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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戌时末,一行人吃饱喝足,走出月泉间,都有些意犹未尽。

夜幕下的春山城灯火如雨,人流如炽。

周雀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时间还早着呢,要不我们先别回宗,一起去武神山赏夜枫吧,十一月可是赏枫的好时节。”

周雀口中的武神山,本来只是春山城外一座寻常的青山。传说中,当年伏诛鬼帝一战后,有修士曾在那里飞升了,为了纪念这事儿,在他飞升之地,建了一座武神庙,平日里供奉不断。

百姓们相信,供奉武神,可以让自己家的孩子得到仙宗青睐,鱼跃龙门,还可以提高飞升为仙的概率。

但实际上,一个人是否有仙缘,能不能飞升,纯粹看命数。求神拜佛,就和大考前拜考神一样,只能起到积极的心理作用。毕竟,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玄学的尽头是心理学。

时间一长,供奉的人多了,建庙的地方,也被叫做武神山了。

在那座山上,武神庙里,有一片浓艳盛大、灼丽多姿的枫林。武神庙灯火长明,深夜前去,也可赏枫,还别有一番意趣。

众人一听,都赞同加上这一程。

武神庙伫立在山上,还得经由一道数百级的长石阶,夹带着几段索桥,才能走到最上方的赏枫圣地。夜空星子寥落,上山的路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吵嚷得像在下饺子。石阶两旁,挤满挑着担子的摊贩,沿途兜售鲜花和食物。

岑飞仰直脖子,一路看向石阶的顶端,两眼发直:“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傅新光说:“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冬至吧。”

受到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大家一边说笑,一路往山上走去。

这段路又长又陡,转来转去,还十分窄。他们一行九人,走着走着,就逐渐被分散开来了。好在,一开始他们就约好了在最上面等,即使走散了也没关系。

段阑生的步速一直比陆鸢鸢快很多。可也许是和其他人都不太熟悉,今夜,他一直没有和她分开,连上楼梯也是走在她后方的。

好在,供奉武神用的是瓜果与鲜花。毕竟,只有鬼才会吃香烛。所以,这路上虽然拥挤,却没有飘着浑浊的烟雾。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道通向对面山壁的铁索桥出现在陆鸢鸢面前。

这铁索桥建得很原生态,只有桥两端有灯光照明,因走的人多,一直在上下晃荡。桥下是茂密的枝叶。透过它们,是盘曲的石梯和上山的游人的头顶。

朝上看,则已经可以看到山上火红的枫林和武神庙的屋顶了。胜利在望了!

陆鸢鸢抓住铁索,走上桥,一边抬头打量那座庙,猛然间,身子一下趔趄,足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好在,身体被段阑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没事吧?”

陆鸢鸢稳住身体,摇摇头,提起裙摆一看,她今夜穿的是软底绣鞋,鞋尖缀有流苏装饰,铁索桥的木板随着人的走动在上下晃动,缝隙张开又合拢,正好夹住了这缕流苏。

“没事,拔出来了就行。”陆鸢鸢反手抓住段阑生,勾住鞋子,使劲儿一抬腿。想不到,在鞋子拔出来时,索桥猛地一晃,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

陆鸢鸢:“……”

段阑生:“……”

树梢沙沙一响,鞋子消失在黑夜里,无影无踪。

陆鸢鸢一咬唇,心里尴尬又有一丝丝气恼,偏偏是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早知刚才蹲下去拔。索桥在晃,她单脚有些站不稳,脚趾蜷紧,只得抓住段阑生的手臂,往回看了看,说:“段阑生,能不能麻烦你扶我一下,回到上桥的地方,我去那边坐着等你们下来吧。”

段阑生却没动,只看着她:“已经来到这里了,你不看枫树了吗?”

“我总不能单脚跳着上去吧。”

“我背你。”

陆鸢鸢一怔,抬眼。

段阑生松开了握住她手臂的手,让她抓住旁边的铁索,待她站稳,才在她眼前蹲下。

等了一会儿,见她还站着没上来。段阑生低垂下眼,眼底有一丝冷意,开口道:“人多,上来。”

铁索贴着手心,冷冰冰的。陆鸢鸢往桥外看了眼自己走过的石阶,确实有点不甘心临门一脚。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攀上了他的后背。

段阑生将她背起来,往前走去。

桥上,赏完夜枫的人们迎面行来,看到一个清冷出尘的小道长背着一个少女,纷纷侧目。

陆鸢鸢双臂搭住他的肩,没有搂紧。但因始终是趴在他背上的,避无可避,她的脸离段阑生的很近。

吃过火锅后,大家的衣裳和头发都染上了那股味道。为什么段阑生的头发和身体还是香香的?他下蜀山前,甚至才刚从试剑场出来,却一点儿酸臭汗味也没有。

陆鸢鸢抬起袖子,偷偷闻了闻自己的,也闻到了花椒八角的味道。

真不公平。

就在她胡思乱想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时,段阑生已带她走过铁索桥,上了几级阶梯,后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声:“陆师妹——”

是傅新光的声音。

段阑生的眉尖不自觉地微微一拧,又松开。他没停步,仿佛没听见。

陆鸢鸢却听见了,扭头一看,看到傅新光挤开人群,顺手便抓住段阑生胸口一缕头发,拉了拉,示意他停下。傅新光喘着气,赶到他们眼前,手中还拿着一只流苏绣鞋。

在少年宽大的掌心里,显得尤为精致。

陆鸢鸢一看,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的鞋子吗?”

傅新光眼睛微亮:“果然是陆师妹你的鞋子!我刚才在下面走着走着,它突然从天而降,砸在我肩膀上。我觉得它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来,陆师妹你今晚穿的好像就是一样的鞋,便捡起来了。”

陆鸢鸢惊呆了。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傅新光将把鞋子交给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那我们是不是……还算挺有缘分的?”

陆鸢鸢点头如捣蒜,笑道:“当然算啦,谢谢傅师兄。”

鞋子捡回来也好,她就不需要段阑生背了。陆鸢鸢接过了那只失而复得的软绣鞋,同时用手肘撞了撞段阑生,示意他放自己下去。

一直冷眼旁观二人对话的段阑生,突然开口:“在楼梯上不好下来,上去再说。”

说罢,他冲傅新光微一颔首,就继续往上走去。陆鸢鸢一呆,回头看了眼。其实他们才上了几级楼梯,明明可以先退回平地上的。

段阑生的脑筋,有时候也会转不过来。

算了,既然他要背,她为什么要跟他客气?还省得自己走了。

傅新光一愣后,也跟了上来,和他们一起走。也许是因为上楼梯费力些,段阑生走得比平时慢。三人同行,气氛沉闷得来,有些奇怪。陆鸢鸢转过头,发现傅新光显然在配合他们减慢步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傅师兄,你不用特意等我。先上去吧。等一下我们就上来了。”

段阑生的手指动了动。

傅新光“啊”了一声,有些害羞地挠挠头,没拗过她,先上去了。

他人一走,周围的空气好似活络了几分。接下来的路,段阑生还是走得很慢。可他看起来又不像是累了,脚步和气息都是平稳的。

上到最顶,一座巍峨华美、灯火明亮的庙宇出现在二人前方。空地明光熠熠,庙后一片枫林,树梢如一团望不见尽头的在灼烧的红云。庙里有人在供奉,还有游人和他们一样,在庙外赏枫。

段阑生背着她,走到庙后,一株枫树下有张石椅,四周空无一人。陆鸢鸢终于得以坐下,套上鞋子:“好了,我们去找他们吧。”

段阑生蓦地开口:“等等。”

“怎么了?”

段阑生不语,在她身旁坐下。枫叶的影子洒在他身上,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陆鸢鸢愣了愣,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双手镯。其大约一指宽,质感奇特,如白玉一样晶莹,却比玉石更轻,用指甲敲击起来,响声哑哑闷闷的,正面还嵌着一颗晶莹的灵石。

这是什么东西?

看出了她的疑惑,段阑生看向她:“这是雷火兽的铃骨磨的。”

雷火兽,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在小范围里制造出伤害可媲美雷电的攻击的妖兽。雷火劈在人的身上,轻则肌肉麻痹、皮肤烧伤,重则直接变成焦尸。

它可以这么做,全靠着额上那副铃骨共振摩擦。

陆鸢鸢现在没有金丹,什么仙器都用不了。那日

,第一次与雷火□□手回到白鹤舟后,他突然意识到,此物也许能为她所用。所以,在离开灵宝秘境前,虽后背伤未好,他又去了一次找雷火兽。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赢了。

段阑生认真地说:“此物摩擦三次,即可放出雷火。我将它熔成了一对手镯,嵌入灵石。因为不是人造的仙器,不必以金丹修士的灵力驱动。你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

陆鸢鸢听他讲述了用法,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为了满足蜀山弟子熔炼武器和法宝的需要,蜀山有专用的炼材室可供弟子使用。而这玩意儿,称得上是一品炼材。拿去造剑造刀,都是极好的。她想不到段阑生会把结果让给她。

这算是她成为了受段阑生认可的朋友的证据?

抑或是,他为丢下她这件事而做出的补偿?

陆鸢鸢的目光从镯子上移开,看向他:“你这段时间总不见人,就是在弄这个?”

段阑生顿了顿:“是。”

其实,这对镯子,还不是他最想达成的效果。因骨镯素白无华,他本想在上方加些花纹,故而才随身带着,打算彻底做好了才给陆鸢鸢。

然而到了今天,他却有些坐不住,神差鬼使地提前拿了出来。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仿佛一个不识表达的小孩,为了让重要的伙伴留在身边,便急不可耐地把最好的玩具拿出来,送给对方,似是想要告诉对方,别找新朋友,别看他们,多看看我。

我比他们好,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这的确是她结出金丹前对她最有保护作用的好东西,陆鸢鸢心里一动,抱住盒子,最后同他确认了一次:“这可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你真的要送我?”

得到段阑生的肯定后,陆鸢鸢立刻不客气地把盒子收入怀中,露出甜甜的笑,打起直球来:“谢谢你啊段阑生,你人真好,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好话又不要钱。要是他能多让她白嫖几个道具,她不介意说一百句好话给他听。

段阑生:“……”

他没吭声,放在膝上的手一蜷,火红的枫叶映着庙灯,倒映在他的眸底,烧融了些许冰雪。

陆鸢鸢看向远处,说:“哎,不能让你白送我东西,我请你吃点什么来回礼吧。”

在武神庙外,就有一些小吃摊。陆鸢鸢去买了两碗汤圆,和他一人一碗,回到了刚才小石凳上吃。

这家小摊的汤圆还挺好吃,汤水甜甜的,就是煮得有些久,皮薄烂薄烂的,没怎么用力咬就破了,芝麻流出来。猝不及防地烫到她的唇舌。勺子“叮”一声撞到碗沿,她嘶了一声。

段阑生一怔,皱眉:“烫到了?”

陆鸢鸢的舌头麻麻的,嘴角还有些疼,想摸一下,又不敢,就侧过脸,指着自己嘴角:“你帮我看看,这儿有没有烫出水泡?”

光线太暗,她的脸偏得不对。听她一直在抽气,段阑生下意识地直接伸手,将她脸掰了过去,在光线下凝目一看,他轻轻地松了口气:“没有,只是烫红了。”

“真的吗?好像还有些疼。”陆鸢鸢拿舌头舔了舔疼的地方,却想不到段阑生的手指在这时一动。

刹那间,她好像舔到了他的手指。

段阑生的手指微微一僵,蓦地收了回去,低头,捧起碗,继续吃汤圆。

陆鸢鸢见他不提刚才的意外,赶紧也装作无事发生。

吃过汤圆,两人才与大部队汇合。一行人赏了夜枫,还买了些小特产。

回到丹青峰时,已近子时。陆鸢鸢手里提着一个小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入住所。她以为殷霄竹已经休息了,可走入花园里,却见院子里点着一盏灯。殷霄竹独自坐在那里,撑着头,似乎睡着了。

冬至是团圆之日,她的身姿,看起来却有些孤独。

陆鸢鸢自认为自己没弄出多大动静,但在这时,对方突然睁开眸子,回头瞥了过来。

四目相对,陆鸢鸢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元君,你怎么坐在外面,不去睡觉?”

不等殷霄竹回答,她吸了吸鼻子,先闻到了一股怪怪的味道。

是酒味。

一愣神,殷霄竹突然伸手一捞,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第42章

陆鸢鸢诧异地一睁眸子,就被对方按坐到了腿上。

明明都是女人,殷霄竹的骨架却比她足足大一圈,搂抱她在膝上时,仿佛能将她整个人包在怀里。

更不公平的是,对方的腿也比她的长了一大截。正常人的腿都被衬成了小短腿。她侧坐在对方大腿上,鞋子居然踩不到地。

发觉这一点后,陆鸢鸢扭动着就要下地,可她的力气也不够对方大。这时,她注意到,殷霄竹往下方瞥了眼,发现她两只脚都踩不到地,居然还笑出了声。

虽然很轻也很短促,尾音都咽进了喉中,可她听得很清楚。

陆鸢鸢:“……???”

是嘲笑吧?这绝对是嘲笑吧?!太过分了!

陆鸢鸢捏拳,恼羞成怒,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可还是没用,腰间的手臂还收得更紧。同时,肩膀一沉。

这个高度很适合将下巴枕在她肩上,殷霄竹确实也这样做了,闭着眼,懒洋洋地说:“别生气了,我没笑你。”

一刹那,陆鸢鸢下意识就想说出她的标答“我没生气”。可是,殷霄竹上次说她言不由衷的那段话,突然闪过心头。

揣摩着对方那天说话的语气,陆鸢鸢抿了下唇,扭开脸,仿佛还在生闷气:“我又不是聋子,你笑我矮。”

她没有否认自己生气,却停下了挣扎,手还轻轻地搭在殷霄竹的肩上。

她承认自己是存了一丝试探的心思。

去灵宝秘境前,由于偷听到殷霄竹的秘密,她不想惹祸上身,已经暗暗思考怎么切断和对方做好姐妹的计划了。

本来,她是打算回来后,就找机会远离殷霄竹的。

但万万没想到,【苦夜】这段隐藏剧情会那么长。在这鬼玩意儿结束前,她怕是很难和殷霄竹彻底解绑。

而且,回来后,殷霄竹也没有对她做什么恶事,没杀人灭口。甚至可以说,对她还挺好的。

既然暂时离不开,一味躲避还不如主动出击。

她就如同一只被迫与猛兽同笼的兔子,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去试探对方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将笼罩在那层纱下的风景摸得更清楚一些,将来再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也不至于那么被动了。

看到陆鸢鸢扭过头,在生闷气的模样,殷霄竹似乎一怔,竟然再次笑出了声。

听见了更不加掩饰的笑声,陆鸢鸢一瞪眼,蓦地转回来,脸颊就被一只手捏住了,力气还不小:“怎么了,今晚这么容易生气。”

对方一启唇,那股幽幽的酒气变得更醇郁,渗入夜风里。陆鸢鸢感觉自己的脖子都沾上了潮潮湿湿的暖气,不由往后缩了缩。

大抵是因为喝醉了,殷霄竹的样子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少了一些端庄温柔的白月光气质,而变得有点……轻浮随意?

陆鸢鸢拨开了对方捏自己脸的手,低头,揉了揉颊肉。感觉肩膀再度一沉,殷霄竹半垂着眼,枕在她肩膀上:“别动,我靠一会儿,头晕。”

这让陆鸢鸢联想到自己的闺蜜冲自己撒娇的模样。唯一的区别是,她的闺蜜没有殷霄竹这么大的个子,也不会把她抱在大腿上聊天。

陆鸢鸢停下了揉脸的手,嘟囔:“既然头晕,就别喝这么多酒嘛。”

“今天高兴。”

陆鸢鸢愣了愣,看向她:“因为冬至?你在家宴上吃了喜欢的东西?”

殷霄竹

没吭声。陆鸢鸢以为她这是默认的意思了。但过了片刻,却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来:“不止。”

陆鸢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嗯?那还有什么?”

殷霄竹垂着眼,扯了扯唇:“父亲在妖界找到我,接我回家的日子,也是冬至。”

听见此话,陆鸢鸢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是了,她想起来了,二十一年前,身怀六甲的蜀山宗主夫人曾落入妖怪手里。蜀山宗主拼尽全力,也只寻回女儿。多亏了殷霄竹命大,才活到了父亲找到她的时候。

原来,这件事情那么巧,也发生在冬至?

这是殷霄竹与亲人团聚的日子,高兴是人之常情。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虽然殷霄竹嘴上是这么说的,陆鸢鸢却隐隐觉得对方的情绪不太对,口吻也是冷冷淡淡的,渗着一股子的凉意。

为什么?

这种时候,若是想重拾好姐妹计划……她应该进攻,还是应该装傻?

陆鸢鸢攥住衣袖,犹豫了一瞬,就扭过身来,认真地说:“元君,我不气你刚才嘲笑我了。”

殷霄竹抬起眼来。

“如果笑我可以让你高兴一点儿,那你就笑吧。因为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不是很开心。”

在那一刹,殷霄竹的眼神好似微微变了变,酒意散去,变得清醒了很多。

她缓缓坐直了,难以捉摸地盯着她,却还是没说话。

陆鸢鸢后背沁出薄薄的汗水。

她说前面那句话,自然半是真心,半是试探。看到对方这个表情,心中其实也没什么底。可是,泼出去的水也不好收回,陆鸢鸢镇定自若地把话头给兜了回来:“要是没有的话,你就当我是多想了吧。”

半晌,她突然感觉到,箍着自己腰肢的手松开了。

殷霄竹放开了她,也没回答刚才的话,只下了逐客令:“你回去休息吧。”

显然是不想继续之前的话题。

直觉告诉陆鸢鸢,问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不要再探究下去。

她紧了紧手心,就坡下驴,“嗯”了声,转身离开。远去几步,回头看了眼,见院子里,殷霄竹还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便噔噔噔地跑了回去。

见她去而复返,殷霄竹抬头,便见两只小手迅速地捞走了桌上的酒壶。

对方似乎是鼓起勇气才来管这事儿的:“元君,我知道你修为很高,但喝多了真的对身体不好。今天不能再喝了。这些酒,我明天还你一半,后天再还另一半。”

“……”

取而代之地,她将一盏小灯放在桌上,随即,弯下腰,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用灯下插着的火折子轻轻一打,燃着了灯芯。

因为有夜风干扰,她只好以双手护在灯旁,神色认真,小脸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

仔细一看,那只是一盏不值钱的灯而已,细细的竹枝为形,外壳是用干了的橘子皮雕刻的,有镂空的花纹。旁边还插了片枫叶。

孩童才会买这玩意儿。

殷霄竹沉默。

“这是我在武神庙买的灯,送你了,枫叶也是我捡的。你坐到它熄灭,就回房去吧,睡一觉头就不晕了。”陆鸢鸢笑了起来,乌亮的杏眼弯成月牙:“元君,冬至快乐,要开心点啊。”

她捞起酒瓶,转身就溜了。走到廊上,才听见后方传来一声轻得好似没声音的:“你也是。”

陆鸢鸢驻足,回头,发现殷霄竹已经回房去了,当然,还提着她送的那盏灯。

第43章

过了冬至,陆鸢鸢基本融入了蜀山的生活。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潺潺流走。

四季更迭,寒暑交替。一千个日夜,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从她的指缝里溜走了.

三年后。

夏日炎炎。

蜀山深处,一座巍峨嶙峋的高山上,一个洞府结界突然展开,闪烁起光芒。

陆鸢鸢足下生风,步履轻盈,从山洞里走出去。

山中草木葱茏,洞口多日无人进出,藤蔓肆意生长,遮蔽了光线,也拦住了出路。陆鸢鸢微一眯眼,突然抬起手,挥出了一束短促的光芒。

“咔嚓”一声,灵力齐根切断了藤蔓。

验收到满意的成果,陆鸢鸢瞳仁发亮,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缓缓地收紧拳头。

三年时间,她终于结出自己的金丹了!

在蜀山,每个弟子在到达结丹的临界点时,都会来到这座山上,寻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幽静洞府,安稳地入定打坐,度过结丹期。

两个月前的某日,她突然感觉到金丹部位在间歇性地发烫,涣散的天地灵力有汇聚之势,结合上辈子的经验,立刻就知道,她马上要结丹了。

上辈子,因为资质平平,她用了十年才结出金丹。而这辈子,由于一直在暗地里修炼《媚心三式》,她的金丹来得比先前预计的还快了三分之一。

一直封闭的灵力值,也随着金丹的结成而解锁了。

陆鸢鸢深吸口气,活动了一下脖颈,撩开了洞口几缕晃动的枝条,钻了出去。

山洞里面不见天日,算算时间,她都两个月没见到其他人了。

不过,人一旦放空自己,沉心静默在修炼里,就会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中,就更察觉不到时日流逝了。

夏日温暖的阳光久违地洒在她娇嫩的面庞上,闭上眼皮,眼球仍可感受到那阵灼热与酸胀。似是柔韧而青翠的绿叶在舒展,勃发的生命力油然涌出。

腹中金丹温暖、充盈,脉脉跳动,流转着源源不断的灵力。它们可以听从她的调遣,前往身体任何一处,就如同控制自己的手脚怎么挥动一样自如。

等眼睛稍微适应了光线,陆鸢鸢用手遮住阳光,顺着石梯走出了洞府石林。来到半山腰,便看见前方的空地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原本就在嗡嗡地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都露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神色。

有了金丹后,陆鸢鸢的耳力比之前提高了很多。不过,即使她不刻意竖起耳朵去听,也知道这些人为何聚集在此,又在讨论什么。

要知道,在蜀山,从外门弟子做起、三年左右就能结丹的门生都是优等生。其中,所花时间低于三年的更是寥寥可数。剑宗的段阑生算一个,丹青峰的齐怅也算一个。她也就比他们迟了半年左右。

如果她是修仙界某个小世家的后人,那还说得过去。可她是凡女出身。从来没有凡人能这么快结丹的。这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所以,在两个月前,她刚闭关那会儿,宗里就有人在暗地里讨论,到了出关之日,她会不会没结成丹,灰溜溜地跑出来。

见她毫发无损、得偿所愿,大伙儿看她的神色自然有些不敢置信。

这时,人群中一个小女修快步跑出来,先是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再直起身,脆生生地说:“恭喜陆师姐结成金丹!殷元君托我带话,请您出关后,尽快去见她。”

在蜀山混了三年,因宗里进了不少外门弟子,现在,陆鸢鸢也能被唤一声师姐了。

陆鸢鸢一怔,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沿着山路,往麒麟舟的摇铃点走去,脑海里闪过这三年来的点滴。

在这三年里,《魅仙缘》的剧情一点点在变成现实——段阑生在蜀山风评好转,不知不觉,人气越来越高,俨然成为了新弟子仰慕又好奇、口口相传的高岭之花。去年,他还正式成为了剑宗的亲传弟子。

而她的身上,则没有发生什么扭转命运的大事。人生轨迹就如书中写的那般——总是与段阑生一起出生入死地出任务,一起上课,一起过节,给他炼丹送药,对他关怀备至,每逢节日一定会备上礼物……

这些行为,自然是出自系统的操控。

《魅仙缘》的原著一直在试图用这些行为,将她往舔狗的方向塑造。为了不让友

情的路子前功尽弃,每一次,她都得绞尽脑汁地把这一切馈赠和讨好拐到友情的轨道上,拐不过去就拼命糊弄。

结果证明,她做得还算成功,因为段阑生到目前为止,都将她视作了至交好友,没有一丝厌恶情绪。

同时,也因为她每一次走剧情,总是尽力避开那些奇葩极品的行为。所以,她在宗内的形象,倒也不像是原著写的那样人人喊打,还交到了几个朋友。

然而,遗憾的是,系统的剧情不止在敦促她对段阑生好,也在阻止她对段阑生不利。

在这三年里,她并不是没有试过使坏,去阻挠段阑生扶摇直上。然而,她的一切举动,都无法从根本上刺伤对方,还让她自己付出了生命值被扣除的代价。

陆鸢鸢垂眼,坐在麒麟舟上,望着蜀山的浩渺烟云。

刚来蜀山时,她一腔怨愤,想得太过天真和幼稚。事实上,虽然她可以预知未来的剧情,可处在剧情操控里的她,完全没法撼动这个世界对段阑生的保护。

接连几次都失败了,在挫败、懊丧与不甘的打击下,她的心态也变得有点儿麻了。

好在,之后,她发现,自己铺垫了那么久,当上段阑生的朋友,也不算白用功。跟着原版舔狗剧情走,她收获的是段阑生的白眼和厌恶。而这一世,她跟着自己改良过的剧情走,却拿到了很多实际好处。

毕竟,段阑生是男主,有他参与的任务,奖励爆率都特别高。他虽然冷漠,可在对待信任和认可的朋友时,是非常大方的。

她经常能沾他的光,拿到好东西。

天冷时提醒他多穿衣服,出任务前让他万事小心,过节日时,送他一些美名其曰精心挑选,其实一点儿也不值钱、对修士也不实用的礼物,比如衣服,鞋子,安神香囊……就能获得比这高出千百倍价值的回赠,如储物戒指、丹药、罕见的修炼材料等等。

多亏于此,她用了区区三年,就攒到了一屋子别人做二十年任务都拿不到的好东西。

俨然就是一条稳定而可持续发展的生财致富之路。投入一点点,就能获得暴利。

按照原文剧情,她的人生里下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将发生在两年后,她会在那时对段阑生霸王硬上弓。

过了这个事件,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原文记载了。理论上,从这以后,她干什么都是可以的。

如果这段剧情她能躲过去,和段阑生之间什么也不发生,那就可以继续留在蜀山。到时候,系统对她的限制消失了,她再思量下一步该怎么做,也许之前不能做的事,会变成可以。

最坏最坏的结局是没躲过去,如原著写的一样,她对段阑生霸王硬上弓失败,随即,就被逐出蜀山。那么,她估计就再也没有接近段阑生的机会了。

要真是如此,现在她攒下来的东西,也够她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甚至可以自立门户当个散修,长生自在,怎么也比上辈子的收场更好。

她只给自己这两个选择。

上辈子的老路,她不会再走。

绝不。

陆鸢鸢一晃神,麒麟舟已经降落在丹青峰上。

她从舟上跳落地,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了那片绿林环绕的屋子前。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陆鸢鸢站在门槛外,敲了敲门扉:“元君?”

没有回答,不过,她看到对着门的桌子上,放了一桌热菜。

两个月前进山洞时,她带了充足的干粮。但根本没吃完。一方面是因为入定修炼后,身体的消耗变慢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口感很一般,天天吃也是会腻的。现在突然闻到了真正的饭菜香味,她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一旁的小女修道:“元君说若她不在,就让你直接去里面等。”

“好。”

等小女修离开,陆鸢鸢整了整衣衫,跨入门里。才刚走出几步,她就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接着闻到了一阵很淡的香味,便被一双手抱起来了。

一眨眼,她已经被抱到了对方腿上。

见她眼眸圆睁,殷霄竹扯唇一笑,那双茶色的眸子打量她:“吓到了?”

陆鸢鸢抿唇:“你突然冒出来,我肯定会吃一惊呀。”

“我只是收敛了声息,没有故意藏起来,是你眼睛没恢复,看不到我。”殷霄竹揶揄道,取出一张丝绢,覆在她眼上,说:“你在山洞里待了两个月,这么快直视阳光不好,戴到晚上再解吧。”

“可这样的话我看不见。”陆鸢鸢想拽下蒙眼的丝绢,手腕被捏住了,拉下去。

“我抱着你,你害怕什么?”

陆鸢鸢还想拒绝,但她听见筷子撞到杯碟的声音,很快,一块热腾腾的鱼肉递到了她唇边。她犹豫了下,还是张开口,吃了下去。

这三年来,除了和段阑生的关系,发生最大变化的是她和殷霄竹的关系。

没错,她虽然影响不了段阑生,可她影响到了他周围的人。

比如说,在她的暗中破坏下,好几个原本有大师姐和段阑生一起参与的任务,都被她顶包了。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这一世,大师姐待段阑生,远远没有上辈子那么亲切,多了许多距离感。

段阑生也少了很多机会接触他的白月光。这家伙本来就把心事藏得很深,外人本来就很难看出他暗恋殷霄竹。如今是更加难察觉了。

反而是,殷霄竹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

近些日子,只要是两人独处,对方总喜欢把她当娃娃一样搂在怀里,让她坐在腿上,甚至会亲手喂她吃东西,给她梳头,总之,不轻易撒手。

不,确切来说,不是近来,而是从一年多前,就有这样的苗头。

在陆鸢鸢自己的认知里,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该这样时时刻刻把另一个人抱在腿上。

她一时想不通为何,唯一想到的解释是,或许殷霄竹就是喜好特殊,爱和好姐妹这样粘着。

虽然眼睛被蒙住了,可喂到她嘴里的鱼肉是没有刺的。她不由自主就有点儿神游天外,一不留神,吃一块送到嘴边的糕点时,唇突然含住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陆鸢鸢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就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在她唇内压了压,才收了回去。

“看来是真饿了,饥不择食呀。”

第44章

陆鸢鸢一怔,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咬到了对方的手指,抬起衣袖,擦了擦下唇:“还是我自己吃吧,万一等会儿又咬到你,那就不好了。”

下一秒,手腕又被扣住。视野里一片昏蒙,她听到殷霄竹很低地笑了一声,好整以暇道:“没关系,我不怪你。”

陆鸢鸢:“……”我谢谢你这么大度啊。

最终,这顿午膳还是坐在对方腿上吃完的。吃完饭,她趁机从对方的怀里挣出来,说自己要去沐浴。

闭关的山洞里有泉水,陆鸢鸢爱干净,这两个月里,自然洗过澡。只是山水太冷了,饶是盛夏七月,也冰寒彻骨,哪里比得过洗个热水澡舒服。

殷霄竹一顿:“我带你去。沐浴完,你也休息一下吧。”

好在,殷霄竹虽然粘人,也还没到达连沐浴时间也不放过的程度。

石浴室内没有阳光直射,明珠夜灯柔和朦胧。陆鸢鸢摘掉眼上的布条,等对方关门离开后,才脱了衣服,浸入热水里。

水雾氤氲,温热的水漫过肩膀,陆鸢鸢往水中一沉,舒服地吁出一口气。一扭头,看到池边一个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放了一碟零嘴,芝麻馅儿的小麻团堆成了小山,是刚才殷霄竹离去之前放下的。

陆鸢鸢拨开水,游过去,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拈起一块。将麻团放入口中,咀嚼得脸颊一侧鼓了起来,香浓的芝麻味儿在舌头上化开。

殷霄竹不是挑嘴的人,饮食上没有特别的嗜好。但是,似乎是从一两年前开始,对方这里

的零嘴,都换成了口感香酥的甜口类——这是她的口味。

吃完了一碟零嘴,指腹皮肤也泡得开始发皱了,陆鸢鸢才起来,用一条大毛巾包住身体,擦干水珠,换了柔软的寝衣,回到自己卧室,趴在塌上。

山洞里又硬又冷的石头就是和软乎乎的床铺没得比。

陆鸢鸢趴了一会儿,就换了姿势,仰卧在床上,掌心摸着肚子,隔着温暖的皮肉,能触到自己的金丹:“系统,帮我将《媚心三式》的下半本调出来。”

系统:“没问题。”

《媚心三式》的下半本,记载的也是修炼心法,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以前是看得练不得,现在有了金丹,修炼条件已就绪。

在这三年里,关于到底要不要练这玩意儿,她考虑过很多次。现在她想通了——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多一门技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她可以不用,可是,到了万一要用的那一天,不能不会。

陆鸢鸢双手相扣在腹上,沉静下心来,开始按照往日的方式去运转巡行灵力。

不知不觉便沉入了冥想里,外表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而这时的她并不会猜到,今日这个她暗中做出的决定,将会在未来催生出剧烈的连锁反应.

醒来时,天色已经转入黄昏。

一会儿还有事要做,陆鸢鸢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衣裳。推开门,旁边的屋子已燃起灯火,陆鸢鸢走到门外,看见殷霄竹似乎已经沐浴过了。她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旧衣,鸦羽似的黑发落在一侧肩上,用发带挽着。人正坐在烛灯前,手里摆弄一个小玩意儿。

正是陆鸢鸢两年多前送的那盏小橘子灯。也不知道对方用什么办法把它保存了下来,偶尔,还会拿出来玩玩。

灯下美人,赏心悦目。

“醒了?正好,晚膳快来了,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殷霄竹说着说着,突然注意到什么,视线转移到了她身上。陆鸢鸢这身装束,一看就是要出门。

“我不吃了,我和周雀他们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去吃饭,庆祝我成功结丹。”陆鸢鸢摇头如拨浪鼓,又小声说:“元君,我两个月前就和你说过的啊。”

殷霄竹闻言,眉毛蹙起,有不悦浮上眸底,放下手里的小灯笼,走了过来:“你刚出关,别去了,还是留下多休息更好。”

陆鸢鸢依然摇头,还退了一步,躲开了对方撩她发丝的手:“我下午睡了一觉,一点也不累。再说,我早就和他们约好了,他们肯定备好酒菜了,我是主人公,不能临时失约的。”

殷霄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你们要去哪里吃?”

陆鸢鸢的手指在背后绞着:“就在宗内。”

殷霄竹似乎还是相当不高兴,欲言又止,但看到她一脸恳切无辜,最终,还是没有再出言阻挠,只要求她子时前回来。

陆鸢鸢点头应承,趁机跑了。

夏日的傍晚,天穹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金铜色泽。

陆鸢鸢离开了颇远一段距离,才停下步伐,抓了抓头发,吁了口气。

每当这些时候,她都觉得殷霄竹在一些事情上,过问太多,管她管得有些超出朋友界限,让她烦恼。

不过,一想到,对方在宗内的地位的确比她高,似乎又能理解了。

也许,对方只是不自觉代入了师姐身份来管她而已.

按照约定,今晚他们要在蜀山外门弟子起居山上的一座林中亭里用膳。抵达约定的地点时,一桌子好菜已经备好,人也到齐了,分别是周雀、岑飞、傅新光三人。这也是陆鸢鸢这几年为数几个处得不错的朋友。

当中,岑飞第一个看到她,眉开眼笑:“鸢鸢来了,这边。”

陆鸢鸢高兴地迎上去,夸张地嗅了嗅空气:“这么多好吃的啊。”

周雀哼笑道:“那是,我们可是一放值就准备到现在了,还不快叩谢!”

几人说笑了一会儿,绕着圆桌分别落座。陆鸢鸢左侧是周雀,右边是傅新光,岑飞坐在对面。

为了今夜,傅新光特意去了一趟春山城,买来几坛青梅酒助兴。

蜀山并不禁止弟子有度饮酒,平日同门聚会,小酌几杯完全可以。除非是饮酒误了正事,或是在试剑场外的地方打架斗殴,才会落下严厉的惩罚。

四人热热闹闹地就着小酒,吃起饭来。傅新光望向陆鸢鸢,认真地说:“鸢鸢,你终于结出金丹了,之前做任务这么积极,年底这次的亲传弟子选拔,应该有很大概率能入选。”

青梅酒的酸甜度泡得正好,陆鸢鸢多喝了几口,脸颊红扑扑的,笑了起来:“要是那样就好了,承你吉言。”

傅新光怔怔看她,脸颊蓦地一红。好在,他皮肤黑,天色也暗,旁人也看不太清。

唯独坐在对面的岑飞一眨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了然神色。

到结束时,杯盏狼藉。陆鸢鸢因为高兴,放开了肚皮喝,后劲上来了,正趴在冰凉的石桌上打瞌睡。

周雀无可奈何,戳了戳陆鸢鸢的脸,没反应,便打算送陆鸢鸢回去。

可在这时,岑飞拦住了她,努了努嘴。

周雀一愣,转眸看去。只见傅新光红着脸,弯着腰,轻声道:“鸢鸢,别趴在桌上睡了,我送你回去丹青峰吧。”

“嗯……”陆鸢鸢感觉有人摆弄自己,微微撑起眼皮,看到是熟悉的脸庞,便配合地站起来。起得太急,她身体晃了晃,便拿手臂挂住了傅新光的肩。

傅新光的耳根被她气息吹到,变得和脸一样通红。正欲将人背起来,忽然察觉到远处有人盯着这边。

三人一起抬头看去,齐齐愣住了。

只见亭外的林子中,从林荫下方的黑暗里,一步步走出了一个人。

一别三年,当初的少年已褪去青涩的稚气,长成青年模样。挺拔隽秀,霜雪之姿。

如今,段阑生在宗内地位非往日可比。作为亲传弟子,见了面,外人也得称其一句“道君”。而上个月,师门将段阑生指派去了做事,按照预计,还有三四天才会回。没想到他居然提早了回来,而且,看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似乎是回宗后没有休息,直接过来的。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面色冷凝,有些难看。尤其是看见陆鸢鸢手臂挂在傅新光的脖子上时,他抿住唇,眉宇间笼了一抹铁青之意。

岑飞一眨眼。要不是他们都知道段阑生和陆鸢鸢只是朋友,看他这表情,还以为他抓到了老婆给自己戴绿帽的场景呢。

可是,走到他们面前时,他又仿佛已控制好了自己,口吻是一贯的冷淡与言简意赅:“我来送她吧。”

看似是商量的句式,却不是商量的口吻。

几人均是一愣,只能眼睁睁看着段阑生将人抓了过去。

看到刚才还靠在傅新光身上的人回到自己怀中,段阑生心头无端涌起的嗔怒,霎时消散了。

陆鸢鸢就该这样待在他身边才对。

对于这一切,陆鸢鸢毫不知情。

回程的山道上,夏夜蝉鸣漫天,有风拂在面上,陆鸢鸢稍微清醒了一点,视野还有点朦胧,感觉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肩上,而对方背着她在走路,走得很稳。

对了,她想起来了,傅新光和她说了要送她回去。陆鸢鸢双臂紧了紧对方的脖颈,觉得自己的酒劲儿已下去一半,没那么晕了,不必对方辛苦背着。便慢吞吞地转过脑袋,开口时,鼻音闷而重,近距离喷洒在对方侧颈上。嗓音染了醉意,有着往日罕见的沙哑和柔软:“傅师兄……”

我不用你背了。

后半句话还未说出来,陆鸢鸢就感觉到,背着自己的人的脚步猛地一停。

第45章

怎么不走了?

陆鸢鸢的眼皮仿佛汲满了水的海绵,迟钝地掀动了一下。

她自以为已经酒醒了,实际却不。否则,她这时应该顺势站到地上,而不是更用力地搂紧对方的肩膀,努力地往上爬了爬,想透过对方的神情来知晓对方为什么停在半路。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没爬两下,手臂就一软,往下一滑。骤然的失重让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就夹紧双腿,勾住对方的腰,免得摔个屁股墩。

也许是她这么动来动去,弄得对方不舒服,陆鸢鸢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紧绷。托着她大腿的那双手也蓦然一用力。手指都陷进了她的大腿里,箍得她动弹不得。

陆鸢鸢有些不舒服,倒吸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说:“……傅师兄?”

段阑生一言不发,气息有些冷,但听她哼疼,还是略微放松了手指,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如愿地趴得更高,再继续往前走去。

夏夜的山上是比地面清凉,但两个人这么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陆鸢鸢身上已经捂出了一层潮热的薄汗,有汗珠从自己双乳间流下去,痒痒地淌过皮肤,渗进小衣里。

背她的人身上倒是没酒味。怎么嗅,都只闻到清冽的降真香气。体温也比常人低,跟凉玉似的,清清爽爽的。

陆鸢鸢嗅着这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是因为感觉到后背沾到床铺。

夜深人静,丹青峰也笼罩在夜幕中。屋子里没点灯,只剩月光。对方把她轻轻放到床榻上,就去点灯。烛火的光芒映亮房间,那道人影隔着帘子,她只看见对方似乎在给她倒水喝。

陆鸢鸢眼睛困涩,抱住被子,嘟囔道:“有劳傅师兄了。”

床帘外,段阑生听见她再一次对着自己叫别人的名字,白玉般的面庞有了一刹那的扭曲。

只可惜,面前没有镜子,他没察觉自己的异状,陆鸢鸢更不可能发觉他的不对劲。

在蜀山,他一直都是陆鸢鸢关系最好、最亲近的人。这是她亲口说的。她也不止一次用行动证明了,她有多重视他。

这一次,她闭关结丹,他不放心,本来打算一直待在蜀山,等到她出关为止。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师尊临时派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很特殊,人选非他不可,不得不离宗一趟。

办妥师尊吩咐的事宜后,他归心似箭,几乎没休息,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一些回来。结果,就碰见了刚才超出自己预想的一幕。

他不是不知道陆鸢鸢有其他朋友,可他以为,陆鸢鸢这种亲昵不设防的样子,是她给自己的特权。但原来,在对着别人时,她也会这样露出这么不设防的表情?

如果他今天没回来,那么,此刻取代他待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就是傅新光了?

这个念头,伴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嗔怒冲上心头。他快步来到床边,掀开了垂帘,手撑在她身旁,将她的发丝拨开,压着恼火,低声道:“你睁眼,看看我到底是谁。”

光亮一照入,外人的气息逼近,陆鸢鸢打了一个轻微激灵,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眼,视野慢慢变得明晰:“……阑生?”

段阑生一顿,望着她,沉声说:“不是我,还能有谁?”

“你怎么……”陆鸢鸢惊讶过后,微微回过味儿来了,揉了揉有些晕的太阳穴,撑起身体:“我今晚听他们说了,你半个月前就被宗主派出去做事。怎么样,事情办得顺利吗?没有受伤吧?还有,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回吗?”

看到陆鸢鸢一认出他,便立刻坐起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含水的杏眼溢满关切之意。段阑生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只是,归心似箭那种话,自是说不出口。他的手指一蜷,转开脸,故作平淡:“没有特殊原因,事情提早办好就提早回来。”

段阑生把刚才放在旁边的那杯水递给她。陆鸢鸢正需要水解渴,道谢后接过来,漱了漱口,说:“阑生,我想洗个脸,能麻烦你去那边的第三格柜子里帮我拿一条布巾吗?

段阑生说了声“好”,却没动,接过她喝空了的杯子,放到一旁,才走向房间的角落。

从入宗后,陆鸢鸢就住在殷霄竹旁边。因为男女有别,他无法动不动就闯入殷霄竹的地方。而且,在舔狗剧本的影响下,每一次,基本都是陆鸢鸢去找他的。段阑生极少这样进入她的房间。

陆鸢鸢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且渗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段阑生来到她说的衣柜前,那是一个很扁很浅的抽屉,他轻轻拉开,里面放的果然是一些洗漱用的布巾。

可没想到,这块布巾中居然夹了一小片柔滑的丝绸。这块丝绸有一根带子夹在上面的抽屉里,一看就知道是东西塞得太满,才会从上面的抽屉里挤下来,随着布巾的抽离而轻飘飘地落到了他手心。

段阑生目光一凝。

在任务里,也曾多次遇到过伪装成销金窟的魔窟。无欲无惧,自然能面不改色。可这一次,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后,冰凉的丝绸仿佛能烫伤他的手心,热度烧到了耳根。

偏偏在这时,她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怎么样,找得到吗?”

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段阑生喉结微微有些狼狈地滚了滚,低低地应了声,将那件小衣塞回衣柜里,拿起布巾,走出屏风。去浴房用热水洗湿了它,把冒着热烟的布巾递给她。

陆鸢鸢接过来,埋首在里头,舒服地洗了洗脸。因手在动,她的袖子下滑,露出了那对镯子。段阑生看见自己送的镯子在她手腕上滑动,犹如在她身上打下了一个烙印,露出一丝丝柔色。

陆鸢鸢不知道他的反应,洗完脸,放下布巾,突然单手揉眼,低哼一声。

“怎么了?”

“眼睫毛进去了。”

见她眼泪流个不停,段阑生攥住她的手腕,坐在床沿,沉声说:“别揉了,越揉越疼,我给你吹出来。”

陆鸢鸢只好放下手,仰起头来,努力睁大眼眸。

她喝了酒,面颊本就酡红。眼睛又进了睫毛,流过眼泪,更是红得像兔子一样。

仿佛再掐一掐,挤一挤,就会冒出更多水来。

不……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

段阑生暗斥自己一句,收敛气息,才望着她的眼,用手指微微转动她的下颌,去检查她的睫毛去处。彼此的脸庞只有咫尺之遥。

陆鸢鸢拥着被子,抿住唇,微微有些不自在,偏生又无法挪开视线。伸手搭在他腕上,想推拒又忍住。

就在这时,他们后方,突兀地响起一道好似从幽冥中传来的冰冷声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安静的夜色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陆鸢鸢微惊,转头看去。段阑生顿了一下,也收回放在她脸上的手,站起来,行了一礼:“大师姐。”

殷霄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她的打扮,似乎早已就寝,只披了件水蓝色的外衣。她走入房间,淡淡道:“这么晚了,段师弟还在这里做什么?”

陆鸢鸢喉咙发紧。

在这里待了三年,她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难看的脸色——分明那么平静,眸底却似酝酿着一场风暴。

说得直白点,她那脸色,跟当场捉到自己老公在给自己戴绿帽也差不多了。

为什么看到这种场景,殷霄竹会这么生气?

难不成她一直都误会了,其实殷霄竹心里是喜欢段阑生的?

又或者说,在这之前,殷霄竹一直把段阑生当师弟,直到刚才看见段阑生疑似给她吹睫毛,才血脉觉醒,发现自己的心意?

如果是这样,她岂不是无意中坏心做了好事,推了他们一把?

就像是小说里那些很努力在使坏,却总是无法真正阻止男女主人公心意相通的炮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殷霄竹也不是女主啊。现在女主角小若还没出场,殷霄竹要是对段阑生产生了箭头,最后变成双箭头,剧情不就乱了么?

陆鸢鸢心乱如麻,手指收紧。可她还有些醉,没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段阑生的手腕。

在旁人看来,

倒像是她感到害怕,本能地拉着最亲近的少年在求助一样。

殷霄竹望着他们交握的手,眯起了眼。

察觉到了敌意,段阑生微微拧眉,侧过一步,挡在她面前,出言解释:“大师姐,我们——”

突然,他袖下的手,再度被后方那只小手拽了拽。

陆鸢鸢咬唇,抢先说:“元君,我们没什么的。我刚才喝醉了,阑生就好心送我回来。之后,我的睫毛不小心掉进了眼睛里,他给我吹睫毛……你千万别误会。”

她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她绝对不要做这两个人的媒人。如果殷霄竹真的喜欢段阑生,她也要破坏这段关系。

任何女子都不会希望心上人跟别的女人走得太近,牵扯不清,或者对另一个女人很好。尤其是,一定不会喜欢看到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好姐妹牵扯不清。

她现在就是要让大师姐觉得她和段阑生关系暧昧。如果殷霄竹看待这份姐妹情比看待一段刚萌芽的爱情更重要,就基本能断绝他们在一起的可能了。

所以,她故意回忆着那些经典绿茶的表现,把话说得含含糊糊,以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

殷霄竹定定地看着他们,重复道:“吹睫毛?”

段阑生岿然不动,站在两人中间,目光不闪不躲:“是。”

第46章

偌大的寝室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本就闷热的夏夜,在这一刻似乎连流通的空气也凝住了,一丝风也没有。褪下的酒意仿佛重新蒸熏上来,陆鸢鸢的呼吸变得迟重,眼皮很热,鬓发的汗水黏腻而灼人。

突然,墙垣边的烛火轻轻一闪烁,终于为此间渗入了一缕活气。

三人同时一动。殷霄竹微微一偏头,望向那盏烛台,淡淡道:“段师弟,这个时辰,我就不留客了,请回吧。”

下的是逐客令,但口吻却颇为平静,好似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大师姐。

因头发遮挡,旁人也窥不见她的神情。

方才缭绕在屋中的那种僵硬怪异的气氛,也仿佛只是错觉。

陆鸢鸢的不安却未消失,如蝴蝶振翅,落下颤抖的阴影。只希望三人的场合尽快结束,她拥着被子,往前坐了坐,附和道:“我睡一觉就好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确实已经很晚了。放在平日,这个时间,他不会待在一个姑娘房里。

段阑生垂头,看她一眼,才轻轻一颔首:“有事明日再说。”

目送他告辞离开,两扇门关上,陆鸢鸢先是微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看到还留在屋子里的人,陆鸢鸢眼皮就一跳。

不,有什么好不安的。虽说她刚才是故意在殷霄竹面前装了一把,可是,殷霄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就把她大卸八块的人……

一抬眼,瞧见殷霄竹不仅不走,还朝自己走来。陆鸢鸢的心脏又陡然高高地悬了起来。刚刚才在脑海里肯定了数次的念头,顿时溃散了。她化作鸵鸟,手脚并用地爬进被窝里:“元君,我休息了,晚安……唔!”

话未说完,她的被子即被掀开,人也被拎了出来。但不同于以往被摁坐在腿上,她这一次被摆成了趴姿。

风声掠过身后,随即,“啪”一声闷响击打落在她的臀上。

一下结束。紧接着,又是一下。

一共打了两下。

陆鸢鸢一震。

那落下的力气并不重,可因为太出乎意料了,有那么几秒,她整个人完全是懵的。怔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委屈混杂着羞愤冲上大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简直是羞愤欲死:“你、你怎么可以打我……打我那里!”

她说不出屁股两个字。

活了三辈子,她只有在自己原生的世界被爸妈打过屁股,而且是在小学的时候。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小时候在燕国犯了宫规,也只是被礼官轻轻打手心而已。

陆鸢鸢挣扎着想起来,可惜力气差了对方太多,压根翻不过身,袖子还因此卷起了一段,腕上两只手镯撞击着床沿。

殷霄竹看了那对手镯一眼,收回目光,只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制住她,而刚才作恶的另外一只手,此刻也偃旗息鼓,放在她后腰处。那双茶色的眼珠子在跃动的烛火下,如深色的琉璃:“出门之前答应我子时回来,刚结丹出关就喝那么多酒。光说没用,要让你长长记性才行。”

一开口就数了她两宗罪,这就是她屁股挨两下的理由?

陆鸢鸢一咬唇,下意识感到一丝心虚。可一想到刚才的事,她又觉得对方好似不止为了这两件事生气。因为酒意,她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肌肉,哆哆嗦嗦,含了未干泪水的眼眶一下子变得更为湿润:“我……不对,你这是恃强凌弱,公报私仇……你欺负我。”

听见她的控诉,殷霄竹的唇角居然还略微一勾:“对,我只欺负你。”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