人既然能顺利赐婚,李阿蛮那肯定是松了口的。”

张青成一听,瞬间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兄弟俩抱着莲子嚼嚼嚼。

盏中莲子吃得差不多,张青成突然问:“不对,沈娘子是阿蛮的未婚妻,她不给阿蛮剥莲子,怎么反而给你剥?”

顾昀急忙摆手:“那还不是因为我见她热得慌,送了几个去暑囊给她,沈娘子估计是为此事才回赠我莲子的。”

张青成若有所思颔首。 。

沈情画符时不小心弄脏了手,正要叫人汲水来净手,刚打开门,就见门前杵了个雕塑似的人。

自打那日二人莫名其妙吵了架,就再也没有见过,沈情乍一见他,还生出些许恍惚:“你在这干嘛?”

李道玄一言不发。

见他不说话,沈情也不自讨没趣,径自绕开他准备去找人备水。

她没见的是李道玄眼中闪过一道妖冶红光,旋即藏在手腕上的秋仁突然惊醒,暴涨数倍后爬到沈情腰间。

第60章

沈情惊了一瞬,未待有反应,秋仁便叼着顾昀送她的几个锦囊一溜烟爬到了李道玄手中。

李道玄只手吊着几枚锦囊,大致扫了几眼,漂亮的眉眼沉沉,看不出是何神色。

“还给我!”沈情伸手一抓,李道玄适当抬高了手,令她踮脚也够不到。

尝试几次无果后,沈情咬牙道:“你发什么疯?那是顾昀给我的去暑囊!你抢走是要热死我好继承我的琉璃心不成。”

“顾昀……”李道玄掀起眼帘,毫不客气将锦囊收入怀中,“顾昀前几日同京兆尹赵家娘子延媒定了亲,你此刻收下已婚外男的东西,怕是不好罢?”李道玄自动将定了亲的顾昀归纳为已婚外男。

沈情听后惊讶道:“他同赵家娘子定了亲?那这是好事呀。”旋即回想起自己先前收了他去暑囊的举动,她的确察觉有几分不妥。

如此便也不好与他争论,令沈情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能为好兄弟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意外。

“那你拿走吧。”她暂且再忍耐几日,等下人制了去暑囊送来罢。

沈情秀眉微拧,鼻尖染上点点薄汗,一副热极的模样。

李道玄垂眸睨她一眼,忽将手中玄剑塞进她怀里。

沈情猝不及防抱着一把剑,剑柄处还有他手中残留的余温,她刚抬眼,就见李道玄动动指尖,抬手点向剑柄处的红石。

秋仁吐吐蛇信子,蛇瞳折射出红石的赤芒,它沿着李道玄的胳膊、手腕、指骨缓缓爬往红石内。

沈情眼睁睁看着秋仁身体一节节钻入剑柄,不由得瞪大了眼。

李道玄说:“捏捏秋仁。”

沈情先是疑惑,后觉悟过来他是指捏捏这把剑。她试探性握了握剑锷,但见红石处赤光一闪,一股凉意瞬间自掌心钻至四肢百骸,令沈情周遭燠热退却三尺。

她双眼亮晶晶,如同抱了个绝世宝贝不肯撒手,“这剑就是秋仁,原来秋仁是你的剑灵?”沈情活了两辈子都不知晓,这条宠物蛇竟是他的剑灵。

她也是第一次见不喜宿在本体内喜欢乱跑的剑灵,沈情好一阵稀奇。

李道玄略微一颔首,轻哼一声道:“这剑着实笨重,放在本王手上碍事,你要抱就抱,不许弄脏了它。”

沈情对于这把能驱热的剑爱不释手,笑眼眯眯应道:“当然当然。” 。

至第三日,悒怏成疾的刘母伏在女儿榻前,小心翼翼为她净脸。

望着女儿苍白孱弱的面容,她只觉女儿好似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落得个年少早殇的下场。

思此,刘母不由得垂泪痛哭。

哭累了,她暂且缓解心中忧思,置了面巾于盥盆内。

许是日夜操劳过度,刘母影影绰绰间好似看见了刘婉秀略微拧眉。

她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所致,揉了揉眼想看个清楚,怎料下一瞬,昏迷中的刘婉秀突然眉心紧蹙,鼻翼翕动的同时口中溢出了鲜血来。

刘母吓得急忙将刘婉秀身体侧过来,防止她呛血,一面拿干净手帕替她拭血,一面道:“婉婉,别吓我啊,你不要吓阿娘,阿娘害怕,阿娘真的害怕……”

她强忍住恐惧一遍又一遍擦拭刘婉秀唇角,可那源源不断涌出的血好似温泉泉眼般,怎么也止不住流淌,温热的鲜血流到刘母手腕上,一时成了夺命催魂的软刀,刀刀割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尖上。

一魂离体多日,刘婉秀的身体已行近灯枯,止不住的呕血。

刘母脚下发软,发了疯似的大喊:“来人!来人!快叫医工!”慌乱间一个东西从怀中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赫然是那枚被沈情遣送回来的玉鲤鱼,刘母怔怔看着它,登时连滚带爬将其捡起,护在心口。

管事娘子听见动静破门而入,但见发丝凌乱满头大汗的刘母浑身是血跪坐在地,见着来人,她赤着眼道:“请沈娘子来!请……”她摇摇头,“不,我去元春楼,快带我去元春楼,我都交代!我都交代!”

她跌跌撞撞起身,抓住管事娘子,“叫医工来!你跟我去元春楼找沈娘子,找苍王殿下!”

“夫人……”

“快去!”刘母嘶吼着。 。

元春楼一如往常寂静,东山寺弟子警戒地在楼内来回走动,排除异常。

无人发现的地方,一名容貌平平的婢子穿过长道准备回后。庭,却在半路被人拦了下来。

张青成见她鹰钩鼻,丹凤眼,生得一副薄唇,只觉此人看着面生,问道:“不是说过这几日不能随意走动,你怎还在此晃悠?”

婢子埋头低声道:“奴、奴母亲的遗物落在小主屋内了,因着实放心不下,奴这才坏了规矩跑出来,郎君恕罪。”

“罢了罢了,你且快些回去,莫要乱跑了。”张青成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婢子朝他行了一礼,后踩着碎步往住的地赶。

张青成望着她薄弱的背影良久,移开眼,转身继续巡楼。 。

婢子躲过众人来到后。庭的下人房处。

她循着记忆一间一间扫过房门,最终落到一扇门前。

容貌平平的婢子周身如陷水波,身影好一阵模糊,待她的身形复变清晰时,那丹凤眼转而成了圆眼,略显刻薄的面相化作一副精致讨喜的圆脸,额间一点朱砂渐渐浮现。

喜丧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勾出一个笑,她从容不迫推门而入。

下人住的房间很小,阿四婆子的屋内只有一张木榻,一个小桌子。

彼时背影佝偻的老人背对着喜丧妖忙碌,她面前是一锅莲子汤。

喜丧妖看着熟悉的背影,道:“阿四,我来接你了。”

阿四婆子置若罔闻,手中熬汤的动作不停,渐渐的,一股莲子独有的清香缓缓溢开,弥漫在空中。

她拿了两个碗出来,准备估摸着时候将汤盛出来。

喜丧妖显然没有那个耐心,她走上前道:“说了不要熬这寡淡的东西了,浪费时间,快跟我走,等恢复自由了,届时你想吃什么吃什么。”说完作势要拉阿四婆子。

阿四婆子不紧不慢将“莲子汤”盛到碗中。

等喜丧妖手搭上她肩头时,她突然察觉到异常。

阿四婆子的肩头因常年劳作而宽厚有力,肌肉紧实。而眼前人虽穿着阿四婆子的衣裳,可却带着兜帽,盖住了脑袋,双手一直掩在长长的袖口里,就连肩头触感也薄弱细腻。

喜丧妖在触及她肩头的瞬息间便脱手转身往后跑,却依旧迟了一步。

沈情将碗中“莲子汤”洒向喜丧妖身上,汤水触及喜丧妖时顿作滋啦声一片,花花的白烟从她身上冒出,喜丧妖痛苦尖叫,一时在地上滚作一团。

褪去阿四婆子的旧衣,沈情从腰间掏出信号弹一扯,巨大的金色花型图案穿破房顶在空中炸开,形状经久不散,惊动了整座长安城。

喜丧妖捂着肩回头,看向沈情的眼中杀意四起。

这一眼,令沈情勾起被灭门那天的惨状,她霎时浑身结冰,看向喜丧妖的目色森冷。

沈情冷冷地勾起唇,抽出秋仁剑,道:“原来你就是阿丑,难怪要叫阿丑,长得真丑。”沈情眼中看到的,是即便再漂亮的皮囊也掩盖不住的一摊腐肉,恶脓发臭。

喜丧妖勃然大怒,五指利爪暴涨,双目猩红奋起朝向沈情。

“锃”一声响,喜丧妖堪比玄铁的利爪与秋仁剑相撞,刹那间火星四溢,二者对比下喜丧妖反而要逊色一筹,被后坐力带着往后跨出一大步。

喜丧妖猛地抬眼,尖锐的眼刀落到沈情身后,那个握着沈情的手助她借力打力的少年身上。

少年将手从沈情握剑的那只手上松开,单手摘去手套,又从她手中抽回剑,踱步从沈情身后行至她跟前。

手腕翻转间,锋芒阵阵闪过,直至尖韧的剑锋对向喜丧妖,李道玄才停下脚步,细碎的乌发垂落至眼帘,被长长的睫毛挡住,李道玄眼底闪过一道妖冶红光,手中剑柄上的红石仿佛得到了主人的照应,一闪一闪着以示准备干架的激动。

师冉冉感受阵阵不亚于她的威压袭来,浑身上下汗毛耸立,令她戒备地露出獠牙。

突然,她看见他身后衣袍一角闪过,想起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沈情,她嘶吼一声猛地冲向他身后那人。

李道玄察觉她的用意,眼轻轻一阖道:“找死——”旋即就是一剑劈下。

喜丧妖凭借灵敏的身姿躲过那带有雷霆万钧之力的招式,然而最终目标不变,那就是沈情。她想借沈情这一突破口令李道玄处处受逾制。

二人来回打斗间,李道玄走势开阖无间,他眼中是因打斗而蒸腾起来的戾气,每当喜丧妖就要触到沈情时,他都会横空一剑将她逼回去。

不过一个呼吸间二人已过数百招,一时打得难舍难分,旗鼓相当。

沈情屏着呼吸看二人过招,她目光如炬定定地直视着喜丧妖,丝毫没有要避难的意思。一眼望去倒像是被吓傻了。

又是一招躲过,喜丧妖抓紧空隙面色狰狞地朝沈情扑来。

沈情眉色平平静待喜丧妖朝她抓来,李道玄见状正要一剑插进喜丧妖小腿,却见沈情勾唇朝他眨了眨眼,李道玄瞬息闻弦歌而知雅意,堪堪收回剑。

只是被点燃的杀意还未平复,混杂着戾气在他血液里流淌跳动。

喜丧妖一手朝沈情面门抓了个空,她愣了愣,明明人就在眼前,她却怎么也碰不到。

沈情唇角笑意放得更大,眼底杀意涌现,她反而伸出一只手往喜丧妖手上贴了一道符。

喜丧妖顿觉那只手像是被灌了铅水,沉沉不能动弹。

沈情则借势反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站的这方地一扯。

喜丧妖只觉一股莫名的吸力将自己带到了一片空间。

始作俑者笑着朝她挑衅道:“我就在这里,你来杀我啊。”

喜丧妖怒容满面朝她抓去,沈情瞬间消失在面前,又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我在这里,蠢货。”

“去死!”她一爪又抓了空。

李道玄见状勉强平复身体里沸腾的杀意,暂时将秋仁剑收鞘。

他抱剑好整以暇观赏喜丧妖在原地打转的模样,看着喜丧妖嘴里对空气叫嚣着去死,一会儿攻击这头,一会儿攻击那头,模样莫名喜庆。

“这是做了什么?”李道玄问。

沈情目光不离喜丧妖,心突突直跳,生怕一切只是幻觉。她道:“施了个小小阵法。”别忘了在阵法这一造诣上,能敌得过她沈情的,长安城里恐没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