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 / 2)

若说没有,如今的他却少了几分热情,不复以往主动,几乎是沈情戳一下他动一下。

就连先前他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个手刀也是疑点重重。

她疑惑极了。

见她迟疑,少年似是再也压制不住情欲,倏地捞过她细软腰肢,将她带入水中,浪花一层层溅起,沈情口鼻被灼热的水包裹着,不能呼吸。

在濒临窒息之际,他一把将她捞起,牢牢困入怀中,沈情刚喘口气,他便带着浓浓的压迫贴了过来。

唇齿相触,他在上一回情事中摸到了窍门,这回不再是只知道生涩僵硬地唇贴着唇,而是极有经验的撬开她唇齿,唇舌引她追逐,纠缠不休。

每每接吻沈情总是不习惯,她强忍住推开他的冲动,却掩饰不住身体的僵硬与抵触。

李道玄猛地松开她,沉沉朝她看去,他的一只手逐渐往下,唇畔在她耳畔低语一声。

沈情陡然睁眼,霞色逐渐攀上耳根。

他说:“上次舒服吗?”

自然是舒服的,可沈情不想再与他过多无谓纠缠,只想尽快完事。

于是她略微后退一些,开始解衣。

李道玄低低喘气,见她一副只想快些办事的模样,他雾气氤氲的眸中,逐渐攀上丝丝缠绕的恨意。

恨她,从未有过一丝真心。

恨她,明明厌恶他,却又一次次利用他。

他终究是再也压制不住滔天的情绪,拉住她解衣的手,捡起掉落在浴桶内的冰丝帕,学着她的模样,将她的眼缠绕住。仿佛这样才能自欺欺人,她是爱着他的。

第116章

李道玄指尖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愤怒,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

沈情惊呼一声,一把抓住他手。

然而,她的惊呼声很快就被他的唇堵住。

李道玄发了狠,他的手如铁钳一般,反倒紧紧捏住她的手腕。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委屈、所积攒的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沈情不断瑟缩,身体颤抖着本能地想要逃离,可在他的掌控下,一切都是徒劳。

沈情耳畔愈发红了,红得吓人。她终于感到害怕,开始挣扎,然而为时已晚。

思绪游神间,沈情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李道玄始终不肯让她再进一步触碰,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囚掌心。

他看着她挣扎的模样,心中既有报复的快感,又有纠结的痛苦。他恨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地就被她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沈情瘫软在李道玄的怀里。李道玄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的呼吸依旧急促,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迷茫。

他看着沈情狼狈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沈情精疲力尽,被李道玄摁着好好洗了一遭。李道玄给她套上新的寝裙,抱着她入床帐。

迷迷糊糊间沈情还不死心,她都牺牲如此大了,好不容易做了,就该一步到底。

她抬起酸软的手勾住他脖子,却被李道玄半是强硬地扯开,他抱着她翻了个身。

触及柔软的床褥,困意瞬间如山海倒来,压得沈情睁不开眼。

她的掌心被塞入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旋即掌心被人包裹,少年紧紧缠着她的腰,将她拥入怀里。

意识昏沉间,她好似听见他道:“沈情,握好它,不要弄丢了,不然代价你承受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威胁,又透着几分哀求。

少年微微抬眼,凝着她安详的睡眠,浓浓的眸中,爱恨难分。 。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夜幕渐渐降临,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李道玄抱着沈情,却难以入眠。

若非朱颜蛊极为强势,在苏醒发作时爬到那情蛊的位置一口将其吞噬,怕是他到现在也不会清醒。

他脑中不断复盘,她下蛊的用意。

她不喜欢他,却又给他下情蛊,强忍抗拒也要同他亲近。

起初她是不愿意让他碰,却又要强硬地要求他不能离她两尺远,二人吃喝同住几乎有一个月。

可当他体内朱颜蛊发作离她而去时,她又改了主意,要与他纠缠。

如此阴晴不定,倒像是,她身上有什么诅咒,又或是别的东西,是需要靠贴近他来消除或解决……

他又想起她提及千机真人给她算卦时算出的二十大劫,以及她口中的“命定之人”,二者或许有何关联,李道玄揽着她沉沉闭眼,心下有了较量。 。

长安的天空,像是被墨汁浸透,铅云低垂,雨幕连绵不断,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

这雨,仿佛是一场阴霾,笼罩着李朝的每一寸土地,尤其是受灾严重的华州,本还可控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开始肆虐,百姓流离失所。

华州的消息如雪花般飞传至长安。

起初,是三皇子奉命前去修缮堤坝,却迟迟不肯露面。

一时间,民怨沸腾,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传言三皇子私吞了修缮银,如今拿不出银子赈灾,所以才躲起来闭门不出。

市井之中,百姓们满脸愤懑,在泥泞的街道上聚集,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风雨中格外激昂:

“这可是救命的银子啊,三皇子怎能如此狠心!”

“我们的日子还怎么过,这不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然而,没过多久,这一揣测就被推翻了。

李毓的身影出现在华州,她风尘仆仆驭马归来,当着一众官员的面,打开了盛放修缮银的箱子。

刹那间,银锭的光芒堵住了一众百姓与官员的嘴。议论声渐渐平息。

实际上是:她与皇后商量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皇后母族,言辞恳切地与众人商议。在她的极力“劝说”下,众人纷纷“解囊相助”,这才凑齐了银子。

李毓带着筹集来的修缮银,快马加鞭赶回华州,又巧妙地打着“母族送衣料供百姓度过寒冬”的名头,将箱子里的银子伪造成衣帛的假象。

这一番操作,成功化解了这场危机。

而三皇子迟迟不肯出面的真正原因,更是令人动容:

连绵的雨水让渭河堤坝及其周围堆积了大量人畜尸体,疫病随时可能爆发。

三皇子深知其中利害,他不顾个人安危,身披蓑衣,在风雨中奔波忙碌,亲自带人处理尸体,并将尸体妥善安葬。

他的身影在雨中单薄坚定,可代价是:三皇子回去后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这一病,就是半个月,病情丝毫不见好转,让众人忧心忡忡。

百姓的咒骂声转变成了:

“三皇子以身犯险,着实大义!”

“三皇子良善无比,令人敬佩!”

就在众人还未从三皇子染病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又一则惊人的传闻传出:

御史中丞顾泽放心不下受灾百姓,前去华州探望时,却被看上其美色的婉仪公主当众强掳。

一时间,流言蜚语在长安城中肆意传播,百姓们义愤填膺,对婉仪公主的行为唾弃不已。甚至有人在酒馆中拍案而起,大声咒骂:“这成何体统,公主怎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皇家颜面何存,这让我们百姓如何信服!”

这则谣言传得着实迅猛,铺天盖地,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在后面推动着,操控舆论。

当圣上听闻婉仪公主此事后,怒急攻心,本就因朝政操劳而摇摇欲坠的身子再也不堪重负。

早朝之上,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龙袍,随后便瘫倒在地。

这一幕让满朝文武惊恐万分,朝堂之上乱作一团。太医们匆匆赶来,把脉问诊,摇头叹息,皇帝这一病,彻底卧床不起。

原本看似稳固的李朝根基,在这一连串的事件冲击下,开始摇摇欲坠。

各地水灾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至长安,朝廷内部也人心惶惶。

太史令夜观天象,面色凝重,发现竟是国脉不稳之象。

为保国运昌盛,在太史令的建议下,又经深思熟虑后,皇后果断拍板决定:前往东山寺为皇帝祈福。

一时间,除了被困华州赈灾的太子和三皇子,朝中重臣、婉仪公主、包括御史中丞顾泽,纷纷踏上了前往东山寺的道路。

李道玄与沈情也在其中。

长长的队伍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马蹄声、车轮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东山寺在长安郊外,说近不近,说远也不太远。

但如果是冒雨行路,又是轩车,马蹄子赶路总归要有几分小心翼翼,为此也就慢了些。

沈情坐了一整天轩车,坐得脑袋昏昏沉沉,胃里直泛呕,她想撩开车幔透透气,却被对面人不容拒绝地拉回手。

她不悦道:“我要喘气!快憋死我了!”

李道玄:“不行。”二人中间还架着个小炉子,炉子里温着一盏药,药香四溢,味道令沈情有些熟悉。

不待她多想,李道玄单手拉住她两只细细的腕子,不动了。

沈情试着扭了扭,没扭开。

她骂道:“坏狗。”

李道玄眼也不抬,“嗯。”

沈情气得后仰,这厮最近怎么愈发不要脸了。

原本沈情以为有了情蛊,他想来是乐意与她行床事,怎料每每沈情主动撩拨他时,他确实是一副难以抑制的模样,身体也有反应,可就是不肯碰她。

也不是说不碰,只是他只顾着她爽,对着自己却像是当着敌人整,好几次险些擦枪走火他都硬生生憋住了,只顾着指尖抽动。

沈情快气疯了!她根本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她只想快些办事,快些送走他!

因为心情不好,导致这几日她的脸色也算不得好。

此时更是一点就炸。

沈情看着眼前药香四溢的炉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心底起了坏心思,脚底痒痒,趁他还在使扇子给炉子小口扇风之际,她一脚踹了过去。

在触及炉子的前一刻,她的脚被他小腿压下,沈情不服,当即提起另一只脚踹过去。

李道玄直接放下小扇,拉住她双手,提起她的腰将她在半空转了个圈,沈情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腾空后落入一个暖和的怀抱。

轩车里空间很大,只是因为有个小炉在,导致空间大大缩短,二人挤在一处,若是一个不小心,腿肚子极有可能触及滚烫的炉壁,沈情望着烧的发红的炉子,眼皮子突突跳。

李道玄将她抱过来后就不管她了,沈情被迫死死抱着他脖子,才不至于往后缩去,眼看就要滑落下去,沈情扭着身子就要往一旁落去,怎料这时他又长手了,李道玄将她往怀中掂了掂,抱着不放了。

空出来的手不断给炉子添炭加热。

炉子烧得愈旺,沈情越热,她已经褪了外衣,还是很热。她本就是怕热畏冷的身子,矜贵得紧,如今被他抱在怀里,就像是被一个大火炉包裹住,背后还贴着个小火炉。

沈情受不住了,挣扎着叫唤:“热!”

李道玄手环着她细腰,无动于衷。

沈情又开始怀疑是不是情蛊失效了,她猛地掰过他脸,却见原本面无表情的人对着她时突然成了一副无辜乖巧的模样,少年眨了眨眼,道:“幼安,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凉。”

沈情气得在他脸上狠狠啃了一口,她道:“这轩车里热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点数吗?我看你是想热死我!”

岂料他一脸无辜将一只手贴近他脸颊,触感不冷不热,贴在浑身滚烫的沈情身上就是温冷的。

一时间,沈情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他当真不觉得很热?

沈情哪儿管他的感受,冷死他算了!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小扇,给自己扇着风。

见她安安分分窝在他怀中散热,李道玄勾起了唇角。

炉上的药盏热得差不多,他裹了帕子将药倒入碗里,等其放凉。

沈情无聊极了,她事先不是没有准备话本子,只是临走时她貌似拿错了话本子。

等她翻开一瞧,里面全是不堪入目的敦伦之语与画面,赤条条交缠的人影,直逼得她面红耳赤。

这时她才惊觉,她的话本子一向放在左抽屉,因走时太着急,以至于她拿错了成右边的。

右边只有一本话本子,是那胡姬递解药时顺手递给她的。

当时她因浑浑噩噩,看也没看一眼便将其扔到了抽屉里。

如今看了才知道,这竟是本艳书!

无形中被胡姬坑了一把,她气得头顶生烟,眼前还有个无形的威胁,沈情怕被他瞧见了这东西兽性大发,于是她偷偷将话本子塞进怀中。

眼下被他抱着,沈情努力背对着他,生怕他把自己怀里的东西摸出来。思及此处,她罕见地有些心虚,于是渐渐不再挣扎了,她乖乖的坐在他怀中,热了也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药香愈发浓郁,沈情越发觉得这股药香很熟悉,她心里抓肝挠肺的痒,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药是什么药。

直到药放得半热不热,被他端起凑近她嘴边时,沈情疑惑望着他。

但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幼安,该喝药了。每月必调理的药,不能不喝。”

沈情蓦然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从哪儿来的这药?!”

李道玄:“成亲时你师兄交代的。你天生体弱,这药不能落下。”

“哦对了,前几个月我们在渭南县耽搁了好一阵子,这一回将前几次的份量也补上了。”所以会更苦些。

沈情想:在家里她躲不了翠芽和耶娘,在玄机阁躲不了师兄,在这里她难不成还躲不了他?!

笑话!

沈情当即扬声道:“停车!本娘子要透气!”她猛推他,蛮横道,“让开,我热死了,要下去透气!”她推了推,发现没推动。

李道玄一手稳如泰山,压在她腰上,一手稳稳端着药,竟是半分也未曾洒落。

沈情动得愈发厉害,“松开!你个坏狗!不听话的坏狗!”

她似乎只会骂这一句,丝毫没有杀伤力,反而如同小猫在心底挠着爪子。

李道玄勾唇道:“继续走,不必停。”

下人得了令,继续驾驶着轩车,轩车行得极慢。

沈情继续打他骂他,直到把自己折腾累了,她才闭嘴喘着气。

见状,李道玄不再多言,自己灌了一口药,当即摁住她后脑准备亲自喂给她。

沈情惊恐瞪大了眼,她能与他接吻,不代表喜欢吃他的口水!恶心死了!她脊梁处升起一股恶寒,沈情“啪”地一掌拍在他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的头拍偏了去。

这下她不再抗拒喝药,夺过他手里的药一股脑全灌了下去。

她没注意的,她夺药时是如此顺利,碗中的药也丝毫没有减少。

李道玄捂着被拍疼的脸,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幽幽,他嘴里没有一滴药。

一碗药闹着闹着喝完,轩车速度也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沈情胃里又开始翻滚起来。

李道玄说:“东山寺附近有师父捉来的供弟子训练的小妖,身边跟的都是些胆子小的下人,我们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东山寺,你忍一忍。”

沈情强忍着难受,白了他一眼,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闭眼小憩。

人肉垫子坐着确实要比硬邦邦的轩车要舒服。

沈情很快沉沉睡去。 。

东山寺主持并非游道子先生,而是个年过古稀的和尚,他早早地在山门前迎接,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恭迎各位檀越,贫僧已派人安排好客厢房,诸位请随贫僧来。”

游道子并非佛修,而是道修,并且不是东山寺主持,而是坐镇客卿。至于其为何在东山寺坐镇,而不去道观,据说是因为游道子先生年轻时便是东山寺的修行弟子,为此一直留在东山寺。

其手下门生弟子无数,真正收为徒弟的也就只有一个摄亲王世子顾昀,一个苍王李道玄。至于其余弟子名头,都只是个挂名。

一众人里,李道玄走在最前面,怀中是沉沉睡去的沈情。他一路走得稳健,怀里抱着个人之余还能撑一把青伞,为她隔绝外头风雨。

其余见了纷纷暗叹,苍王是极为爱惜这个妻子。

天色逐渐暗淡下去,众人也在寺中安顿下来。

此次祈福,其实是在寺里日日念经祈福,食斋吃素一个月罢了。

李道玄抱着沈情一路走到厢房,翠芽举着把小伞跟在二人身后。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简单的生活用具,想着要在东山寺度过一个月,众人都带了不少衣物,李道玄与沈情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的是,柜子太小了,只够放得下沈情的衣物。

翠芽铺好了床,看着一堆衣物发起了愁,李道玄将沈情放下被褥中安顿好,低声道:“出去,剩下的本王自己来。”

她看看自家小姐,发觉苍王貌似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于是勉强放下一颗心,退了去出去。

李道玄看着沈情半晌,又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五味杂陈。坐了片刻,他起身整理衣物,他寻了布料垫在木柜上,这才将她的衣物一件一件整理好,叠好放入柜中,分列齐整有序。

不多时她的衣物就被塞了满满一柜子。

李道玄的衣物再无栖身之地,被他一股脑放置在了木榻上随意堆着。

弄完一切,他打开一个小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对绢丝带。

那日他挣脱了绢丝带,却没有将其弄坏,为此绢丝带完好无损躺在里面,他拨了拨绢丝带上的小铃铛,又小心翼翼将其放回去。

旁边还躺着一对银镯子。

镯子小巧玲珑,尺寸是按着女子手腕来打的,镯身表面遍布精致的纹路,是女子极为喜爱的花鸟一类。

他将一对镯子取出,行至床榻旁。

少女窝在被褥里睡得正香,脸侧都印上了红印子,屋外交加的风雨丝毫影响不到她。

他动作极为轻缓,小心翼翼伸出手,想将镯子给她套上,半路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折回手,将镯子捂在怀里,等到银镯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热,冰凉不再,他才拉过她的手,将银镯给她扣上。

少女睡意迷蒙间被惊扰,她下意识蹙眉嘟囔几句,呓语模糊不清,听得不真切,李道玄低低俯身,几乎贴近她额间。

李道玄眼底情绪波动极大,他看着她的眼里情绪不分明,只是隐隐闪过偏执。

他拉过她的手抵在胸口,口中低语。

声音极小极小,只有贴着他唇畔,才能听见他低声道:“能不能喜欢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

李毓得到父皇病倒的消息,心情极为复杂,一面,他那般对自己的弟弟,另一面,他却是如此宠爱自己。

她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此刻她心情烦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想到回长安时听见的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她就怒火中烧,心道:“好一张张巧舌如簧烂嘴!”

她的贴身丫鬟见她烦躁,耐心劝道:“公主,您先消消气,如今当务之急是为陛下祈福。”

李毓冷哼一声:“祈福?我看这寺庙里,未必都是真心为父皇祈福之人。”

母后也着实急了些,如今父皇还在病中,她便公组织朝中大臣齐聚东山寺“祈福”。

如此一来,确实方便了母后。可也方便了某些狼子野心之人!李毓只觉母后轻易听信那太史令的话,糊涂至极。 。

顾泽被安排在一处安静的禅房。自回到长安起,那满天的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

他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这些流言竟会传得如此迅猛,他坐在蒲团上,闭目沉思。回想起这几日的遭遇,他叹口气,低声自语:“李朝,要乱了。” 。

雨势愈发猛烈,狂风呼啸着吹打着寺庙的门窗。

李道玄尚在弟子练功室舞剑,见雨打得着实凶猛,就差把屋顶掀翻,他蹙起眉头,准备去查看沈情的情况。然而刚走出房门,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进阴影处。只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朝着沈情的房间走去。

李道玄眯起了眼,东山寺眼下重兵把守,照理说不会轻易出现贼子作乱。他下意识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妖想要唬人,杀意逐渐蔓延心底,他不悦抿唇,提剑跟了上去。

黑影来到沈情的房门前,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未锁,便要闪身进入。

李道玄见状,眼中遽然红光一闪,秋仁从剑里窜出,张着血盆大口猛然朝黑影咬去,将他直逼得后退,在他背后,李道玄早已举剑而至。

危急时刻,黑影突然化作一团黑雾,黑屋扩散,砰地化作一张黄符剪成的纸人,在空中被雨击落,陷入泥地里。

李道玄用剑直挑起那被打得零碎的黄符纸人,仔细探了探,上面还有一缕未散去的妖气。

他倏然沉了脸。

东山寺藏有大妖。

第117章

李道玄默默攥紧掌心,黄符纸人彻底化作齑粉,他手一张,一阵莫名袭来的风将其掌心齑粉吹散。

他内心忧虑,不再耽搁,推开客厢房的门,不料迎面寒光一闪,他极为敏捷偏头躲开,就听“铮”一声响,一枚极细的银线堪堪擦过他的耳朵深陷门框。

银线绷得笔直,耳畔仿佛还有“嗡嗡”余韵。

银线另一端,沈情错愕张嘴,半晌才道:“怎么是你?”

沈情在轩车上颠簸一天,又被他半是哄骗地灌下药,胃里头翻江倒海,实在难受的她便靠着他睡了去。

她是被脑子里的系统唤醒的。

系统在她脑海里不断尖叫,惹得沈情烦躁蹙眉,“你叫什么?”

“主人主人,他来了!快醒醒!去找你的李阿蛮!”001的声音罕见染上急躁。

主人?沈情眉心一蹙,旋即她的注意力被屋外一道陌生妖气吸引,她立刻凝神坐起,从腰间摸出一捆极细的银线。

银魄丝似有灵性般,伸出头部轻轻绕在她指尖,另一端尾部蓄势待发,只等屋外东西进来一瞬间给它个对穿。

很快她听见屋外传来极为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东西在打斗,也不知屋外状况如何,总之,她的屋内还是被贼人潜入。

门开启的一瞬沈情毫不犹豫掷出银魄丝,力道之大,将门捅了个对穿,却没想对面来的竟是李道玄这厮。

惊愕之下她问出“怎么是你”这句话。

李道玄两指碾上银魄丝,将其从门中抽出,贴心的将其收好,递回她手中。

他身上还带着雨夜的凉意,沈情只着单薄的里衣,她被他周身陡然逼近的寒意冻得一个哆嗦。

李道玄眼尖发现她的小动作,抿了抿唇,催动内力经脉在游走,驱散寒意。

身上暖和了,少女这才舒展眉心,不再抗拒他的接近。

李道玄一把将人抄起,重新放回床榻间,锁好门后自己也跟着和衣上床。

见他就这么和衣上床,沈情瞬间连方才之事都抛却脑后,嫌弃将他推远了些,“你怎么不脱衣服就上床?脏死了!”

李道玄呼出一口气,拉过她胡乱推搡的双手攥在怀里,复又俯身,将头埋在她颈窝。

“还记得红白煞吗?”

沈情立马不动了。

当然记得,自几个月前二妖就像是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二者尸身早已被毁,沈情不担心他们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只是他们的行踪迟迟没有消息,让沈情愈发焦灼,怀疑李道玄的阵法究竟有没有效用,那二妖是否会因过于虚弱而半路夭折。

她一直认为,以这种法子引出幕后之人是极为不靠谱的。

一来二妖太弱,随时有可能半路夭折在路上,等不到回去。

二来两妖肉身被毁,已然没有利用价值,寻常人都会选择抛弃无用之物。

联想到今夜突如其来的妖气,以及他莫名提起此事,沈情微微睁眼,目光灼灼道:“方才那是?”

岂李道玄摇摇头,“不是。”

“那你突然提这作甚?”

李道玄:“他们眼下确有藏匿东山寺,只是今夜寻来的并非红白煞,而是另有其妖。”

沈情细细回想,觉出几分不对劲,她道:“你师父不是很厉害吗?为何东山寺还能混进来如此多的妖物?”

李道玄:“师父并非日日都在,除却你我成婚前几日外,他云游至今未归。”

“况且,而今情况特殊。”

“也对。”几乎朝中一半皇室与官员都来了东山寺为皇帝祈福,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趁此机会想要借妖生事也说不定。

如今李朝的半壁栋梁几乎都在东山寺,哪怕随便折一个,都会叫本就摇摇欲坠的朝廷又动荡几分。

沈情道:“你不追出去反而在这贪暖,就不怕出事?”

李道玄笃定道:“不会。”

若那东西真想生事,就不会同今夜般遮遮掩掩,靠分身来行事。

沈情不太安分地扭了扭,李道玄环住她腰道:“睡觉,明天再说。”

原本半亮的烛火被他指尖内力挑灭,幽暗环境下,唯余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清晰,好在雨势减小,不疾不徐的雨声反倒助眠。

沈情眼皮子渐渐沉重,睡意朦胧之际,她嘟囔了句:“明日我要和李毓睡,你不爱干净,衣服都不脱就上床了。”

李道玄在她怀里将这声音听得格外真切,他心头一堵,将她揽紧了些,“若是又有东西来,你叫我穿着寝衣和人打?”

她又呓语几声,便不说话了。

李道玄认命叹气,用被子将她裹紧,自己则隔着蛹一样的被子抱着她沉沉睡去。

第二日他是被人捏脸闹醒的。

一睁眼,他就看见少女眼睛亮亮地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细白的腕子凑近了些,几乎要晃瞎了他的眼。

“这是什么?你给我戴的?”

李道玄喉结滚了滚,拉过她的手将人搂在怀中,沈情皱着脸,一手摁在他脸上,将自己抽离,想来还在介意自己和衣上床的事。

他也不再强求,果断起身套鞋,道:“上回你说想要一种能射出符纸的弓弩。”李道玄点了点她的腕子,“府中方士能力有限,只做了这个。”

手上这不及尾指粗细的素银镯子竟是个能射出符纸的暗器?

她两眼放光道:“怎么用,快教教我!”

李道玄猝然转身,与她脸对着脸。他靠近太过突然,沈情一时屏住了呼吸。

“想知道?”他眼含坏笑,指了指唇道,“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沈情暗道这人果真还受情蛊控制,竟是三句不离此事。

她冷哼一声推开他,像只傲娇的猫儿道:“我自己来,用不着你。”

话落,她抛下他,独自缩到角落摆弄镯子去了。

李道玄也不恼,提剑推门,天光乍泄,刺眼的日光激得沈情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关门!”

李道玄关了门,没一会儿,他突然又掀开另一边窗户探出个头。

这边窗户就连着床,他一掀开窗户。少女就不满道:“关上!我可不喜被人围观!”

李道玄眼中带着坏笑,他略微探入点身子,一把拉过她的手,沈情猝不及防与他撞了个满怀,接着唇齿间都是他的味道。

他的吻很轻,一触即离。

在沈情即将恼怒的前一瞬他极为快速松手,遁离了窗户。

“李阿蛮你个坏狗!”

少年心情似是极好,轻笑一声,顺手折下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离去前他道:“这是我自幼居住的地方,此院独属我一人,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

“昨夜落了雨,屋内容易潮,需得开窗透气——”他足尖一点,门清熟路从一处矮墙翻了出去。

动作爽利,丝毫不拖泥带水,想来这类事从小没少干过。

这是应当算是沈情头一回接触她的第二个“家”,可惜她满脑子都是手中的镯子,无心再去闲逛。

好在她对于机关暗器极为熟悉,也没少玩弄,只听一声脆响,一块铁片被她拉了出来,附着两根有弹性的绳子,两根细绳中间留出的空隙恰好是一张符纸的大小。

沈情试了试,镯子一共只能装三张符,再多就会卡着。

虽然不多,但足够在关键时刻保命。

谁能想到,这极为细小的银镯竟能一口气射出三张符纸?

沈情突然想起那场梦,她摸了摸光洁细腻的手腕,细密钻心的疼痛如附骨之蛆,仿佛在往手腕里钻,她又摸了摸脑袋,头皮完好无损,沈情原本微扬的唇角陡然垂下。

究竟要绝望到什么境地,才能使一个极为爱惜自己的人不惜忍受极大的痛苦也要将异物藏于皮肉之下,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自保?

沈情想不到。

如今她尚未中蛊,暗藏威胁的沈灵也早已被她囚禁,她事先杜绝一切隐患,沈府安在,耶娘与翠芽健全,就连李毓也相安无事。

看着她过得那么幸福,想必害他灭门那幕后之人该不爽利了。

“001。”沈情道。

“宿主,我在。”001声音平静如初,仿佛昨夜急切唤她“主人”的声音好似错觉。

可沈情知道,那不是错觉。

001货真价实在唤她“主人”,从昨夜它那般急躁将她唤醒来看,至少它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危。

她不禁思维涣散,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系统”这种东西的人只有自己,或许系统这种东西,从始至终都不存在呢?

她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处问起。

殊不知001此刻内心忐忑无比,它深知昨夜自己因过于急躁而导致露了马脚,可上一世正是在这个阶段,主人身体因为“他”才彻底垮掉的!

好不容易到了今日,即便知晓主人如今能自己解决,可它依旧后怕!

“001,你不是系统,对吧。”

001突然禁声,主人从来没说过,若有一天有人问起此事,它应当如何作答。

001的沉默加深了沈情的猜想。

如今有了头绪,沈情反而舒展了身体,倚在窗框处把玩细镯,眉目悠闲。

“前世太子为寻求那东西的下落而囚我,却被我逃了出来。如今回到东山寺,看见我不仅相安无事,还得了那东西,你说他会不会再次借机囚我?”

001再也绷不住,慌张道:“主人!你恢复记忆了?”

第118章

话一落,它骤然醒悟:不对,它又被骗了!

若真恢复记忆,主人对待她的李阿蛮绝对不会是这种态度。

它想破了脑袋,终于想到一种可怕的事实:它的主人,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梦境里回忆。

它猜对了。

沈情笑眼盈盈道:“对,也不对,你以为我醒来后就不记得梦里的东西了,实则不然,我不仅记得,印象还格外深刻。”

她道:“我早就发现了,自重生以来我的记忆便出了差错,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

“你究竟是谁?为何唤我主人?”沈情问。

001不语,沈情继续逼道:“让我想想,我能用的驱邪的法子都在你身上用过了,似乎对你毫无影响,说明你并非邪祟精怪类。”

001大惊,沈情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用尽了驱逐它的法子,它却丝毫未曾察觉。

“能一直赖在我身上,又不惧符器,莫非,你是器灵?”

“与我紧密相连的器灵?”

“可我唯一结了契的东西只有琉璃心呀?”

器灵便是像秋仁那般开了智的东西。

譬如林元酒的剑,因生了灵智而化为人形;又譬如秋仁,李道玄的剑灵,喜好化作蛇的模样。

001是什么器灵?眼下她困惑的唯有这一点。

她没有本命剑,亦没有紧密相连的东西,除却在渭南县时被宋玉溪一口吞掉的琉璃心。

若没了实体,灵物不久便会消散,因此此刻沈情丝毫没有怀疑001是琉璃心生出的灵物。

她还在揣测001是个什么东西,001早已僵硬不已,再也不敢出声。

主人太聪明了,它想,或许不说话才是最好的选择。

见001始终不开口,沈情又问:“我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阻止我找回记忆?”

沈情脑中浮现一抹回忆。

少女额头紧蹙,冷汗直冒,困在梦魇里怎么也出不来,就在即将醒来的一刻,她听见系统说:“叮,开启保护模式。”

那一瞬间她的梦境消散大半,可她始终记着这么一幕:

一道道明亮的灯火于水中汇聚,划破黑暗,愈发璀璨,共同游向少年眼中。

有这么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正明亮而温柔地注视自己,耳畔传来赤诚而热烈的高呼:“沈幼安百岁无忧——”

她的心脏陡然刺痛,沈情刹那白了唇,她垂眼捂住心口,眼底却平静如波。若仔细看了,就能发现,沈情在思考。

001见状忍不住道:“别去想了,你会疼的。”

“你就是琉璃心。”沈情突然笃定道。

“……”

霎时,001整个“身体”都麻了。

除了此解,沈情实在想不出了。

唯有契约器灵可以藏于主人体内不被发觉,除了琉璃心,她再无别的本命契物。

于是又有一个奇怪的点出现了,琉璃心被宋玉溪吞了,连本体都没了,为何它还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它又怎么知道自己重生一事?为何它能赶在自己找回琉璃心之前就找到自己,并说出以后会发生的一切剧情?

种种现象都表明一种可能,它是随着她一齐重生的。

沈情与李道玄流落至渭南县时,宋玉溪曾说过:琉璃心内的小家伙在沉睡。

毫无疑问,这沉睡的“小家伙”自然是器灵。

001随她重生而来,在琉璃心滴血认主时压制住了原本的“它”,因此琉璃心内的“它”始终在沉睡,这也解释了为何自从滴血认主后,琉璃心却始终没有反应,如同死物。

要知上一世,琉璃心滴血认主的一瞬间便生了效,开始蕴养沈情。

001受指使而来,至于为何要让她攻略李道玄,她不得而知。

太多疑问在她脑海里炸开,这种失控感令沈情烦躁,她愈发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沈情又半是逼迫问了它许久,它都选择闭口不言。

于是想了想,沈情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对着脖子比划,似乎觉得不够,她又朝着心口比了比。

最终她找到合适的位置,沈情找了帕子将匕首仔仔细细擦个干净。

001看着沈情动作,若它有实体,恐怕此刻眼睛早已瞪得溜圆。

沈情道:“你不说,我自己去想罢。我早就知道了,只要我重伤受了刺激,就能找回一部分失去的记忆,这些记忆便是你也抹不去。”

001依旧不吭声。

它赌她不敢刺,主人可精着,只要自己一个不慎它就会落入主人的语言圈套,它已经被骗了无数次,绝不会再上当!

沈情撇撇嘴,毫不犹豫将匕首刺入胸膛,匕身尽数埋没。

001刹那发出尖锐爆鸣,声音刺得沈情脑袋生疼。

鲜血顺着寝衣晕染,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可随着疼痛的蔓延,她的意识却愈发清晰。

沈情疼得龇牙咧嘴,她忘了,光被匕首刺是不会立刻昏厥的。

001还在尖叫,沈情斥道:“闭嘴!”

尖叫声戛然而止。

001的声音染上哭腔,不再是冰冷的语调,就像是一块木头突然活了过来,有了真切的情感,“我不能说,主人,001真的不能说!”若说了,便算作它插手因果,一切都会白费的!

见它哭得真切,沈情莫名心软,不自觉放缓了音量:“你不能说,我便不问了。”

她又道:“我自己想办法找回记忆,总不影响什么罢?”

001止住抽噎,它没有插手主人的因果,一切都是主人自行抉择,主人这样做,应当、不影响?

“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001很高兴为您服务。”它几乎是循着本能答。

沈情脱力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又道:“真名,上一世我给你取的真名。”001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她随口起的。

“铃、铃……”

001这个名字早已根深蒂固,被它日日刻在脑中,以至于它在被问及本名时,脑中一片空白。

沈情道:“小铃铛?你叫的时候跟铃铛一样吵,我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罢?”

她极为了解自己。

001,不,应当是小铃铛。

陈旧的小名被她重复唤起,小铃铛有些晕乎乎,它再不是主人口中的“系统001”,而是主人的器灵,小铃铛。

一直以来被人赋予的身份又被人戳破,小铃铛心中又委屈又着急。

委屈的是主人认出它了,着急的是现在还太早了。

沈情眼皮子渐渐沉重,她腹部不知何时扩散一大片血渍,几乎浸透了苍白的寝衣。

榻中人倘若一枚精致的、了无生机的瓷人,小脸苍白,惹人怜惜。

李道玄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刺啦——”

木椅被他撞歪了去,他的身形几乎是跌跌撞撞,好似下一刻就要倒了。

“沈情?”

“……”

“幼安?沈幼安!”

李道玄做梦也想不到,沈情会自己刺自己。

他以为在自己离去这段时间里,沈情遭遇歹人袭击,心中只剩满腔悲怆与悔恨,他悔自己为何要抛下她独自离去。

一切仿佛回到了失去阿娘的那一日,天地黯然销魂,心脏陡然缺失一角,凉雪呼呼啸穿堂而过。

他唇齿僵硬,发出“咯咯”响动,几乎是倾尽全力才学会如何呼吸,他不敢碰床上的人,只敢歪歪扭扭往返,如小儿蹒跚学步般跑着出去,摔了几跤也不知疼,他满脑子只有:找太医。

与之同时,他近乎执拗地想:以后他再也不能离开她一步。

她太脆弱了。

小铃铛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想到往后即将发生的事,它心中一阵不忍,也只是不忍。因为在它眼里,没有什么比主人更重要,没有。

感受到沈情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小铃铛逐渐安心下来。

它希望,主人永远不要记起他。 。

许是这回没有威胁生命的东西,也没有紧张刺激的危险,以至于沈情做的梦也平平无奇,淡淡的,一切都淡淡的。

“婉仪公主死有余辜!顾中丞那般高洁的郎君被她侮辱至此,依我看,她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客栈大堂乌压压齐聚一群人,对着皇家评头论足。

堂外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一群人被迫挤在客栈留宿,有手快的早已定好客房,回房休整,没钱的或手慢的只能留在大堂,等待雨停归家。

“嘘!你不要命了!敢公然议论皇族!”

“皇族?我呸!”他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这天下都乱成什么样了?妖魔横行,流民遍地,圣人连自己家事都管不好,老子都让儿子踩到头上了,还皇族!”

“有本事现在就派人来捉老子!”他愤愤道。

周围人起初噤声,可渐渐的,似被男子的话所打动,人们眼中逐渐染上埋怨,人群如临至沸点的水,开始咕噜噜冒泡。

“也不知这圣人怎么想的,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任由太子干政!”

若太子做的事造福百姓,自然人人称颂,可自打太子摄政起,干的事简直昏庸无比!

他先是令人掘了功臣沈将军和沈夫人的坟,将其挫骨扬灰,又大肆派遣东山寺与玄机阁的道长们找人。

至于找谁,自然是不久前消失的苍王殿下,好像还有个沈家孤女。

为此无人看管鬼城,鬼城封印破,数十年前被封印的邪祟一股脑涌出,天下大乱。

本该收妖除祟的道家之人却被大费周章派去寻人,导致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摇摇欲坠。

百姓日日都要提防着妖邪进犯,又要担忧连日不断的雨,生怕下一刻洪水就要淹到自家。

着实耗人心神。

如今皇家血脉仅剩太子与苍王,其余皇子公主也都歿的歿,死的死。

百姓甚至天真的期待,苍王能突然出现,阻止昏庸无能的太子,又或是久病卧榻的圣人能突然好起来,撑起局势。

众人杂七杂八聊了许久,兜兜转转话题又回到婉仪公主身上。

“只听公主横死府上,死状极为凄惨,可具体是怎么个死法?”

“啧,那可难说,据说婉仪公主被人发现时,双眼空荡荡,眼珠子不知是被捣了还是被挖了,模样可怕,身上也血肉模糊,特别是五指!”

他一顿,言语染上困惑,“唯独那五指齐齐血肉模糊,短了一截,仵作人验尸后得出的结果是——是她自己在地上抓的。”

众人唏嘘。

“皇室之事,岂容尔等胡乱嚼舌!”一道晕染薄怒的声音突兀响起。

第119章

众人噤声,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个白衣男子,男子姿态笔直,通体气质不凡,身旁跟着个撑伞侍从。从男子气质来看,倒像是高门世家公子,唯一不足的是,他的眼部被白绫覆面,是个瞎子。

见来者是个瞎子,众人不以为然,撇撇嘴,“如今都什么世道了,一个死人还说不得。”

男子薄唇紧抿,欲要反驳,却被身旁侍者拉住。

主仆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总算平复,只是眉心依旧紧蹙,周身气质低迷。

侍从收了伞,扶着男子穿过大堂,来到二楼一处包间,进了门,这才发现包间内有一男一女。

青年身形立于窗前,目光透过窗牗直射大堂,少女似乎精力不济,正窝在贵妃塌上小憩。

白衣男子身旁侍从至始至终都未窥探过包间内一眼,将主子送到后他就退守在外面,防止生客来犯。

顾泽道:“殿下,别来无恙。”

窗前人影缓缓转身,一张格外出众的面容随之显现,许是奔波许久,致使他眼下青黑,面容略带疲色。

他道:“多谢顾中丞愿意相助。”

顾泽道:“殿下言重,唤我顾泽便是,我一介清白之身,何来中丞一说。”

“何况,此事也是婉仪心头未了之事。”

“阿姐已歿,待万事尘埃落定,顾中丞还是顾中丞。”

提及李毓,顾泽罕见沉默,良久,他道:“婉仪,是怎么——”声音戛然而止,他指尖略微发颤。

“我自会为阿姐报仇,顾中丞既对我阿姐无意,便不必淌这趟浑水。”

顾泽张了张嘴,却又如同被人遏住咽喉,一字也吐不出。

他从袖中摸出半个巴掌大的盒子,置于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侍从见自家公子出来,问道:“公子,雨势渐大,可需要一间厢房暂且歇脚,待雨停了再走?”

“不必,回——”他顿了顿,“回公主府。”

顾泽道:“元之,外面都怎么在传我与婉仪之事?”

提及此事,名唤元之的侍从眉眼愤愤道:“传得可难听了,都说——”他闭了嘴,小心翼翼观察自家主子神色。

“继续说下去。”他语气强硬,不容拒绝道。

“都说,公主贪图美色,强行将公子您掳回公主府,还说、还说公子您被困后整日郁郁寡欢,厌恶公主至极……”

“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乱说,明明公子……”他不说了。

只见顾泽的覆眼的白布上逐渐晕开两团血雾,血雾逐渐扩大,几乎染红了整条白布。

元之慌了神,“公子,您的眼睛!”

“无碍。”他喉间似有异物哽咽,声音颤得不成样,“回家,再去看看她。”

李毓尸骨未寒,如今尸体被存在冰室,仵作人还在寻找她身死原因。

他喃喃道:“是我的错,我总该再……”

声音逐渐远去。

榻上女子睁眼。

李道玄摩挲盒子的指尖顿住,他大步迈向她,“幼安,是我吵着你了?”

沈情摇摇头,她根本没睡。

她只是觉得大堂人群闹哄哄,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聒噪不已,这才在榻上闭眼小憩,只是她怎么也睡不着。

望着李道玄手中的鎏金银盒,她道:“如今太子都执政了,这东西还能有什么用?”

李道玄揉揉她脑袋,“留着,日后才好有个理由讨伐太子。”

这东西原本在三皇子身上,可三皇子于华州治理水患时不慎染上疫病,于不久前撒手人寰,几经周转,鎏金银盒从婉仪手中来到顾泽手中,又最终落到了李道玄手中。

这是高家举族覆灭换来的东西,只为平十多年前高家的冤。

沈情道:“婉仪公主怎么死的?”

李道玄呼吸顿住,他错愕道:“什么?”

“我说婉仪公主怎么死的。”楼下沸沸扬扬的喧闹不止,最多的都是在探讨前几日婉仪的死因,沈情也听了一半。

她颇为好奇,便问了出来。

只是随口一问,对面人却像是受到重大打击,霎时红了双目,喉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幼安,别同我开玩笑,我——”

沈情却一脸正色道:“我没有同你开玩笑,我只是好奇婉仪怎么突然死了。”她坐起身捧住李道玄的脸,仔细瞧了瞧,却发现他的失态做不得假,沈情不禁被他带得有些慌神,“你、你怎么了?”

李道玄仔仔细细观摩着幼安神色,她脸上有疑惑、不解、好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前几日死去之人并非她的莫逆之交,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后退一步,脑中闪过数道念头,最终他自欺欺人道:她只是过于伤心,所以暂时失忆,忘掉了李毓。

很快就能好了。

很快就能好……

沈情不知他内心早已沸腾不止,在脑中一阵恍惚后,终于清醒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李道玄伸手想拉她的手,沈情蹙眉甩开,用更加警惕地神色看着他:“殿下,你我二人只是合作关系,这般动手动脚,很难不叫我怀疑你别有用心!”

沈情心想:眼前人好似骤然变了个样,身体陡然抽条不少,本就精致的面容长开了,更加吸引人了。

他眼眶骤然红了,还想要靠近。

沈情像是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殿下这是哭了?堂堂苍王竟会有一日跟个三岁孩童一样哭鼻子,传出去定叫人笑掉大牙!”

她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真的哭了。

沈情最见不得他哭,不知为何。她抿唇后退几步,努力压下心头怪异,打量着周围陌生景致,她这才觉悟,周围东西都变了,她犹记得二人才商量好打配合,要捉、要捉……

捉什么?她的脑中像被硬块堵塞,怎么也想不通。

不知不觉间,她捂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李道玄呆呆站在原地,一记手刀劈下,她不动了,只是紧蹙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

他替她抚平眉心,慌张地想:

他的幼安,好像生病了。 。

沈情口鼻像是被灌了铅水,呼吸间都是腥锈味,她的鼻子与喉咙被这干燥刺鼻的气味激得生疼。

实在太臭了,少女蓦然起身,腹部还未好全的伤口被牵连,惹得她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

沈情不禁后悔,她对自己下手貌似重了些。

有点点鹅绒小雪飘落,覆在眼睫,沈情眨眨眼,鹅绒小雪伪装成晶莹泪滴顺着眼角滑落。

冰凉的触感惹得沈情眼皮子颤了颤,她抬眼望天,不知何时,接连不断的愁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洋洋洒洒飘落而下的鹅绒雪。

如今她躺在一片空旷地,身旁空无一人,身下是冷冰冰的地砖。哪怕处于寒冬腊月的环境,她也并不感到冷,因为身下被人铺了一层厚厚的大氅,她的怀里还被塞了一个汤婆子,扭头一看,秋仁剑就在她身侧。

秋仁钻出剑身,盘在地上,蛇瞳一张一翕,冷冷扫过周遭一切事物,脊梁绷得笔直,这是一个随时能够开展攻击的姿势。

如今孤身一人,凉风习习,她的心却奇异般的被填得满满当当,热乎乎的。

雪又下得大了些。

沈情扫落头顶和肩头的雪,她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手却触及一个凉凉的物体。

她拿起一看,是一把青伞。

那人似乎料到了一切,体贴的将一切能用到的东西准备好。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沈情撑开青伞,捂着还在犯疼的伤口,秋仁见她转醒,如针眼般的蛇瞳陡然阔得圆溜溜,它立刻叼着一团裹着东西的布爬到沈情脚下。

她打开布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鹅黄大氅,大氅领口围着一圈绒绒细毛,披在身上暖和极了。

沈情将脸埋在领口,深吸一口气,一缕微不可查的草木清香涌入鼻尖,惹得她眼睫微颤。

左右也不冷,沈情干脆扔了手中累赘的汤婆子,抱起秋仁剑就往外走,秋仁当即缩小身子盘在她肩头,蛇信子嘶嘶作响。

沈情看着地上逐渐凝积的雪,心尖逐渐染上怪异,她口中念叨:“小铃铛,我睡了多久?”

小铃铛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一个多月,主人,如今已是十二月末。”

哐当!

沈情霎时被这则信息砸得头晕眼花。

她下手时已经估量过,这一刀下去,再不济自己也只会昏迷个七八日,怎会昏迷如此之久?

一觉醒来快到岁末,连周围环境也是陌生的,沈情晕乎乎道:“这是怎么回事?李道玄呢?我不是在东山寺么?”

小铃铛说:“主人,你现在就在东山寺,只不过在昏迷之时被大妖抽走了一缕魂,你的李阿蛮为了给你招魂,追随大妖去了。”

“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我说不清,主人你自己去看吧。”小铃铛有些虚弱,暂时闭口不言。

沈情倒吸一口凉气,她唇色焉白,脸颊却泛着病态红晕。

难怪这么久了伤口还没好,被抽走一魂的人是极为脆弱,不宜操心与剧烈活动,因此李道玄选择将她留在原地,独自追着大妖走了。

她还欲往前走,却被秋仁叼着领口往后拉,它焦急地吐着蛇信,似乎是在阻止她往前。

沈情回头,身后景致不变,可方才丢下的汤婆子已然消失不见,可见此处有阵法埋伏。

她不再往前走了。

沈情小心翼翼感受腹部伤口,发现伤势已恢复大半,只是不能同方才醒来那般动作幅度过大,否则伤口容易裂开。

第120章

她驻足扫视了一圈,周围空荡荡,除了一望无垠的平地什么也没有。

这里是……东山寺?

她心中疑窦丛生——她分明记得东山寺为显幽静,局促在山林里,殿宇鳞次栉比,哪有这般一眼望不到边的开阔空地?

抬眼四望,天高地阔得有些诡异,连风都带着股滞涩的黏腻。

鼻尖萦绕的怪味越来越浓,起初像沟渠里沤烂的菜叶,混着些铁锈般的腥气,此刻却愈发清晰——是皮肉腐烂到极致,筋骨都泡得发绵、化出脓水的味道,仿佛脚下这片看似平整的土地,其实是无数腐尸层层堆叠,被某种力量碾成了污泥。

“小铃铛?”

“……”

小铃铛突然没动静了,这是头一回她唤它它却不应。

沈情又唤了几声,小铃铛依旧没有动静,她便放弃了叫它的念头。

她将大氅裹紧了些,将寒意隔绝,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她想,她浑身上下就只有这些东西,没有火根本御不了寒。她不能坐以待毙等李道玄来找自己,她必须在身体失温前想办法出去。

秋仁似察觉她的忧虑,收起蛇信子,鼻尖往她小脸上轻蹭,带有安抚意味。 。

“嘀嗒、嘀嗒——”

潮湿幽暗的环境里,不断有水珠子汇聚于石壁上,待水珠子凝到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后,陡然顺着石峰滴落。

“嘀嗒、啪嗒——”

井然有序的水滴声蓦然被横插进来的重物落地声打破。

少年手持木剑利落穿透人形物体的躯干,剑体连接的地方“滋滋”冒出白烟,这东西没了动静,被他一脚踹开。

他不知走了多久,杀了多少小妖,身后是成山堆积的尸体,前方不断有小妖闻到动静张牙舞爪着扑来。

李道玄屈指抹去唇角鲜血,睨了眼黑影幢幢的路,眸色坚定地往前迈去。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煞气竟有隐隐盖过祟物之势。

李道玄始终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一盏巴掌大的琉璃灯,灯内烛火暧暧,灼得琉璃盏滚烫无比,他的掌心被烫得通红,饶是如此,他也不肯松手。

见他如此执拗,暗处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如放下它罢?怀里始终抱着个累赘,你不疼么,不累么?”

“放下罢,只要放下它,你就能施展全部实力,很快就能出去了,不然,你只能葬身于这些小家伙的利齿下。”

这些小家伙便是源源不断袭击李道玄的祟物。

它们长着人身鼠头,五爪锋利,豆子眼散发着幽幽绿光,满眼都是李道玄怀着的那盏灯,仿佛灯内有什么致命吸引着它们的东西。

李道玄神色幽暗,周身杀意暴涨,“一个缩头畏尾的夜磨子精,也敢觊觎本王的东西。”

所谓蛇打七寸,李道玄一针见血,直戳它心底最深之痛,它大喝道:“爷爷我才不是那夜磨子!”

李道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暗处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眯眼道:“有趣,夜磨子不是夜磨子,那是什么?”

它恼怒道:“爷爷当然是鼠仙,普通人见了我恨不得磕头烧香,将我高高供奉。岂是你口中那低劣的夜磨子精!”

暗处黑影情绪波动极大,连带周身空气也泛了水波般的涟漪。

正是此刻!

李道玄指尖内力骤然凝聚成锐利气芒打出,“本王的东西,从来由不得宵小染指。既敢露头,便别想再缩回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带起的劲风卷起地上尘土,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旋转的气墙。

那黑影似是被这股威压震慑,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它猛地从石洞后窜出,化作一道灰影想遁入地底。

“晚了!”李道玄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木剑带起的气芒如箭破空,精准钉向那东西后腰——正是其妖力最薄弱之处。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灰影重重摔落在地,现出身形:通体覆着油滑的黑鳞,长着三只绿豆般的小眼,此刻正痛苦地扭曲着。

竟是个变了异的夜磨子。

却见李道玄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它挣扎的爪子,“觊觎自己承受不起的东西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斤两。”

夜磨子精瞪直了三只绿豆眼,不甘、贪婪、怨毒在眼中交织。

“极阴之体,极阴之魂……就差、一步——”

“化形……”

它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褪去这副人人唾弃的躯壳,成功化形,哪怕化作别的模样它也愿意,独独不要这夜磨子的外形。

无论它是好是坏,只要敢出现在光亮处,人人都对它尖叫打骂,恨不得用世间最恶毒的话去咒骂它。

它好不容易化形一半,哪怕什么坏事也没做,照样被道家之人喊杀喊打,他也被迫关在这黑不见底的地方数年。

不为别的,只因它是夜磨子。

偏偏它最喜爱光。

好不容易被它找到出口,又遇上了天生蕴养妖物的极阴之体。为了不伤人性命,它甚至只取了她一缕少的不能再少的魂走,可偏偏,这点希望也被眼前这少年给夺走!

它不甘心!

于是见原本逐渐暗淡下去的绿豆眼骤然发出红光,它身子如极速飞驰的箭,张开血盆大口,追着不远处暂且松懈的人狠狠咬去。

饶是李道玄反应再快,也不慎被它锋利的锯齿刮到手背。

先前一幕好像只是它生命枯竭前的回光返照,如愿让眼前人见了血,它身子重重摔倒在地,彻底不动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它迎接死亡的一瞬间通通倒地,身形不断缩小,不久,地上便密密麻麻倒了一片夜磨子。

手背受的伤此刻不断冒出黑烟,妖毒正顺着皮肉往经脉里钻,李道玄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指尖的内力骤然滞涩。

李道玄在身上探了探,只摸出最后一张黄符。

怀中琉璃盏的烛光忽明忽暗地瑟缩着,就快要化作一缕青烟,李道玄毫不犹豫将黄符卷作一团,丢进琉璃盏内。

琉璃盏内的火焰瞬间烧得旺盛。

黄符似有奇用,哪怕符身燃尽,琉璃盏内的火焰都不曾暗淡半分,烧得依旧旺。

李道玄身形颤了颤,旋即扶墙猛吐了口血,他不再耽误,趁着琉璃盏内火焰不灭之际迈步向前,身形逐渐没入黑暗。

极阴之魂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刚走了没几步,眼前蓦然被一抹艳红挡住。

女孩清脆而阴鸷的笑声回荡,她勾起鲜红的唇角,睁大眼笑道:“找到你了。”

如枯槁般苍白的指节盘上女孩肩头,一双细眼从后探出,“许久不见了,小殿下。”

李道玄眼中毫无意外,扯唇讽道:“本王道东山寺内寻不到你二妖身影,原来是躲到了夜磨子洞里。”

“怎么?不做苦命鸳鸯,要做夜磨子夫妻?”

喜丧妖尖利的笑声突然顿住,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枯手也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歪着头,鲜红的唇角咧得更大:“苦命鸳鸯?殿下真是会说笑。”

喜丧妖抬手抚上自己苍白的脸颊,指尖划过眼角,“我们啊,是天生一对的恶鬼。”

红唇一字一句吐道:“来、取、你、命、的、恶、鬼。”

“恶鬼?”李道玄嗤笑一声,“前几日在东山寺装神弄鬼,诱骗香客献祭精血,如今躲进这污秽之地与夜磨子为伍,倒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三句不离夜磨子,真是不讨喜啊……

喜丧妖身后探出的细眼微微眯起,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你将我二人弄得狼狈至此,不躲远点,难道等着被你挫骨扬灰?”

“长风啊,你忘了上次他是怎么将我们逼得那样狼狈么,少与他废话,莫又被他分了心,趁他中妖毒,赶快夺去他怀里的灯!”

“哦?”李道玄挑眉,故意晃了晃衣襟,“原来你们也想要这个。”他脚下微动,靴底碾过地上夜磨子的残骸,“那就,自己过来拿。”

他身姿挺拔,站得笔直,丝毫没有重伤的模样,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反倒叫二妖心头一凛。

喜丧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鲜红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阴鸷翻涌,她道:“装模作样!方才被夜磨子一口咬下去,此刻怕是已经妖毒蚀骨,已至强弩之末,偏要撑着这副架子唬人?”

喜丧妖死死盯着李道玄的手背——那里虽被袍角遮住,却隐约透出青黑的痕迹。

她枯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黏腻的恶意:“你倒是硬气。再过片刻,你的心脉就要被妖毒吞噬干净,到时候别说握剑,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是吗?”李道玄抬手扯掉护臂,露出爬满黑纹的手臂,眼神却愈发锐利,“那你们更该抓紧时间动手。毕竟,等本王处理完这点小麻烦,你们可就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猛地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落在伤口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手臂黑纹竟诡异地褪去几分。喜丧妖与白水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竟不惜用精血将妖毒逼出体内?

不对!

喜丧妖陡然醒悟。

“别被他骗了!”她尖声喊道,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十指化作尖利的红爪,直取李道玄面门,“他在拖延时间!”

白水煞亦同时发难,枯爪带起一阵腥风,攻向李道玄受伤的左臂。两道妖气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洞穴里的阴风骤然呼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助威。

李道玄却不退反进,借着喷血后的一瞬清明,脚尖勾起先前掉落在地的木剑,内力注入,剑身泛着幽幽白芒,映出他冷冽的眉眼。

木剑在手中挽出一道剑花,他抱着琉璃盏身形一闪,“区区蝼蚁,本王就算带伤,收拾你们也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喜丧妖突然尖啸一声,周身腾起乌黑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

李道玄提剑身形一滞,眼尖的她立刻发现,“他果然是在拖延时间,他已经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