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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婚证

陆翡然把拉链拉好, 提着包走到兰斯身边。

男人高大的身材把整个门框挡得死死的,陆翡然从哪个角度都没法轻松过去。

黏在身上的视线怎么甩都甩不掉, 密密麻麻地像门口内结成的蛛网, 把逃出洞穴的出口缠得死死的,误入其中的小动物怎么都没法逃掉。

“是……不让我走吗?”陆翡然问。

他也会装无辜装听不懂潜台词啊,他知道兰斯想让他留下来, 可他已经说了分手, 兰斯怎么想,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分手补偿是你不要的, 不能怪我。你不会真的以为还会有明天吧?”看见兰斯开始动容,陆翡然继续一刀一刀往兰斯身上扎,“谁能受得了你天天变脸?疯子一样。”

肩膀用力撞上兰斯胸口,残酷的话接二连三跟上:“如果第一次见面, 你就是这样的, 我会对你避之不及。”

“你这样的,还想让我爱你,做梦。”拿我当工具, 也不看我是谁。

兰斯见过陆翡然无数种表情和眼神, 唯独没有见过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炽热的爱慕不再, 厌烦爬满了眼底, 兰斯也开始觉得陆翡然陌生。

兰斯自认做得很好,无论陆翡然故意做什么触怒他的事情, 他都忍下来了。

包容、大度和关爱是恋爱关系中的基础, 他都做到了满分。他想不通陆翡然变成这样的理由,他用尽了方法都无法挽回了。

“为什么?”兰斯头疼欲裂,不仅是令人崩溃的挫败感,还有附骨之蛆一样的恐惧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最开始掌控全局的分明是他, 陆翡然懵懂无知地顺着他安排的路线落入自己的圈套里。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可事态越向他期待的目标发展,他就越失去对陆翡然的掌控力。

兰斯觉得,可能是他投入的感情太多了,感性影响了理性的判断,做出了许多并非最优解的选择,才沦落如今的局面。

陆翡然看似乖顺无知,可从来不是任他宰割的猎物,不仅一个不小心会让陆翡然跑了,还会被咬住脖子,撕咬得鲜血淋漓。

把小花豹当成了小猫,不是花豹的错。

兰斯诚心希望陆翡然不要回答他的问题,他都知道答案,但不想听。

然而,陆翡然回给他一个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你这么大人了,别像第一次谈感情的毛头小子一样,分手就分手,干脆一点。”

兰斯一怔,他就是第一次谈,所以问题出在这,因为是第一次,还是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

思来想去,以金湛做要挟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兰斯明确知道这是最优解,是当下能让陆翡然留下来的唯一方法。

可他也知道,这话一说,地狱的大门就彻底打开了。他承担不了后果。

那要让陆翡然走吗?

陆翡然用实际行动从兰斯身边空出的缝隙里挤出去了。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向大门,穿鞋、解锁、开门、关门、脚步声渐远,一气呵成。

整个屋子忽然空了下来,兰斯还站在房间门口,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是夜晚最寂静的时候,该归巢的归巢,连最弱小的动物都裹着伴侣和孩子一起睡了,而兰斯还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房门口。

许久,他听见了浅浅的鸟鸣,第二天的太阳再过不久就将升起了。

兰斯的蒙尘翡翠一样的眼珠终于转了转,突发奇想地登录诺恩的微信,把乖外甥顶了下来。

等了一分钟同步聊天记录,他翻了联系人列表,在最底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头像是陆翡然自己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之前兰斯猜测是周梓华拍的,现在又怀疑是金湛。

没有备注,点进去也没有聊天记录,连加上好友之后系统自动发的打招呼信息都没有。

被人为清空过的聊天框明晃晃地告诉兰斯,诺恩早就背叛他了。

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兰斯克制住立刻回去把诺恩从床上拖起来审讯的冲动,耐着性子开始翻找聊天记录。

滑动记录的手指停下了,兰斯在诺恩和他亲妈的聊天记录里看到了两张图片。红彤彤的,和陆翡然离开前塞进包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离婚证。

离婚证上的日期赫然写着10月20日,是陆翡然拿回一大捧玫瑰花的那天,也是骛霞山表白之前。

直到现在快一个月了都没有告诉过他。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陆翡然就开始耍他了吗?否则陆翡然有什么理由故意隐瞒?

不对,兰斯冷静地分析,骛霞山上陆翡然的状态是对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不可能是假意表白。

问题出在陆翡然出车祸之前,他见过陆星礼,而陆星礼在前不久拦了诺恩的车,知道了他的身份。

清晰明显的破绽一直存在着,只要两人被同时看见,就会露馅。其实他冒用诺恩的身份很容易被识破,他一开始也没打算把这事伪装成什么天衣无缝的东西,打算顶着诺恩的名号随便玩几天就走的。

可是遇见了陆翡然。

陆翡然认识的是名叫“诺恩”的他,身份暴露就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了。

于是,凌晨五点半,诺恩被电话吵醒了。

……

陆翡然回到鹭园的时候,金湛还没睡,一楼的壁炉燃着,他盖着毯子窝在壁炉旁的沙发里画跳动的火苗。画了好几副都是不是他想要的样子,揉成一团的废纸在脚边堆在一起,又被他一个个扔进炉子里烧了。

听见玄关处传来动静,金湛噌的一下站起来,把速写本一丢,跑去迎接。

这个时间点,不是回家的时间,陆翡然不回来还好,回来反而意味着有事发生。

只见陆翡然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脸上又木又僵,行尸走肉一样提着包进来,看到金湛还在等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当做打招呼了。

金湛绞着手指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不敢出声也不敢什么都不问。

他和陆翡然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过问私事的地步。

周梓华带金湛从酒吧离开的时候,他旁敲侧击的问过,周梓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只是让他别管,说这事可复杂了,正常人都理解不了。

那难道深陷其中的陆翡然是不正常的人吗?

金湛很担心,陆翡然万念俱灰的样子,和他当时得知翟千策已婚的时候如出一辙。

如果当时不是陆翡然来他家里找他,他会浑浑噩噩一段时间,然后找个大桥跳下去。遇见好心人还能上个社会新闻,倒霉一点就直接没了。

金湛过去拉住陆翡然的手,发现陆翡然的手竟然凉得像一块冰,浑身都在发抖!

他立刻抱住了陆翡然,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暖渡过去一点,但是杯水车薪,陆翡然浑身都是冷的,就像……就像从冬天的湖里捞出来一样!

陆翡然拍拍金湛的肩膀:“麻烦你了,可以帮我提一下这个包吗?我太累了,没力气……”

“当然!”金湛立刻拿起背包,麻利地送去陆翡然的房间。

“谢谢。明天我不吃饭,麻烦不要喊我,我想睡一会。”

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朦朦胧胧的光把陆翡然的脸分割成了明暗的两半。

金湛把陆翡然送进卧室里,看着他的脸,心想,那人为什么要伤害陆翡然呢?得到这么好的人还不知道珍惜,是要遭天谴的。

遮光窗帘被拉上,屋里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关上门,陆翡然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快到黄昏时,陆翡然都没有出过房门,陈姨放在他门口的午餐也没有动。

金湛心里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打了电话把周梓华叫过来。

周梓华过来问了金湛,陆翡然睡了多久?

金湛说差不多九个小时。

周梓华便放心地哐哐捶门,硬是把陆翡然敲醒,看着他一脸压抑狂怒地表情,笑呵呵地摸着后脑勺,挤了进去。

“说说呗,是不是彻底分手了?”周梓华一眼看穿问题本质,“不是吧你,扔了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

安静的房间是陆翡然的茧,温暖但冷清,用了高级的天然材料,没有让人不适的气味,也没有别的熟悉的气息。因为陌生,反而让他安宁。

他不想离开茧,如果不是需要进食,他可以再待上三天三夜。

可再不开门,周梓华就要破门而入了。刚装修好的家,他不想让周梓华毁了,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又钻进被子里。

陆翡然原本还想裹在被子里再蠕动一会,被周梓华的激将法激地坐起来,扔了一个枕头出去:“我没有要死要活,我太累了,想睡觉不行吗?”

金湛立刻脸红了,小声道歉,说他不是故意打扰陆翡然睡觉的,只是有点太担心了。

陆翡然:“没事,不是你的错。”

周梓华立刻抬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婉言让金湛先出去,坐在陆翡然的床头,小声隐秘地问:“真的分手了吗?”

陆翡然点头:“真的。”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因为他真的脑子有病!”陆翡然翻身背过去,“我被他诈骗了!”

听陆翡然说完一切细节,周梓华唏嘘不已,他拍了拍大腿:“当时我都劝过你了,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像个护崽心切的母鸡,恨铁不成钢地责怪地看着陆翡然。

陆翡然指了指门口:“骂我就出去,没人可以数落我!”

周梓华立刻变脸,笑嘻嘻地往床上一趴:“我不骂你,你出来吃饭吧?陈姨包了饺子,你不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饺子吗?我特意让她晚上做的。”

被周梓华闹了一通,陆翡然独自哀伤的进程被打断了,想钻进被子里再伤感一下,都找不到那种氛围了,只好下床,气冲冲地出去。

守在门外的金湛看见他出来,郁闷的表情一扫而空,对他笑了笑。

吃饺子的时候,陆翡然看见周梓华带了一个大包,贴身衣物都带来了,要陪他几天的样子。

他顿时觉得,一整天的伤心都是在没事找事干。为什么要为了不值得的人难过?还有那么多关心他的人。

三个人一起待在鹭园,五天五夜没有出门,早上睁眼就是玩,通关了好几款游戏。

周梓华走的那天,陈姨拿来一份寄送上门的文件。

是拓维十五日后召开股东会的通知函,会议核心是罢免董事长,并选举新的董事长。

他必须亲自出场——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第二部分就结束了,下一章开启第三部分的情节。

兰斯想搞强制,但他搞不了,他虽然爱装又阴暗,但是超绝疼老婆。

而且陆翡然也不是会任人强制的性格。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戒指

分手的第六天, 陆翡然联系了简绪,去简绪工作的医院复诊看了手臂。

医生建议, 最好去原来就诊的医院检查, 可陆翡然无论如何都不想去之前的医院,便在新的医院预约了拆除石膏的时间。

一个多月下来,左臂的肌肉有些萎缩了, 看着比右手瘦了一圈, 不太灵活,也没多少力气, 还要复建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有的水平。

陆翡然原本是制定了运动计划的,也在有条不紊进行着,因意外被迫暂停了。

现在好了, 又有很多时间了, 可以接着运动了。

噢对了,三年前的精神病被验证为误诊,他可以重新考驾照了。

各类事务又把陆翡然的生活填满, 生活中少了一个占比极大的人, 对他的生活毫无影响。

可能是无暇顾及, 也可能是故意不去想, 陆翡然就像完全忘记了兰斯的存在。

某天,简绪打电话给他, 说快到冬至了, 陆家要一起去北郊墓园扫墓,问他去不去。

冬至前去北郊扫墓是陆家的传统,年年都不落下,包括陆利业在内的陆家所有分支, 整个一大家子都会去。

而陆翡然的母亲明秀,也安寝在那里。

忽然被提醒了这件事,陆翡然暗骂自己不孝,他应该第一时间把母亲接过来的,怎么还能让母亲和陆家人葬在一起?

“去啊,怎么不去!二婶你把时间发给我吧?”陆翡然很快应了下来。

扫墓的日子和股东大会时间撞了,都是18号的上午,不过股东大会的时间在九点半,只要他动作快点,可以来得及。

冬日清晨六点三十,天刚蒙蒙亮,干燥的冷空气往人面上扑,试图从每一个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钻进去,舔上陆翡然温热的身体。

陆翡然裹得严严实实,没有穿大一号的外套,而是穿了合身柔软的羽绒服,又裹了黑色羊绒围巾,遮住半张脸,极大限度的避免冷风侵袭。

他站在墓园门口,双手插兜,一双黑眼睛又沉又亮,带着一击必杀的决绝,望着远处缓缓向他驶来的施工队。

开挖掘机的领队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人,陆翡然砸了很多钱才打动他,可面临即将开工的活,他又有些怯场了。

他下了挖掘机,布满皱纹的脸皱在一起,两只手握在一起,想上前握一握陆翡然的手,抬了几回手臂,还是放下了。

昨天联系的时候,他还以为会是个混社会的泼皮无赖找他,谁知当面一看,雇主竟然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长得白净又好看,像老师,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可这么体面的一个人,为什么让他开挖掘机过来挖坟啊?

这、这会遭天谴的!要不是他女儿要上大学,想给孩子更好一点的生活条件,给多少钱他都不乐意干这缺德事。

陆翡然着急地看了眼时间,严肃地说:“张师傅,昨天电话里说的好好的,你不能到现在了才反悔,是想要坐地起价吗?”

张师傅吓了一跳,他可不是坐地起价的人:“不不不,我不会乱收钱的,就是这坟……实在不好挖啊,而且这里都是一些富贵人家,我干了这事,怕回头被人找上门……”

陆翡然没空多掰扯,挥了挥手让张师傅去看墓碑上刻着的小辈名字,拿了自己的身份证给他看:“这是我的名字,你自己对一下吧。这边的是我妈,我只是把我妈请走而已。”

“那可以找墓园的人好好请,用挖掘机未免太惹人安宁了!”

“我妈喜欢热热闹闹的仪式感,我就是要告诉她,我来了,让她高兴高兴。”

面前一片都是陆家的墓地,但并非所有人都葬在一起,而是以小家为单位安葬。比如陆翡然的爷爷奶奶,以及陆利业早夭的弟弟妹妹葬在一起。陆利业已成家立业,便独立分了一块地,预留了墓穴。

这块地里只有明秀一人安寝。

明秀的位置偏右,陆利业在中间,左边又留了一个位置,想必是给陆星礼的妈留的。

陆翡然冷笑,恶心的玩意,死了还想左拥右抱!

他纤细洁白的手指往空穴处一指,高声对开挖掘机的张师傅安排道:“从这里开始,把这块墓穴挖烂,围着我妈一圈,都挖一遍!快点,你不干有得是人干,还有人不想赚钱吗?我赶时间!”

张师傅把心一横,坐上了挖掘机。

为了保证“挖坟”行为顺利进行,陆翡然还买通了几个保安,但他知道,绝对没办法在墓园管理方的眼皮子地下悄悄把事办了。

挖掘机把铺设平整的地砖铲烂,陆翡然拿出早就备好的工具,亲手打开了母亲的墓,一个精巧的小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放着一把已经被腐蚀掉的小提琴。

陆翡然把盒子捧起来,在扬尘和噪音中,放上自己的膝盖,头低下去,脸颊贴上冰凉的盒面,眼泪越过高挺的鼻梁淌过白皙的脸,掉落在盒子上。

他轻轻抚摸盒子的四壁,就像小时候钻进母亲的怀里一样。一点都不冷,是暖的。

“陆翡然,你疯了?!”

背后传来爆呵声,随后是一阵尖锐的争执,陆利业一家子带着墓园的人,把施工队揽住了。

陆翡然把被腐蚀了大半的小提琴装进随身带着的包里,双手捧着骨灰盒,缓慢转身。

他没什么表情,微微抬着脸,显得很倨傲,从陆利业的脸往旁边看,依次看过目瞪口呆的陆星礼母子,以及一众来扫墓的亲戚。

一伙人笔挺的黑西装穿着,昂贵的袖扣、胸针、领带夹、皮带和包包,一样不少,乍一看还以为是来走秀的。

亲戚们到场时,被现场震住了,谁把他们陆家老坟挖了?刚想发怒,仔细一看,只有陆利业那块遭了殃,而站在一片狼藉中的,是陆翡然。

个个闭了嘴,安静看笑话。

他们还没忘记上回陆利业生日当天,陆翡然给他们看了什么。

“我带我妈离开,有什么问题吗?”陆翡然不以为然,看了一圈周围乱糟糟的景象,当场给张师傅的队伍结了款,另发了辛苦费,让他们离开了。

一拿道歉,他们跑的比谁都快,陆翡然慢悠悠地从被毁坏的台阶上下来,直直地走向陆利业:“我妈给我托梦,说是想回家了,我来满足她的愿望。”

陆利业早就拿了速效救心丸吃了,否则早就被气死。

他指着陆翡然,大骂他是不孝子。

一段时间不见,陆翡然觉得,陆利业又老了很多。他和翟千策离婚了,唯一的绑定关系没了,翟千策把陆家吃掉之后,还会给陆利业留什么呢?

陆利业变成了一个无能的老头,几年前,他还会装模作样的安抚自己一下,第二天立刻变脸安排人把自己扭送精神病医院。

现在的陆利业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指着鼻子骂两句“不孝子”。

“为什么这么激动?我们难道是其乐融融的家庭吗?”陆翡然坦荡地说,“父亲为了接小三和私生子进家门,把亲生儿子污蔑成抱错的孩子,还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私生子弟弟呢?喜欢哥哥的老公,跑去他们家主卧上床拍视频炫耀。”

他环视了一周,把确保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话:“照片之前已经给你们都看过了,我不再多说了。今天我来把我妈请回家,麻烦各位给我让让路。”

他没看陆利业,从人群中挤了出去,纤细的身体裹在黑色的羽绒服里,像一个毛茸茸的球。母亲被他放在怀里,一步步走得很稳。

向山下走去,他小声地对母亲说:“我离婚了,前夫不是好人。后来我又恋爱了,但现在分手了,前男友也不是好人。我不打算再尝试了,咱们母子俩,一个好人都碰不到。”

他的声音又轻又淡,说了很伤感的话,语气里却没什么悲伤的情绪,只是尾音有点类似向母亲撒娇的意味。

扶住父亲的陆星礼,一直看着陆翡然的背影,心里满是激动。

该死的陆翡然,上回来家里闹了一通,父亲对他的态度就变了,隐隐约约总是像让陆翡然回来。

开什么玩笑?

现在好了,陆翡然活该没有亲情缘,父亲刚对他改观,他就又发疯,彻底和家里闹翻了。

现在,父亲除了把公司交给自己,还能给谁呢?空壳又怎么了,他陆星礼天生就该拥有陆家的一切!

墓园外,一辆黑色轿车等候多时,等陆翡然坐上车,直接驶入西郊外婆所在的墓园。

安置好母亲,再到拓维,已经九点多了,股东大会九点半开始。

陆翡然怕冷,早上温度低,要在室外待很久,他受不了这么冷的气温,羽绒服里面没有直接穿西服,而是老老实实穿了厚实的毛衣确保能够保暖。

这就导致到拓维再换衣服会很匆忙。

确保衣服前后没有一丝褶皱,陆翡然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往会议室的方向赶去。

可左手到底不太灵活,眼见快到会议室门口,领带还是没有系好,还因快走而弄乱了头发,好狼狈。

“哎?”刑楚菲惊喜地叫了陆翡然的名字,她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他,走上去要打招呼,发觉陆翡然行色匆匆,正和一条怎么都无法驯服的领带较劲,“我帮你吧,我会系的!”

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秘书文慧打开了会议室的大门,陆翡然松了口气,微微躬身请刑楚菲帮忙:“拜托了,今天实在有急事,碰上你真是太好了。”

刑楚菲笑得很甜,手指灵巧地提着领带穿梭,系好了领带,她十分细致地帮陆翡然抚平衣领。

无意中抬眼,她看见会议室内站着一个难以忽视的金发男人,又沉又冷地望过来,把她和陆翡然一起笼罩进无言的目光中。

刑楚菲愣了一下,以为是在催促陆翡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迅速为陆翡然整理好头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快去吧!”

陆翡然笑了一下,再次向刑楚菲表达感谢,转过身,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便消失了。

他入场较晚,只有零星几个位子可以让他落座。陆翡然依次望过去,目光停留在靠近上首的一个座位上。

他走过去,中途脚步微顿,和空座对面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兰斯穿着白西装,脸色淡漠地坐着,有人向他问好,他便给出一个浅浅的笑,恰到好处地回应几句,得体又疏离。

他眼球微微转动,看见陆翡然已取下石膏,脸色非但不憔悴,还带着神采奕奕的精神气,赶路让他的眼角和脸颊都出现浅淡的薄红,看着气色极好,衬得他更有风姿,更漂亮了。

兰斯目光下移,看了陆翡然的领带一眼,很快移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无名指上银色的素圈戒指很明显:“陆先生是大股东,就坐这里吧。”

陆翡然看到了他的戒指,心里还是难以自控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这是什么戒指?——

作者有话说:第三部分开始啦~

本文所有有关公司方面的情节,都是俺查询《公司法》之后瞎编的,一些流程缩短了很多,为了让故事更紧凑。

这章是过度章。

第53章 我的妻子

会议开始后, 陆翡然才知道翟千策被带走立案调查了。

公司不可能让一个板上钉钉的经济犯继续当董事长,于是在最终结果向社会公布之前, 召开临市股东大会罢免董事长。

陆翡然的眉心蹙在了一起, 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克制住了想联系翟明辰的冲动。

这事他交给翟明辰办了,可翟明辰并没有告诉他进展。

所以, 把翟千策送进牢里的人不是翟明辰, 那么……视线微抬,视线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左手, 无名指上崭新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陆翡然看向了别处,出场的股东有几位是陆翡然见过的,那个人和翟千策关系不一般,正在慷慨激昂地为翟千策辩白:“现在只是调查!想必调查的意思, 各位都清楚, 那就是没有结论!我们拓维,这段时间被人盯上了,又是说我们害死工人, 又是说我们操纵市场, 都是谬论!”

一人开口了, 党羽们接二连三地发言, 中心主旨就是,不同意在关键时候更换董事长。

陆翡然在心里计算着他们的股权比例, 一年前, 这几个人股权相加就已经超过他了,在翟千策不出场的前提下,他们能左右会议的结果吗?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争论不休的几人安静了, 似乎不会想到一项沉默寡言不会出席任何会议的陆翡然会在这时候说话。

“我想请问,各位是出于什么考虑,说出这些话的?”陆翡然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响起,“公司被负面舆论缠身,这么长时间以来,非但解决不了,董事长还自身难保。请问各位说出这种话,是基于股东的利益,还是翟千策个人的利益?”

这话很直白,几乎就要把他们是翟千策党的人摆在明面上。

浸淫生意场的人,习惯了讲话迂回,公开场合上价值、戴高帽,私下走动人情关系。他们认为陆翡然空有股权而从不参与管理,根本不懂其中利害。

“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你们支持翟千策继续当董事长的理由。”陆翡然被轻慢了,丝毫没有紧张退缩之态,而是等他们说完后,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直逼问题关键,“毕竟我这一票的分量可不低,就当作向我拉票咯?”

他像是真的一无所知在像他们求教。

“好了,”兰斯开口打断了僵持不下的对峙,他微微笑着,手一抬,监票的律师便走到他的身边,“直接投票表决吧,大家都很忙,不要耽误各位宝贵的时间。”

和翟千策的党羽对峙的时候,陆翡然是有些激动的,他有信心占据上风,把那些可能还在暗中动摇的人拉入自己这方的阵营里。可兰斯似乎并不想他继续说下去,兰斯是什么角色?

陆翡然意识到,受伤的一个月里,自己和外界的接触太少了,有很多东西可能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让他非常不适,他不喜欢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趁着出统计结果的间隙,陆翡然发消息联系了翟明辰,却得不到回复。他开始焦躁,眉毛不知觉地拧了起来,几次悄然把视线投向兰斯的方向,又很快错开。

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

他现在应该更关注表决结果,虽然曾经知道兰斯不喜欢翟千策,但那都是基于他们相爱的前提的,分手之后的兰斯还有什么理由讨厌翟千策?讨厌他才是应该的吧?

陆翡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报复,心中一片怅然,不敢往坏的地方揣测,也不敢侥幸。

早知道有股东大会,他是不是不应该做得那么绝,等自己要的东西都拿到了再离开?

心跳得完全没有章法,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明明过一会就能得知票数比和最终结果,他还是紧张。

“经统计,本次会议对《关于罢免翟千策董事长职务的议案》的表决情况为,同意票同意票占出席本次会议股东所持表决权的71%,反对票占比19%……”(1)

71%……怎么会这么高?翟千策就算人不在这,也不可能完全对局面失去掌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党羽众多,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达成目的?

投票结果是完全公开的,所有人对结果无意义,便很快结束了。随后,便是每个人签字确认。

刚打印出来的A4纸带着热度,拉回了陆翡然的专注力,赞成票的名单中,第一行赫然列着——阿波罗资本,赞成票36%。

黑色签字笔在右下角留下名字,陆翡然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到兰斯的影子了。

算了,走了就走了,他慢慢查也能查清楚。

会议结束,陆翡然问了金湛在不在家,有没有人联系他,金湛说没有,他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找了刑楚菲,轻轻在她旁边的柜子边缘敲了两下,柔和地笑:“有空吗?赏脸让我请你吃个午餐吗?当作答谢。”

“有空有空!我正好没有点外卖呢,走吧。”刑楚菲给电脑息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上回你放在我这的东西,我一直好好保存呢,你要拿回家吗?”

“不用了,”话锋一转,“放这里会占空间吗?我先拿回去吧。”

“不会!后面那几张桌子没有人座,不碍事的。”刑楚菲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确保没有人在偷听,小声说,“陆哥,我刚才看你进去参加那个会了。那不是……股东会吗?”

陆翡然没打算藏着掖着,坦然说:“我就是股东啊。”

“啊?”刑楚菲初入职场半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股东要来他们部门当一个小小的助理,愣了半刻,随后自己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陆翡然一定是在视察工作!

“竟然是股东大哥请我吃饭,我受宠若惊,真是不好意思!”刑楚菲夸张地玩笑道,“这段时间的视察,我应该还让您满意吧?”

正值饭点,电梯久等不到,陆翡然带刑楚菲去坐了专梯,刷的是文慧早上给他的卡。

电梯很快到了,陆翡然的脚像在地上生根了一样迈不出去。

电梯里,兰斯和三位高层站在一起,他们闲适地聊着,却在看见陆翡然的时候同时止住了话头,纷纷看过来,而陆翡然和刑楚菲的笑声也堪堪停下。

莫名的尴尬蔓延,十多秒后,电梯门缓缓合上,陆翡然松了一口气,却听刑楚菲说:“我们不上去吗?”

电梯里不知是谁按了开门的按钮,兰斯微笑着看过来:“陆先生不上来吗?”

他笑得完美无瑕,亲和体贴,礼貌但不失距离感,是那么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迎接上陆翡然的冷脸。

陆翡然走进去,在电梯门边上转身。

电梯里明亮、宽敞,因有了外人的加入,站在后方的几人向他打了招呼便不再说话了。陆翡然站得离门很近,盯着光滑箱体上自己的模糊倒影,余光瞥见刑楚菲看了看兰斯,又看了看他。

陆翡然装作不知道,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再把手上拿着的围巾围好,遮住大半张脸,把尴尬和不自在藏在围巾后面。

等会出去会很冷。

刑楚菲见陆翡然不说话,拿出手机找附近的餐厅,问道:“陆哥,你喜欢吃什么菜呀?你不会请吃很贵的吧?太破费了,千万别。”

陆翡然的思绪很快就被拉到午餐上,他起得早,早饭吃得也早,奔波了好几处地方,早就饿了。

“吃火锅吧。”陆翡然小声提议。

刑楚菲点头:“重庆火锅可以吗?”

陆翡然犹豫了一下,他不能吃太辣的。

“刑小姐,推荐你一家店,这家海鲜粥底火锅很不错。”身后传来兰斯的声音,陆翡然抖了一下,下意识皱眉盯着自己的脚尖,头低低的,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态度。

关他什么事啊?

刑楚菲愣了一下,看了眼兰斯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老老实实地点头:“好、好的。”

一楼到了,陆翡然大步向前迈,拉着刑楚菲犹如竞走,快速离开了拓维大楼。

刑楚菲:“你们是吵架了吗?之前不是好朋友吗?”

这就是敏锐的第六感吗?陆翡然细数和兰斯在刑楚菲面前碰面的场景,最多只有两次,刑楚菲就知道了他们关系很好吗?

他问了出来,刑楚菲回答道:“上午,我给你系领带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陆翡然:……

好在吃饭的时候终于可以结束与兰斯有关的话题了,陆翡然大概向刑楚菲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之前回去行政部上班,虽然全都是现场编的,沿用的刑楚菲的玩笑,他说自己是来视察工作的。

火锅被端了上来,香气立刻就让陆翡然食指大动,他低头,想要先尝一点,偏长的发丝很不听话地一直往下落。

刑楚菲把自己的备用发绳给了陆翡然:“你很适合长发。陆哥,有人说过你长得特别好看吗?美人是不分男女的。”

被女孩如此直白地夸奖,让陆翡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把头发扎起来,摸了摸发尾,心里计划着要去把头发剪掉,恢复原来清爽的短发。他实在不会打理头发,太麻烦了。

海鲜粥火锅鲜美扑鼻,口味偏清淡,还非常暖胃,符合陆翡然的口味。

吃完了午餐,陆翡然把刑楚菲送回公司就回家了。

恰巧快递员来了,他确认了陆翡然的姓名,说:“早上我来过一趟,您不在家。这是贵重物品,务必本人签收,寄件人特意嘱咐家里管家不可以签收。您当场验收一下,在这签个字吧。”

陆翡然当着快递员的面先签了字,再拆了快递。

里面是一个很精巧的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盒子。陆翡然的眼皮跳了跳,不知为何觉得脊背发凉,他缓了口气,打开盒子,一个银色的戒指映入眼帘。

盒盖里是简短的几个字——妻子的戒指。

啪的一声,陆翡然把盖子合上,急促地对快递员说:“我要退回。”

快递员大惊失色:“那不行,你已经签收了!”

陆翡然:“……”

他没有为难快递员,小小的盒子像一块正在灼灼燃烧的炭,烫得他手心溃烂,根本拿不住,回房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在公司的时候装什么!——

作者有话说:(1)这段话是我百度之后复制下来的。

“妻子的戒指”

根本无人同意……

nobody car!

第54章 珍贵之物

第二天陆翡然惯例早起准备外出跑步, 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白, 今年的第一场雪开始下了。

并非干净的鹅毛大雪, 而是肆虐的风雪,透过窗户都隐约能听见呼啸声。陆翡然站在窗边看了一会,才下楼去。

他打开电视, 随便调了一个新闻台, 给家里增加了些活人气,把面包塞进面包机里等。面包有点干了, 不是现做的,不符合陆翡然刁钻的口味,但他并不会挑拣食物,就着热牛奶吃了一半, 电视里播报了今天的新闻。

特大暴雪侵袭, 全市停工停课一天。

陆翡然立即给陈姨发消息,让她不用过来了。

退出微信,陆翡然又划到通话记录界面, 已经给翟明辰去过很多电话了, 可他一个都没有接。翟明辰的失联让陆翡然心情烦躁, 坐立难安, 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却无从下手。

如果不是突降大雪, 他今天必须冲到翟明辰家里问明白不可。

这人死哪去了?不要亲手扳倒翟千策报仇了?

金湛从陆翡然身侧走过, 看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翡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的愁容消失了, 他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困。”

“好。你吃饱了吗?我给你做早餐吧。”金湛听出陆翡然找了借口,但他不会多问,拿了围裙围上,又打开冰箱看了一会,犹豫着,“翡然,你想吃什么?你可以点菜。”

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它与金湛的差别不小,更高,更大,笑容更明显,但它只闪现了一瞬,快到连陆翡然都没有察觉就消失了。

陆翡然不好意思真的点菜指挥金湛做:“随便吧,我不挑,都行。”

金湛说好,转身忙碌了起来。

一楼的部分墙面替换成了落地窗,玻璃是三层中空的,采光和保暖性兼具,陆翡然很喜欢,但此刻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安全感。

他回头望了望,窗外的大雪盖住了万物,所有东西都是灰茫茫的一片,走近了,只能看见自己浅浅的轮廓倒影。

他按了开关,玻璃变成了磨砂的质感,屋内屋外彻底隔绝开了。

金湛住进鹭园,是要给陆翡然每天画一幅价值一万元的画的,趁着大雪无法外出,金湛提议,如果陆翡然不忙,他想多画几幅。

“就在这里吧,在客厅画。”陆翡然拒绝了去画室,“我随便干什么都行,是吗?”

“是的。”金湛说,“只要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你想电影或者工作,都不影响的。”

等金湛上去拿画具,陆翡然站起来在客厅里缓慢巡视着,他冷淡的视线扫过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最终还是停留在落地窗上。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许久,鸦黑睫毛和散落的发丝遮住了晦暗的眼神,听见金湛叫了他,陆翡然重新把玻璃恢复成透明。

雪青色的丝绸睡袍包裹在陆翡然身上,腰带松垮地系着,但也勾勒出细瘦的腰,领口松散,光滑干净的脖颈和锁骨明晃晃地露着,睡袍褶皱间反射的光泽衬得陆翡然的脸更加雪白。

陆翡然摸了摸脖子:“还想画这里吗?”

金湛脸红了,面对陆翡然,他总觉得很不好意思。他想画陆翡然的身体,但根本不敢提,这未免也太冒犯了!能画些其他场面也好。

他想了想,说:“不用了!不如……你拉琴给我听?我还从来没有听你拉过琴呢。”

音乐!高雅!又是陆翡然热爱且擅长的东西,太合适了!金湛被自己的聪明折服了。

陆翡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其实现在鹭园根本没有琴。

“你知道的,前段时间我受伤了,左手打了石膏,肌肉萎缩。我现在还在做复建,架不住琴。”

不想自己随口一提,竟然让陆翡然遗憾又伤感,金湛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磕磕巴巴地说:“好、好吧,是我疏忽了。那你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吧,画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的话,那就……”陆翡然走到窗脚的软榻边,把它拉到光线好的位置,精挑细选了一部想看的电影,对金湛笑了一下,“我躺在这里。”

把画板在陆翡然的斜前方架好,既不影响他看电影,也不影响金湛的视线,屋内暖系的光和落地窗上透过来的朦胧雪光,把陆翡然倒映成了暖和冷的两面。

陆翡然和之前不一样了,金湛想,和第一次在琼珠画廊时截然不同,也和邀请他来鹭园居住时有很大分别。也许学艺术的就是敏锐,金湛能察觉到陆翡然身上萦绕着的浅淡的落寞感,这落寞好似给陆翡然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纱,让他更难看懂,也让人更想看懂。

因为分手了吗?金湛不敢深想,阻止了思维的发散。

金湛在画质上勾勒出流畅的轮廓,寥寥数笔,一个清瘦但优美的人形就出现在了画上。金湛决定留着陆翡然的眼睛最后再画,因为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对视上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一直看,宛如深陷黑色的漩涡里。

他得最后再看陆翡然的眼睛。

雪下得更大了,呼啸扑打在窗面上,像一个愤怒的人在控诉,很快,不用开磨砂,就看不清外面了。

陆翡然拉了拉衣襟,说:“我有坚持健身的,应该有些效果吧?”

说着,他露出胸膛,丝绸的睡袍从他的肩膀滑落了,青色、白色和发丝的黑,冲击着金湛的视网膜,金湛忽如福至心灵,迅速下笔,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了。

陆翡然笑了,金湛真的很喜欢画画,他好希望金湛可以一直画下去。

风雪正盛之际,陆翡然和金湛同时听见急促的门铃声。陆翡然闲适的神情散去,要拉起衣领坐起来,金湛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让陆翡然不要改变姿势。

压下心里的不安,陆翡然重新躺了回去。他看见金湛站在玄关监控屏前站了一会,说:“没看见人,应该是雪太大,把摄像头糊住了。我开门吧。”

陆翡然想让金湛别去,是什么人会冒着大雪过来?是要把金湛抓走的人吗?

他心里堵得慌,但没阻止金湛,继续躺在软榻上等待,他得有点耐心。

几分钟后,金湛拿了一个黑色的大盒子进来,看到盒子的第一眼,陆翡然的瞳孔紧缩了一瞬,表情有一刹那的僵硬。

“这是什么?你买的东西吗?”金湛问。

陆翡然站了起来,把睡袍拉好,从金湛手里接过颇有分量的盒子,五指用力扣在上面,指节发白,好像不敢让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是我的……我先拿上去。”

金湛觉得陆翡然的背影有些慌乱,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他重新坐回画架面前,看着还没完成的画,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软榻,心里遗憾,这幅画本来可以更好的,如果不被打断就好了。

黑乎乎的盒子躺在书房的桌上,陆翡然盯着它,嘴里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好像怕盒子里钻出来一条骇人的蛇一样。

熟悉的盒子,上一回见到它时心里的狂喜还没有遗忘,但再次见到他,陆翡然却开心不起来。

他思索了很久,没办法做到把这个盒子像昨天的戒指一样果断地扔进垃圾桶,不仅因为它价值一个亿,更是因为,这是对他而言有意义的东西。

陆翡然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古老的小提琴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心里某处陷进去了一瞬,看见盒盖里的卡片,又冷硬了起来。

“妻子的珍爱之物。”

卡片被果断撕碎,如窗花的雪花一样纷纷落在垃圾桶里,盖在昨天的戒指盒上。

烦!

烦的要命!

他就像根本没有分手一样,还以为是在异地恋呢?给他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

他的第六感没有错,被注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个人……没打算放过他。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给陆翡然吓了一跳。

周梓华发来几张图片,是一封邀请函“德维家族邀请您出席晚宴。”

周梓华:“我家老头真的很牛,他跟交际花一样,你前男友家的邀请函都能拿到。老头让我和他一起去,那我去了噢?跟你报备一下,我就是去当边缘人物的。”

兰斯无处不在,他的名字无孔不入地钻进陆翡然的生活里。为什么要邀请周梓华父子?他们有交集吗?有未来合作的可能吗?

陆翡然忽地像风一样冲下去,天寒地冻之中裹着薄薄的一层睡袍检查外面的信箱。他会不会也有邀请函?

心里蓦地一落,没有,信箱里空空如也。

但这并没有让陆翡然安心,没有邀请函,他更没有办法揣测兰斯的目的了。送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还有奇怪的卡片,说什么“妻子”……给他的朋友发邀请函,他却没有收到。

不是想让他过去见面吗?

陆翡然搓着冻红的脸钻进屋里,回到温暖的房间打算睡个午觉养神。

不知睡了多久,陆翡然睡饱了,裹着被子继续躺着,楼下传来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画画的,平时自己做点临摹……你们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金湛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你有手续吗?有调查令吗?凭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那人很无奈:“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会详细告知您情况,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门口站着几位身强力壮的警察,统一的制服无形中给金湛带来巨大的压力,警察还没有说什么,金湛就哭得打嗝,一点道理不讲,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不好意思,我弟弟被吓到了,”陆翡然吊着一颗心跑下楼,搂住金湛的肩膀,把他往自己后面揽了揽,刚睡醒的红润脸色刷地褪去,整张脸苍白如纸,“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警察打量了陆翡然,看了眼金湛的个人资料,问:“您是亲哥哥吗?我们并没有查到金湛先生有兄弟姐妹。”

陆翡然咬住了下唇:“不是亲哥哥。”

警察摇头:“那很抱歉,我们不能和您多说。请金湛先生配合我们调查,走一趟,调查清楚了会联系他家属的。”

“不可以联系家属!”陆翡然提高了音量,急切地说,“他妈妈生了重病,不能受刺激。您联系我吧,可以吗?”

“行。”

察觉到陆翡然的松动,警察也不再劝说,等着陆翡然把金湛劝服了跟他们走。

送走金湛,陆翡然原地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连胸口最后一点热度都要流逝了。

给周梓华发了消息:“让你爸也把我带上。”

然后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书房,翻出了垃圾桶里的戒指——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没有邀请函呢?妻子是不需要邀请函的。妻子的意思就是妻子,妻子回自己家是不需要邀请函的!

下回是隔日更新苟一苟榜单,希望我们苟到榜单呜呜[爆哭][爆哭]

第55章 有夫之夫

雪停之后, 温度降得更低,通向兰斯家的大道被及时扫除了残雪和碎冰, 长青的树种一片深绿, 给萧索的冬天带来一些生机,却没法改变整个季节的基调。

陆翡然穿着定制的西服,衣衫单薄, 想到要下车就打怵, 幸好有管家迎上来,让他们的车从暖气充足的地下停车场进去, 直通室内。

周梓华的父亲乐呵呵地笑:“太周到了。待会我领你们俩去见见兰斯,他刚回国,手握阿波罗资本,多少人想和他见面都没机会呢!还是我运气好。哎小华, 你说我怎么运气这么好呢, 二十多岁下海经商,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

周梓华悄悄看了陆翡然,见他表情自如, 松了口气回绝父亲:“你别管我们了!不过……这次晚宴是因为兰斯回国才办的吗?”

“对啊, 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们一家人都在中国, 唯独把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一个人放国外。我猜啊,是他姐姐不想让他影响自己儿子的继承权。这种豪门, 辛秘可多了。”

“可之前我们不是听说兰斯有精神疾病吗……”

“你别瞎说!我见过他, 他要有病,那你就是病入膏肓了。”周梓华的父亲猝不及防地数落了一下儿子,让周梓华噎住半天没说话,“估计是他们家内部斗争传出来的谣言, 待会你可别提!嘴上没个把门的!”

陆翡然默默跟在周家父子二人的身后走进去,明亮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亮。他剪了头发,短发清爽,扫去了身上的郁气,他在尽力保持平静了,可锐利的气质还是从他看似柔美的外表下泄出。

迎着光,陆翡然仔细的看过每一个角落,时刻准备战斗。

兰斯在哪?快滚出来!

终于,被他捕捉到了,兰斯从服务生那里拿了一杯香槟酒,走入人群里,立刻成为所有宾客的焦点。

他身高突出,即使是站在人群中,还是可以让陆翡然一眼就看见他的表情。微笑着的,体面周到地应付每一个人,交杯换盏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这满意的笑。

用钱、权和伪装后温和有礼的外表,把他们哄得团团转,背后却把他们当作蚂蚁般轻视。

可他的真面目只有陆翡然一个人知道,不断掀起的倾诉的欲望四处冲撞,让陆翡然的火气始终保持在水平线之上。盯着兰斯不放,可看他从容有余间,一秒都不曾往自己的位置看过来。

服务生端着托盘靠过来,陆翡然随大流地拿了一杯香槟捏在手里,眼看着周梓华跑去吃甜品了,他独自一人悄悄靠近那惹人瞩目的中心。

意外的是,他们竟然没有在聊生意上的事,乍一听,只是家常。

某富商说道:“想当年妻子陪我创业,走南闯北,生下女儿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女儿可以有出息。”

说着,他把身边的女孩往身前带了带。

兰斯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改变,和女孩握了手,问了她的名字,算是结识了。

富商喜上眉梢,兰斯话锋一转,笑容更加灿烂:“我能理解你,李先生。我也有一位妻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实现他的所有愿望。”

他动了动手腕,简单的素圈戒指仿佛才被人发现般地散发着光泽。

周围安静了一瞬,富商的表情僵了僵,周围不少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没听说他已经结婚了啊?

听见这话,陆翡然的手颤了一下,金色的香槟酒被晃动着撒了出来一点,从洁白的手背上流淌下来。

陆翡然手上的青筋暴起,他皱着眉瞪过去,但从兰斯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又在说什么鬼话,他哪有什么妻子?有妻子了还……不对,陆翡然想到戒指和小提琴里的文字。

“妻子的戒指”、“妻子的珍视之物”,妻子的答案指向了一个人。

陆翡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一种大庭广众之下被戏弄的错觉。明明包括兰斯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看他,他却脸上像火烧一样热,恨不得立即离开这大庭广众之下。

富商暗道,幸好自己没有把话说得太直接,给自己留了点体面。他立刻笑起来,顺着兰斯的话接着往下闲聊:“那太巧了,夫人今天如果在场的话,我必须拜见一下,下回有机会,再携妻女一起上门拜访。”

兰斯摇头,有些遗憾:“不必了,他现在不认我了,不肯跟我一起来。”

“怎么会!”富商惊讶。

“因为我做错了事,想要求得妻子的原谅,”兰斯看上去很哀伤,“李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周围人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三言两语又把兰斯捧得很高,说什么现在像兰斯这样钟情专一肯为妻子付出的男人很少了,妻子真的应该回头看看兰斯的真心,不要和他闹别扭了。

陆翡然大呼荒唐,有一种被当猴耍的荒谬感。

虽然他知道,那些人只是阿谀奉承,顺着兰斯的意思拍马屁而已,可他还是被气到了。

一群蠢货,知道什么就在那里乱说?兰斯有什么真心可言?从头到脚都是装出来的,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直到今天都在行骗!

香槟完全喝不下去,陆翡然把香槟交给路过的服务生,脚尖一转就要走,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陆先生,你觉得呢?”兰斯的声音远远抛过来,温润平和,只是随口一问。

却给陆翡然按下了暂停键,感觉到身后一道道视线投过来,他浑身都僵住了,嘴唇颤了颤,嗫嚅着,说:“兰斯先生思考的方向可能错了。妻子既然离开了你,想必你身上的问题更大。与其让人在这里为你抨击妻子,不如花点时间自我反思。”

语言尖利,态度嚣张,不驯又傲慢,让在场的人都惊了。他们不认识陆翡然,心里琢磨着,这人与兰斯有什么过节?他是什么来头,竟然在德维家的晚宴上这样下兰斯的面子。

兰斯低头轻笑,非常诚恳地接受了他的批评:“陆先生误会了,我没有想让大家抨击妻子的意思,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问题在我,你说得对。我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恕我愚笨,想不出可以挽回妻子的方法,这才想集思广益。”

见兰斯没有动怒,凝重的氛围立刻轻松了,笑声又重新流转起来。

“只怕兰斯先生表面谦卑,背地里却不是这样想,是不是在考虑用一些强制性的手段让妻子回头呢?”陆翡然穷追猛打,冷酷残忍。

是兰斯自己选择当众问他的。

李富商按了按胸口,难以理解地看着陆翡然,心想,这人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别说了?

兰斯老实回答:“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妻子,他对我一直有误会。以前没有做过,以后也不会做,我只会爱他。”

陆翡然偏过头,翻了个白眼,以为这里是无人之地吗?

兰斯温柔地笑了,忽然岔开了话题:“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翡然,也是未来的拓维董事长。”

李富商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结束这个要命的话题了。他甚至带头鼓掌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随着李富商的带领下响起,陆翡然一阵莫名其妙,什么董事长?

有人恍然大悟,听说过陆翡然的名字,陆家那个……据说是抱错了的孩子。不过后来又听说是谣言,陆翡然就是陆家亲生子,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谁不知道阿波罗资本入股了拓维,而翟千策前段时间犯了事,虽然不知陆翡然和他什么关系,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拓维,和兰斯一定关系匪浅,以后少不了打交道的地方。

他们纷纷来敬酒,陆翡然错愕下还是忙中有序地应对得很好,他随手拿过服务生托盘上的一个香槟杯,入口……不对,好像是梨汁气泡水?

再抬眼一看,兰斯已经不在那里了,老德维先生走出来主持了大局。

陆翡然应付完所有人,四处走动,试图找到兰斯踪迹,可所有目之可及之处都看不到他。

握了握拳,陆翡然打算找个人问一下。

“你来啦?”诺恩出现在了陆翡然面前。

他一身普通的灰色卫衣,和西装笔挺的人群格格不入,陆翡然不解地看了看他,听见诺恩给了解释:“没想到今天你会来,你们和好了?你来恭喜他的吧,真好。等会爷爷会宣布兰斯是继承人,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解放了。”

“这样啊……”

口口声声说最爱妻子,可连这样重要的日子,都不邀请妻子参加?要不是他找周梓华蹭了一张邀请函,他连进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兰斯呢?”陆翡然冷漠地问。

诺恩指了指身后:“从这里可以上楼,他应该在二楼房间。”

“谢谢。”陆翡然错身往上走,迈上台阶时,他踟蹰了片刻,往上是私人领域,他只是一个蹭邀请函的客人,贸然上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可兰斯都造谣他是妻子了,上就上。

楼上很静,隔音做得很好,几乎一点都听不见楼下的喧闹声。陆翡然往里走,看见兰斯在露台上坐着,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泳池,小桌上的烟灰缸旁边点着一根蓝缎包装的烟。

陆翡然捏了捏口袋里小小的银环,走近了,拿起那根烟,狠狠熄灭在烟灰缸里,没一会,薄荷味就消失了。

“陆先生,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冒昧了?”兰斯偏头问。

“是吗?”陆翡然拧着烟蒂的手晃了晃,一晃而过的银色明亮如昼光。

“抱歉,原来是妻子。”兰斯的手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