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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刚才进入她身体的暖流是什么东西?

是生命值吗?

不,不是……生命值会均匀地滋养她的四肢百骸。可刚才的暖流,却精准地进了她的金丹!

那是灵力,是《媚心三式》引来的灵力。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从虚空直直砸落,陆鸢鸢睁大眼,思绪是全然烧断的,衣衫下,与鳞片摩挲的肌肤,升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从前看恐怖片,每当看到影片里的人物被杀人狂吓得呆若木鸡,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着被杀死,都觉得是强行降智的夸张桥段。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当一个人处在极度的震惊中时,真的会腿脚发软,丧失对外界的反应能力。

《魅仙缘》蜀山剑派的白月光大师姐,是男人。

不,他甚至连人也不是。

她识破了殷霄竹的真面目,一下子知道了他两个秘密。

这是真真正正的秘密,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听说,被蛇绞杀的猎物都是窒息而死的。死后,身上的骨头还会碎成一段段,扎进五脏六腑。用灵力反抗,只会死得更凄惨。

这就是她今晚一时冲动、试图窥破其庐山真面目的代价。

粗大冰冷的漆黑蛇身卷缓缓游移,盘住她的双腿和腰腹。陆鸢鸢鬓发潮湿,面庞苍白,气管痉挛,耳膜里全是疯速跳动的心跳与喘息声。

可是,她发着抖等了一会儿,死神的镰刀却还未落下。

殷霄竹好像,还没有下死力。

这么粗的蛇身,若真的用力绞紧了,她的脊柱肯定已经断了。

不仅是蛇尾没有绞紧,伏在自己身上的怪物,连上半身也诡异地静止着。

——似乎就是从她的嘴唇不小心印上他的眼皮开始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眼皮上藏了个定身穴。

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点后,陆鸢鸢的指尖微微一抖。但她没想明白关窍,便听见了蛇尾鳞片滑过地面的响声,身上的人也动了动。

不知从哪鼓起的勇气,陆鸢鸢双臂发抖,蓦然收紧,抱住那丑陋的身躯,低下头,重重地再度吻了吻他的眼皮。

像是快溺死的人,在水里碰到一个东西。不管那是救生圈还是轻飘飘的水草,求生本能都会驱使她抓住,试试看能不能救自己。

她可以摸到,他身上没有衣裳,触手都是蛇鳞,又有着不同于冷血动物的温度。眼皮也是粗粝的,她觉得自己在亲一块冷冰冰的树皮。视死如归地用唇瓣摩挲过那里,磨得有些疼,疼得她溢出泪光。

她的嘴唇再度印上去,身上的人便是一僵,再度安静了下来。

陆鸢鸢憋着气,胡乱地在他眼皮上亲了几口,双臂就蓦地脱力一松,眼前暗了下去。

她一开始以为是月亮暗了,其实不是。虽然腰肢上的蛇尾没有缠紧,可这么一大团盘在她身上,还是太沉了,她的肚子都给压瘪了下去。

惊悸与重物造成的缺氧在体内游走,到达了极限,她没撑住,双手一松,就彻头彻尾地昏厥了过去.

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暗下去。暮色沉淀,残月初显,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陆鸢鸢窝在床上的一团锦衾里。纱幔床帘都垂落下来,但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烛灯,非常安静,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熟悉的家具与陈设。

这里是殷霄竹的房间。

她居然还活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昏厥前的事儿在眼前闪回。陆鸢鸢咬牙,面青唇白,手脚冰冷,往被子里缩了缩。

三年来,她早就知道殷霄竹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现在还在闭关的虚谷真人、无辜惨死在浮屠谷里的蜀山弟子,十有八九,都和这位大师姐脱不了干系。

可对方另一个模样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

蛇蜕,蛇尾……

殷霄竹是蛇妖?还是像段阑生那样,是人和蛇妖的后代?

因为,纯粹的妖怪是不可能修炼仙家法术的,怎么也得混入一点人类基因。

这和宗主夫人怀孕时被掳去妖界有关吗?

自然界的蛇蜕皮,一般是一年两到三次。同住那么久,她却从未察觉到这方面的端倪。

也是,蜀山人来人往,殷霄竹那么谨慎,以前肯定是避开所有人,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蜕皮的。

这次,他仓促地在她隔壁房间蜕皮,多半是发生了一些措手不及的状况,才这么不挑地点,还被她撞见了。

陆鸢鸢在被窝里摩挲了一下手心,那里仿佛还残存着蛇蜕的触感。

比起他有蛇尾,更让她不敢置信的是,大师姐这个角色居然是男人。

究竟是“殷霄竹”这个人物在原文设定里,一直都是男扮女装,还是说,真正的蜀山大师姐,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被一条蛇顶替了?

段阑生不是一直把“大师姐”视作白月光吗?他有怀疑过吗?

其他人呢?

蜀山宗主和其他弟子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吧,她和殷霄竹朝夕相处了三年多,也没发现真相。

想到这一年多来,殷霄竹经常把她抱在大腿上……喜欢盘着东西,这算是蛇的本性吗?

不止如此,因为她将殷霄竹看成是女人,所以,刚认识不久,她就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脱衣服……

陆鸢鸢死死地咬住下唇,面庞发烫,有种上当受骗的恼怒。只是,这份恼怒,在生死未卜的前景下,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剧情【苦夜】,获得终极奖励:复生资格卡一张。”

陆鸢鸢:“……”

这张卡是在暗示她马上要去见阎罗王了吗?

系统:“宿主,【苦夜】这段隐藏剧情原本的难度,并没有这么高。按正常流程,昨晚,在你发现蛇蜕并听见殷霄竹让你滚出去时,就应该及时退出去。但你没有,还走近了一步。这也就导致事态超出了【苦夜】兜底的范围。”

这时,陆鸢鸢突然察觉到,房间中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一盏烛火从远处飘到殿内,昏黄的光在纱帐上泛开。

它没有长翅膀,而是被端在一只手上。

有人来了。

没有了蛇尾,也没有了怪物似的上半身,而是一个身姿颀长的人。

陆鸢鸢后背汗涔涔的,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冷静下来。

殷霄竹不知道她练了《媚心三式》。所以,在他眼中,她目前只发现了他一个秘密。

也许就是因此,他暂时没杀她。

她未必就没有生路。

看到的没法否认,但她也不能再让局面变得对自己不利,不可以再往天平象征着“杀”的那一端多加一个砝码。

虽然心里是这么梳理的,可在看到对方的手伸过来撩开帘子时,她还是一瞬间闭上了眼。

窗户都关了,她却感觉到有风轻柔地拂过额头,那是床帘被拉开的动静。

“这么喜欢装睡?”

陆鸢鸢指节一紧,没有办法了,睁开眼,就看见床尾的人。

殷霄竹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穿着平日里的寝衣,站在床边,将灯放

在一个精致的灯架上,正在调节纱笼。

这个画面倒也不是第一次见,但经过昨晚,陆鸢鸢对他的警惕成倍增长。他站,她躺,怎么看都对她不利,索性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悄然往远处挪了挪。

好似察觉到了她躲开的动作,殷霄竹的手一顿,慢慢地朝她转过头来。

陆鸢鸢瞪大了眼。

殷霄竹的左边脸庞与脖颈,都是秀美白皙、雌雄莫辩的美人模样。可他的右边脸庞,却像是还没结束蜕皮,覆着不均匀的鳞片,糙烂而恐怖,一直蔓延到锁骨的位置。

想必,衣衫下面,也是一大片还没恢复好的皮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光线甫一亮起,彼此的神态,都变得一清二楚。

床上的少女望见他的真容后,惊吓而骤然煞白的面孔、强作镇定的神态、僵硬的四肢,自然没有躲过殷霄竹的眼睛。

他却没有躲开的意思,来到床边,一只膝盖曲起,压到榻上,同时倾下腰,脸从正前方逼近她:“怎么,嫌我丑?”

半张脸是狰狞的修罗,半张脸是美丽的人类,对比鲜明。失去了黑夜的缓冲,冲击力强烈得让人不适。

陆鸢鸢脸色越来越白,受不住,转开头不想看。可下巴却被捏住了,还被大力转了回来。

她越是低头闪避,殷霄竹好像越要逼她看。身躯越来越近,将她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中。

看来这问题是非回答不可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要是说“没有”,是不是太虚伪了?

她自己都不信。

肩膀已经顶到了围墙,陆鸢鸢退无可退,只能给出答案:“有点。”

这个诚实又不出意外的回答,令殷霄竹脸色一黑,他冷笑一声,眼中浮现出了杀意,手上力气加重。

那杀意切肤而至。

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贴上去时,两只小手蓦地从被窝里伸出来,从两边捧住他的脸颊,用力夹住。

她的掌心沁着汗,已经长出了练剑的薄茧。可是,相比起在他面上蔓延的鳞片,还是要柔嫩许多。

明明可以挥开她的手,可殷霄竹前探的动作还是一顿。

“你、你别故意吓我……让我看一看,让我习惯一下。”

第52章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眼皮始终在轻颤,目光从浓密的睫下抬起,飞快地瞭了他一眼,就像是耗光了勇气。小而尖的下巴藏在凌乱的衣襟后方,整个人也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也是无奈之举。被堵在床上的角落里,不管往哪个方向逃,都是自投罗网,唯有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儿,才有安全感。

殷霄竹被她捧住脸,位置仍比她略高。垂目打量她,片刻后,声音辨不出喜怒:“昨晚还没看够?”

陆鸢鸢听着,脑海深处的神经上,噼啪地炸开一簇火花。

对了,昨天晚上,殷霄竹用蛇尾卷住她时,上半身可是没穿衣服的。

也是,他当时在蜕皮,哪里管得上再穿一层衣服?

那会儿事发紧急,她又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里,还真的没发现他的胸膛是平的,身材也是男人的结构。要是没练《媚心三式》,搞不好,真相就会就此漏走。

可万一殷霄竹不那么认为呢?

万一他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知道了呢?

“我、我没看清。”陆鸢鸢故意咬了下唇:“我就看到了好大的蛇尾巴。天这么黑,你又这么重,压在我身上,我根本就呼吸不了,肚子也疼,头还晕……”

她要暗示自己没看透他的秘密,又不能太刻意地往性别话题上带,免得适得其反。斟词酌句,最后出来的版本,听起来是越听越委屈。就好像她已经忘了自己现在处境,开始比照着过去,来控诉对方昨天对自己不好了。

听了她的话,殷霄竹须臾未语。突然,捏她下巴的手一松,顺着她的下颌,游移到她耳际。

陆鸢鸢感觉到对方的指腹摩挲过她耳后的肌肤。很凉,还有些痒,她的脖颈忍不住一瑟缩,对方修长的手指已插进她的发梢,微微用力,将她垂下的脑袋从被子的遮挡中挖出来:“一直低着头,怎么看?”

陆鸢鸢不得不再度直面他的面容,好在,连续接受了两次视觉冲击,她抗压能力已经比刚才强了许多。

不得不说,殷霄竹可以被全宗弟子叫大师姐这么多年也不遭怀疑,并非全无道理。这张美人脸,苍白清癯,可以说是英气的女子,也可以说是阴柔的男子,并不是电视剧里那些虎背熊腰、浓妆艳抹的拙劣的男扮女装。

陆鸢鸢的目光看向他右脸,左手抬起,慢慢地抚摸,一寸寸地感受那些冰冷的硬鳞怪异的触感,最后滑到他眉骨上。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殷霄竹的眼珠已经变回了温醇的茶色,与往日别无二致。但她肯定自己没看错。

昨天晚上,他冒出蛇尾时,眼珠确实是绿色的。

陆鸢鸢的手指一停,脑海里浮现起一件旧事。

三年多以前,她和殷霄竹一起困在浮屠谷的山洞里。一个深夜,这人曾悄悄离开山洞,之后,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走进来,那时他的眼珠也是绿色的。

难道——那个时候,殷霄竹刚刚蜕皮结束?

所以,他才会三更半夜,悄悄自己离开山洞,蜕皮之后又悄悄回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段时间,他突然灵力晦涩,还陷入昏迷,很可能不全是灵宝秘境负面buff的锅,也有他在蜕皮的原因吧。

疑惑在内心不断发酵,不知不觉,陆鸢鸢的手指已经点在他眼皮上,流连了一会儿。

殷霄竹面无表情,被碰到眉骨也不闪避,眼不错地盯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床帏下无风,明珠燎燎。陆鸢鸢的前胸后背都渗出了汗。她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镇定,摸完了他的全脸,想缩回手,但又担心自己的手不抵着,对方就要欺身靠近。双手往下一滑,仍轻轻抵住他的下颌。

她总觉得对方在等她先开口。此情此景,装傻是混不过去的。

殷霄竹大大方方地让她摸自己的脸,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打算等她摸完,就把她变成死人。就和打算杀人劫财的入室盗匪不怕屋主看见自己的样子是一个道理。要么就是他不打算杀她,还考虑将她纳入到自己人的范畴,那么交付一部分老底是必须的。

两个走向,两个极端。

只能赌他选后者。

陆鸢鸢黑白分明的杏眼瞅向他:“元君,你是蛇吗?”

殷霄竹异常冷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被他的话刺了刺,陆鸢鸢的手指不免一蜷,抿抿唇:“你是被蛇妖附体了?还是说,你和段阑生一样,父亲是人,娘亲是蛇妖?”

她是这样想的,殷霄竹越肯敞开心扉,就代表她活下去的机会越大。太深入的事不好问,就从浅显的开始试探。然而,不知道是哪个字眼不符合他的心意了,殷霄竹的表情明显变差了,眼神阴郁。

出乎意外的是,陆鸢鸢既没被吓退,还收回手去:“反正你等一下也是要杀我的,让我做只明白鬼又如何?”

这话说出口,她好像破罐子破摔了,眼眶变红,扭开头,难过得心灰意冷的模样:“我不问了,你要杀就杀吧,给我个痛快。我就当自己眼瞎看错人,也认错姐姐了。昨天晚上,我就不该理你,也不该因为担心你有危险就跑进来关心你……”

半晌,眼前的人眉头一动,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我有说过要杀你?”

试探到了自己最想听的话,陆鸢鸢心脏跳动加快,声音戛然而止,惊讶地转回头来,就感觉自己的下颌再度被捏住,饱满的唇肉还被对方的拇指按了按。发白,又重新充血。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对方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不过,话这么多,太吵了,还是杀了好。”

陆鸢鸢瞪眼:“别……”

话未完,对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陆鸢鸢一吃痛,猛地抽回手来,就看见自己的大鱼际上出现了一对血洞,有暗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人的牙齿可不是这样的形状,这是蛇的齿印。他是蛇,那他有毒吗?

陆鸢鸢汗毛倒竖,捂住手,颤声道:“你做什么?”

她看见前方的人抬起了那张灼若芙蕖的面庞,门牙后,舌尖若隐若现,还沾着她的血,说:“杀你。”

陆鸢鸢白着脸,一时悲愤交加,用力地挤压大鱼际的伤口,可出来的血并没有变色。不知是不是蛇毒在迅速发作,她感觉自己手脚力气开始流逝,在最后清醒之际,她拼命对系统说“给我用复生卡”。可没等到系统应声,眼前就一黑,软了下去.

陆鸢鸢预计,等自己睁眼时,也许已经在用第二条命了。

说起来,她都没来得及问系统,复生卡是怎么个复生法,是她借尸还魂到别人身上,还是游戏重开。

鼻端嗅到一缕熟悉的幽涩香气,陆鸢鸢的神思昏昏沉沉,始终无法睁眸,却好像听到房间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我早就说了,当时杀了就好……”

“留下来又不用……每次……大费周折……”

声音忽远忽近,但她好似整个人泡在冷水里,也分不清谁在说话。渐渐地,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等到彻底清醒时,陆鸢鸢发现自己依然在之前的房间里。目光从迷蒙变得清醒,她抬起手,瞧见大鱼际上的牙印还在,只是已经止住血了,像是两颗小痣。

所谓的复生资格卡不会这么坑吧?直接给她续命到断点了吗?

要是敌人杀了她没走,留在原地等她醒来,当场给她补一刀,那这复生卡不就白用了?

系统:“宿主,【复生资格卡】并没有使用,你没死。”

陆鸢鸢:“……”

她懵了一下,迅速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各项数值。果然,【武力值】、【灵力值】没变,【生命值】在安全范围内,一点也不像下一秒就要毒发身亡。

“醒了?”

屏风处传来一个声音,陆鸢鸢蓦地抬头,发现那儿倚着一道颀长的人影,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靠在那里的。见她呆呆地望过来,殷霄竹的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面上没有了戾气。

陆鸢鸢将手藏到身后,鼓着脸,问:“你不是要杀我吗?我怎么没毒发?”

“只要我没事,你自然不会有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鸢鸢轻轻地抠住大鱼际的伤口,惊疑不定。

难道这不是普通的蛇毒,而是一带一的限制?只要殷霄竹活着,她就不会有事。他死了,她也得死。

这样一来,她便会自发地去替他保守秘密,维护他的利益。

看来,殷霄竹暂时对她没有杀意。可他也不可能放一个知道他秘密的她在外面大摇大摆地走,那么给她戴上隐形的镣铐,是相对温和的做法。

虽然受制于人很不甘心,但殷霄竹在原著可是活到了最后的。所以,这威胁加在她身上,等于没有。

这么说的话,她岂不是不痛不痒地过了一关?

当然,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测。殷霄竹肯定不会解释的。

陆鸢鸢回想起来,她之前问的那两个问题,殷霄竹全回避了。

此人城府极深,并不是那种愿意敞开心扉、只要别人起个话头就能倒三天三夜苦水的人。想从他嘴里撬出秘密,估计很难。

第一次没回答,就没必要问第二次了。

殷霄竹的视线在她脸上略停了停:“过来吧,替我梳头。”

担心对方改变主意,陆鸢鸢敢怒不敢言,不太情愿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她没发现自己嘟起了嘴。

殷霄竹在镜子前落座,从昨夜开始,他便一直散着发。陆鸢鸢木着脸,来到他身后,拿起一把小梳子。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殷霄竹不像别的姑娘那么热衷于收藏饰品。宗主的女儿不可能缺钱花,可他甚至没有梳妆匣子。

还有,第一次触发【苦夜】剧情时,她去问他借月事带。殷霄竹拿给她的却不是大家用的那种……她那会儿还以为他生性慷慨,原来真相是他根本不懂女人的那些事。

蛛丝马迹原来一直断断续续地存在过。只是因为《魅仙缘》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基于对原著的信任,即使她偶尔觉得不对劲,也从来没有往“大师姐是男人”这么荒唐的方向去猜测。

陆鸢鸢梳着手中柔滑漆黑的一把头发,心里又是恨又是气恼,渐渐连肚子都不舒服了起来。她虎着脸,没吭声,给他束好发,将梳子放在桌上。

身子隐隐不适,力气一下没收住,梳子撞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陆鸢鸢转身,轻轻压着肚子,手腕就被抓住了,整个人被抱到了他的腿上。

放在以前稀松平常的事情,可知道他性别后就是另一回事了。陆鸢鸢僵了僵,不想再和他亲近,立刻想弹起来,却被摁住了:“哪里不舒服?”

陆鸢鸢想伸手去推,却又在半空停住。

殷霄竹似乎把她的僵硬和不配合理解为了别扭。

不过,这是不是证明了——对方已经信了她没发现他是个男人的事实?

这就是他暂时放了她一条小命的原因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陆鸢鸢忍住了挣扎的冲动,继续坐在他怀里,别开头,闷声道:“肚子疼。”

殷霄竹垂下头,扼住她的手:“我看看。”

陆鸢鸢捏了捏衣角,没办法,只好将衣服卷起了一点让他看。醒来这么久,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看,亦是微微一惊——原来她的肚子真的瘀了几块,看形状,应该是前天夜里被蛇尾压出来的。

察觉到他想碰,陆鸢鸢急忙将衣服放下去,挡住他的手,说:“你手凉,别碰我。我自己涂点药就行了。”

殷霄竹的手一停,转过眼,从镜子里看她的耳朵,若有所思.

蛇蜕皮都有尴尬期,殷霄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暂时的。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的介入,他的蜕皮期才会拖长。

他这个模样,自然是见不了人的。所以,一直对外谎称闭关。同时,他也没有让陆鸢鸢离开自己视线,也是真的多疑。

不过,殷霄竹也不是一天十二时辰都要盯着陆鸢鸢。日子过了三四天,陆鸢鸢明显感觉到,他变得越来越嗜睡。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缩在浴池里,也许是蜕皮快要结束了。

这一天,他更是一直没有醒来过,在床上酣睡。

就是在这时,陆鸢鸢意外地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隔着门扉与结界,仍能清晰辨认出那是齐怅温厚的声音:“鸢鸢?”

他似乎先去敲了隔壁的房间门,察觉到没人,而门锁上还有灰尘,才移到了这边,低声道:“鸢鸢,你可在里面?”

陆鸢鸢打起精神来,一咕噜就跑到门边:“我在。”

日光勾勒出齐怅的身影:“大师姐可还在闭关?”

陆鸢鸢回头瞥了屏风暗处一眼,低低地“嗯”了声。

门外的齐怅顿了顿。

大师姐的秉性,他算是了解了几分。况且修士闭关,向来提倡独处一室,方可静心。他见陆鸢鸢房门上的灰,就知她有几日没回去过自己房间了,一直待在大师姐房中,未免有点反常,便问:“大师姐和你都没事吧?可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陆鸢鸢的唇动了动。

在这一瞬间,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原以为殷霄竹给她下了一道镣铐,一切就会如常。可没想到他这三天一直不放她出去,她现在也开始不确定,殷霄竹蜕皮后,会不会继续关着她。

现在殷霄竹睡着了,如果,如果她现在立刻向齐怅说明情况,让他叫人来帮忙,会不会是一条强

力破除困境的出路?

陆鸢鸢的内心激烈地挣扎了一会儿,拳头慢慢松开:“我们没事。”

还是再等一等吧。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见她如此回答,齐怅的疑虑也就暗下去了。陆鸢鸢回过神来,问:“道君,你找元君有事吗?”

齐怅沉声道:“是宗内有几个弟子中了毒,师尊让我请大师姐过去看看。如若大师姐醒了,劳烦你替我告知一声。”

“我知道了。”

等齐怅走了,陆鸢鸢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喉,走向房间内,就对上了一双没有半点睡意的清明的眼。

陆鸢鸢步子一顿。

殷霄竹坐起来,完全地撩起了床帘,他一站起来,光线落在面上。陆鸢鸢仰起头,看见了他此刻的面庞。

恐怖的鳞片已尽数消失,丝毫看不出蜕皮的痕迹。

那张面容素净秀美,脖颈修长,与往日一模一样。

整个人也仿佛破茧了,浑身舒展。

那双茶色的眼珠子看向她,陆鸢鸢心头一跳,转身去衣柜那边取了衣物,手指忍不住捏紧衣裳,后背犹在阵阵发凉。

这人居然醒着。

恐怕,从齐怅敲门开始,他就醒了。

之所以默不作声,一直在装睡,听她和齐怅说话,算不算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找外界告状。

如果她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他是不是会直接杀了她了事?

唉,这么一比起来,当初答应段阑生一起去凡人界,或许还会轻松些。

……好在,和他独处的日子,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或许也知道自己这次“闭关”太过突兀,刚恢复过来,殷霄竹就应了师尊的命令,直接去找对方。

当然,他把陆鸢鸢也带上了。

来到了丹青峰的一处药庐里,陆鸢鸢看见丹青峰的好几个重要人物都在,不仅如此,就连很少在人前露面的蜀山宗主也在。原来,躺在床上等候解毒的是宗内重要的亲传弟子,怪不得那么多重要人物都来了。

陆鸢鸢连忙冲宗主行了个礼。宗主点点头,并未对她多加关注。

陆鸢鸢站直身,看到殷霄竹走到了屏风内,她站在外面,悄悄打量这个男子。

其实他长得和殷霄竹并不像。看来,后者应该是更像其母。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宗主!”

殿内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一个弟子皱眉:“什么事?不要在这里喧哗。”

“我们接到了凡人界的急报!”闯进来的弟子告了声罪,就急急地道明来意:“半月前下去的弟子有半数在雍国境内失去了踪迹,急报请求我们调派多几个丹修、剑修下去支援。”

众人同时愣住了。陆鸢鸢也懵了懵,紧接着涌出的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的吃惊。

方才她便在担心,等殷霄竹结束了蜕皮,还不肯放她自由活动。而且,对方这些日子仍将她抱在腿上,还会将一些穿衣服的事情交给她做。若是不拉开距离,她真的怕自己某一天的反应会瞒不住,漏了底。

她想的办法是去接任务,尽量不留在蜀山,给自己喘息空间。时间久了,殷霄竹应该就会明白她嘴巴很严实,无意和他作对,揭穿他的秘密。

但问题是,迈出去的第一步,也有可能会被干扰。

眼下,不就有一个绝对不会被阻挠、时间比一般任务要长得多、更不会被殷霄竹跟随的好机会摆到了眼前?

陆鸢鸢立刻开口,冲到空地上,生怕别人和她抢似的:“宗主,我愿意去!”

第53章

此处本无人在意站在角落里的陆鸢鸢,直至她石破天惊般吼出一嗓子,所有视线刷地聚了而来。

这座大殿筑于丹青峰中,阶梯、地板都是如云白玉,纹路浮突。陆鸢鸢一边毛遂自荐,一边挤开人冲到中间,险些被绊了绊。好在,从旁伸来一只手,托了托她的手肘:“当心,别着急。”

陆鸢鸢冲扶她的齐怅丢去一个感谢的眼神,正了正色,走到人前。

她进来这么久,这还是蜀山宗主第一次正眼看向她,挑眉:“你是……”

虚元子微笑地接了下去:“你是那个用了三年就结丹的外门弟子是吧?曾是凡女,也是霄竹的仆役。”

好苗子在哪里都抢手。作为丹青峰的主人,虚元子也并非真的两耳不问世事,向来会在外门弟子中寻找好苗子,在招收亲传弟子之前,先提前筛一筛。

前两年,陆鸢鸢不曾进入他的法眼。自她结丹后,他才关注到这名凡女的存在。

陆鸢鸢用力颔首,并行了一礼。

虚元子微笑:“你还不知凡人界发生了什么状况,怎么就自动请缨要接这个任务了?先听完急报再说也不迟。”

那名传来急报的弟子得令,立刻解释了凡人界的事情。

原来,前面一行弟子去凡人界后,追寻到邪祟之气最浓之处,在雍国、燕国两军交战的地方,主要在雍国境内。

换在平时还好,如今两国打仗,情况就变得复杂了许多。从遁入仙门的那天开始,他们与凡人界的势力斗争已经无关了。按规矩,不该随意站队或插手凡人界国家的政治斗争。这和他们是否肯为其中一方拔刀无关,只要他们的存在被大肆宣扬出去,就可能被利用,并对战局造成影响。

在许多年前,凡人界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一行修士为了除祟,来到某个正与敌国交战的小国里。那小国国主故意放出消息,宣布自己有上天庇佑,得神人相助,一时间,胜利的天秤开始往他的方向倒去。他的敌人嫉妒交加,为了将修士给引到自己这边来,竟用无数老百姓的血肉去自己投喂出一只妖物,最终酿成惨剧,险些就收不了场。

所以,之前的那行弟子,去到雍国也并没有大摇大摆地亮明身份、找凡人借力。行事十分低调。大约是三天前,几个灵力最高强的剑宗弟子在调查中突然断了音讯——其中包括段阑生。以通灵法宝也无从打听到他们的消息,余下的人才速与宗门联系,请求支援。

陆鸢鸢听完,一点也不退缩,还振振有词:“宗主,真人,让我去吧!我来到蜀山只有三年多,前十五年都是凡人,还在雍国生活过,对那里的状况比较熟悉。身为蜀山弟子,这种时刻我必须加入。”

蜀山宗主一颔首:“难得你有这份心,也有份好胆量,那……”

但他的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父亲,事态不明,事关重大,我认为,稳妥起见,蜀山应该派更有资历和经验的亲传弟子下去。”

殷霄竹不知何时从内殿走了出来,显然全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目光微沉。

他的担忧也有道理。见大家好像有点被说动了,陆鸢鸢一咬牙,恳切地说:“宗主,真人!我想去凡人界,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我的好友段阑生也在这次队伍里,他眼下失踪了,我很担心他,也无法坐在蜀山干等,请让我也加入补给队伍中。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两害相较取其轻。合法外派去凡人界,待上几个月,让时间去冲淡这诡异的状态吧。

她一口气说完,才用余光瞥了眼远处的殷霄竹。

似乎是从她后面说出这段话开始,殷霄竹的神色变得更为难看,盯着她,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兆。

好在,如陆鸢鸢预测的一样,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蜀山又急着选人出发,果然,很快主事人就都点了头,让她随队。殷霄竹需要留下来为床上重伤弟子解毒,恰恰是这段时间不能离开蜀山。他也阻止不了她跑掉。

齐怅倒是被指派了同行。

有了齐怅,陆鸢鸢多少安心了点。她垂下眼,略微心虚地攥紧拳,躲开了远处那双茶色眼珠,快速跟在齐怅背后走了出去。

这次去支援的弟子共有五人。因等会就要出发,大家都回去收拾东西。好在,陆鸢鸢平时的法宝都收在储物戒里,她回去拿了自己的剑,就能出发了.

阔别凡人界近四年,陆鸢鸢想象不了那里成了什么样

子。

但想不到,他们才下到凡人界,尚未降落至地面,就先遇到了一波冲击。这波袭击虽未伤及他们,却将几人分散开来。

把麻烦解决后,时机不太好,天已经黑了。

陆鸢鸢落到地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入目所见,都是漆黑高大的树干影子,一轮缺月挂在枝头,风声呜呜,山坡上,有人腰那么高的杂草沙沙摇晃。

大抵是体内有灵力,陆鸢鸢虽落单,也不惊慌,打算先和大家汇合起来——他们已经约定了,若是落单,就去最近的一座城池汇合。

就在这时,她吸了吸鼻子,突然在风中,嗅到了一阵极浓的腥味。

味儿就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就在这个杂草丛生的土坡下。

“……”

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一道很不显眼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声。

陆鸢鸢迟疑了下,单手握住剑柄,靴底碾过土坡,悄悄地拨开草丛,借着在夜间极好的目力,她看见坡下倒着一匹死马。

此马的体型极大,神骏无比,腰腹上中了数箭,跟刺猬一样,马蹄亦被削掉一个,身躯刀剑砍伤无数,惨不忍睹,似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它分明已经死去,不该有呼吸声的。

陆鸢鸢有些不忍地蹙眉,绕着马走了一圈,终于看到,马腹下伸出了一只手。

马腹下压着一个人。

那只手沾满血污,修长而宽大,还戴着铁质的护腕,显然是士兵。

而四周找不到他的同伴。

从此情此景来推测,应该是这匹马驮着它的主人,从某个尸山血海里杀出重围,跑到了这个地方,才不支倒地。底下的仁兄估计还没死,不过,要是没人发现,按他这出血量,还一直被这么重的东西压着,他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两国打仗,军士生死有命,这是他们手上沾上鲜血的代价。陆鸢鸢没打算插手这人的生死,只是顺手帮了个忙,将死马拖到一旁。接下来,活不活得下去,就看这人的造化了。

当马身被推开,底下的人被翻过来,露出了一张血污斑斑的脸。

陆鸢鸢定睛一看,眼眸霎时睁大。

此人身着厚重甲胄,高大健壮,小麦肤色。

狭目丹唇,轮廓立体,英气十足。

越鸿。

正是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越鸿!

她是想知道越鸿的现状,可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她完全没准备会在这里见到故人。

他怎么会单枪匹马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沉重的马匹一从他身上挪开,呼吸通畅了,他痛苦的喘息声变得更大,血也同时流得更多。陆鸢鸢见他甲胄缺了一角,急忙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他腹部衣裳已经被血染得湿透,果然有很深的伤口。

与三年多前相比,越鸿变化颇大。不光是外形长大了许多,更多的变化都在无声中——不再单单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繁华王城里那俊朗跋扈的三皇子,是在荒凉边关的厮杀中活下来的独狼。

他的眉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疤。

发现这个人是越鸿后,陆鸢鸢的心态立刻就变了,怎可能还袖手旁观。没时间想别的,她立刻从储物戒翻出一颗止血丹药,塞入他干裂的唇里。

……嘶,他是狗吗?怎么昏了都不松口,牙齿咬得这么紧。

陆鸢鸢满头是汗,蹲在地上撬他牙关,还是不行。没办法,只好先将丹药嚼碎了,再喂给他吃。就在这时,陆鸢鸢藏在鬓发下的耳朵一动,听见风中一丝怪响。说时迟那时快,她猛地扬起手,在背后的空气里一抓——

嗡!

她掌心凭空多出一支羽箭,长箭的箭杆和尾羽还在颤动,箭尖离她咽喉只有半寸!

若是反应慢了半秒,又是凡人,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陆鸢鸢惊怒交加,回过身去,就看见远方的黑夜里,出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戴着头盔,穿着铠甲,似乎是士兵。

那人冲她放了一支冷箭,似乎没想到陆鸢鸢居然没倒下。因夜色蒙蔽视野,他看不清陆鸢鸢是怎么躲开箭的,一愣后,就不信邪地再度朝她拉开弓。

人若犯我,怒上心头。陆鸢鸢的手咔一声捏住箭杆,想也不想,将箭反掷过去。

箭中注入灵力,隔了数十米远,竟也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痛叫一声,扑一下倒了地,再无声息。

陆鸢鸢手腕发抖。她深吸口气,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望向自己的手心。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徒手抓住一支箭,而她现在,除了手掌的肌肤被摩擦得有点烫之外,就没有一点损伤了。

不仅如此,刚才,她甚至还听见了箭矢穿过空气时,尾羽嗡动的节奏。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凡人界的攻击变得这么缓慢、迟钝,一切都像调了慢镜头。

在修仙界待了三年多,她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大进步。原来都是对比出来的。因为在蜀山,她的确只是一个普通弟子。也因为她面对的都是战力超模的修士。

直至回到凡人界,修士与凡人天堑般的差距,就此彰显。

这里的武器,没有了仙力的加持,原来都如此不堪一击。难怪原著要将凡人界和修仙界分隔开来,也不让修仙界干涉凡人界的发展,否则,这个世界的战力系统就要乱套了。

陆鸢鸢紧了紧拳头,环顾四周,暂时看不见什么威胁了。突然,她听见背后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咳嗽。

仙丹起效这么快,他这就醒了?

陆鸢鸢精神一振,感到了一点安慰,关切地探头道:“越鸿,你……”

话未落,她的衣领被一只大手揪住,整个人被拖到了其甲胄上。同时,脖颈上还横了一把匕首,看见一双赤红而虚弱的眼:“你是何人?”

陆鸢鸢的手撑住他的胸口,与之对视。

因为失血,越鸿好似有些迷茫,视野也很模糊。以匕首威胁她乃是本能。眯着眼望了片刻,眼前的人影才聚焦。似乎认出了她,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盯着她许久,脸色渐渐灰败,干裂的唇自嘲地一扯:“……你死了……”

陆鸢鸢愣了愣。

“我也……死了。”

当一声,匕首落地。

越鸿横着身子,昏过去了。

陆鸢鸢:“……”

这家伙是把她当成阎王殿的鬼了吗?

第54章

也是,三年前,她可是当着越鸿的面被发妖卷走的。越鸿也许不知道那种妖物是什么,但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被它卷走了,十条命都不够用。

算了,现在不是纠正他认知的时候。这个地方随时有人放冷箭,不宜久留。等他之后活过来了,自然会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剧情【皇子】,请选择【救】或【不救】。”

上一次触发的隐藏剧情已经够她受的了,陆鸢鸢见到这玩意儿只想绕路走,一摊手,说:“我选哪个有区别吗?越鸿是备选男主,怎么都死不了的。”

系统:“当然不。若你选择不理会,越鸿将在明天死亡。”

陆鸢鸢愣住了,生出一肚子疑问。不过,系统这么说,一定不是在骗她。她当即说:“救!当然救!”

余下的事儿等到了安全地方再想。陆鸢鸢在越鸿身上布下一道结界,拾起落在脚边的匕首,四野昏黑,鬼火狐鸣。沉沉暮霭笼罩着荒野,她伏下身体,小心地爬上土坡。

杂乱的野草中,趴着一具尸体,正是刚才那个无故放箭的人。他的胸膛被箭贯穿了,血渗进土壤里,看不真切。不过,这人身上套着一件布甲,手佩炼铁护腕,不难辨认出,乃是一个士兵。

只就是,他身上没有标识出所属国家的印记。

这家伙是雍国的士兵还是燕国的士兵?若是后者,那就麻烦了。因为这个人没骑马,要么说明他有同伴,要么就是在步行能到达的距离里,立着燕国的营帐。

陆鸢鸢用匕首轻轻挑开满地乱草,正打算细看有没有有价值的东西,忽然瞥见这家伙腰间挂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因天光太暗,陆鸢鸢初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过了一会,她的后背蓦地冒出一阵寒意。

这是……人头。

四个人头跟西瓜似的挂在男人腰间,灰白的面皮定格在惊惧与绝望里。有老有小还有女人,老的古稀之龄,发须皆白。小孩看着才是刚会走路的年纪。几只苍蝇萦绕在在他们齐脖切断、血已流干的创口处,嗡嗡飞舞。

错愕过后,就只剩下深深的恶心和反胃。

虽然不是古人,她也有基本常识。没有军队会招这种老弱妇孺做士兵,这四位肯定是平民。

再结合这士兵刚才问也不问就对她放冷箭的行为,多半……是在滥杀平民。

陆鸢鸢捏起鼻子,又找了一下,在这人的腰上找到一个水囊和布袋。拔开水囊的塞子,伸手一扇风,一股浓浓的烈酒味儿飘了出来。

忧心越鸿那边的状况,陆鸢鸢将东西收入储物戒,就迅速地离开了这儿。

多亏自己已经学会御剑,没有马也能日行千里。无奈的是,越鸿实在太高大了,人也重。陆鸢鸢把他背起来,踩着剑,飞高了维持不了平衡,飞低了,他那两只鞋头镶了铁块的靴子就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

下来凡人界之前,他们最后得到的情报是段阑生等人失踪的地方离襄城很近。襄城位于雍国的控制之下,她和齐怅一行人也是约了在北面的襄城相见。往北走准没错。

陆鸢鸢如小蟹扛巨石,吭哧吭哧,紧赶慢赶,在天微微亮起来时,终于带着越鸿跑到足够远的地方,在一处开阔又有树木石头遮蔽的小河旁边停下。

陆鸢鸢松开手,本来想温柔点儿,哪知手心出汗,滑溜了下。只听“咚”一声闷响,背上的人就猛地栽了个倒栽葱,不省人事地呈大字形躺平了。

完蛋,太用力了!

陆鸢鸢一拍脑袋,赶紧过去查看越鸿的状况。

河岸上,空气湿润,郁郁葱葱的青草没过足踝。灿烂的阳光洒在水上,犹如金箔晃动,偶尔有黑影在水中流过。

喂下仙丹后,越鸿腹部的伤口已不会再大量出血。但因为行进期间的颠簸,伤口不断受到挤压,陆鸢鸢断断续续地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湿腻液体从他的铠甲里渗出,流到她背上。

这会儿,借着明亮的光线,陆鸢鸢定睛一看,发觉越鸿的状况比她估计的还不妙,唇瓣发白,起了干皮,俊脸泛着诡异的潮红,她一凛,伸手触他的额头,很烫。然而,把脉却不像是发烧的症状。

陆鸢鸢疑惑地后退一点儿,扫视他全身,再看看天空,意识到了症结所在——太热了!

骄阳明烈,热浪滚滚。此时的温度有近四十度。凡人将士用不了护身法宝,也张开不了结界,为了抵御战场上的刀戟,只能用土方法——把铠甲往又厚又重的方向打造,一套穿下来重逾百斤,还密不透风。越鸿现在就跟罩了个铁桶在蒸桑拿似的,再这样下去,他得中暑了。

陆鸢鸢连忙动手去解他的甲胄。因为没解过这类衣服,她翻了半天才找到铁钩和系绳,分别拽下他的甲胄、战裙。一将东西拆开,一股炙热潮闷的气息就扑鼻而来,有汗水捂久了的酸臭馊味,也有血干后的腥味。

呕!

陆鸢鸢没忍住,嫌弃地屏息,后仰身体。等这股味儿散去一些,她才给越鸿检查身体。他露在铠甲外的皮肤都只是小擦伤,不成问题。唯一伤口便是在腰胯处。

血糊糊的一团,血痂黏在他破损的里衣上。这样看不清,陆鸢鸢三下五除二,撕开他那打成死结的裤带,把裤子往下一拽。

年轻男子的身躯灼热结实,肌肤呈小麦色。砖块似的腹肌整齐地垒在腹上,人鱼线清晰可见,凸起了淡青色的血络。

这伤口看起来是被某种长兵器捅伤的,好在没有伤及脏器,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处理起来容易得多。陆鸢鸢微微松了口气,拿出刚才收缴来的那壶烈酒,摆到旁边,再从储物戒里找出了一只小锅,准备沸水消毒,给他做个缝合。

一边做准备,她一边开始思索现状。

奇也怪哉,原文这么一篇雄竞玛丽苏文,什么天劫、仙妖、战争、宫斗,都不过是谈恋爱的背景元素罢了。每个备选男主都是千金不死之身,即使有性命危险,可以搭救他并与之产生感情进展的也肯定是小若。

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越鸿需要炮灰干预才能活下来的状况?

就在这时,越鸿的手指头猛地一抽搐,闪电般睁开眼眸。却一下子接受不了阳光照射,被刺激得流出了泪水,只能闭上眼。

“你别急。”陆鸢鸢好心地伸出手,给他挡住射在眼睛上的光,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越鸿:“……”

他重新睁眼,目之所及,是一片湛蓝的天,以及一双盈满担忧的杏眼。

越鸿剑眉拧起,没有回答。过了一阵,似乎是不喜欢这样躺着和人对话,手臂一用力,撑起身体来,又晃了晃。

陆鸢鸢“哎”了两声,阻止不了,只好搭一把手,让他靠在石头上:“行了行了,先别乱动。我去河边装点水……不是给你喝的,我知道你口渴,但你现在还不能喝水。”

她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

越鸿疲惫地靠在石头上,瞥了眼自己手臂,不置可否。等陆鸢鸢一转过身,他就游魂似的拿起了近在手边的壶,灌了一口。

下一秒,“噗——”一声。

一口火辣的烈酒,呛到喉中,全喷了出来。

猛烈的刺激,如一根尖锥扎入大脑,瞬间将他飞到天外的三魂七魄狠狠打回体内。

越鸿弓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腹肌一收紧,牵扯到伤口,痛得他一个激灵,伸手去压胯骨。可是,这一摸,却发现手感不太对。

越鸿缓过了喉头的辣意,眼眶血红,低头望去,就看到自己的腰带已被暴力地撕烂了,裤子也褪了下去。

越鸿:“…………”

这时,一只小手猛地从旁伸出,抢过他手里的酒壶,怒气冲冲道:“越鸿!你找死是吧,我让你别喝水,酒也不行!”

越鸿僵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女生龙活虎地站在他跟前,叉着腰,怒目相视。

从来没有人敢从他手里抢东西。但在这时候,他的注意力已不在这壶被夺走的酒上了,盯了她半晌,他哑声道:“陆……鸢鸢?”

“不是我还有谁?你不会以为自己还在见鬼吧。”陆鸢鸢叹了口气,将那壶酒放到旁边,伸手点了点他的心脏位置,说:“放心,你还活着,我俩都活着,你看,你这里还在跳……”

话音刚落,陆鸢鸢的领口突然一紧,被他拖了过去。紧接着,她胸前一重,压上了什么重物。

陆鸢鸢:“…………”

越鸿的脑袋钻入她怀里,将耳朵贴在她胸上,听了片刻,似乎嫌弃底下丰软的脂肪碍事,听得不真切。他还皱眉,用力地往里碾压了下,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肌肤上。

陆鸢鸢呆滞地看着他这粗鲁的举动,脸庞逐渐憋红,红了又青,青了又黑。

下一秒,“啪”一下响亮的耳光声,响彻空气。

第55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一巴掌扇下去,惊飞溪边无数鸟雀。

越鸿俊脸一偏,脸皮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不知道这是不是堂堂雍国三皇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甩耳光,越鸿居然没有发怒,仿佛还些没回过神来,抬手捂住面颊,怔怔地看着她。

刚才被这家伙拖过来时,陆鸢鸢的膝盖无处着地,匆忙间,只能和越鸿的大腿错开来跪立。此刻,她的大腿与他的紧紧相贴,只隔着两层衣衫,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常年骑射而长出的紧绷健壮的肌肉。也因这个姿势,她现在比他高。

陆鸢鸢不高兴地板起脸,俯视他,问:“脸疼不疼?”

其实她的手掌也震得发麻,不过,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悄悄地搓了搓,舒缓那种感觉。

越鸿怔了一下,点头,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就说明你不是在做梦。”陆鸢鸢瞪眼,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侧一扯:“你给我清醒点!”

以前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但要天天装成低眉顺眼的和亲公主,还不知挨了这家伙多少次的捏脸。这下,她终于能将他的脸皮搓圆按扁,挺直腰板地报复回来了。

只是,论手感,越鸿这张脸可没有她的好捏,骨多肉少。还是她更吃亏。

不过,才一会儿,她的手就被按了下去。越鸿圈住她的手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还活着,那你这三年多都去哪里了?”

越鸿是凡人界的皇子,还是这场战争的其中一股势力。按蜀山低调行事的规矩,尤其是,这趟行动还有齐怅等人同行,她不该说自己是蜀山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