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骤然涌入门来的十来个蜀山弟子,瞬间活跃了冷冷清清的客栈空气。红衣小狐妖被他们叽叽喳喳地簇拥在中间,是最飞扬明艳的一抹色彩。
听见大伙儿的关心,小若嘟了嘟嘴,神态天真而娇憨:“你们别担心了,我早就没事啦!”
在小若周围,与她视线交错的几个蜀山少年,都刷地红了脸,抓紧剑鞘,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好、好的。”
“这雍国的天气也真怪,前一刻放晴,后一刻又打雷下雨……小若姑娘没淋湿就好。”
小若笑道:“你们也别叫我小若姑娘这么生分啦,直接喊我小若吧。”
她双手撑着长凳,轻轻晃了晃小腿,目光微微闪烁,望向人群外的一个背影。
只可惜,被她目光所指的人,似乎不太解风情——从回到客栈开始,段阑生就待在人群外,背对众人,冷着脸,在擦拭溅在剑鞘上的泥点子。
……
大雨瓢泼,不知是谁顺手掩上了一楼的门窗,阻隔了风。空气凝滞下来,平添了几分灼热的憋闷。
陆鸢鸢轻轻吸了口气,站在楼梯转角处,上半身沐浴在暗影里。
下楼时一刹那的停顿,她仿佛就错过了自然而然地加入下面那个热闹的世界的良机,成了旁观者。
就在这时,齐怅似乎发现了她还待在上面,回头,惊讶道:“鸢鸢,你怎么还站在上面?”
此言一出,段阑生身子一震,瞬间抬眼看来,若寒光射月。
围绕着小若的众人,也终于发现楼梯上有个新来的大活人了,惊呼道:“陆师姐?!”
“陆师姐,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顶着这么多道目光,陆鸢鸢迅速挥散了心中那莫名的情绪,走下去,解释道:“我也是刚刚回来,真的很抱歉,让各位等了我这么久。”
齐怅看了她一眼,果然替她掩饰了越鸿的事儿:“鸢鸢在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万幸安全解决了,回来就好。”
两人一唱一和,果然再也没人质疑她这十天做什么去了。除了段阑生,一直盯着她。
已经是用膳的时辰了,齐怅及时岔开了话题,让众人先去洗漱一下。晚些来他房间,分享线索,商定下一步如何做。
天色这么暗,陆鸢鸢想起自己答应越鸿的事。刚才她已经和齐怅说过了,人群一散,她也没功夫管段阑生,悄悄摸到门边,溜了出去。
可刚出门,没下台阶,她的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后方突然响起段阑生的嗓音:“你去哪里?”
陆鸢鸢抽了抽手,打了个哈哈:“我要去见一个受伤的朋友。”
段阑生的眉头微微一蹙。
前日,他们一行人冲破妖怪的迷障,回到现世,也是那时才得知,蜀山发现他们失去音讯后,派了五个人来支援,陆鸢鸢也在其中。
听说,她还是自己要求来的。
因为太担心他,她连任务内容和有多危险都没问,就冲到了宗主面前,自动请缨。
她千里迢迢为他而来。
听见的那一瞬间,他心头发热,分别之前,所有堆积在身体里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然而,当他知道陆鸢鸢也来了凡人界时,她已经失踪了七天。
这三日,他早出晚归,四处寻人。好不容易重逢,又因碍事的人太多,无法和她好好
说话。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陆鸢鸢的视线都好像在避开他,还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就跑掉了。
不是担心我吗?
不是为了我才来凡人界的吗?
那为什么一眼都不看我,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感觉到她抽手的力度,段阑生并不松开,还往下行了两步,来到她身边:“什么朋友?我和你一起去。”
陆鸢鸢一愣:“不用了吧?你也不认识他。”
细数起来,段阑生和越鸿的唯一一次交集,就是三年多前,段阑生闯入围猎别宫的那一夜了。可那会儿,段阑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越鸿又背对着他,他多半不知道越鸿是何方神圣。
“你刚回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陆鸢鸢有些犹豫。再拖下去,就赶不上回来议事的时间了。算了,料想他也不会乱揭她底细,爱跟就跟吧。
见她答应,段阑生眉眼微微舒展。
可等他们最终停在襄城的王府前时,他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唇瓣笑意也消失了。
襄城的王府为宫中修,占地极广,华美森严。里面并无主人,但顾名思义,能住进去的都是皇族。一般都是给带兵打仗的皇子甚至是亲自出征的皇帝住的。
门口的两盏灯笼在雨幕里晃动,一个身形胖乎乎的管事在门外候着,时不时仰首张望。
走近了看,可见此人面白无须,相貌阴柔慈祥,居然是之前一直在越鸿身边伺候的张公公!
这会儿,王府门前的街上没几个行人。陆鸢鸢和段阑生一走近,张公公就注意到他们了。抬头看见陆鸢鸢,张公公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但他很快掩饰住了,笑盈盈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姑娘,我们三皇子殿下已经等你好久了,请吧。”
陆鸢鸢也不知道越鸿是怎么和他的心腹解释的,谨慎起见,只干笑着点了点头。
段阑生听见他们的对话,太阳穴微微一跳。
张公公又探究地看向段阑生:“这位是?”
陆鸢鸢胡诌:“他是我的同门师兄,我担心三皇子殿下伤口恶化,特意让他一起来看看。”
张公公松了口气,点头,一路将他们领入庭院里。
陆鸢鸢边走边道:“对了,三娘你们把她安置在哪里了?”
张公公道:“姑娘说的是那个小丫头么?她今晚吃了两碗饭,胃口很好。吃完饭,嬷嬷给她梳头,在她头发里找到了虱子,带她去沐浴了,还没回来呢。”
陆鸢鸢:“……”
穿过长长的回廊,领到了一个有精兵把守的院子里。屋中的烛灯透过菱花窗,洒在廊上,叶影片片。
张公公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就侧身,退到旁边,示意陆鸢鸢先进去。
陆鸢鸢没有多想,抬手推门。可另一只手比她更快,段阑生前行一步,挡在她跟前,替她推开门。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气息蓦地一僵,扣紧门框,回头看她时,眼中似浮出了怒意。
视线完全被挡住了,陆鸢鸢莫名其妙,不知他这表情什么意思,使劲一扒拉他的手臂,压下来,定睛看去。
为了方便行动,不绊到人,屋子里的屏风被临时挪到一旁,故而站在门边,也能看见床榻上的情景。
房内并无宫人伺候,越鸿倚在床上看兵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衣裳大剌剌地敞着。两条长腿一曲一直,上衣掀起,腰带也松开了,还往下扯了一截,露出了结实平坦的腹肌。
只有和他相处过的人,才会知道这是上药前的准备姿势——因为这家伙总是扭扭捏捏,陆鸢鸢为此还强调过很多次。否则是十成十要想歪的。
越鸿听见开门声,转头看来,望见多了个人,他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飚出一句无声的“草”,迅速扯过被子,挡住了自己下半身,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段阑生脖颈发僵,死死盯着陆鸢鸢。
陆鸢鸢捂住眼睛,无力地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脱了啊!”
越鸿低吼:“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每次都脱成这样等着你!”
陆鸢鸢:“……”怎么感觉越描越黑,越说就越不清白了?
越鸿悻悻然,坐直身子。蓦然,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敌意的视线,他投目向她身后,微微一眯眼:“那是谁?”
“这我师兄,我让他一起来看看,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陆鸢鸢顿了顿,让门口的张公公去唤人准备沸水、剪刀、镊子等必要的拆线工具。不经意地,她注意到段阑生的表情。
段阑生的脸色极其难看,紧紧抿着唇,目色晦暗,如寒冰在燃烧,未有一刻从她面上挪开。
他这是什么表情?一副抓到老婆给自己戴绿帽的场景似的。
没道理吧,这时候的小若和越鸿应该还不认识吧。
正好,宫人把东西准备好了,依次送了进来。陆鸢鸢没多想,洗净手,就要接过东西。段阑生突然按住她的手,一字一顿道:“我来拆。”
“什么?”
段阑生冷声道:“我拆,你站在旁边看。”
陆鸢鸢:“……”
要不是知道他说的是拆线,听这语气,她恐怕会以为他说的是大卸八块的那个拆。
越鸿抱起双臂,冷嗤一声:“谁认识你?陆鸢鸢,你来给我拆。”
陆鸢鸢:“……”
为什么会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发生争执?
不过,她倒是可以理解越鸿的谨慎。他是皇子,刚经历过生死,应该不想让陌生人近身吧?便硬是掰开段阑生的手:“行了行了,别争了,我来吧。”
段阑生的下颌紧紧绷着,不再说话了,可是他抬步了上去。
陆鸢鸢坐在床边,埋头给越鸿小心地拆掉了腰腹上的线。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段阑生就在她背后,视线一直落在她背上,给人莫大的压力。因此,她也歇了和越鸿闲聊的心思,拆线拆得比想的快得多。越鸿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没有红肿。
她嘱托了他几句拆线后的注意事项,就先回客栈了。这会儿,离蜀山弟子商量好的议事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陆鸢鸢趁着这个空挡,在房间里写药方。
刚才临走前,越鸿的军医拦住了他们,说三皇子殿下的伤势按常理要在床上静养一个月,他从未见过这么有效的药方,便请求陆鸢鸢,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把药方抄写一份给他们。
其实,越鸿康复得这么快,主要起作用的还是修仙界的仙丹。不过,她的确知道一些修仙界的养身方子,里面有一些东西是修仙界才有的。好在,雍国有一个可以进入修仙界的国师,要弄到方子所需的东西应该不难,她便一口答应了。
段阑生本该也回自己的房间,可不知为何,他硬是挤进了她的门,跟着她进来了。
烛火静静烧灼,陆鸢鸢趴在桌前写字。段阑生就坐在一旁,从越鸿那儿回来后,他的脸色一路都很臭,好久没说话。来到屋中,他扭开头,睫毛微颤,对着围墙,望着自己的影子坐了一会,面色才变得正常了些。
突然,他开了口:“雍国的三皇子,今年有二十了吧。”
陆鸢鸢咬着笔杆,写到某一味药,正在脑海里搜寻剂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嗯?好像是吧。”
“二十岁的皇子,也到娶妻的年纪了。”段阑生起身,来到她身边,见砚中墨汁不多,便挽袖,给她研墨:“我听说,凡人界的皇子通常会娶好几个妻子。”
陆鸢鸢笔杆一停,笔尖在纸上渗开一点墨。
还真新鲜,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段
阑生主动说别人的八卦,说的还是一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抬眼,疑惑地问:“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段阑生垂睫,面色和语气都清清淡淡的:“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陆鸢鸢“唔”了一声,也没在意,更未接话,埋头继续写字。
不得不说,若是普通的古代背景,越鸿这个阶级的皇子,估计十几岁就有专门的女官给他们性启蒙了。但这可是一篇买股文,作为纯情小狼狗系的备选男主,越鸿的男德肯定修满分,除了小若,谁也别想夺走他的清白。
屋中静了下来。
她以为这个一时兴起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奈何,段阑生瞥了她两眼,见她仍没太大反应,静默一瞬,突然又开口:“嫁给他的人,不仅要和别人一起分享丈夫,今后还要被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他顿了顿,续道:“若我是女子,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的男人共度一生。”
陆鸢鸢的笔杆再度一停:“?”
怎么话题又绕回去了?
第62章
如湖面泛起波澜,一丝怪异在心间漾起。陆鸢鸢抬头,最先望见的是他的手。
段阑生肤色极白,手掌宽大,修长匀称,有着成年男子的骨量。而在此时,本在这双手的操控下匀速转圈的墨条,已经停了下来。
陆鸢鸢目光爬升,就撞入了一双绀青色的眼中。
段阑生正望着她,神色与平常没有丝毫的差别。
灯影晃动,他颀长的影子被曳长到后方的墙上。边关的客栈,环境自是不及王城,墙漆有几处细细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和他的影子融在一起,像是从他身上长出的蜘蛛网。
一室寂静。
陆鸢鸢的手指莫名地蜷缩了下。有一刹,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那张蜘蛛网张开了,试图网罗住她面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陆鸢鸢一顿,往椅子深处一挪,动了动桌下的两条腿。肌肉一松弛下来,方才那种没有缘由的紧绷感,也消散了。
果然,是错觉吧。
陆鸢鸢吁了口气,收回目光,以笔尖沾了沾墨,接上了之前的话题:“我觉得不用忧心那么多。越鸿他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男人,他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很专情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要是没得到小若的青睐,那就是一生一世单身狗了。
听见她居然想也不想就替越鸿说话,段阑生握紧了墨砚,冷眼道:“他这样和你自卖自夸的?”
自卖自夸?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鸢鸢噎了下:“那倒没有。”
这只是她看文得出的结论而已。
段阑生紧绷的眉心微微一松,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角重新抿直了:“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唔,这个嘛,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越鸿了。这次回到凡人界,虽然三年多没见他了,可我觉得,他和我认识他的时候相比也没多大变化。他这个人还挺好的,是个对朋友仗义也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
陆鸢鸢写好最后一行字,大功告成,正要将笔搁到笔架上,突然听见一声突兀的“咔”的裂响。
她微微一惊,抬眼,就错愕地发现桌子上晕开了一团黑乎乎的墨汁。段阑生手中的砚台竟生生地裂开了一条长缝。墨汁从裂口流出,迅速蔓延,很快染黑了桌上那叠还没写过的纸。
段阑生动作一停,眼眸微微睁大,似乎也对此始料未及。
好在,磨墨之前,段阑生将衣袖折起来了,衣服没弄脏,只有手指和手背溅上了墨点。
陆鸢鸢也呆了呆,迅速站起来,捞起写好的药方搁到高处,才扭头道:“你没事吧?”
段阑生回过神来,摇摇头,去房间一角的铜盆里洗掉了指尖的墨水,可墨汁渗入掌纹中,搓洗好几次,都没完全褪色。
模模不清的一团污黑,像极了他此刻微微烦躁的心情。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不该有的、应该忘记的画面——风雨夜里,他趴在郊外别宫角落里,窥见的那双圈着越鸿肩膀的纤纤玉臂,绕在少年背上的那只足弓有红痣的脚……
这三年多来,陆鸢鸢一次也没提起过越鸿,越鸿这个人就像一团空气。
可是,细想下来,她也从来没解释过自己和越鸿的关系。
是了,她大概以为他当时昏过去了,没看见那一幕吧。
段阑生如玉的面庞愈发阴沉,搓洗手掌越发用力,仿佛风暴将起,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那种跟自己未来嫂子厮混在一起的不正派的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陆鸢鸢对他句句维护?
背后的陆鸢鸢什么也不知道。她用宣纸吸走桌上的墨汁,将东西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才微微纳闷地看向那砚台。
这东西裂得未免太过突然。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或者是它本来就摔过有裂痕么?
这么一折腾,齐怅和众人说好的集合时间也到了。
陆鸢鸢将药方压在窗边风干,与段阑生来到了客栈二楼的一个空房间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在窗边的一张藤椅上,陆鸢鸢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火红的身影。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小若已经成为了蜀山弟子的团宠。按理说,作为一个半路才加入的妖怪,蜀山内部议事,她是不便旁听的。可女主一般也不能按理说。
果然,这里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异议。
十三个蜀山弟子再加上小若,房间里变得拥挤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齐人后的线索交换,在这儿,陆鸢鸢总算弄清楚了这次凡人界副本的来龙去脉了。
大概一个月前,襄城附近的一座尼姑庙里发生了妖祸,
死者曾身份显赫,是雍国皇帝的妃嫔,封号俞贵人。在半年前,因家族犯事,她被夺去封号,随着家族被流放至边关。
一夜夫妻百日恩,念在俞贵人曾经侍奉过自己,流放时,皇帝还是给她留了情,没有将她打入贱籍,只下令将她软禁在襄城外一座幽静的尼姑寺里。
时间转眼来到上个月。某个清晨,一个尼姑给她送早膳,发现俞贵人死在了床上,双目大睁,浑身的水液仿佛被吸干了一样,浑身焦黑,在火里烧过似的。最恐怖的是,她还被撕开了腹部,隐隐可见腹中有胎儿存在过的痕迹。
尼姑们大骇,立即将俞贵人生前带来的那个丫鬟抓来。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孩子是俞贵人离开王城前怀上的,也就是皇帝的种。
大家都懵了。
按照当朝律例,怀有皇子公主的妃嫔即使家族犯事,也不必跟着流放到边远地方。她们会被软禁在宫中。等诞下孩子后,孩子会被抱给膝下无子的妃子抚养。
同样是软禁,生活在皇宫里,可比生活在清贫的尼姑庵要舒服多了,还多了一份指望。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要是亲生的孩子当上掌权者,俞贵人也等于是翻身了。
然而,俞贵人发现自己有孕后,却不声张。看来是不愿意回皇宫。如果说她厌倦了皇宫勾心斗角的生活,宁可过苦日子也不愿意回去,也说得通。但很奇怪的是,俞贵人不想回宫,却没有下定决心打掉孩子。
这很不符合常理。因为随着月份大起来,俞贵人的肚子会显怀,生孩子也会有动静,早晚还是会被人发现,瞒不过去的。
尼姑们直觉底下有隐情,将小丫鬟按在板凳上打。小丫鬟最终撑不住,吐露了实话,说主子来到寺庙后,结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知道俞贵人怀了孩子也不介意,还说流产风险太大,让俞贵人把孩子生下来,生产的时候,他有办法帮她掩饰,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送到别处去抚养。
问着问着,居然还问出了个奸夫。尼姑
们大惊,连忙逼问奸夫的身份,
可不管如何动刑,小丫鬟都哭着摇头,说自己不知道那个男人的长相,也不知道他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的。
俞贵人每次和那个男人见面,都选在深夜的寺庙后山库房中,也不许她跟去,天亮时才会独自回来。
只有一次是例外,下了一夜暴雨,天都蒙蒙亮了,还没等到俞贵人回来。小丫鬟害怕主子和人幽会的秘密被发现,就第一次违背了命令,摸到了后山去找。
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她悄悄靠近库房,隐隐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让她惊讶的是,她听见了两道男子的声音。
她感觉——包括俞贵人在内,屋子里一共有三个人。
……
众人面面相觑,经常和妖怪打交道的蜀山弟子,听到这儿,基本可以断定,和俞贵人幽会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邪祟。
一个蜀山弟子抱着臂说:“从头至尾,就只有那个男人不安好心地哄骗俞贵人把孩子生下来,结果俞贵人惨死,孩子也不翼而飞……这事儿和他脱不了干系。”
旁边有人道:“是也不奇怪,有些妖怪就喜欢吃婴儿啊。”
段阑生抬眼,嗓音清冷,点出重点:“可那是皇帝的孩子。”
陆鸢鸢一愣,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与周围的弟子对视一眼。
婴孩为至纯之体,于妖怪而言,是极佳的补品。
但在凡人界,皇帝的孩子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不同的。
作为至高掌权者,皇帝是万民所向,有当世气运加身。用凡人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龙气,至阳至纯。
陆鸢鸢:“……”她想起自己刚来到凡人界时,也是随时随地会升天的状态,靠着吸备选男主身上的气运,才将自己的魂魄焊死在身体里。
这应该和渴望吸龙气的妖怪们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她吸取气运不会伤害别人,妖怪们是为了害人而去的。它们再觊觎皇帝身上的龙气,也不敢直接把魔爪伸向皇帝。因为一旦弄不好,它们就会被龙气反噬,灰飞烟灭,等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动不了皇帝,它们就想方设法地从皇帝身边的人下手。
妃嫔、宫人虽与皇帝日夜相处,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下手了也没用。还在妃嫔肚子里的孩子,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在降生之前,小公主小皇子尚未被浊气污染,身上的龙气至纯至浓,等出生了才会消失。这是越鸿、越歧这样已经出生的皇子所不能比拟的。
但这不代表这些未降世的孩子就谁都能欺负。因为这抹从父亲身上得来的龙气,同样会庇佑他们。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对普通妖怪来说,妃嫔腹中的孩子,就像一盘美味但全身长满尖刺、包绕着烈火的食物。若是去吃,它们的手和喉咙就会被烈火烧融。
换言之,如果敢对俞贵人的孩子下手,证明这次的邪祟,道行极厉害,不是他们以前对付过的普通货色。
陆鸢鸢撑着下巴,问:“俞贵人的丫鬟说,一共听到三个人的声音,难道邪祟有两个?她还有说别的线索吗?”
齐怅摇头,沉声说:“没有,这是她被打死前最后交代的内容。”
陆鸢鸢:“……”
段阑生看她一眼,轻声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邪祟的确有两个。”
又是龙种,又是奸夫,一旦消息传到王城,这座尼姑庵的人都没命活。为今之计,只能先下手为强,把消息死死捂住。
小丫鬟死后,尼姑们连夜掩埋了主仆二人的尸体,对外谎称俞贵人在软禁时就一直郁郁寡欢,一时想不开,自尽身亡。小丫鬟忠心耿耿,自愿随主子而去。
一个失势的妃嫔,又死在离王城十万八千里远的山寺里,如果俞贵人的死亡与邪祟无关,那倒有可能真的能瞒天过海。
然而,妖祸降世,天泛血光。这抹非同寻常的妖气已经引起了修仙界的注意,若放任不管,早晚酿成大祸。蜀山弟子便是因此而来的。
段阑生一行人循着妖气,追查到尼姑庵,起了俞贵人的尸首检查。以诛妖阵引出了两只妖物。这两只妖物,似是一对兄弟。不仅非常狡猾,还因刚分食了俞贵人的孩子而力量大增。
段阑生等人被迷阵所困,还被分成两拨,才会失踪那么多天。
最终,段阑生那方找到了阵眼,杀掉了其中一只妖怪。另一拨弟子却跟丢了第二只妖怪。
“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只妖怪没捉住?它们既然吃了俞贵人的孩子,有没有可能食髓知味,跑去皇宫蹲点?”
一个弟子嚷嚷:“我们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在杀死第一只妖怪前,段师兄铤而走险,入了对方的神识,在它神魂消散前看到了一些画面。可看到的都是和尼姑庵有关的,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陆鸢鸢怔了怔。
这怎么可能?
按原著走向,这个副本应该最后还是会转移到皇宫里进行的。这样一来,小若才能和越歧、越鸿等人发生兄弟盖饭的剧情啊。怎会到了现在,还没有一丝线索是指向皇宫的?
难道段阑生加入后,副本也换地方进行了?
陆鸢鸢抬起手肘,轻轻顶了顶身边的段阑生:“你看见了什么画面,复述一下?”
段阑生沉吟了下,说:“我看到一个在抄经的女人。看不清样貌,看不清环境,只看到她抄写在纸上的几段经文。”
段阑生略一停顿,念出那几段经文。他过目不忘,声音悦耳,念经也似在吟诵。
小若支着腮听,眼珠子微转,蓦地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可她没来得及说话,陆鸢鸢突然变了脸色,“砰”地一拍桌子,猛然站了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陆鸢鸢没留神小若的表情。
她的掌心震得发麻,心脏疯速跳动。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这经文听着有些耳熟。那种熟悉感,仿佛她曾经在哪里看过这本书。
渐渐地,她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她不止看过,她还念过、背过也抄过——因为这是《妙法莲华经》的梵文!
《妙法莲华经》,天竺高僧开过光的佛经孤本。天下只有那么一本,就收藏在雍国的谢贵妃手中。
三年多前,她没有灵力,又碰到了超级坑爹的高死亡率的副本,为了自保,便找了越鸿帮忙,让他问自己的母妃——谢贵妃借了这本经书,再用朱砂将书中经文抄写在铜镜上,才保了命。
虽然佛教已经没落,但当世的尼姑庵和寺庙还是收藏着不少经书的。蜀山弟子里,没几个人看过《妙法莲华经》的原文,所以,即使是段阑生,也意识不到这本书的特别,只以为是俞贵人待着的尼姑庵里的某一本普通经书。
在边关作恶的妖怪,神识里面,怎么可能会出现千里之外的谢贵妃?除非它们去过蹲点。
这岂不是说明了,谢贵妃很可能已经有孕,妖怪的下一个目标,其实就是谢贵妃?
第63章
陆鸢鸢突然拍桌站起来,脸色风云变幻,着实吓了满桌子人一跳。
众人纷纷向她投来迷惑的目光,关切道:“陆师姐,你没事吧?”
“怎么了?”
“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陆鸢鸢一回神,
目光扫过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蓦然清醒过来。
不对,她似乎不该直接将这么细节的线索说出来。毕竟去蜀山的第一天,她就给自己立了个失忆人设。
更重要的是,这个副本原先是没有她参与的。没有她参与,也能顺利进行。那么,这条线索不该是由她来给的吧?否则岂不是抢戏了?
陆鸢鸢将震得发麻的手心藏到身后,搓了搓,坐下了:“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只妖怪太残忍太恶劣了,我太生气,就激动了点。”
众人:“……”
陆鸢鸢灌了口茶,掩饰表情。
也看不出异样,大家都接受了她的解释。唯有段阑生,仿佛察觉到什么,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一直旁听的小若突然举起一只手,白皙娇嫩的指尖微蜷:“刚才的经书,我有印象,我以前看过,它应该不是尼姑庵里面的,而在雍国的皇宫里。”
陆鸢鸢饮水的动作微微一停。
小若知道《妙法莲华经》的来历?
果然……她没猜错,这个副本是有负责提供线索的角色的。那个角色就是小若。
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迅速被小若的话吸引了,齐怅示意她继续:“愿闻其详。”
小若睁大水汪汪的眸子,绞着手,说:“被你们捉到蜀山前,我在凡人界待过一段日子。有一天,我在山里午睡,碰到一辆迷路的马车。我给他们引路,不慎被捕兽夹咬伤后腿。因为我那时是原形,马车的主人把我当成真的狐狸了,把我带到了她避寒的温泉别宫,给我包扎了伤口。在她房间里,我看到一本叫《妙法莲华经》的孤本,上载的经文和段阑生看到的一模一样,不会弄错的!”
一个小弟子瞪大眼,追问:“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小若肯定地说:“她身份尊贵,仆从成群,大家都喊她‘谢贵妃’。”
在雍国,只有一个谢贵妃。经书、专吃龙种的妖怪、皇帝的妃子、怀孕的可能……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段阑生也终于望向她,微微蹙眉:“你没看错?”
“你把我想成什么瞎子啦!”小若哼了声,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说:“人命攸关,大家又这么照顾我,我不会乱说的,也不会骗你们的!”
娇蛮的小妖怪,像是一团能烧融人的火焰。与玉人一样冷淡的小道士,仿佛是互补的天生一对。
如果上辈子没有她死皮赖脸地打乱剧情,这一幕,应该早就上演并成为常态了。
仿佛触及到神经深处某个位置,陆鸢鸢心脏一沉,微微有些如鲠在喉地放下茶杯。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将她的情绪拽回了正事上:“叮!恭喜宿主触发高级副本「食婴」。”
【副本名称】食婴
【角色定位】主角团中的路人甲,背景板中的战斗机
【遇险概率】50%
【死亡概率】50%
【副本进度】10%
【更多资料】已解锁,请点击展开详情
陆鸢鸢从上至下扫了一遍这几行字,生出一点儿疑惑:“等一下,我记得段阑生第一次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凡人界接任务时,你提示的剧情名字好像叫【傀儡】。怎么现在换了个名字?”
系统:“不一样。【食婴】是主线副本,【傀儡】是隐藏剧情。主线副本是嵌在主线剧情里避不开的一环。隐藏剧情则可以看作是与主线伴行的管道,进入它的入口只会出现一次,错过了,就是过了这村没有这店,正常情况下都不会再开启。”
陆鸢鸢:“原来如此。”
那厢。既然确定了妖怪的下个目标很可能是谢贵妃,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谢贵妃身边潜伏,把她的宫人都换掉,一边保护她,一边寻找妖物的踪迹。
只是,谢贵妃是雍国最尊贵的女人,不是说接近就能接近的。
齐怅看向陆鸢鸢,暗道这可真是天意。
谢贵妃的儿子眼下就在襄城,恰好还是陆鸢鸢的旧朋友。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让越鸿直接向自己的母亲转达他们的来意,就可以省略找宫人层层传达来意的步骤,尽量不打草惊蛇地接近谢贵妃。
“我明白了,谢谢你,小若姑娘,你提供的线索很有帮助。”齐怅站起来,沉声道:“大家先散了吧。鸢鸢,阑生,你们留下来。”
陆鸢鸢已经猜到了齐怅要找她当接触谢贵妃的中间人。
果然,等人都出去了,齐怅就没有一句废话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明天天亮,他们三人一起去找越鸿。
谢贵妃随时可能会有危险。如果妖怪这次又得手了,吃掉第二个龙子,力量将膨胀到极可怕的地步。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王城去,阻止这一切。
商谈完毕,陆鸢鸢与段阑生离开了齐怅的房间。
因为心里还有些膈应,陆鸢鸢出来后,没理会段阑生,走得很快,一个人走在前面。
回去睡一觉,应该就能调节好心态了。
段阑生掩上门,见她没等自己,一怔,快步追上去。终于在走廊转角的地方拉住了她的手:“鸢鸢,等一下。”
陆鸢鸢被他拉住,只好先停下来。
昏暗的光线里,段阑生端详她的表情,问:“你刚才拍桌子,本来是想说什么?”
陆鸢鸢敷衍道:“我没想说什么。”
段阑生没被她糊弄过去,但他感受到她突然变得冷淡,蹙了蹙眉。回忆她拍桌起来的时机,他有所顿悟:“是不是和那本经书有关?”
“我说了,没有的事……”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另一边突然出现了灯光,一扇门打开了,几个弟子从里头走出来,夜里安静,他们的声音穿过漆黑的走廊,清楚地传了过来:“小若姑娘,那你好好休息。”
“你一定要准时涂药,崴脚可不是小事。”
……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叮嘱了几句,等门关了,才一起往这边走来。才几步路的距离,眼看就要转过来了。陆鸢鸢微微一僵,不想让人看见他和自己在一起,条件反射地将段阑生往屏风后推去。
段阑生眸光一沉,没有反抗,但也没松开她的手腕,顺势将她也扯了进去。
陆鸢鸢没防备他这一手,往后一跌,两人同时来到屏风后方。另一边,几个弟子已经转过来了。这时候走出去更奇怪,显得他们在屏风后干什么不见得人的事似的。陆鸢鸢忍耐着没动。
这面屏风微微透光,能看见外面的人影。两人站在暗的那一侧,因空间狭窄,只能眼瞪眼地面对面站立。
几个弟子没察觉到这儿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任务的事儿。为免夜深扰人,他们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
“小若这次会跟着我们去王城吗?”
“应该会吧,哎,没想到她与谢贵妃还有一段渊源,真是长得美心也善。如果妖怪都像她那么好,就天下太平了。”
“那我和她又可以多相处一段日子了,嘿嘿。”
“高兴什么呀。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你没看到这一路上,小若的眼睛都盯着谁、一直绕着谁转么?”
“啊?”
“啊什么,瞎子才看不出来吧。”
……
屏风后方,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听不见。可在黑暗里交错的目光却是有形的。
陆鸢鸢想抽手,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攥紧了。段阑生好像想和她说什么,但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似乎是顾忌外面有人。
空气好像变得憋闷不流通,陆鸢鸢别开头,避开他的注视,以气音道:“我听说,小若为你受了腿伤?”
她这纯属是为了打破诡异的沉默,没话找话说。
可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段阑生的神色居然柔和了几分。他摇头,道:“我什么也没做。”
陆鸢鸢转回头来,不信任地瞅着他:“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别装了。
被她当面怀疑,段阑生也没有生气,他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耐心而认真地解释起来:“她跟在我们后面,入了迷障。为了捞她出来,我们错过了第一次破开迷障的时机,才会被多困了几天。第二次有机会破障时有两条路可走,我选了近道,她在路上崴了脚。所以他们说她是‘为了我受伤’。”
陆鸢鸢:“……”
什么鬼?
她脑补了这么久的美救英雄和共度患难大戏,就这?
陆鸢鸢抿唇,后知后觉地浮起一丝脑补过头的尴尬。这家伙还长篇大论地解释,显得她好像很
在意似的。正好,外面的人都走过去了,她用力挣回自己的手,说:“没有你就说没有呗,啰啰嗦嗦地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我随口问问而已。”
黑暗中,段阑生仍是没有一丝火气,点点头:“知道,是我自己想交代。”
陆鸢鸢:“……”
不知为何,她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更浓了……
算了算了,今天可能不宜聊天。就让这件事过了吧。陆鸢鸢不看他的表情,赶紧转身遁了。
翌日,按照计划,三人找到了越鸿暂居的王府去。
这回,陆鸢鸢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越鸿他们的身份与来意。
越鸿是知道有个妃子死在尼姑庵里的事儿的,可他不清楚这事儿与妖怪有关。如今,听了那妃子的死状的描述,看了尼姑们画押的口供,又得知作祟的妖怪很可能盯上了自己母妃,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会儿,宫中尚未有谢贵妃怀有身孕的消息传来。但不排除她刚刚怀孕,所以御医没诊察出来的可能。在这方面,妖怪为了觅食而进化的嗅觉可灵敏多了。
事关自己母妃的安危,越鸿丝毫不敢轻忽。
正好,他本来也要回去王城待一段时间。原来,雍国的皇后之位空悬了那么多年,皇帝终于打算把谢贵妃立为皇后了。封后大典就拟定在初秋举行,算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左右。
陆鸢鸢颇为惊讶,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原未婚夫,雍国的太子越歧。
雍国的制度是嫡长子继承制。谢贵妃当上皇后,并不会动摇越歧的太子地位。但这个变动,意味着谢贵妃的孩子也成了嫡子。
换言之,等她一成为皇后,越鸿对太子之位的威胁就不再是传言,他会真正具备竞争太子之位的资格。
这对兄弟本就面和心不和,这无疑是给他们的矛盾添了一把木柴。
本来,越鸿不一定抽得出时间回去参加封后大典。但前些日子,他的失踪着实把谢贵妃吓坏了。即便知道他已经安全回到襄城,谢贵妃也放心不下来,为人母,非要亲眼看看他才行。皇帝便下旨,让越鸿务必回来参加封后大典,顺便,也让他在王城多住一些时日,养好身体才说。
王城水土十分丰饶,环境养人,可不是苦寒萧瑟的边关可比的。
本来就有回去的计划,可以说是和蜀山的目的一拍即合。
若按正常速度,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到王城。时间恰恰是他们现在最紧缺的,每拖延一天,谢贵妃就多一分危险。
为了争取时间,越鸿接受了陆鸢鸢等人的提议,兵分二路,一边以军令密信传消息给皇帝,他自己则轻装简行,只带一点儿精兵,与蜀山弟子共同行动,以御剑代替大部分的路程,这样一来,路程时间可以缩短至少一半。
商议出结果后,一行人未浪费时间,当日就开始打点行装出发,并划定路线。
王府里,越鸿的近身精兵把要带的行李都打包好了,放在院子里。蜀山的小弟子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入乾坤袋。
这趟旅程,小若自然也要跟着,不过,这里没人舍得让她做粗重活儿。她坐在树荫下,懒洋洋地打了个盹,醒来后,看到众人还没忙完。
段阑生站在马车前,手中拿着账册,正在清点物资。
小若头顶的狐耳一抖,拍了拍裙裳,站起来,走过去,向他搭话:“段阑生,你还在忙吗?”
段阑生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小若可爱地皱了皱鼻子,道:“你别这样看我嘛!我这几天一直在反省自己,上次在迷障里,我真的麻烦你太多次了。所以,我这两天托人帮我弄了把剑,打算学几招防身技,下次争取不拖你们后腿。”
她元气十足地握了握拳,做了个舞剑的动作。
段阑生收回目光,笔下未停,倒是旁边的精兵看这活色生香的少女都看呆了。
小若似乎未察觉到旁人看来的惊艳目光,凑近了一步,撒娇道:“但是我感觉自己进步好慢呀,我该不会是没什么学剑的天赋吧?我们都是狐狸,要不,你有空就指……”
段阑生一直没吭声,等写完最后一个字,将账册交给了旁边的精兵,这才看向她。目光从睫下打量她片刻,片刻,平静地道:“你确实没有。”
小若笑容一僵:“……”
“指点指点我”五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开目光,看向远处开着的屋子,转移话题:“他们还没商议好路线吗?”
段阑生顺她目光看去,穿过王府花园,可见书房的桌子前站了几个人。越鸿、宋威、齐怅等人围在一起,商量着回王城的路线。
作为唯一原本就认识越鸿的人,陆鸢鸢也被齐怅拎过去了。
小若眼珠微转,轻声问:“我听说,陆姐姐以前是从凡人界上去修仙界的,她以前是不是认识雍国三皇子呀,你觉不觉得他们关系看起来很好。”
段阑生脸色一黑,硬邦邦道:“不觉得。”
他似乎不想再聊下去,抬步走向书房。远去几步,却又突然止住步伐,回过头,冷冷地补了一句:“她和我最好。”
小若:“……”
小若咬了咬牙,站在原地,听见自己脑海里传来一道电子音:“哔哔——段阑生好感条第三次激活失败。请宿主另寻目标,或稍后再试。”
死冰块脸,臭直男。
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就这一闷棍下去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还狐妖呢,狐狸精不都是很魅惑,很骚里骚气的吗?
跟她手里的攻略根本不同,完全没有恋爱神经,完全撩不动。
第64章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仁里响个不停,小若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行了行了,知道了。”
“小若”其实不是她的名字,只是她在这个世界扮演的角色名字而已。
这一切,都要从一场车祸说起。
她很不走运,大一暑假和舍友一起去旅游,乘坐的旅游大巴因为刹车失灵,失控地撞向围栏,冲下山崖。
但她又比同车的其他人幸运。别人都当场重伤死去,她却绑定了一个系统,只要完成指定的维护剧情和攻略角色任务,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从车祸中存活下来。
这个系统还挺良心的,穿越前,还让她自己选择去什么世界。在未来星际机甲世界、东方古风仙侠世界、骑士公主与恶龙的西幻世界里,她选了自己最感兴趣的仙侠世界,成了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小若。
然而,第一次穿越却不太顺利——系统告诉她,那个世界发生了一些Bug,剧情崩坏了,导致她迟迟无法着陆。
她的系统严格上说属于外来入侵者,为了保留各种特权,必须绕开原著的书灵来带她着陆。所以,它也查阅不到那个让她堵在半路无法穿越的Bug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这时候想换赛道已经晚了。好在,那个世界突然自己莫名其妙地重置回了原点,开启了二周目。
这不重要,总之,她这回顺利着陆了。
系统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由一本人人都爱女主角的玛丽苏小说演变而来的。
虽然之前没看过这本小说,但小若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系统给了她详细的资料,上面写了原文主线剧情、可攻略角色的性格分析和攻略方式。
除此以外,她脑海里还有一块数值面板,实时更新每一个可攻略的角色对她的好感度。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只是,真正来到这个世界后,小若的兴奋和新鲜感也只持续了大概一个月。她还是更习惯现代人的生活,这个世界没有抽水马桶、电视机等现代设备,缺乏很多调味料。还充斥着恐怖又恶心的妖魔鬼怪,她最怕这些血淋淋的画面了。
女主角的万人迷光环也不是万能的,它只对可攻略角色起效。那些怪物可不会因为她是女主就对她手下留情。
她只想尽快完成攻略任务,攒够积分就回家。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男
人都是可攻略角色。哪怕只是路边一个卖糖水的小哥,只要她愿意,也可以攻略对方,并获得积分。
但小若懒得去攻略这些小鱼小虾。
无他,只因回报率太低了。
在原文里,地位越重要、在读者里人气越高的角色,攻略成功后,她可以得到的积分就越多。攒够回家的份额后,溢出的积分还可以拿去系统商城兑换其它东西,如金钱、健康、美貌、学历……
卖杂货的路人、蜀山剑派叫不出名字的弟子,虽然攻略难度很低,勾勾手指就上钩,眨眨眼睛就好感条爆满,可奖励积分真的太少了,跟蚊子肉似的。靠他们,怕是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家。
更重要的是,小若是一等一的颜控。对普通长相的男人,既亲不下去,也睡不下去。都穿越到纸片人的世界了,当然要选喜欢的类型来谈恋爱。
抱着这样的念头,小若很快圈出了三个有好感的目标。
第一个是蜀山剑派的弟子段阑生。
第二个是雍国的三皇子越鸿。
第三个是雍国太子越歧。
这三个角色的人气都挺高的。而且都在近期出场,不用等太久,不耽误她回家——仙侠文的时间都被玩坏了,动不动就是几十年、一百年,她可没耐心在这里耗那么长时间。
她第一个接近的人是越鸿。
在越鸿的攻略提示里,写了他重视亲情,与母亲谢贵妃的感情很好。
所以,她在系统的建议下,先去接近谢贵妃。利用“雾中带路”这件事,先在谢贵妃那里铺垫了一个好印象。
等到和越鸿正式相遇时,只要在母子俩面前重提这段插曲,越鸿对她的好感度,自然手到擒来。
毕竟是第一次玩攻略游戏,小若对越鸿颇为好奇。故而,在带路事件后,她还悄悄跟了谢贵妃一段时间,躲在暗处,趁机见到了顺路接母妃回宫的越鸿。
角色的好感条不是一开始就镶在面板上的。只有当小若见到那个人,对方的好感条才会解锁。随着越鸿的现身,他的好感条,才徐徐浮现在面板上。
小若定睛一看,却发现了古怪之处。
每个可攻略角色的好感条,都是十颗心心。它们排成一行,以淡粉色的虚线勾画而成,并且,都尚未涂色,呈空心状态。
当她和这些角色发生身体接触了,虚线才会连成实线,象征着好感条正式被激活。
之后,好感度每上升10%,就会有一颗心被填上粉色。等十颗心都变成实心了,便意味着角色攻略成功,可以拿到奖励积分。
越鸿的好感条怪就怪在,她明明还没有激活他的好感条,可他的第五颗到第十颗心都已经填上了颜色,只有前四颗心是空的。
小若纳闷不已,找了个机会,悄悄激活了越鸿的好感条,发现后六颗心仍然是实心状态的。
这就意味着,她就算把越鸿的好感度刷满,最多也只能走到第四颗心的位置。
对此,系统的解释是,这可能是二周目的世界还存在着一些Bug。
那会儿,主线剧情马上就要演到她被段阑生捉回蜀山的那一段了。小若再疑惑,也只能先行按下不表,离开了凡人界。
她没想到,下一个遇到的攻略对象段阑生,好感条更加诡异。
他的十颗心都是灰色的。颜色浅淡得几不可见。乍一看,仿佛储存恋爱感情的部位是不存在的。
可要是凑近了看,又会发现,这十颗心里,其实有八颗都呈现出实心状态——填进去的颜色,也是那种淡淡的灰色。
小若:“……”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不过,剧情二周目还存在着Bug。并且,攻略里写过,段阑生外冷内热,冰山又闷骚。她又还没找到机会和段阑生身体接触来激活他的好感条,也许,这就是其形态异于常人的原因。
再加上,第一次见面时,她也确实被段阑生那张冷艳的脸晃了神。想着他的高回报率,她还是选择了继续攻略他。
按照剧情,她被蜀山释放后,会一直跟着段阑生跑到凡人界。
小若也的确这么做了。可就在她和蜀山弟子一起调查俞贵人的死亡事件时,一个难题从天而降。
也许是Bug的影响,本该错开的越鸿和段阑生的个人路线交织到了一起。【段阑生和其他蜀山弟子被困在迷障里】与【越鸿重伤昏迷于战场】这两个事件的发生时间,也重合了。
一个二选一的抉择,就这样放到了小若前面。
要么就和段阑生分开行动,留在迷障外,优先确保越鸿能活下来。
要么就和段阑生一起进入迷障副本,不管越鸿。
系统说,若是她不管,越鸿很大概率会死。
当然,因为事件重叠的Bug是多方面的结果,不是她造成的,也不会重挫主线。所以,如果越鸿因此死了,她也不会受到惩罚。
小若思索了下,就选了第二条路。
毕竟,越鸿好感条里的后六颗心都满了,她拼死拼活也注定拿不到最终奖励。这个角色对她来说毫无帮助,攻略他也毫无意义。那么,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纸片人而已。死亡,就相当于在文档里删掉几个方块字。她自然不会产生负罪感。
还不如打铁趁热,尽快追上段阑生的脚步,激活他的好感条。
如今看来,她这一步没选错。越鸿没有她的帮助,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只是,另一边厢,进入迷障后,事情却不如小若想象的那么顺利。
她借着打斗时的碰撞,终于碰到了段阑生的身体。然而,他的好感条却毫无激活的迹象。
系统教她,可以从“大家都是狐妖”的角度出发,取得段阑生的认可与信任。她也接受了建议,却仿佛在对牛弹琴,热脸贴冷屁股。
不,牛都有可能对琴音产生反应,“哞”上一声。这家伙是真的油盐不进。
越鸿的好感条充其量只是变短了。段阑生的好感条却连激活都激活不了。
这实在不合常理。如果他的心真的一窍不通,没有恋爱神经,那么,那八颗心又是怎么被填满的?
难道还有别的途径可以隔空攻略段阑生?还有她不知道的另一条路,可以影响他的心?
可是,段阑生本人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
小若烦恼地抓了抓头发里的狐耳。
想不通。可能真的是她流年不利吧,连续选中的两个角色都出现了Bug。
而且,这Bug不仅影响到了可攻略角色,也蔓延到他们周围的人身上去。
比如说,一个名叫陆鸢鸢的NPC,在原著里一直是段阑生的舔狗。但现实里,对方和段阑生的关系似乎挺不错的,段阑生也没有如原著所写的那样厌恶对方。
不过,昨夜她观察过陆鸢鸢。对方并未出现什么不符合人设的表现,既没有未卜先知,也没有出格的举止,是个合格NPC。估计,对方和段阑生的关系变化,只是Bug带来的余波而已。
系统说得没错。长得好看的纸片男遍地都是,她也不是非要攻略段阑生和越鸿不可。这两个人行不通,她也不该再跟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还是尽快换人吧。
第三选择,雍国太子越歧,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
这一天,众人一直在书房里待到天黑,终于定好了回王都的路线。
翌日,鸡鸣时分。
众人整装待发,却突然得知一个令他们意外的消息。
小若不见了。
只在房中留下一封辞别的信,走得干脆利落。
第65章
小若突然不辞而别,让本来期待能与她再同行一段路的蜀山弟子都失落不已。陆鸢鸢听到消息,也吃了一惊。
虽然《魅仙缘》的时间线已隐隐约约变成了压缩饼干,缩短了许多重大事件的间隔,连段阑生的天劫兆头也提前了好几十年出现。但在一本狗血玛丽苏文里,这些改动都不是大问题,只要不删减女主
攻略备选男主们的戏份就好。
按道理,去王城这路,正是小若x段阑生x越鸿大搞三角修罗场的好时机。八字还没一撇,小若怎么走得那么突然?
陆鸢鸢直觉里面有些环节不对劲。或许,是她忽略了什么。但,把时间线捊了又捊,依然找不到头绪。这满腹疑虑,注定无可解答.
回王城的计划周详而妥当,众人所花时间比预计还短得多。军令秘报早上才传到皇帝手里,他们下午就抵达了雍国王宫。
雍国皇帝和谢贵妃当天就在宫中秘密接见了蜀山一行人。
金碧辉煌的大殿烧着龙涎香。越鸿拒绝了宫人的搀扶,自己走入殿内。
从他现身开始,高座上的谢贵妃就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越鸿望了他们一眼,二话不说,先曲起双膝,跪了下来。
膝盖才沾到地板,他就被一双白皙的手扶住了。谢贵妃美眸含泪,心疼地万分地看着他:“鸿儿!快起来,让母妃看看你伤到何处了?”
越鸿低头,沉声道:“孩儿不孝,让父皇、母妃担心了。”
雍国皇帝搀扶着激动失态的谢贵妃,安抚了她几句,才伸出一手,也扶了越鸿一把。越鸿一顿,这才站了起来。
陆鸢鸢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皇帝和谢贵妃脸上。
许是国事繁重,皇帝看起来苍老了些,虽未着龙袍,上位者的威仪不容小觑。
谢贵妃倒是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云鬓乌黑,珠翠环绕,肤色白皙,娇艳动人,举手投足,都流转着温柔高贵的风韵。
古人生孩子都早。越鸿都这么大了,谢贵妃也才三十多岁。多年来都在宫中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她保养得非常好,肉眼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说她是越鸿的姐姐也有人信。
等一家人稍稍平复下重逢的情绪,皇帝与谢贵妃终于将注意力放到了大殿稍远处的十几个陌生人身上。
在早上送到的那封密信里,越鸿已提过,自己这次脱险,多亏了蜀山弟子相助。除此以外,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禀告。
这便是蜀山弟子一来便被接见的原因。
蜀山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第一大宗,对修仙强者的崇拜,渗透在每一个凡人的骨子里,即使是凡人界手握重兵、一呼百应的帝王也不例外。
果然,雍国皇帝并未摆架子,也没有让众人对他行跪拜之礼。他的视线掠过众人,看见陆鸢鸢时,蓦地闪过几分锐利的惊疑。
谢贵妃显然也对她有印象,也愣住了。
齐怅微一点头,第一个拱手报上姓名。轮到陆鸢鸢时,她镇定地一笑,说:“陛下,贵妃娘娘,我姓袁,单名一个圆字。”
宫中遍地都是老熟人,她早就料到会被认出来了。好在,就算雍国皇帝认出了她,眼下这个情形,他也没有理由和能耐再砍她的头。
但有些事儿,大家私下心知肚明就好,面上还是不能闹得太直白,不然有了台阶也难下。要是连“陆”姓也不舍得去掉,那和直接跳出来说自己是燕国公主有什么区别?
所以,陆鸢鸢给自己起了个换汤不换药的假名,也和同行弟子提前通了气。
越鸿看到父母的神色,心脏微紧,突然开口:“父皇,母妃,前些日子救了我的就是这位……鸢鸢姑娘。”
皇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果然如陆鸢鸢所料,顺着台阶下来了,没有揭穿她的身份,还微微一颔首:“原来是这样。”
越鸿松了口气,目光寻找下方的陆鸢鸢,冲她眨了眨眼。
陆鸢鸢想不到这家伙这么大胆,为免表情被看出猫腻,她装作看不见,低下头去。
这短促的互动,只有段阑生看到了。他脸色微沉,突然,足尖一动,仿佛不经意似的,往旁边挪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杵到了二人视线相交之处,挡住了陆鸢鸢。
越鸿:“……”
寒暄后,蜀山弟子落座。齐怅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地将他们这次来凡人界的原因,在尼姑庵惨死的俞贵人,被吃掉的婴儿,逃逸的妖邪……全告诉了座上的皇帝和谢贵妃。
齐怅的话平铺直叙,却不妨皇帝与谢贵妃听得齐齐变了脸色。
谢贵妃有孕的事儿,是前两日才被太医诊查出来的。在这以前,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只是天冷了没胃口。如今,消息还没传开,就连谢贵妃的母亲都尚未知道此事,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山弟子却都知道了,足以证明那只妖邪对谢贵妃的窥视是真的,也让皇帝一方对蜀山弟子更加信服。
皇帝面色凝重,倒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传令下去,立刻加派御林军,守在贵妃寝殿外。”
越鸿皱了皱眉,说:“父皇,那只妖怪已经盯上了母妃,国师一直没发现,这么看来,他恐怕不是那只妖怪的对手,我不放心把此事托给他办。”
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握了握谢贵妃的手,对众人道:“这件事还需要劳烦蜀山各位仙师相助。”
齐怅颔首:“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那诸位可有什么办法是可以快速除去这只妖怪的?朕不希望再看到有人遭受毒手。”
齐怅拱了拱手:“两只妖邪一贯成对行动,现在一只已经被除去,剩下那一只,行事一定会比从前谨慎百倍,但既然它已经盯上贵妃娘娘,且娘娘又是唯一身怀有孕的妃嫔,它最终一定会来。我们预测不了它会什么时候出现。稳妥起见,我们可以入住宫内,贴身保护娘娘。”
皇帝和谢贵妃对视一眼,都没有异议。说句不好听的话,凡人和修士的战力差距摆在那儿,一个剑修可挡万人。如果人家想对他们不利,实在没必要迂回地住进宫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皇帝下令将谢贵妃寝宫外的侍卫都悄悄换成蜀山弟子,还有一部分在宫外布防。但因男女有别,就算是修士,也始终不太方便出入谢贵妃的寝宫。好在,这次参与副本的蜀山弟子里,有陆鸢鸢和一个叫黄莺的弟子是女修,两人正好可以轮流装成谢贵妃的贴身侍女,随时陪在谢贵妃身边.
多了这重身份,陆鸢鸢换上侍女的衣裳,搬到了谢贵妃的寝宫里,把剑藏在乾坤袋中。谢贵妃不愧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子,她的侍女待遇也是最好的,住的地方干净整洁又明亮。
当然,宫女只是两人对外掩饰的身份。平日里,谢贵妃也不需要她们服侍,她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谢贵妃,故而,没有真的住到分配的宫女住所里。一天十二时辰,她和黄莺至少确保有一个守在谢贵妃身边,与后者形影不离,半夜也是在谢贵妃的房间里搭张床睡觉。
来到谢贵妃身边的第二天,段阑生与齐怅一起去了宫墙外布防。后宫则举办了一场风雅的赏菊宴,妃嫔贵人乃至皇子妃都会出席。谢贵妃生性|爱热闹,以往有这类活动,肯定不会错过。虽然被妖邪盯上了,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不能一天到晚躲在寝宫,哪也不去。所以,陆鸢鸢和黄莺,以及谢贵妃原本的心腹女官翠儿一起陪她过去。
这次,陆鸢鸢他们对无关人等都隐藏了身份。翠儿还以为人员调动是因为谢贵妃怀孕了,所以谢家派来了几个新人,并未怀疑当中的原因,还温言细语地为二人介绍起了宫内的环境。
“这边是御花
园和锦鲤池。”
“那个方向,层层叠叠的屋子都是各位皇子公主的寝殿,顺着那条石路下去便是书房了。”
“屋顶最高的那一座就是东宫了,也就是太子殿下的寝宫。不过,现在太子奉皇上之命,去了东部处理政事,不在宫中。”
陆鸢鸢装作懵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被外派去替父皇理政,这也是太子变成皇帝的必经之路了。看来,虽然皇帝要册封新皇后了,但暂时还没有换个儿子当继承人的意思。越歧的东宫之位还是稳的。
御花园旁设有暖阁,垂着厚厚的布帘,一众妃嫔赏完花,移步到了暖阁里,一直待到黄昏,才纷纷告退。谢贵妃是最后走的一个。
如今已是初秋,在几场秋雨后,北地一年最热的季节就悄悄过去了,太阳一下山,气温更寒凉。谢贵妃一贯怕冷,步出暖阁,就被秋风吹得打了个冷战。
翠儿连忙掩上了暖阁的帘子,告罪道:“是翠儿考虑不周,没有给娘娘带够衣裳,请娘娘责罚!”
陆鸢鸢想了想,主动说:“娘娘,我回去给你拿件衣服来吧,很快就回来。”
谢贵妃望向她,微微一笑:“好,不用着急。”
陆鸢鸢心里微动。
当质子公主的时候,她跟谢贵妃鲜少往来。
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越鸿和谢贵妃私下说了什么,又或是,这只是出于一个母亲对保护了自己儿子的恩人的感激。陆鸢鸢总觉得,谢贵妃对她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同,比对待别的人多了几分温柔。
陆鸢鸢让黄莺守着谢贵妃,自己离开暖阁,快步回到谢贵妃的寝宫,抱了件披风,原路返回。走到半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陆鸢鸢的视力并不受影响。
就在她路过一条小径时,突然听见了草丛深处传来了一阵无助的泣声。陆鸢鸢微微一怔,拨开草丛,走了过去,原来是两个也就十一二岁的小宫女,正蹲在墙角哭泣。
“你、你去吧……”
“不行,你不敢进去,我也不敢!”
“九公主那么喜欢绿珠儿,如果我们不找回来,嬷嬷肯定要把我们的屁股打到开花。说不定闹鬼的事儿,只是传言呢?”
“可是,我听说里面真的很邪门的,当年公主还活着的时候就经常闹鬼……”
“发生什么事了?”
脑袋上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小宫女们一跳。两人抬起头,瑟缩了一下,见陆鸢鸢也只是侍女的打扮,其中一个壮着胆,指着后方的一道宫门,白着脸说:“九公主殿下的猫绿珠儿跑进去了。”
陆鸢鸢扭头,顺着她的指向望去,看见了一座很大的寝宫。这座寝宫看着十分豪华,一点也不输给东宫,可看着已经荒废了许多年,杂草丛生,天黑之后,看起来确实阴森森的。
这是什么地方?
陆鸢鸢调动记忆,对这里没啥印象,看来这是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没有涉足过的地方。不过,皇宫这么大,死人太正常了,有空出来的宫殿也太正常了。时间久了,什么怪传言都有。
陆鸢鸢倒是不怕,想了想,将披风递给了两个侍女:“你们帮我抱着这披风吧,我去把猫抱出来。”
两个小宫女喜出望外,用力点头:“谢谢姐姐!”
宫殿荒芜,房梁下爬满了蜘蛛网,大门却没上锁,推开时发出了难听的铁锈声,一下子就打开了。
虽无烛火,陆鸢鸢却看得清晰,院子里有干涸的玉池,假山花草,还有一口井。这井早就被封上了,但封口那块石板年久失修,开裂了。她听见了微弱的猫叫声从井底传来,估计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找到你了。”
陆鸢鸢精神一振,徒手掰开石板,堆到旁边,轻巧地顺着井壁往里滑落,以灵力辅佐,落地无声。这口井还挺深的,底部很宽,有一股不通气的阴凉味道。
这只调皮的猫儿一身雪白蓬松的毛,果然有一双碧绿澄莹的眼珠,怪不得名字叫绿珠儿,真是猫如其名。
陆鸢鸢伸出手,就要把角落里的猫拎起来,可这猫儿似乎有点害怕陌生人,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陆鸢鸢也转了个身,敏捷地一扑,这下终于把这猫儿抱了起来,可步子太快,略一失衡,她一手搂住猫儿,一手撑住了地面。
预想中,底下应该都是干了的淤泥,可奇怪的是,她掌心却压到了一些怪异的东西,一段段柔软的,也有一定硬度的粗糙的纱。
陆鸢鸢略一迟疑,为了看得更清楚,从袖中悄悄滑出一截剑,以剑光照亮四周。
井底的这些干涸的淤泥上,居然散落着一堆落满尘埃的蛇蜕。
不……不对,好像不是蛇蜕。
陆鸢鸢微微睁大眼,将其拎起来,对着剑光一照,仔细辨认。
正常的蛇蜕,再怎么碎,也应该能大致拼成蛇身的圆柱形。可她手里拎着的这玩意儿,居然隐隐
约约是一张人脸的形状,有浮凸起伏,像是五官的轮廓。
不止人脸,还有一些可以拼凑出手指和四肢的蛇蜕残片……拼出来的头和四肢,看着都很瘦小,像是孩子的身体。
也不知道是一条长着人身的蛇,还是全身覆满蛇鳞的人——总之,这块蛇蜕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曾在这个枯井底下,像蛇一样蜕皮。
陆鸢鸢拧眉。
这里是谁的寝宫?这又是什么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