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末日星船》互杀游戏开启
帕里并非激进随意之人。
他筹办这场舞会,主要是为了提高声望,顺带增加攻略值。
所以维娅才和秩序会的同伴们敲定了夺权变革的计划。符合校规,符合逻辑,成功率不算太低。在今天之前,秩序会甚至暗中争取到了五分之二的学生支持率。
万一中的万一,维娅失败了,结局也就是帕里独掌话语权。
然而现实彻底出乎意料。
维娅向前走了几步。帕里残缺的身躯跪倒在地毯上,画面荒诞且血腥。
她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你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对面的年轻人丢掉了铁剪,欢欣地向她解释,“我听到帕里和陈池讲话了,今天下午。他们似乎提前拿到了消息,说是纪柏川和游戏公司闹得不可开交,导致游戏安全性被曝光,第三方机构勒令停服救援玩家……帕里没多少时间在这里玩了,所以决定制造个狂欢节……”
原来如此。
维娅继续向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抱歉,今天太忙了。”X有些低落,但很快恢复兴奋语气,“好在赶得及。我们快走吧,这里待会儿会变得很危险。可惜时间紧张,便宜这贱种了。”
他踩住帕里肩膀,将其踢翻。
维娅问:“你要做什么?不,你做了什么?”
X站在走廊末端。身后墙上的拱形雕花窗,逐渐映起跳跃的火光。外面,下面,楼里楼外,到处都是惊叫和嘶嚎。
他说:“上来的时候,我在周围浇了汽油。地下一层和各楼层已经藏过炸药。”
今天,这里聚集了所有玩家。
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我知道维娅下不了狠手,所以就由我来动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维娅什么都不用做……”
维娅加快步伐冲过去,五指扣住对方下半张脸。强烈的推力迫使他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到金属窗框,险些将玻璃也震碎。
“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吗!”她愤怒时表情极为凶恶,“你是疯了还是脑子坏了?”
X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
眼睛却很无辜,含着不自知的困惑。
没错,舞会来了很多人。
有玩家,也有npc。
玩家身体并非真实,不过一串数据。npc更不必提。杀死他们,有什么损失吗?明明只会给维娅带来好处。
世界失去了玩家,维娅能够得到自由。
X从裤兜里拿出缠着胶带的自制机关。按下按钮,下方猛地炸开雷声,整座建筑摇晃倾斜。
这只是一个爆炸点。
他还不能全部引爆,因为维娅还留在这里。
“看,这里真的……危险……快走……”
他挣扎着挤出声音来。
维娅劈手抢夺机关。X不愿意给,几番躲避,被帕里的身体绊倒,摔在血泊里。劣质机关飞了出去,落在前方不远处。
两人对视一眼,争着抢着去拿机关。
情势紧急,X利用长腿优势,将帕里踢向维娅。
维娅气得声音都变了:“不准拿人的身体当道具!你对得起这些年读书拿的道德风尚奖吗?”
X手脚并用抓住机关,撒腿往楼上跑。边跑边回答:“我都不记得我拿过这个奖状,维娅竟然记得,好开心!”
开心你个锤子。
维娅脑门子嗡嗡的,跨过帕里,一脚一个血印子,狂奔上楼追人。这狗东西看似柔弱,跑起来是真的快,就一会儿功夫,竟然已经和她拉开老大距离。
边跑边按按钮,砰地一声,又有一处楼角炸开了。
他在逼她离开。
走廊窗户簌簌震动,墙壁画像接连掉落。
三楼,四楼。维娅卯足了劲儿追上对方,见他再次举起机关,急忙扑了上去。旁边恰好是一扇拱形窗,两个人纠缠间压碎了不堪重负的玻璃,齐齐失重下坠。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抱住了她。
而后重重砸在草坪上。
那个劣质的胶缠机关滚了几圈,安安静静躺在旁边。
维娅的手掌和膝盖都在流血,五脏六腑像被铁锤砸过一样痛。她起不来,只能趴在他身上,长长短短地喘气。周围火光渐盛,口鼻间全是焦糊味儿,喧闹的杂音愈发刺耳,带着惊心动魄的味道。
在极致的混乱与疼痛中,她听见他模糊的呢喃。
“为什么,维娅?”
他问,“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是真的不理解,充血的眼睛写满固执。“这只是个游戏……”
维娅说:“这里有我的同学。”
“都是数据罢了……如果能趁机解决所有玩家,牺牲一些npc又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难以听清,“……维娅就可以自由了啊。”
维娅抬起头来。
艺术厅周围燃着火,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变成了一个个模糊扭曲的黑影。搏斗,厮杀,求饶,哭泣。分不清谁是谁。
她按着疼痛的胸口坐起来,用力咽下喉间血腥气。
“你和我也是npc……我们……好好地在这个世界活到现在……我憎恨它,可是,我也爱着它。”
从噩梦中苏醒的每一个黎明。柔软的床铺和热腾腾的早餐。母亲的抚摸和掌心温度。破旧但让人安心的恐龙玩偶。永远盛着蔬果汁的小水壶。和伙伴们撒欢儿的公园,滚了满身泥跑回家的那条路。
上下学永远能见到的身影,牵手时掌心渗出的汗。教室课桌没有擦干的水,同学们吱哇乱叫的课后。膝盖伤口被贴上创可贴的瞬间。说着“维娅没错”“好想维娅”的少年。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脸颊发痒。
维娅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该站起来了。去想办法保护同学,疏散人群,联络校方镇压混乱。
草坪上的装饰灯架噼里啪啦地响着,摇晃倾斜轰然倒下。维娅来不及思考,重又扑在X身上。几乎同一瞬间,他抱住她翻滚过来,折断的沉重铁架砸中脊背腰腿。
数不清的星星灯条散落四周,滋滋迸溅着火花。
“咳……”
他吐血了。
用手指捂住嘴唇,深红的液体依旧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她脸上。
“维娅……”他含含糊糊地问,“你的爱,也包括我吗?”
维娅发不出声音来。
她拿开他捂嘴的手,亲自擦掉他不断流溢出来的血。她应该骂他有病,犯蠢,贱骨头,脑子清奇的变态。
但她压着变调的嗓子回答:“就勉强算上你吧。”
就像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她从阳光烂漫的地方冲进阴影,说要带着他玩儿。
X轻轻咬了下维娅的手指。她那紧绷着的、难以察觉颤抖的手指。
“我现在很幸福。”他慢慢地说着,“你看,有星星灯,夜晚的天空也很漂亮。电路爆炸像烟花。虽然没有帐篷……”
虽然没有帐篷,溪流,和宁静的独处空间。
“如、如果,带上野餐篮和小水壶就好了……”他握住她的手,身体渐渐失去力气。满是铁锈味儿的嘴唇贴住她,模糊的气音送进彼此身体。
“……我喜欢这样的露营。”
【警告!《无法停止的爱意》恋爱攻略游戏出现多处错误!】
【运行逻辑报错,角色数据报错,服务器遭遇严重故障!】
机械音同时在两个人脑内响起。
世界轰然落幕,归于沉沉黑暗。
【“竹马”扮演失败,游戏正在关闭……尝试进行下一次跃迁……】
【尝试搜寻可转接的数据端口】
【搜寻失败】
【搜寻失败】
【玩家捆绑异常数据,无法跃迁】
【正在尝试进行新的对接】
【对接成功】
【欢迎来到《末日星船》对抗生存游戏,该游戏尚未发布测试,通关难度SSS级】
【请玩家完成阵营任务……杀死对方……滋滋……游戏方可通关】
*
我又一次搞砸了。
想让维娅生活在平安快乐的世界里,最后却得来这么糟糕混乱的结局。
可能因为我失去了原本的记忆吧。
反倒是维娅,作为不属于恋爱游戏的外来npc,遭遇数据故障后得到了上个游戏的记忆。她过得很辛苦,也很孤独,所以在地下室质问我为什么没想起来。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即便如此,维娅还是长成了我熟悉的模样。她有一颗无比坚定的心,以及热爱世界的眼睛。不管在哪个地方,经历怎样的人生,灵魂始终闪闪发光。
她甚至愿意将这样的光亮分给我。
太幸福了……幸福得让我恐惧。我知道,不可能每个世界我都能陪伴她一同成长,“竹马”身份带来的优惠,已经到期。
《末日星船》是一款未来星际对抗游戏。还没开始测试,只是个未完成品。按照设定,故事发生在一颗难以生存的垃圾星上,这里只有犯罪者、贫民和“守卫者”。
“守卫者”都是仿生人。他们驻扎在垃圾星,有一艘用于巡航和运送物资的星船。每个月,守卫者集中发放生存物资给这里的住民,条件是征收十个矿工,去地底挖掘珍贵的“星油”,一种星船必需的燃料。
这些矿工有去无回。
即便如此,每个月都有人应征。也许自愿,也许被动。垃圾星地表污染严重,居住环境恶劣,仅存的这些人类都躲在地下安全屋,资源匮乏兼生存困难,所以被迫接受守卫者的监管和交易。
玩家进入游戏后,会随机分配身份,成为地下住民或守卫者。守卫者需监管住民,定期发放物资,运送矿工,以及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地下住民玩家则需要积攒物资和人力,反抗守卫,占领星船,驶向更适宜生存的星球。
很不幸地,我成为了仿生人守卫者。
当我第一次带领着队伍,来到拥挤破烂的地下巷道口,就看见个二十来岁短发赤脚的女人,踩着一个浑身刺青的壮汉,轻捷地跳到垃圾桶上。她脸上脏兮兮的,腰腿肌肉紧绷,像只流浪的豹猫。一只手摇晃着偷来的营养剂,很嚣张地冲壮汉放嘲讽。
“还说自己以前是星盗,简直废物,废物就回家啃自己的脚皮吃吧哈哈哈!”
我戴着护目面具,手里端着枪,从头到脚都僵硬了。
我的维娅变成熟了。不管是年龄,身体,还是肤色。特别是胸肌,印着伤疤的胸肌……好性感。
不对。
我的老婆,我那虽然嘴毒性格暴躁的老婆,学坏了啊!
第22章 时差五年的相遇
垃圾星的地下居住区像巨型老鼠洞。
地形极其复杂,建筑极其破旧,钻进一条巷子,就如水滴汇入大海。
因此,这里藏匿着大量见不得光的罪犯。
加上这地方资源匮乏秩序混乱,普通人生存极为艰难。好一些的地盘都被占据,打不赢架没什么本事的,只能挤在阴潮霉烂的边边角角住破房子。
最要命的是,这种不受待见的犄角旮旯地,往往存在土壤污染的问题。
维娅的安全屋建在最偏僻的污染区。因为地形结构像极了胃,所以被称之为“呕吐袋”。她每天出门搜寻物资的时候,附近的住民就会嘀咕:“呕吐袋的疯女人又出来了。”
这委实不是一个好称呼。
但维娅无所谓。
她踩着泥泞的街道往回走。腰间的挎包塞得鼓囊囊,左手提着刚领到的苹果和水,右手抛扔一管蓝色的营养剂。
今天是守卫者集中发放物资的日子。排队领东西的人太多,而守卫者运来的物资又太少。最难抢的是水,干净的水能让人活得更久。为了这点儿水,维娅被迫放弃了件御寒的衣物。
地下居住区不分白天黑夜,温度终年变化不大。不像严重污染的地表,只有零下二十度。
但维娅需要衣服。
她扯了扯破得跟碎布一样的衣摆,眯起眼睛看周围路况。守卫者为地下居民提供了最基础的电力照明,路边的霓虹灯牌滋啦滋啦响,红红绿绿的黯淡光线将整个世界晕上怪诞模糊的色彩。
前方左边的破楼缺了个口,像恶兽张着黑洞洞的嘴。右边是大半坍塌的巷道。
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人少,安静,因而身后的细碎脚步声格外明显。
维娅将手里的物资扎袋封口。一边走,一边咬碎营养剂管,将廉价的合成液体咽进肚子里。风声袭来时,她偏了偏脑袋,随手把物资抛过墙头,一个回身扫腿撞在偷袭者的膝盖。
来人约莫两米高,浑身肌肉隆起,脸上的横肉几乎将眼睛挤成细缝。
维娅不认识这人,但对他身上的刺青有点儿印象。
半个小时前,她在领取物资的人群里偷了他刚到手的营养剂。
每次集中领东西的时候,地下居住区的危险度就会飙升。守卫者那儿得排队,每个人限量领取,虽然费时但不至于空手。领到东西之后,如何不让自己无劳而返,才是重中之重。
这个壮汉显然打算将维娅洗劫一空。
可惜他空有力气,动作不够灵活。打了几下没有打中,反被维娅借力缠上后背,胳膊死死卡住脖颈。他扯不下来,干脆怒吼着撞向路旁墙壁,试图将人撞个血肉模糊。
维娅没有躲。
她硬生生挨了这一记,在飞溅的土石间抓了一把粉末,稳狠准糊在壮汉眼里。
“啊啊啊啊啊你这狗养的——”
后半句脏话没骂出来,嘴里也被塞了石粉。
这些带有腐蚀性的碎末能极大程度瓦解一个人的战力。维娅跳下来,屈膝踹倒他,拍拍身上的灰土,跨过满地碎渣石头去捡自己的物资。
封好的袋子不见了。原本应该躺在巷道里,现在地上空空如也。
维娅顺着黢黑的巷道向里望去,捕捉到几双躲闪的眼睛。乞丐样的孩子们攥紧物资袋,警惕地后退再后退,一直躲进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去处。
她抓了把头发,又是一手灰。
“……算了。”
先回家吧。
地下居民将自己的庇身之所称之为安全屋。有的屋子的确安全,像这个叫做“呕吐袋”的地方,给谁谁嫌弃。维娅灰头土脸地回了安全屋,摆弄了会儿桌上的电路板,好歹让屋子里亮起光来。
这光还是粉红色。没办法,电路板她从地表垃圾场刨出来的,前身是情趣酒店灯牌。
就着粉色的灯光,维娅坐在地上,解开腰间挎包。挎包里又有许多口袋,全部解开抖一抖,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五管营养剂,抗生素和止痛药两板,粘合剂一管。水果硬糖三颗。
全都是今天的收获。
“嗯……也不算太差吧。虽然也算不上好。”
维娅拿起颗糖,凑近灯光看。很小一颗,指甲大小,最廉价的珠光塑料纸包装。拆开来扔进嘴里,齁甜的水蜜桃味儿。
“好甜。”
她放松身体,将自己摔进湿潮的床铺。右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破旧的录音机。磁带滋滋转动,奏响过时的爵士乐。这乐声也发潮变调,缓慢如老人低吟。
维娅就在音乐声中慢慢地咀嚼着糖粒。
“……想喝蔬果汁。”
她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有十来年没喝到了?”
不清楚。
维娅举起手掌。掌心指腹都长了厚厚的茧,新的擦伤叠着旧的伤疤。
她来到这世界已经五年。五年前,在明樱舞会上,她和那个人共同迎来了数据跃迁。身份不明的机械音告知她,他们抵达了名为《末日星船》的对抗生存游戏,需要完成阵营任务才能通关。
维娅成为了垃圾星的地下住民。她的任务,是反抗守卫,占领星船,驶向未来。
但这个任务难度太高了。
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素质就是上个世界的状态。和普通人打个架能赢,在这个地方根本不够看。整整五年,她每天睁眼闭眼,目标只剩下了活着。
像老鼠一样活,像猫,像狗,像野兽。
总之不像个人。
熬到现在,也就捡了一屋子破烂,能打倒是很能打,半个伙伴都没有。
……那个人也不见踪影。
机械音在描述通关条件时,使用了“杀死对方”的形容。即是说,那人很可能与她身份对立。
可维娅从未在守卫者中间找到那人。她来的第一年,领物资时看过每个守卫的面罩,没谁有反应。抱着东西离开队伍,被人扯着头发摁在地上揍,也没见谁过来阻止。
“他”不在这里。
维娅剪了头发,摸爬滚打混日子,在地下区域经历一次又一次欺骗与暴力。她变得更强壮,也变得更冷漠,偶尔瞥一眼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的仿生人,只想抢把武器把他们都突突了。
反正通关也得干掉守卫者。
通关以后呢?又会抵达新的游戏世界,还是留在这片星系?
维娅不知道。她试图问那个机械音,得不到任何回应。
地下居住区没有她的同类。这里只有敌人,路人,看热闹捡漏的人。善良只会滋生愚蠢,群居也容易招致背叛。她用拳头和牙齿熬到今天,拥有了一个烂外号,和绝对安静和平的“安全屋”。
说起来,今天……她有一瞬间感知到了熟悉的视线。
待要仔细查探,送去挖矿的小队却起了骚扰,守卫者现场开火,误伤一大片。在这种地方最忌讳受伤,维娅顾不上别的,就先回来了。
领的物资被小孩儿偷走。没有水,只能靠营养剂度日。
想到这里,维娅翻身坐起,在屋子里找东西。这间不足十平米的铁皮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废品。电子零件,五金工具,防寒布。她从最隐蔽的桌洞里掏出皱巴巴的防护服,以及一个头戴式的防毒面具。
这套装备是她捡来的。三年前,在地面出口。当时有人死在了那里,她把防护服和面具拆下来,补好破漏的地方,从此也能偷偷摸摸爬到地表世界搜寻物资。
地表温度低至零下。维娅搞到了一套棉服,穿了三年,彻底烂掉。
现在她需要新的御寒衣物,才能去地面探险。
……不是什么难题。
既然没办法领取衣物,就从别人那里拿。
维娅翻出几块铁皮,敲成合适的形状,扣在身体要害部位。再罩个宽大的烂袍子,腰间藏把匕首。
罪犯聚堆的地方不能去,得挑那种喜欢单打独斗的、药物成瘾的。成瘾者容易畏寒,对衣物的需求更高。维娅在脑海里排除一圈儿,最终锁定目标。
踩着泥泞小道,绕一个小时巷子,抵达另一座破烂安全屋。
屋里有灯,裹着被子的老人跪在地上,很珍惜地舔着黑糊糊渗油的电子元件。维娅贴在外墙,透过缝隙往里看,认得出这种黑糊糊的玩意儿就是“星油”的残存物。
星船会定期更换损耗零件。这些换下来的废品,统一丢到垃圾场处理。星油的烧灼味儿恰好应了成瘾者的喜好,所以有些人冒险倒腾废品元件进来,在地下区域交易。
老人手里的东西,也不知拿什么换来的。
左右无人,维娅撞开铁门,将匕首横在他眼前:“衣服都拿出来!快!”
老人迟钝地看她,浑浊眼珠子动了动,四肢并用爬到柜子边翻东西。他没有叫也没有喊,嘴里嘟哝着“呕吐袋的烂人”“疯狗”之类的字眼,将一件件衣物扔到维娅脚下。
长的,短的,上的下的。
翻到最后,都没什么能用的。维娅推开他,往柜子里一摸,扯出件加绒的大衣。往身上一套,头也不回地出门。
老人在身后慢吞吞地出声:“你穿这么厚,去上面吗?”
维娅没回答。
并非只有她会去地面探索。
“年轻人就是不怕死。”他重新捡起沾着星油的电子元件,放在鼻子底下嗅闻,“就算冻不死,毒不死,遇见守卫者你也得没命。人死了,都没地方埋。”
就像那个曾经穿着防护服死在出口处的陌生人。
维娅拇指向下比了个手势,大踏步离开了。
她做了充足的准备。带好防护服和营养剂,走过窟窟窍窍的通道,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艰难地爬上落了雪的出口。外面的世界灰白一片,到处都是废墟,废墟又覆盖着灰黑的雪。
维娅行走在荒芜的大地上,渺小得如同一粒沙。
身后的脚印越来越长,像绳索牵着她。
从白天到黑夜,喝掉一管营养剂,抵达第一个大型垃圾场。幸运的是,今天这里没有别人。
不幸的是,她没能翻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精疲力竭滚下垃圾山,防毒面具撞到个坚硬物体。用手摸一摸,像人的脑袋。再摸,哦,是个男人。
维娅眯着眼睛仔细看。
男人躺在纵横交错的电子废品上,苍白的肌肤格外鲜明。他的头发很黑,而且很干净,只沾了点儿灰雪。身上套着单薄的长袖长裤,赤脚,没穿鞋。
怎么看,怎么像她那有病的竹马。
而且是二十岁明樱版本,异常保鲜。
“迟了五年才进入游戏?”维娅伸手戳他睡脸,嗤笑道,“真够废物。”
戳着戳着,手感不太对。掰着脑袋看后脖颈,果然印一串条形码。
竹马变成了仿生人。
天地寂静黯淡。维娅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在他身边坐了会儿,摸出匕首来,对着他脖子和心脏反复比划。
第23章 黑暗的房间
如果在这里杀掉你,是不是就能通关了?
维娅也许将这句话问出了口,也许没有。
周围太安静了。
她扒开他的衣服,从头到脚找了一遍,在大腿内侧发现了充电口。很小,很隐蔽,像一颗原本长在身体的红痣。想找找身体是否内嵌电池,抠半天皮肤抠不开,感觉这姿势太诡异,干脆不找了。
怎么会有仿生人的充电口设置在这种位置?
不愧是变态。
维娅又忍不住骂了一句。
虽然她对仿生人的设定不熟,也不知道仿生人的启动原理。星船的守卫者永远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连眼睛都看不清楚。她在地下待了五年,也就见过一次守卫者脖颈后的条形码。
那时正在发放物资,人群突然暴乱。一伙儿星盗扑上来攻击守卫者,砍掉了某个仿生人的脑袋。连着电线的类人头颅滚到维娅面前,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发出警告。
太伪人了,头皮发麻。
后来暴乱被镇压,现场死了很多人。维娅本想把仿生人脑袋偷走,没成功,守卫者给安回去了。
掉了的脑袋安装回去还能再用。虽然撕裂口不太美观。
就这么个对抗阵营,让她拿什么打。拿头打吗?
哦,她的头拆了可不能重装。
这么会儿功夫,天色渐渐亮起来。浑身赤裸的仿生人躺在垃圾堆里,像蒙着滤镜的古典油画。维娅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替他穿上了衣服。
她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了。
早在地下室那一晚……该看的不能看的都看了。
“守卫者不是都穿着防护服吗?你这样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维娅问他。
他显然不能给予任何回应。
维娅捞起仿生人,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出垃圾坑。回程的路异常漫长,她饿得头晕眼花,没事就骂他两句。
“你是五年前就来了,因为太无能所以被守卫者抛弃了?还是刚进来游戏,结果太蠢导致降落地点错误?”
“我要是今天不来,你迟早被其他拾荒的人拆成百八十块到处卖。”
“你为什么这么重?身体里零件太多了?要不我也拆几个?为资源流通做贡献。”
“我今天如果遇上守卫者,就拿你当盾牌,然后把破成筛子的你扔在这儿。”
骂累了,抬头望望半空中无声飘落的灰雪。呼出的气息在面具凝结成雾。声音朦胧模糊,无比闷重。
“你上一次和我家人联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舞会前夜,我有给妈妈打电话。”
“她说她在给小恐龙织围脖。我还没看到成品。”
“……我想妈妈了。”
倒扣着挂在维娅身上的仿生人动了动睫毛,但始终没有其他反应。
维娅*看不见这种细微变化。
她扛着他,无惊无险抵达地面出入口。吭哧吭哧爬下去,钻过蚯蚓似的通道,面前的道路逐渐宽阔起来。再往前走,就是地下居住区。数不清的巷道,歪歪扭扭的建筑,乱挂的霓虹灯牌,以及随处可见的危险分子。
维娅脱了防护服,连带着面具塞进包里,又将包缠在腰上。厚大衣裹住仿生人,直接裹成粽子,剩个头发乱翘的脑袋。
做完这些准备,她若无其事地扛着他走。
路上很多人打量他们。几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家伙坐在屋顶喝着不知哪里搞来的酒,冲她吹口哨。
“疯女人,你背上是什么?”
维娅回答:“是男人。”
他们便一齐发出下流的笑声。
“你也会搞男人?从哪里搞的?怎么搞?”
维娅也笑起来,冲那些人做了个极富暗示性的手势:“这么感兴趣,自己洗干净屁股送上门啊,把你肠子扯出来,傻X。”
她早已学会如何应对各种威胁和恶意。
地下区域生存困难,刚来的时候她是手无寸铁的羔羊。拼死杀死第一个袭击她的凶徒后,将尸体拖至路上,浑身是血地走了很久,才让许多人记住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
即便如此,她也经历了无数欺诈,陷阱,明里暗里的厮杀。
明樱学院的事,仿佛已经变成上辈子的回忆。那些轻飘飘带着阳光味儿的过往,回想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可痛苦的。
她那时怎么会感到痛苦呢?
现在这种日子,不也照样熬过来了。
回到铁皮屋,维娅将仿生人扔到地上。扒了大衣,整理装备,该存放的全都收起来。前胸后背都是汗,也没个洗澡的地方,她只能脱掉上衣裤子,坐在床边扇风。
“好热。”
维娅扯扯肩带,看了眼地上依旧沉睡不醒的仿生人,干脆把剩下的这片也脱了。
反正看不见。
“如果能搞到干净的水源就好了。每月两次发放物资,那点儿东西根本不够看。”
她又拆了管营养剂,叼在嘴里慢慢喝。这一管依旧很难喝,像什么香精兑的工业水。喝完以后,继续蹲在仿生人身边琢磨如何开启他。
也许还有别的开关?
她用手掌贴着他的脖颈,慢慢地摸索。凸起的喉结很真实,皮肤触感比真人韧一些。后脖的条形码手感略微粗糙。顺着脊椎骨一路摸下去,摸到凹陷的腰窝,再往下,手指陷进富有弹性的肉里。
没找到什么隐藏开关。
翻个面儿,正面仰躺着。二十岁的身体介于青涩和成熟的边界线,薄薄的皮肤覆盖着肌肉。他算不得强壮,却也不是纤瘦弱小的体型,手长脚长的,锁骨与胯骨格外鲜明。维娅的手掌稍微用力,指腹茧子就会在腰腹处擦出淡淡红痕。
这么仿真的吗?
维娅视线向下,陷入微妙的沉思。
总之,她花费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再次确认这具身体没有其他启动开关。唯一的充电口也不知用什么充电,只好在捡回来的废品里翻翻找找,翻出各种可能有用的零件。
穿上衣服,带上零件,再次出门。
地下区域不止有居住用的安全屋。很多人需要交易物资,所以催生出各种隐蔽的黑市商人。
维娅七拐八拐,钻进一处接近坍塌的建筑。掀开井盖样的地道口,顺着长梯爬下去,就能找到蜘蛛网似的通道。她朝西南方向走,不到五十米,有个亮着灯的帐篷。
帐篷内盘腿坐着个中年女人。瘦削,矮小,缺一条腿。
“诺拉,给我做几个充电口连接器。”维娅把零件推给对方,“充电口应当是老式的,3毫米左右。”
名为诺拉的中年女人比了个三。
“三管营养剂吗?你干嘛不去抢?”维娅骂骂咧咧摸出两管,又扔过来一颗水果糖,“就这些,我再没有了。”
帐篷后面偷偷探出个小孩子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糖粒的塑料包装。诺拉抓起营养剂,将水果糖往旁边一推,那孩子立即跑出来,拿了糖又躲到帐篷后边去。
诺拉摆开工具,开始改造零件。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维娅干脆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那个孩子是新来的?从哪儿捡的,我以前没见过。”
中年女人不搭腔,只顾拆解电线。
维娅自言自语:“昨天有几个孩子偷了我的水和苹果。天然的水果比营养剂味道好多了。真浪费。”
地下区域的孩子大多是流浪儿。他们在这里出生,又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父母。他们的平均年龄也很小,不到十三岁。再大点儿的没见过,基本活不到那时候。
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维娅收到了想要的货。她起身走人,没多久,听见背后有敲盆声。回头一看,十多个脏兮兮的孩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争着抢着要诺拉手里的营养剂。那沉默的中年女人便扯开营养剂的口子,挨个儿给嗷嗷待哺的嘴巴分。
“喜鹊喂崽吗?”
维娅吐槽着,回到安全屋。
她总共收到了三个充电连接器。将连接器的一头接到粉色灯牌上,再将另一头插进仿生人的充电口。
第一个不行,第二个也不匹配。
最后一个连接器型号完美,只是在通电的瞬间,粉色灯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冒烟报废了。
维娅失去了光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气得抓头发,踩着仿生人的充电口泄愤,“你去死吧,你现在就去死!”
黑糊糊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怎的,脚心一滑,踩到了更重要的地方。
于是她听见了低微的哼声。
有点痛苦,又有点轻盈。
维娅顿住。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腕,顺着小腿往上爬。另一种冰凉的触感贴在了大腿上,是他的脸。
“维娅……”
他蹭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含着淡淡的委屈,“你踩得我好痛。”
仿生人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她的长相吗?不,或者他认出了她的声音?
不不,那么点儿电就能让仿生人醒来吗?
乱七八糟的疑问飞了过去。维娅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脸。她试图确认他真正苏醒,结果手指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眼角。湿黏的液体立即沾染指腹。
他又在哭了。
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话。牙齿咬住指尖,吐字含糊不清。
“维娅,维娅……好想你……”
“可不可以再用力点?”
第24章 卖惨小狗
很好,维娅可以肯定自己没捡错人。
她捏起拳头哐哐一顿揍。
揍得神清气爽了,再问充电的问题。
“应该是能量不足休眠了,受到电压冲击所以被激活。”他停顿了下,双手扶住她的腰,“维娅,你别乱动……”
维娅这才意识到自己骑在仿生人身上。
打架打多了,一时没注意。
现在注意到了异常触感,低低哦了一声,又给对方来了一拳。
“……疼。不要打胸……”
“闭嘴!”
于是屋子里只剩忍耐的呜咽。
片刻之后,仿生人乖乖地摸黑穿衣服。维娅打开屋门,勉强借着外面的光线修理灯牌。不行,修不好。她得去别的地方弄个能发电照亮的东西来。
说到这个,她问他:“你能量不足怎么办?”
仿生人很自然地走过来,抱住维娅,下巴搁在她肩膀:“我自己想想办法。维娅不用操心我。”
“鬼才操心你。滚开,不要挨我,热。”
是真的热。
她脖颈后背都渗着汗。
仿生人轻轻嗅了嗅,很开心地安慰道:“咸咸的也很好闻。”
维娅:“……”
她差点儿再动手,可惜这人学乖了及时躲开。
两个人站在门口简单交换了下信息。维娅讲自己在地下区域待五年,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仿生人摸摸后脖颈的条形码,说自己刚来不久,办事不力加型号老旧,被星船淘汰了丢弃在垃圾场。
维娅不明白:“不是说我们对立阵营得互杀吗?你这样子,我杀了你也没法占领星船啊?道理不通。”
她觉得他在撒谎。
“我运送矿工去开采星油,矿工暴乱,将我扔到油井里。我花了很长时间爬出来,出来时能量已经差不多耗光了。”他有点心虚地解释,“不是我弱,他们搞突然袭击,我没防备才掉进去的。”
这倒合情合理。
开采星油是非常重要的任务。而星船的仿生人足有四十多个,排不上用场的自然会被处理掉。
“维娅能把我捡回来太好了。”他说,“我可以帮你完成占领星船的任务,到时候如果还不能判定游戏通关,你再杀了我。游戏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消失,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该说的都被这人说完了,维娅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话要讲。
联系前两个世界的经历,她狐疑地看他:“真这么简单?你不会搞乱子?”
黯淡的光线中,他的五官模糊不清。
“我唯一的愿望,是希望维娅能得到永恒的自由。”
维娅想,没人拥有永恒的自由。
这个概念太宏大了,无限接近死亡。
不过她懒得和他争辩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逻辑。
既然人醒了,暂时也不用杀,她先去搜罗东西。他也要出去,找补充能量的办法。两个人各奔去处,过了半天光景,破破烂烂的维娅抱着破破烂烂的发电器回来,背上还挂着抢来的灯牌。她将线路连接好,启动灯牌开关,五颜六色的符号跳出来,带着欢快的节奏感。
“嗨燃午夜”四个红红绿绿的霓虹字几乎闪瞎维娅的眼。
嗯,是从地下酒吧偷的。
虽然这破地方的所谓地下酒吧,完全是一群乌烟瘴气的人聚堆消磨时光。没有酒,也没有什么“嗨燃”。
她将灯牌钉在床对面的墙壁上。如此一来,屋内就有了斑斓照明效果。
到了后半夜,仿生人回来了。
“能量问题解决了?”维娅问。
“嗯,暂时解决。”他回答她,“我找了两个电线桩子传输能量。”
维娅没问具体操作方法。根据仿生人的充电口位置,她简单想象了下他吸食能源的姿势,忍不住嘲笑道:“小狗撒尿。”
他竟然害羞了。
这种害羞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上床睡觉。
屋里只有个木板搭的单人床,宽约一米。维娅往上面一躺,脚刚好蹬着墙,几乎没什么空余位置。她让仿生人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毕竟仿生人不需要睡眠,身体还有自洁功能,根本用不到床。
但眼前这位仿生人显然卯足了劲儿要挤到床上来。
“我型号太旧了,环境不好很容易故障。”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掌心里,一声声地哀求她,“维娅,维娅,不要把我打发到角落,那里只有电子垃圾,我不是垃圾。”
斑斓浮游的色彩落在两人脸上。维娅很不喜欢听到这么可怜的祈求,心里像被猫抓挠,格外不得劲。她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捂住自己耳朵。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仿生人偷偷挨着床沿侧身躺下,抓住她的手,柔韧修长的手指穿过指缝,紧紧扣在一起。冰凉的口鼻蹭蹭维娅毛毛刺刺的头发,贴在后脖颈位置,习惯性地嗅闻。
“维娅,维娅。”
他呼唤她。
维娅恶声恶气:“又干嘛?”
仿生人轻轻地呼吸着。隔了会儿,维娅才听出来,他在抽泣。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五年。”他的眼泪濡湿了她的发梢,“都怪我,我什么都做不好。到现在也没能让维娅过上好日子。”
维娅睁着眼睛,数墙上游动的光斑。她问:“为什么都怪你呢?我的处境,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却不继续解释了。
他抚摸她的手臂,肚子,数她身上的伤疤。战士的身体粗糙且强壮,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蓬勃的力量。但是当她放松的时候,触感又很软,软得像猫科动物。腹部的软肉,凹陷的肚脐,坚硬隆起的胯骨……
维娅按住了仿生人的手。
“对、对不起……”这次他学会抢答了,“我只是太想念维娅了,对不起。”
之后平安无事。
维娅在闷热的空气里入睡,做了个稀里糊涂的抽象梦,梦见自己无限溺水下沉。明明在水里,身体却燥烈异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呼出滚烫的气息。她满头大汗地醒来,打算把仿生人踢到床下去,发现身边根本没人。
“维娅,维娅。”
仿生人从外面回来,邀功似的摆出两瓶水来,“我偷来的,你喝不喝?”
维娅还没睡醒,有点儿懵。她坐起来,抹一把脸,接过水瓶灌了几口,才问:“哪里偷来的?”
仿生人就给她描述,说从哪个哪个楼爬上去,看见里面物资不少,就弄断了他们的照明设备,钻进去摸了点儿东西出来。维娅知道这地方,挺麻烦的聚集点。
“我爬起来没有声音。”他给她展示自己的手掌,“是不是很好用?”
是好用。
维娅被勾起了好奇心,于是第二天带着他一起出门,亲自见证他办坏事的全流程。
不得不说仿生人就是好,哪怕型号不行,也比普通人类有优势。她站在阴影里看他跟壁虎似的爬来爬去,钻进钻出,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惊悚恐怖片。
太诡异了,有点搞笑。
当然,地下区域的东西不能拿得太多太明显,不能断别人的生路。否则只会引火烧身。维娅阻止了他想搬空所有安全屋的念头,勒令他每隔两三天和自己合作搞物资。
就这么熬到下一次守卫者到来的日子。
维娅带着仿生人来到领取地点,惊讶地发现,这次守卫者运来了很重的水箱。说是挖掘星油的矿工数量要增加五个,为表补偿,每人领取的物资微量增加。
按人头算,维娅本来能领两样东西。不过最近勉强能过活,她全都换成了水。
提着桶走到水箱前,旁边的守卫者看了她一眼,转而打开盖子,任由清澈水流注入桶中。再没什么声音比这个更悦耳了,维娅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睛也更亮了。
好多好多,竟然能接满一桶!
她高兴地伸手,没想到守卫者也打算提桶,两方手指碰撞,守卫者倏然松手,水桶哐当落地。
还好,没洒太多。
维娅皱眉:“还能补点儿吗?”
接水的守卫者没有说话。戴着面具的脑袋微微歪了歪,似乎在注视她。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来了。
有持枪的守卫者赶过来,驱赶维娅。维娅拎起水桶赶紧走人,没走几步,听见不远处又起了骚乱。是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嚎,拽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撒手。
那男人用力扯掉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矿工队伍。
——守卫者每个月来两次。征收定额矿工,发放生活物资。所有的矿工都是一次性消耗品,因为星油含毒,长期浸润在高毒环境中,最多撑半个月人就没了。
有些人自愿充当矿工。个人的牺牲可以为他人换取更多物资。
有些人被迫成为矿工。被群体放逐,推荐,硬生生送到守卫者手里。
维娅没有再看。
她拎着水桶,送到她的仿生人手里。然后再次排队,给守卫者指了指人群间的他:“那是个傻子,和我住,我替他领。”
守卫者看了看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没有仔细检查,便让维娅又领了一次。
这回她拿的是营养剂。
回去的路上,很多人虎视眈眈。不过他们没有出手。路过那家被拆了灯和发电器的酒吧时,有个长得挺邪气的青年隔着窗户对维娅打招呼:“疯女人最近睡得挺好?”
维娅没搭理。
青年翻身跳出来,笑嘻嘻地靠近她,弯腰问询:“以前我也没敢问,现在能问了,既然你喜欢他这样儿的,那要不要也试试我?”
拎着水桶的仿生人侧过脸来,漆黑眼眸锁定对方。
“怎么样?”青年冲维娅比了个手势,“一晚,换一管营养剂,包你满意。”
第25章 躁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维娅兜售自己。
她一时没感到生气,只觉得离谱。
“你,我?”维娅指了指青年,又指了指自己,很不可思议地问,“你还跟我要报酬?你值一管营养剂吗?”
青年的脸色明显僵了下,仿佛自身魅力被否定一样,咬牙笑道:“我怎么不值了?知不知道这片儿多少女人喜欢我?”
维娅不知道。
她勉为其难多看了对方一眼。这人大概是个超前摇滚系,眉骨耳朵颧骨都穿了钉,说话时舌面也闪着光。身材倒很不错,一米九左右,超绝倒三角,腰细腿长的。
话说回来,自家这个仿生人也有着薄窄有力的腰。挤在单人床上的时候,腿没处搁,只能可怜巴巴地屈起来,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不要,滚。”
维娅继续往家走。
仿生人收回目光,稳稳地提着水桶跟着她。
到了安全屋,维娅将水进行灌瓶分装。《末日星船》设定人类可凭借营养剂存活,但营养剂只能提供身体能量,不可完全替代水源。没水的时候,这里的人会过滤地下水凑合使用,维娅也一样。
地下水的污染很严重。为了让自己的身体不出大毛病,她尽量减少使用污染水源的频次。
这就导致饮水洗澡的机会变得无比珍贵。
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桶水,维娅不可能全部拿来沐浴。最多擦洗清洁保证身体健康,剩下的都得储藏起来,一点点使用。
她分装的时候,仿生人也在帮忙。待桶里的水快要见底,他问维娅:“这五年,你有没有遇到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范围可就太大了。
维娅知道他想问什么:“有啊,不过都没得逞。”
“对不起。”仿生人捏着水桶边缘,垂落的眼睫又挂了液体。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构造究竟用了什么材料,哭的时候和眼泪没什么区别。“对不起,维娅,这个世界让你吃了很多苦。”
维娅说:“我不怕吃苦。我只怕苦吃不完。”
她拿来毛巾,蘸了一点儿水,擦拭自己的脸。仿生人非要帮忙,扯走毛巾,捧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做清洁。蒙了灰土血渍的皮肤逐渐透出生机勃勃的麦色,丰润的嘴唇也像吸饱了水的花瓣,含着热意擦过他的掌心。
擦完脸,再擦脖子,胳膊,手指。
再要帮忙,维娅就不允许了。
“滚出去,我要自己弄。”
她用脚踢他肚子,把人往门外推。
仿生人只好蹲守在屋外,数远方明灭的灯光。
清洁完的维娅换了身没那么破的衣裳。她将洗好的贴身衣物晾在屋外,见仿生人盯着它们看,不由解释:“其实晾晒也没什么用,这片区域已经污染了,而且见不到阳光。不过我改不了习惯。”
仿生人嗯了一声。
他说:“尽快结束任务,游戏通关就好了。”
想要通关游戏得占领星船。守卫者共四十五人,负责看守采矿的有十五个,在地表巡逻的有十个,剩下的长期驻守星船。每月两次发放物资,会调遣十来个守卫者到地下区域,这时星船的守备情况最薄弱。
以上信息,他早早告知了维娅。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画星船的防御分布图。
不需要集结阵营力量,两个人也能想办法达成通关目标。仿生人的他如此决定。但维娅始终心存疑虑,认为这样做的成功率很低,而且,不符合任务描述。
可真要把这些地下住民集合起来一起反抗守卫者,又缺乏合适的契机和足够的支持率。弄不好,还没打到星船,内部已经血流成河。
毕竟,这里的人,大多数绝非善类。
晚上睡觉,维娅没让仿生人上床。她实在觉得挤,而且这家伙睡觉太不老实。这里嗅嗅那里闻闻,还偷偷咬她头发含在嘴里,弄得她后脑勺湿哒哒的跟被舔过一样。
“这是你在红宝石酒店当怪物的习性,还是天生就这么变态?”维娅踹他胸膛,逼迫他跪坐在床边,“我到底为什么会认识你这么个变态你从哪儿来的?”
仿生人被踹得眼睛泛湿。他争辩:“我不变态,我只是爱着维娅。”
维娅的脚贴着微凉的胸膛,一路往上,踩住他的咽喉。仿生人被迫仰起头颅,摆出献祭般的姿势,喉结缓缓吞咽滚动。
弄得她脚心发痒。
“……你现在有红宝石酒店的记忆了?”维娅问,“在那之前,还有没有别的记忆?你从哪里来,我从哪里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眼角含着水,颤抖的嘴唇呼出破碎的喘息。
“维娅现在……这么关心我……太开心了……好幸福……哈啊……”
维娅觉得自己脚脏了。
她把仿生人撵出屋子,独自倒头睡觉。
睡了半天,又睡不着。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受了太多影响,身体有种新鲜陌生的躁动。
在垃圾星,很多人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朝不保夕,嗨完一天算一天。有人组建家庭,有人醉生梦死。亲情,爱情,友情,全都模糊了界限,或者全都不复存在。
维娅一直是独狼。
她从上个世界空降到这里,始终未能彻底融入。她无法像以前一样,自然地说出“爱着这个世界”的话语。
这里不值得热爱。
可生活是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她也有权正视自己的需求。
“也许我该去找个人睡觉。”第二天,维娅对门外的仿生人说,“我已经成年很久了,不打算做修女。”
不过找什么样的人呢?
“长得要好看吧,干净一点,不能是瘾君子。不能给我造成威胁。”她想了一下,“要不我找诺拉问问,有没有这种人。”
靠着铁皮屋坐着的仿生人竟然没有回应。
他睁着茫然的眼睛,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几道暗红的血痕落在布料上,皱巴巴的,有点可怜。
维娅这才注意到血渍:“你受伤了?”
仿生人蜷起手指,低声说:“没事的。维、维娅,可不可以不找别的男人?”
“不找别人,找你吗?”维娅眼见对方露出期待神色,嗤笑道,“找你总觉得后续会很麻烦。你会变成百八十倍的变态吧?”
她真去找黑市商人诺拉打听人脉去了。
仿生人紧随其后,一路上磕磕绊绊地自我辩白:“我不会让维娅感到麻烦……最多,咬头发和手指……不会,不会吃下去的。”
“难道你还想吃掉吗?”
“维娅……”
他跟在她后面,不停地喊她。
维娅,维娅,维娅。
阴魂不散,呜呜咽咽,牙齿咬住焦虑的指尖,乱翘的头发掩盖眼睛。维娅从未见他这么慌张过,像被人踹到雨地里的流浪狗。
“维娅是我的。”始终得不到回应的仿生人开始胡言乱语,“我的维娅,我的,我的老婆,我的……”
维娅:“我才不是你的。”
“老婆”又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称呼?
她从诺拉那里拿到了一张纸,纸上有名单和住址。不过诺拉也注意到了维娅身后的仿生人,难得开口多说了一句:“仿生人不可以睡,它们体内的液体都是重金属原料。”
明明没露出条形码,竟然被认出身份。
维娅瞬间冷了脸,拔出匕首压倒诺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孩子纷纷奔出来要驱赶她,她只盯着诺拉,而诺拉似乎根本不在乎抵在咽喉的利刃。
“不用这么紧张,小女孩。”诺拉咂嘴,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我以前就是负责制造仿生人的实验员,守卫者这批型号实在太好认了。”
诺拉并不打算拿这事儿做文章。
“没人会无缘无故被流放到垃圾星。我犯了错,困在这里,也没理由为难你们。”
她推开颈间匕首,坐起来按揉自己的腰。孩子们团团围住,冲维娅呲牙:“滚出去,滚出去!”
维娅啧了一声,很不开心地对着他们骂回去:“跟谁大小声呢?有本事还我的水,还我苹果,还有以前偷走的东西!”
极其幼稚地对骂了十来分钟,她气冲冲地离开。中途路过地下酒吧,发现那儿围着一圈儿人,说是谁谁谁死了。维娅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个冻僵的人形,眉骨钉和耳钉格外眼熟。
……是昨天贩卖身体的青年。
据周围的人说,这人不知怎么回事半夜跑到地面去,结果遭到了袭击,肚子的内脏全都扯出来了。往回爬的时候,可能天气太冷了,硬生生冻成冰块,直到今天才被找到。
维娅的视线停留在青年肚腹处。靠近肾脏的部位,破开了个洞。像被人活活撕开了皮肉。
她没说话,默默回家。
仿生人的脚步一路跟随。
踏进屋子,维娅反锁了门。金属链条扣上的声音听着很不妙,仿生人困惑呼唤:“维娅,怎么了?”
下一刻,他被她抓住头发,用力按着跪下去。
“唔……好痛……”
他半眯着湿润的眼睛,刚想说什么,维娅的手指撬开他的牙齿,顺着牙床凹槽仔细抚摸。
昏暗的屋子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站在面前的维娅,也只是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摸他的牙齿。舌头。粗糙的拇指顺着舌苔伸进去,按压更深处的口腔软肉。
“你又背着我干坏事。明明看上去这么弱,嫉妒心却重得要命,还在我这里装无辜。”
仿生人说不出任何话语。只能发出闷湿的哼声。
“总是这个样子。永远改不了的毛病。”维娅自言自语,“什么‘我的维娅’,我允许你这么说了吗?真烦人。”
她弯下腰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后按着他的脑袋,贴近自己。
“不会好好说话的嘴巴,就不要拿来说话了。”
第26章 意想不到的别离
空气很潮湿。
屋子里灰黑交织。
后来视野又浮起了幻觉似的光斑。世界变成浮世绘,世情图,切割破碎的抽象作。
热意自唇舌开始蔓延融化,于是所有的画作滴滴答答溶解混合,如泼洒的油彩浇了一地。
维娅很渴。她几度想去喝水,又被拽了回来。藏在口袋里的联络纸条被仿生人攥成了碎渣,亮灯的时候,那人还盯着地上的纸屑看,试图将它们塞到嘴里。
维娅拿水润了润喉咙,声音有点沙哑:“不要随便吃地上的东西。那个不能吃。”
仿生人抬起头来,睁着湿濛濛的眼睛:“我什么都能吃。”
维娅用指腹擦了下他的嘴唇。
“闭嘴!”
仿生人闭嘴了。他放弃了对纸屑毁尸灭迹的想法,且异常欢欣地将自己的脸放在维娅的掌心里。
“维娅,维娅……”他边呼唤边张嘴,尖尖的犬牙嵌进皮肉,“维娅好甜。是太阳的味道。”
“你知道太阳什么味儿吗?胡扯。”
“太阳就是维娅。”
“维娅是谁?”
“维娅是我老婆。”
两个人一问一答,没几句就聊崩。维娅冷笑一声,把这个抽象玩意儿赶到屋外去。
仿生人已经很熟练了,还用破布材料给自己在外边儿造了个软垫子,如今遇着这种情况,就可以坐在垫子上靠着铁皮墙。耳朵也贴着墙,时刻听里面动静。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