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寝宫吵成了一锅粥,就算睡得像死猪也要醒。
一听清楚他们在喊什么,陆鸢鸢的睡意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掀被而起。
鞋子踢到了床底,来不及找了,她头皮发麻,随便抓了件衣裳披上,就步履匆匆地跑向喧闹的源头。
琉璃灯尽数燃起,火光灼灼,昏暗的内殿亮如白昼。来到这里,陆鸢鸢一眼就看到,那个巨大的金笼锁舌开了,笼门敞开,里面已空无一物,只剩一堆染了血污的凌乱白布。
她寝宫内外的所有宫人都醒了,正围绕着她,跪了满地,噤若寒蝉。
陆鸢鸢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最后一个见到它的人是谁?”
一个瘦小的宫人面白若纸,维持跪姿,膝行前挪两步,瑟瑟发抖道:“回公主,奴婢一个时辰前奉命为它更换身下的白布,关笼时……大概是没将锁舌关好。方才巡逻的宫人经过时,便发现它不见了。奴婢绝不是有意为之,请公主饶命!”
他越说,身躯便越是抖若筛糠,如被雨淋湿的鸟,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在近在咫尺的倒影中,他看到自己被冷汗浸透的恐惧面庞。余光慢慢朝上,还能看见公主的腿。
公主没有穿鞋子,赤足站在地上,寝衣遮不住森森苍白的足背。纤纤玉手从袖子里漏出,指甲染了蔻丹,垂落在大腿旁。
这是一双娇贵的手,也是一双狠毒又冷酷的手。他无法不怕。
陆鸢鸢转向侍卫长,直击问题关键:“值夜的侍卫有没有见到它翻墙离开这里?”
“禀告公主,没有看到。”
陆鸢鸢拧眉,那小怪物伤重,应该跑不远,便道:“所有人,马上分头去找,这座寝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草丛,每一条砖缝,都不要漏掉。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惊动父皇和太子哥哥。”
众人都松了口气,领命散开。瞬间,这里就只剩下那名瘦弱的宫人了。没等到鞭子落下,他愣愣地抬起眼,恰好,陆鸢
鸢也低头看了过来。
两厢对视,她冲他一抬下巴:“你也去找。”
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寝殿内外,灯火通明,所有宫人都提着灯,里里外外地闷头寻找着。殿内的衣柜,床底,屋檐、房梁,花园的池塘,假山……可那抹漆黑的身影,却如同一股潜入夜色的风,无影无踪。
陆鸢鸢套上鞋子,走出寝殿。进忠着急忙慌地给她提灯照路:“公主殿下,小心台阶。”
陆鸢鸢立在高高的台阶上,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单薄的背脊。她的目光徐徐掠过花园里所有忙碌的人,遽然,停在了一块石板上。
——那块掩着井口的沉重石板。
比起白天,它的角度……似乎歪了一点儿。
一种奇怪的直觉突如其来地侵入脑海,陆鸢鸢吩咐道:“去把那块石板搬开,把灯给我。”
众人围在井边,两名侍卫合力搬起石板,泥尘絮絮掉落。陆鸢鸢提着灯笼,在井边蹲下,屏住呼吸,往下一照。
灯火难及的幽暗井底,淤泥堆中,蜷缩着一只小怪物。
手汗渗出,莲花灯也跟着晃了晃,陆鸢鸢无声地吐了口气,说:“找到了。”.
侍卫长以绳索系腰,爬入井底,将小怪物弄回了笼子里。毕竟是大半夜,这儿弄出的动静应该已经有人发现了。目的既已达成,陆鸢鸢就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了。
小怪物回到笼中,身体沾了不少草叶和淤泥,实在有些难闻。进忠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入笼子的枝条间,用布巾给它擦拭淤泥。擦着擦着,他突然惊讶地“啊”了一声。
淤泥一点一点被拭掉,小怪物身上那些被消化液溶蚀过的肌肤,竟然都已焕然一新,不再渗血。
“公主殿下,它似乎已经好起来了。不过,这些都是什么东西……”进忠将布巾抽出来,有些疑惑地展开,只见布上沾了一些半透明的、质地如纱的碎片。
陆鸢鸢一怔,也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其中一片碎片,对着烛光一照,瞳孔微缩。
这是蛇蜕。
短短几息,仿佛有无数画面在虚空中闪过。
皮肤受伤的怪物……蛇蜕皮重生的故事……遗留在井底的那些质地如蛇蜕、拼起来却是一张人脸的东西……
冥冥之中,一切碎片化的线索都联系了起来,融合贯通成为一个整体。
——这只小怪物,刚才躲在井底蜕皮!
若干年后,她在井底找到的蛇蜕,就是在这个夏夜,由这只小怪物留在井底的。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捡到的蛇蜕拼不成一条蛇的形状了。因为它确确实实就是从这只人形的妖孽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刚才,侍卫长从井底上来时,并没有说自己在下面找到了蛇蜕。大概率是因为,井下幽闭的空间和昏迷的怪物给了他不小的心理压力。他根本没那个心思去检查脚边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只想快点把这个烫手山芋拎上来交差。
至于原装的文殊公主,也绝不会想到井下有这种东西。小怪物一捞上来,她应该就让人把井口重新封死了。
便是这样,那些古怪的蛇蜕阴差阳错地留在了井底。
白驹过隙,时日流逝。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这尘封许久的秘密,才被爬到井底找猫的她发现。
只是,为什么这小怪物会有这样的能力?
她穿过来的第一天,这小怪物被打出一身鞭伤,一夜后彻底痊愈。但那一次,笼子里可没有任何类似于蛇蜕的东西,它只是普通地愈合了创口。
为什么这一次,它换了另一种方式治疗自己?
它明明不是蛇,为什么可以做到像蛇一样蜕皮?
陆鸢鸢的目光从手中的蛇蜕移到了笼子里。
莫名其妙地,一个词浮现在她的大脑里——模仿。
它通过模仿蛇来自救。
在山林里,被大蛇吞进去之前,这小怪物曾见过蛇窝里的蛇蜕。
但那时候,它也许不了解那代表着什么。
而这次受伤后,它的自愈能力消失了,所以,伤口一直没有好转。
时间一晃来到今天下午,在屏风后偷听到她和越鸿说的蛇蜕皮的故事,这小怪物终于知道,当自己丧失了那种神奇的自愈能力后,它还可以通过模仿和解读,学会蛇的本领,去疗愈自己。
难以置信、荒谬、惊愕……如同闪电,在陆鸢鸢的神经上弹跳。
如果她的结论没错,那么,这只小怪物,可以说是非常聪明。
它不是未开化的丑陋无知的动物。
相反,它有智商,它会学习。
在混沌中诞生的生命,虽然弱势,虽然被囚,但它抓住了一切能抓住的机会,无时无刻不在适应这个世界。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普通的妖物。
模仿、践行另一种生物的习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陆鸢鸢自己上学迟到的时候,也幻想过变成小鸟飞到目的地,但也只是想想罢了,没法言出法随,真的长出羽翼。
妖怪里,她也没碰到过有这种能力的东西。
况且,如果它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逃不出这个笼子?
陆鸢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烛火闪烁了一下,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第二天,陆鸢鸢很悲剧地病倒了。
没错,原因就是她昨天赤脚下地,走了一会儿。
陆鸢鸢:“……”
原主的身体还真是比纸糊的还脆弱,也不知道以前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挥鞭子打人。
由于身体抱恙,陆鸢鸢无法见客,和越鸿的约定只能暂时缓一缓。但她的宫殿可一点都不冷清,各宫的娘娘、原主的兄弟姐妹,都派人送来了慰问礼物,几乎堆满前庭,足见原主在皇宫中有多得势。
虽然岀不了门,见不了客,但陆鸢鸢不打算一天到晚都赖在床上睡觉。正好有时间,就趁现在学习一下傀儡术吧。
趁着中午精神好一点,陆鸢鸢坐到书桌前,践行读书大计。沈公公给她掌了灯,就识趣地退到了外面。
四周没人盯着自己了,陆鸢鸢才悄悄从系统面板里调取出傀儡术的秘籍,一边自学,一边悠闲地吃着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口味清淡的藏花糕,香脆酥软的核桃芝麻酥,浇了羊奶的炊饼……
不愧是皇家的厨子,糕点都能做出这么多花样,让生病的人也能胃口大开。
陆鸢鸢咽下两块藏花糕,又伸手摸了一块,余光突然瞥见有东西动了动。
她抬起头,发现是笼子里的小怪物醒来了。它似乎想坐起来,却还是有些虚弱,只能支起上半身,丑陋的面庞上,那双美丽的眼珠静静地看了过来。
又是那种叫她
看不出喜怒、折射不出情绪的注视。
由于预知不了它醒来的时间,所以,进忠并没有在笼子里放吃的。
它现在应该饿极了。
陆鸢鸢心想。
望了眼桌子上的藏花糕,陆鸢鸢伸手拿起一块,走近笼子,屈膝蹲下,与它平视,将藏花糕亮了出来:“你饿了吧,想不想试试生肉之外的东西?”
不可否认,昨夜的那些蛇蜕,让她对这只小怪物产生了好奇心。
这份好奇,就像微弱的火苗,无焰有烟,无声地烧了起来。
如果可以,她想和它对话,想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小怪物的目光,在食物上定住了。
“你会说话吗?”
陆鸢鸢等了片刻,觉得蹲着发晕,便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手中那块藏花糕也跟着动了动。
小怪物的咽喉吞咽了一下,眼珠随着她的手指在移动。
果然是饿了。
它不会答话,是还没学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陆鸢鸢思忖。
也罢,她倒是没有学马戏团驯兽师那一套的打算。即便它不答话,她也会给它吃的。
再说了,原主以前虐待了它那么多次,它对她抱有戒心和敌意,也是很正常的。
或许,要先释放一点友好的信号。
陆鸢鸢将藏花糕递到了笼子的竖杆前:“这是吃的,你要尝尝吗?”
“……”
陆鸢鸢了然,收回手,将藏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入自己口中,咀嚼吞下,以示无毒。再故技重施,将另一半递了过去:“给。”
料不到,她的手刚放到笼前,那小怪物便突然往前一爬,张口咬住了她手中的藏花糕。
它的牙齿尖而齐,一张嘴,瞬间就连她的手指也咬住了,像是饿狠了。
陆鸢鸢悚然一惊。好在,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这小怪物似乎不是要咬断她的手指,只是在吃她手里的糕点而已。
陆鸢鸢镇定下来,低头望它。
这小怪物趴在她跟前,舌头灵活地从她指尖卷走了那半块糕点,喉头一动,吞了下去。
但它并没有就此松口。一瞬间,陆鸢鸢有种错觉——这怪物似乎含着她的手指,用力地吮了一下。
是因为她的手指上残留了糕点的味道么?
“你……先松口,那边还有很多吃的。”
似乎发现怎么吮都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小怪物的眼皮轻轻一垂,松开齿关,叫人看不懂它的反应。
陆鸢鸢赶紧抽回手指,有点受不了上面湿哒哒的感觉,在衣服上擦了擦。她这手指头还留着上次被树枝尖刺扎到的小血洞,好在已经结痂了。不然,在这个时代,她哪里找得到狂犬疫苗?
这次她可不要亲手喂了。
陆鸢鸢将几种糕点都端了过来,放到笼前的地板上。
小怪物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会不会下一秒就挥鞭子。半晌,才伸手抓住了一块糕点,塞入嘴里。
这次,它闷头吃得很快,全然没有刚才那种用力吮吸、细细品味的动作。
陆鸢鸢等它吃完了,才试探着开口:“你身上都是淤泥,想去洗一洗吗?”
第82章
小怪物现在很臭。
昨夜在井下的淤泥里打过滚,腐叶黑水干结在它身上。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类似于死老鼠的臭味,满室龙涎香也掩盖不住。
小怪物的脑袋抬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陆鸢鸢冲它露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手:“就今天吧,今天我没事,带你去洗好了。”
这里是皇宫,人口稠密,当然不能直接放它出笼。万一让它跑了,都不知道上哪捉。于是,陆鸢鸢特地召见了国师。
毕竟这小怪物是国师捉来的,他应该有办法将它控制住。
国师很快就前来拜见了她。
这老头还是陆鸢鸢记忆中的样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金丹修士的世界里,这家伙不过是吊车尾罢了,陆鸢鸢对他可没有什么仰之弥高的高人滤镜,一见面,就单刀直入道:“那只怪物,你是在凡人界和修仙界的交界找到的?”
国师拱手,神色高深莫测:“回公主,正是如此。公主也知道,臣除了为皇上排忧解难,祈请寿福,时常也会带着徒弟去各处历练,斩妖除魔。在一次除魔卫道的路上,臣收了这只妖孽,原本是想当场格杀的,却发现它怎么都杀不死,着实罕见,正适合献给公主解闷。”
真会吹,吹得自己大义凛然的样子。明明就是在假公济私,到处捉妖炼制法器——陆鸢鸢腹诽,食指敲了敲桌子,说:“我想放它出笼活动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法宝,可以给它加点限制,不让它乱跑?”
国师张嘴就要回答,陆鸢鸢及时补充道:“不要会伤害到它的法宝。”
国师一噎,抱着拂尘,沉思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了一大一小的两个金色圈圈,大的有尾指粗,像个颈环。小的则是一枚戒指。
“这是镇妖圈,只要将大的项圈戴在它的脖子上,小的戴在公主的手指上,公主就会拥有牵制它的力量。”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法器,陆鸢鸢将信将疑。但看到国师信心满满的表情,她还是决定信他,命人将颈环给小怪物戴上。至于那枚戒指,则戴到了她自己的中指上。
冰冷的指环一推到底,白皙的指节金光闪烁,有点刺眼。
在这座皇宫里,跟奇形怪状的各路妖怪打交道的经验,没有人会比她更丰富了。所以,尽管她现在借用的身体没有金丹,陆鸢鸢仍觉得,自己是最适合看管这只小怪物的人。
在文殊公主的寝宫里,修筑了一个露天的浴池。
今日阳光灿烂,蝉鸣响彻天际。池水淙淙,被阳光照得发暖。池边几棵大树上开了粉色的花,花瓣飘落在水中,清香沁骨。
陆鸢鸢命令随侍的宫人在外等候,自己则靠在水边一张美人榻上晒太阳。
笼子放在池边,笼门已敞开。她看见小怪物慢慢地爬了出来,沿着池边光滑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把半边身体沉入水中,低头,仔细地清洗起了黏在它背部和腰间的脏东西。
它的本性,应该是很爱干净的。
一个模糊的念头,潜入她的脑海里。
池子引入了活水,清澈见底,脏污在流水中漾开,水下的情景一览无遗。陆鸢鸢看着看着,视线不免掠过了一个地方。
……原来这只小怪物是男的。
不,它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说它是男的,还是说它是雄性比较合适?
这个午后惬意而安静,陆鸢鸢不知不觉在美人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炽烈的阳光已移至西天。
小怪物似乎很珍惜这个出笼的机会,一动不动地泡在水里,抱着瘦骨嶙峋的膝,望着水面飘荡的花瓣发呆。
陆鸢鸢揉揉眼睛,说:“马上要天黑了,明天再让你来洗吧。”
小怪物看了过来。
陆鸢鸢加重语气:“以后每天都让你洗一次。”
小怪物慢吞吞地从水里爬起。也许是知道自己在重重侍卫的包围下逃脱不了,它没有试图逃走,顺从地回到了笼子里。
虽然觉得老是将它关在笼子里不太人道,但鉴于它有逃跑前科,还跟原主有仇,陆鸢鸢可不敢担保自己睡着以后,国师给的法器能不能起效。要是这小怪物半夜突然给她来一下,那不就完蛋了?
她不会忘记,自己回来的目的是复活越鸿。先确保正事能顺利进行,同情心才有溢出的份额。
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它了。
好在,让陆鸢鸢振奋的是,她只跟小越鸿相处了一个下午,系统给的转生花就有了喜人的变化。紧紧闭合的柔嫩花瓣,微微绽开了一线缝隙。
这么看来,任务比她想象中更容易完成,她接触越鸿的策略也是正确的。
为了早点康复,陆鸢鸢隔三差五就泡药浴,灌苦汤,空闲时间,除了学习傀儡术,就是和小怪物相处,观察到的东西都可以写一本日记了。
她发现,比起血淋淋的食物,小怪物更喜欢吃有味道的熟食。
小怪物很安静,从不吭声,也不答话。但它一定不是哑巴,沈公公说,它以前挨打时发出过声音。
陆鸢鸢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每天都让小怪物去泡一次澡,趁机让它出笼活动活动筋骨。
它虽有人形,却不擅像人一样行走,似乎不习惯只用两条腿走动。
宫人都是人精,喜她之喜,恶她之恶。从前见到公主厌恶这只小怪物,他们也跟着毫不掩饰自己对它的鄙夷。现在亲眼看到公主态度转变,便一个二个都端起了笑脸,伺候小怪物也比以前用心得多。
而小怪物一如既往地沉默。也许是自觉逃跑不了,它看起来已经放弃了试探,接受了被圈养的事实,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恹恹模样。宫人们的接近、投食、清扫,都激不起它一丝波澜。唯有在陆鸢鸢走过来时,它才会转过眼珠,淡漠地与她对视。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个月后,陆鸢鸢的风寒终于见好。
老天爷也在帮她,她一康复,就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接近越鸿。
同时,也是一个放走小怪物的好时机。
那就是——雍国夏季的围猎赛事,即将来临。
陆鸢鸢对雍国围猎的活动流程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了。毕竟她就是重生在七年后的一场围猎赛事中的。那会儿,穿成燕国公主的她,因为马匹失控而滚到了溪边,差点被烈日晒成人干。之后还被越鸿当成沙包,拎了回去。
这一年的围猎场地,依然定在琅琊山。
围猎当日。
依照惯例,所有皇子和贵族子弟都会参加比赛。当然,这一届的主力选手是太子这一代人。
越鸿这一辈的小屁孩儿年纪太小了,暂时不能参与这种有一定危险性的活动,都被安排到了观猎区。
午时的琅琊山热得跟火炉似的。宫人们将一车车的冰块堆在观猎区的帐篷外,奢侈地任由其融化,消减暑气。陆鸢鸢一走入布置好的帐篷,就感觉自己进了空调房。
她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突然注意到,一道小小的影子被阳光投落在帐篷上。
陆鸢鸢一愣,嘴角就轻轻翘了起来。
她正准备去找他呢。还真是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明知故问道:“谁在外面?”
那道影子在外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探出头,露出真容。
越鸿望着她,别扭地说:“听、听说你之前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陆鸢鸢弯起眼睛,神情柔和,招了招手:“我已经好了。你是担心姑姑,特意来看姑姑好没好的吗?”
越鸿轻哼一声,没有否认,走了进来。
陆鸢鸢笑眯眯地让宫人奉上茶点。越鸿坐到椅子上,突然感觉自己压到了什么,伸手一摸,小脸霎时变了色:“这是什么!”
陆鸢鸢看向他掷到地上的东西,那是一截还在跳动的玩意儿。她颇为惊奇地弯腰拾起:“是壁虎的尾巴,快看。”
越鸿见她直接拿起来了,瞪直了眼:“它怎么还在动!拿开点!”
“别害怕,只是一截尾巴而已。壁虎一受到惊吓就会断尾逃跑,它留下的这截尾巴会继续跳一会儿,专门用来吓唬敌人。”
“我才不是害怕,我是觉得恶心。”越鸿撇了撇嘴,说:“被吓唬一下就断掉尾巴,真没用。”
陆鸢鸢将尾巴放到一旁,说:“别小看这些弱小的动物,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了保命,它能当机立断,舍弃一部分身体。人类可不一定有它这么强大的魄力。”
越鸿抿抿唇,看着那截还在跳动的壁虎尾巴,仿佛在思考她的话。
陆鸢鸢微微一笑:“上次答应过你,要再给你说一个故事的。结果我一病就病了这么久。勇斗大蛇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这次我们说点别的吧。”
越鸿扭开头:“随便。”
“那我开始说了……”
这次,陆鸢鸢挑了一个自己在蜀山接的任务,谎称是从话本上看来的故事。正说得起劲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铃声。下一秒,一条黑鬃黄耳、脖子上戴着铃铛的小狗便撒腿跑了进来,冲着陆鸢鸢和越鸿吐舌头,毛茸茸的尾巴摇得比螺旋桨还快。
“小玉!”
“小玉!别乱跑!”
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孩儿惊呼着,急急忙忙地追了进来。观其衣着打扮,应当都是被留在观猎区的孩子。抱起小狗,他们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有些畏惧地缩起肩膀,看着陆鸢鸢。
陆鸢鸢:“……”
今天来的小孩太多了,她连原主的弟弟妹妹都没认全,根本认不出这两个孩子的身份,更不知道他们和原主熟不熟。
好在,进忠很会察言观色,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出了来人身份。原来两个小孩是林侍郎家的一对儿女。
两个孩子的侍从气喘吁吁地赶到,看到此情此景,面色惨白,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奴婢罪该万死,惊扰了公主和皇孙!”
原主真的有这么吓人吗?陆鸢鸢哭笑不得,说:“没事,都出去吧。”
侍从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拉起两个小主子,退了出去。
帐篷布帘很薄,坐在里头,还能清楚地听见没走远的两个小孩的争辩。
高一点的小童端着哥哥的架子,斥责妹妹:“我都说了它太重,你又没力气,让你别一直搂着,交给侍女抱的了!”
女娃娃坚持道:“不要,我就要自己抱着。”
小童悻悻然:“你可真是喜欢这只黄耳啊。”
“那当然!就像娘喜欢我们,便总是把我们抱在怀里。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很宝贝她,想把她抱在腿上,每时每刻都紧紧搂住……”
“笨蛋,小玉又不是人。”
……
帐篷深处,小怪物趴在笼子里发呆。断续而缥缈的童言童语若有若无地飘入了它耳中。它眼皮掀了掀,靡丽的眼珠缓缓转动.
这一天,越鸿在帐篷里待了一个下午,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次的围猎赛事将会举办三天,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陆鸢鸢第二天还找越鸿一起在附近逛了一会儿,尽可能地让转生花汲取他的气息。
一转眼,就到了围猎的最后一日。
这天,陆鸢鸢没有见客。在中午,她悄声登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放了一个金笼。
沈公公搀着陆鸢鸢坐入车厢,忧心忡忡道:“公主殿下,您若想放走这小怪物,何不交由侍卫来办,或者直接让国师来?”
陆鸢鸢实在是信不过国师的人品,把这小怪物交给他,他肯定会阳奉阴违,转过头就拿去做其他用途了。她摇头,严肃地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国师,听见没有?”
沈公公惶恐道:“当然!这是公主殿下的决定,给奴婢一百张嘴,奴婢也不敢说出去半个字呀!”
陆鸢鸢这才“嗯”了一声。见沈公公一副坐立不安,不断擦汗的模样,她还是安抚了一句:“不用担心,这次我就不下马车了,就待在车上,看着他们把笼子放进林子里。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意外了,放心吧。”
沈公公诺诺应了声,放下帘子。
马车碾过草地,驶向了琅琊山深处。
第83章
为了不正面撞上围猎的队伍,他们走的是通向西北山麓的山道,这样就能错开琅琊山的猎场范围,免得放生变成杀生。
森林幽深葱郁,间或能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啼。
马车厢里有些闷热,沈公公升起竹帘,变戏法似的捧出了一个精致的琉璃碗,碗中冰镇着新鲜水果。陆鸢鸢一边望向窗外,一边捻起果肉,送入口中,甜甜脆脆的汁水在齿颊间爆开。
穿书之前,她对古代的官道一直有个误会,以为它相当于现代平整宽阔的高速公路。亲眼看见才知道,许多官道其实都只是羊肠小道,而且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
更何况他们走的这条路在
琅琊山的阴面,取道这儿的人是少之又少,连官道都比阳面荒芜难行。路边的杂草有半人高,像是随时会淹没这条小路。也因为背阴,这边的植被明显比阳面的矮小,茂密的树冠压得很低,树枝有时还会扫到车顶,发出“沙沙”的响声,连串叶子掉落在车辙上。
陆鸢鸢咽下最后一口水果,蓦地,隐隐嗅到了什么,疑惑地耸了耸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沈公公一愣,小心地觑她的脸色:“可是今日的熏香不合公主心意?”
“……不,不是。”陆鸢鸢又吸了吸鼻子,抓住窗棱,坐直了身体,望向窗外:“是一股臭味,从外面传来的。”
马车外,树木在一路倒退,车轮匀速压过砂石路,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风拂在鼻端,那丝若有若无的臭味便瞬间消散了。用力嗅闻,也只能闻到叶子独有的味道。
陆鸢鸢眉头微拧,转而询问车外护送她的侍卫:“刚才,你们几个都没闻到什么臭味吗?”
“回公主,属下愚钝,不曾闻到味道。”
沈公公见缝插针地拍起了马屁:“公主殿下,这种荒郊野岭,草丛里常有小兽的秽物或尸体。侍卫们都是粗鄙之人,自然没有那么细心。不像公主您,贵为金枝玉叶,心细如发……”
陆鸢鸢对他的马屁左耳进右耳出,背靠在车壁上,望着自己的手心,捏了下五指。
凡人的五感实在太钝了。隐隐约约的阴影如水下巨兽,无声地靠近舟楫,船上的人却偏在此时丧失了敏锐度。这让她心间始终缭绕着无法脚踏实地的不安。
陆鸢鸢抿了抿唇,突然抬起手,敲了敲马车壁:“停下,就在这里放了它吧。”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再深入林子一点。但现在,她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改变计划,速战速决。
侍卫们纷纷应是。
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陆鸢鸢这次并未下车。她看着侍卫们合力将笼子搬下去,一个人在前面开路赶蛇,两人搬抬笼子,穿过官道旁一丛有半人高的灌木,准备到前方的林地上放了小怪物。除此以外,还有两名佩刀侍卫守在马车旁。
变故在这一瞬生起。
随着一声低沉的兽吼,一头庞然大物快速压倒草丛,猛然从树后扑向马车旁的一名侍卫,就在离陆鸢鸢一臂之隔的地方。同时,她闻到了一阵大型肉食动物所独有的浓烈骚臭味,正是刚才她闻到的稍纵即逝的臭味,只是现在放大了一千倍!
拉车的马惊惧嘶鸣,马车被撞得狠狠一晃,仿佛成了一个没有重量的玩具,车里的人也瞬间东倒西歪,滚成一团。陆鸢鸢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透过破碎的窗户,她倒吸一口凉气,看见一张狰狞的棕色兽脸一晃而过——是熊罴!
侍卫们都配有武器,也是武力高强的强中之手,然而,面对一只健壮的棕熊,凡人的臂力根本无法刺穿它的要害,熊掌一出,就轻而易举地卸去了他们的手臂和脑袋。红的红,白的白,溅到周围的草地上,血肉横飞。
血溅到了沈公公的腿上,他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但这个关头,他居然还记得要带上陆鸢鸢一起跑,惊恐地拨开倒下的箱柜,拽着她爬出了马车,吼道:“公主!快跑!”
两人不管不顾,拼尽全力地在树林里疯跑。无奈,陆鸢鸢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才跑出一百多米,身体已亮起红灯,头晕耳鸣,腿脚发软,不住地大口喘气。
沈公公二话不说,就将她背了起来,声带哭腔:“公主殿下,奴婢背您跑!”
废话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去可没用。文殊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哪怕只是少了根头发丝,皇帝问罪起来,他们这些下人也要跟着遭殃。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是千刀万剐也无法赎罪,还不如死在这里痛快!
然而,沈公公身量本就不高,更远远称不上强壮,负载着她跑出数十米,也跟着上气不接下气起来,两条腿边跑边直打哆嗦。
陆鸢鸢被颠得想口吐白沫,勉强道:“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公主说的什么话!奴婢怎么能……啊!”
杂草中的树根出其不意,将其狠狠一绊。惨叫直入云霄,两人双双失衡。
……
陆鸢鸢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一片暗下去的天空。
沈公公不见了。
她半边身体都泡在一条浅溪里,衣衫湿透,冷得发抖。
晕倒前的记忆一点点地复苏。看来,掉下来之后,她和沈公公也失散了。
好消息是,那头熊没有追上来吃掉她,她的身体零部件尚完整。
坏消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陆鸢鸢勉强支起身体,才一会儿,就撑不住眩晕,重新躺了回去。
从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到白天的官道了。入夜后,林子里一点光线也没有,更分不清东南西北。
陆鸢鸢:“……”
她躺平在溪边,眯着眼,想到了天意弄人这个词。
为什么每一次放生,都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
这次还叠了个琅琊山的buff。
她怀疑自己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当她是燕国公主时,差点在琅琊山被晒成人干。这一次是快要冻成冰棍了。
还有,她和沈公公的八字也不合,已经间接被他带进阴沟里两次了。
大山里,夜间温度会降得很低。而失温,是最危险的事。
不能继续泡在水里了。陆鸢鸢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翻过身来,用力地爬到了岸上,远离了溪水。这耗尽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了,她趴在草地上,眼皮沉重地黏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很轻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在走近她。
她仿佛掉进了一个遥远的梦里。在梦里,她回到了浮屠谷底,被水冲到浅滩上。殷霄竹拧着他湿漉漉的长发,缓步走向她,面色瘦削,唇若丹枫,阴郁又糜丽,像一只从雾中诞生的艳鬼。
不过很快,陆鸢鸢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重温旧梦。因为这次靠近自己的东西很瘦小,压根没法横抱起她。
不是殷霄竹。
对方两条细瘦的手臂穿插过她腋下,勒住她上半身,让她的双腿拖在地上。就这样拖着她,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她的鞋子在草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泥痕。
她还听见一种古怪而清晰的吞咽声,在自己耳根后方响起。
陆鸢鸢的唇动了动,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的脑壳又冷又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狭小而干燥的山洞里,左手搭在腹部,而右手被抓住了,手心朝上。
猩红的舌头在她手腕的伤口处舔舐,发出黏腻的水声。
陆鸢鸢的眼睫颤抖了一下,视野逐渐清晰。只见在月光下,那只小怪物正蹲在她身旁,在她手腕上细细地嗅闻、舔舐、啜吸鲜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件最重要的事。
陆鸢鸢眩晕又茫然。
她不是已经放走这小怪物了吗?它怎么……又跑回来了?
难道是因为看到棕熊袭击他们,一路跟来,发现她不省人事地倒在溪边,所以特地来救她的?
兽类受伤后,会舔舐自己的伤口。它这是在帮她止血吗?
可这一次,她手腕的伤痕有点深。舔舐非但止不住血,还破坏了血痂的凝结,让血流得更快、更多。
陆鸢鸢想阻止它好心办坏事,但没力抽回手来,喉咙也沙哑得可怕。好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山洞外无边的黑暗里,闪烁过火把的光芒。
黑夜中,一点儿火光都显眼得很,遑论漫山遍野的兵甲之声。察觉到有许多脚步声在靠近山洞时,小怪物终于停下舔舐,似有离开之意。陆鸢鸢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它的手腕。便是这下无心的挽留,让它迟走了一步。一支箭矢远远射来,射中了它的后腿。
小怪物浑身一抖,忍着痛,更要一瘸一拐地逃走。
不行,这时更不能让它单独撞上外面的人,否则,不明真相的士兵可能会将它射成刺猬。陆鸢鸢咬牙,干脆扣紧
了它的手腕,哑声道:“……别怕。”
被她紧紧拽住,小怪物身体微僵,金绿的眸子微微一凝,似是做出了决断,慢慢蹲了回去,躲到了她身旁。
这个山洞低矮,但不隐蔽,巡山的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泥痕,包围了这里。为首之人是一个威仪凛凛的男人。他飞快地钻入山洞,一看到她,便激动地冲了过来:“奉珠!”
此人正是太子,即原主亲哥、越鸿父亲。
陆鸢鸢被他扶坐起来,抱到胸口,低低地叫了声:“皇兄,我没事。”
顺利找到自己妹妹,且她还活着,太子紧绷了一晚上的面皮都放松了,两道锐利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小怪物,有了厌恶之意:“这是你豢养的那只妖孽?它怎会在此?”
陆鸢鸢点头,虚弱地说:“皇兄,不要杀它……它救了我。”
交代完这句,她终于可以放心地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昏黑的潮汐中.
当天,陆鸢鸢回到了皇宫。
女医为她清洗、包扎了手腕的伤口。
她浑身上下,也就这里的划伤比较深。主要还是因为泡了水,才发起高烧。
背着她逃跑的沈公公也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此事惊动了皇帝和六宫妃嫔。而不管面对他还是太子的询问,陆鸢鸢都强调自己只是在营地呆着无聊,才想去树林里转转。
原主身体不好,很少出宫玩。偶有机会,行为跳脱乖张些,也说得过去。况且,皇帝本来就对这个女儿千娇百宠,就算她胡闹过了头,也不舍得责打她。
要是实话实说,说自己是为了放生那只小怪物才去林子里的,皇帝和太子一定会迁怒于它。
是夜,陆鸢鸢躺在寝宫的床上,睁开眼,一转头,就看到了远处那只金笼。
小怪物最后又一次跟着她回来了,如今被太子命人锁回了笼子里。
陆鸢鸢的面庞烧得酡红,披上衣服,脚步微微虚浮地走到笼子前。
小怪物的脖子被套上了熟悉的项圈,腿上的箭已经拔掉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瘸着腿,蜷在笼中。
陆鸢鸢扶着笼子,坐下来。
小怪物抬起头。
烛火下,它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轮廓,一片幽深。
“我放你走,你为什么还回来拖我上岸?”陆鸢鸢斟酌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特地回来救我的?”
“……”
两厢对视,小怪物丑陋的脸庞微微一动,侧对烛火,显得有几分古怪。
它的目光,在她包扎过的手腕上一停。
火光晃动,在它瞳孔里曳出一缕晦暗的光影,像是诡谲的鬼火。
半晌,它垂下眼,似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进一步肯定了陆鸢鸢的猜想——这小怪物果然听得懂人话。
她的心情很复杂。
原主虐待了它这么久,小怪物应该很恨她才对,看见她倒在溪边,不开香槟庆祝兼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居然还救她?
人常道,打一鞭子给一颗糖。它这是挨了一百鞭,却被一颗糖哄好了……是不是太单纯,太好哄了?
“咔哒”一声,她抬手,打开了笼门的锁。
小怪物一动不动,无声地盯着她。
“你出来吧。”陆鸢鸢低低地说:“我不会再把你关在笼子里了。你先住在这里,其它的事,等你的腿好了再说吧。”
第84章
陆鸢鸢从熊口死里逃生后,皇帝和太子虽然都没舍得责骂她,但皆已发话,之后不允许她再擅自离开皇宫,等于是变相禁了她的足。解禁时间未定。
不过,即使他们不禁她的足,陆鸢鸢也没有精力再出去浪了。
在林子里遇熊受惊,又在冰冷的溪水里泡了那么久,回宫之后,陆鸢鸢大病了一场。
她感觉到,这场大病后,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像一朵被寒霜打伤、无可阻挡地步向颓败的花。
皇帝忧心如焚,又怒又急,责令御医治好她。但是,不管施下多少银针、熬制多少珍稀的补药,也只能略微减缓这具身体的生命力被蚕食的速度。
原主是年底出生的,现在,距离她下个生日还有四个多月时间。
陆鸢鸢有种明确的预感,这具身体应该活不过下个生日了。这也对上了文殊公主早逝的历史记载。
好在,虽然天天都要宅在宫里,但在她的地盘中,所有事情都是她说了算,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管束,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养病期间,只要一有精神,陆鸢鸢就会起床伏案学习。两个月时间,她就把傀儡术的理论知识读得滚瓜烂熟。可惜手边没有实践材料,背了那么多,也是纸上谈兵。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早点实践一下。
小怪物腿上的箭伤早就痊愈了。
鉴于陆鸢鸢出不了宫,放生计划暂时搁置了下来,它只能留在她身边。
这两个月,小怪物都住在她寝宫的内殿。以熊袭事件为拐点,陆鸢鸢说到做到,让宫人把笼子收进了库房。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还是不能一点限制也不加,国师送的镇妖圈正好派上用场。
她和小怪物没有言语交流,更不是主人和宠物那般亲密的关系,他们只是淡淡地、和平地共处在同一屋檐下,河水不犯井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怪物似乎已经接受了留在她身边的安排,不再有想逃跑的迹象。
久而久之,宫人们也都习惯了公主养的这只丑兮兮的宠物了.
一转眼,中秋节便到了。
往年,每逢中秋,皇帝都会带着妃嫔子女前往登天山赏月。但今年,陆鸢鸢身体衰弱已是半公开的秘密。为了迁就她,赏月宴特意改在皇宫举办。
消息一传出,所有人都忍不住嘀咕:文殊公主已经这么久没露面了,受宠程度看起来却分毫不减。恐怕所有公主加起来,也没有她一个人的面子大。
赏月宴当夜,月朗风清。
陆鸢鸢胃口不佳,在宴席上吃得不多。欣赏歌舞时,她的视线穿过厅中十几个翩翩起舞的舞姬,无意间发现,在隔厅相望的地方,坐在谢贵妃旁边的越鸿一直在偷偷打量她。
陆鸢鸢怔了怔,心下了然,冲他一眨眼,就放下杯子,找借口说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
皇帝没有勉强她,点点头:“那你便回去早些歇了吧。”
陆鸢鸢回到寝宫。这个时辰,那小怪物还没睡觉,正坐在内殿的毯子上,下巴搁着膝盖,面前摊开了一本书。
一听见脚步声,它就有些警惕地看了过来。发现是她,又镇静下来,将书合上。
陆鸢鸢一挑眉。
最初出笼的半个月,这只小怪物非常谨慎,大部分时间,都通过观察她的表情,来决定自己走几步、做什么。
后来,确定了她不会出尔反尔地将它锁回笼子里,小怪物的胆量似乎大了一点。它开始尝试着探索这座寝宫,也在隐晦地观察、试探她的底线。
而反过来,它似乎不想让陆鸢鸢看穿它,包括它的作息和爱好。
直到有一回,陆鸢鸢撞见了它在悄悄看书。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陆鸢鸢停顿了一下,便不甚在意转开了眼,什么也没说。
感知到她的放任态度,小怪物才终于不再掩饰这个爱好。
今天又在看了。
它真的很喜欢看书。
虽然它应该并不识字。
陆鸢鸢没有干涉它。既不教学,也不阻止。
说实话,她真的有点好奇,凭这小怪物的智商和模仿能力,能不能在文化学习上有所建树。
两名宫人迎上来:“公主殿下,奴婢侍奉您更衣。”
“先不用了,帮我把这些都摘了吧。”陆鸢鸢无奈地点了点头上叮铃哐啷的簪子。出席宫宴就是这么麻烦,她倒是想洗把脸就去,但这不合礼仪,无论如何,都跳不开打扮的流程。
陆鸢鸢坐到梳妆镜前,两名宫人为她卸下全部头饰,解开发髻,让头发自然披下来。又盛了一盆温水来,让陆鸢鸢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这下总算清爽多了。
做完这些,陆鸢鸢坐到窗边。刚吃了个橘子,她等的人就来了。
沈公公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公主,三皇孙殿下在外求见。”
陆鸢鸢精神一振,擦了擦手,说:“快请他进来。”
自从琅琊山一别,她的精神就时好时坏。皇帝和太子不让别人来扰她养病,越鸿就算想找她,也进不了门。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这还是陆鸢鸢第一次见到越鸿。
殿门敞开,越鸿梳着发髻,穿了一身雪白的锦袍,身边没有宫人跟随,看样子,是偷偷从宴上溜出来的。
今日夜空晴朗,圆月高悬,像一个白色的大玉盘。陆鸢鸢坐在月下,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等你半天了,怎么,找姑姑什么事?”
大病以后,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手指骨节凸起。眉目如在寒潭水洗过一般,清淡而黑,那种渺渺虚无的鬼气更浓郁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貌丑,小怪物从不在有客人的时候主动出现,只会藏在内殿。所以,陆鸢鸢很放心地让越鸿进来了。
越鸿慢慢走近她:“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的?”
陆鸢鸢噗嗤一笑,忍不住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肉:“你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
小子以后总是捏她的脸来欺负她。风水轮流转,现在就先让她提前报复报复好了。
软绵绵的,手感真不错。
他长大后就没有这么好捏的婴儿肥了。
越鸿微微蹙眉,没有拨开自己脸上的手,因为这只手,又冷又没力气。月光拂在他稚气俊俏的小脸上,显现出几分难得一见的严肃与凝重:“姑姑,听说你这两个月一直在养病,你是病得很重吗?”
陆鸢鸢微微惊讶。不过一想,她这个状态,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想了想,就说:“不用担心,我还是老样子。”
她总不能说自己年底就要嗝屁了吧。
越鸿的眉头又动了动,似乎不信。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我来是因为,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那是一个平安符。浅黄的丝质小包,朱砂色的刺绣纹路,捏一捏,里头似乎还装了一些手感像纸张的东西。
“母妃上个月去了飞马寺礼佛,这是在庙中求来的平安符,说可以保佑佩戴者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我把它给你了。”
陆鸢鸢怔住了。
是了,谢贵妃确实一直都有礼佛习惯。几年后,她还是靠着从谢贵妃那里借来的天竺佛经孤本《妙法莲华经》,才闯过了第一个难关的。
一种过去与未来从未断裂、首尾相连的玄妙感觉,渐渐涌了上来。
陆鸢鸢的心脏仿佛有个地方软了一下,收紧五指,握紧平安符,感动地说:“多谢,姑姑很喜欢你这个礼物,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既然收了礼物,是不是最好回个礼?
陆鸢鸢勾了勾食指,神秘道:“其实,姑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陆鸢鸢笑而不语,将桌子上的一个小瓷碟推到了他面前。
她现在的身份,连剥橘子这样的小事都有人代劳。宫人剥橘皮的手法纯熟巧妙,去掉果肉后,橘子皮也没有碎裂成一小块一小块,而是完整的一片,像一朵盛开的花。
越鸿一噘嘴,嫌弃地说:“这算什么礼物?”
“你等着,我马上就变个魔法给你看。”
陆鸢鸢跟沈公公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宫人就送来了一个木盘,盘上有细绳和竹枝。陆鸢鸢双手把橘子皮拢起来,用针线穿过,以竹枝固形。很快,一盏粗糙的小橘子灯笼,就出现在了她手上。
“这是……”
“这是小橘子灯笼,往里面插入蜡烛,就是一盏真正的灯了。”陆鸢鸢拎着挂绳,小橘子灯笼在空气转动,煞有介事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橘子灯笼,是姑姑第一次亲手给别人做的礼物。收到小橘子灯的人,等于收到了我的祝福,今后一定能平平安安,拥有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运气。”
越鸿:“……”
越鸿似乎被她唬住了,还真的乖乖伸手接了过去。
一帘相隔之处,烛灯被隔绝在外,泠泠的月光洒在小怪物身前。
翻书的声音,不知从何时开始消失了。
只因本来就很低微,故而,没人察觉到。
陆鸢鸢弯下腰,和越鸿一起望向小橘子灯:“喜欢姑姑亲手做的礼物吗?”
“一般般吧。”
这小子,嘴上这么说,行为却相反,把东西拿在手里,摆弄着,没有要退货的意思。
只是,把小橘子灯转了几圈,越鸿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预留放蜡烛的位置,有些纳闷,抬起头,才看到陆鸢鸢正在辛苦地憋笑。
越鸿:“?”
他懵住的表情,终于让陆鸢鸢破功了。她靠在椅背上,捧腹笑道:“你不会当真了吧?姑姑跟你开玩笑的!确实是有小橘子灯这种东西,但得用晒干的橘子皮做,里面还会有固定的灯座,才能保存很多很多年。这个是我随便弄的,小傻瓜。”
说起来,这小橘子灯,还是她从未来得到的灵感。
记得那一年冬至,她和段阑生从武神庙归来,带回一盏小橘子灯,送给了独自饮酒的殷霄竹。
“我……你……”
陆鸢鸢失笑,揉了揉这小子的脑袋,及时地顺了毛:“好了好了,姑姑是真的有礼物要送你,不是这种破烂。下次见面一定会让你看到的,我们约好了?”
反正她在这个世界也没几个月好活了,走之前就给越鸿备好礼物吧。
越鸿是从宴席上偷溜出来的,不好在这儿逗留太久,送完平安符,就告辞回去了。
他走后,陆鸢鸢检查起了系统面板的转生花。一看,她就惊喜地发现,转生花开始盛放了。
原本羞涩拢合的花瓣,正在缓缓逸动、舒展,如同一朵柔软的、幽蓝的云。
陆鸢鸢心神一定。
虽然和越鸿的接触次数有限,但每一次相处都不是无用功。
系统说过,当转生花彻底盛开,且花瓣变成纯白色的时候,就是她回到原时间线的时候。
如今,花已经开始盛放。她想,离她回去的那天,已经不远了。她的任务一定可以顺利完成。
第85章
中秋过后,雍国一天比一天冷了下去。
宫中满庭黄叶,荷花凋零,枯褐的荷茎伸出水面,垂头折颈。陆鸢鸢的生命力,也和这些植物一样,逐步走向枯萎。
赏月宴之后,她开始长时间闭门养病。不过,她还是有把给越鸿挑礼物的事情放在心上的。
这极有可能是她以姑姑身份送给越鸿的最后一份礼物,陆鸢鸢不想用金银珠宝、衣服鞋袜这种易消耗品来敷衍他,绞尽脑汁,思前想后,终于有了好的主意。
近日,雍国王都涌入了大量异域商人,从塞外千里迢迢地运过来的货物里,就有西域的马。雍国以战立国,皇宫的养马场里不乏日行千里的良驹。但西域的马匹天生具有血统优势,体形高大一圈不止,奔跑速度和耐力也胜于中原的马,每一匹都价值千金。
越鸿这么好动的一个人,送他一匹马,岂不是正能投其所好?
打定主意后,陆鸢鸢就把这事儿交给侍卫长去安排了.
时光弹指而过,十月末,北地飘起大雪。
这两个月,雍国并不太平,南方爆发了一场小小的流民之乱。地方官匪勾结,上欺下瞒,迫得流民起事。几番战役后,无人收敛的尸体堆在江河边,臭不可闻,还引发了瘟疫。
消息最后瞒不住,以一纸急报送至朝廷。皇帝勃然大怒,迅速派出兵部将领前去平乱。
陆鸢鸢在宫里收到消息的时候,动乱已经平息了,地方官被杀
了一批。幸运的是,今年提早下雪,天气变冷,有效地遏止了疾病传播,所以,最麻烦的瘟疫也很快得到了控制。
陆鸢鸢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当燕国公主那会儿,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这次流民之乱。看来,这件事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个小波荡而已,并未影响到雍国昌隆的国运。
事件平息后,皇帝似乎认为,今年初雪提前都是老祖宗在天之灵、保佑雍国的缘故,便决定在十一月初,带着老婆孩子前往宗庙祭祖。
八月中旬开始,陆鸢鸢就没有见过越鸿了。难得有一个光明正大出宫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毕竟,原主的这具身体衰弱得比她预计的还快。和越鸿见面的机会是见一次少一次,她得抓紧了。
雍国皇族的宗庙就坐落在洛水旁,常年由精兵把守,肃穆幽静。
祭祖当天,一行人在兵马护送下,无惊无险地抵达了宗庙。
在没有除妖副本介入的时候,凡人界还是很安全的。
冗长的祭祖仪式从卯时末持续到午时,才暂时告一段落。宗庙里备好了斋饭,众人可以先回各自的禅房休息,等待下午的仪式。
陆鸢鸢所在的禅房正对着一个白雪皑皑的庭院。一推开门,她便看见窗边有个黑影往里藏了藏。
陆鸢鸢咳了一声,示意进忠赶快掩上门。
小怪物已经跟着她在皇宫里待了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才盼来一次出宫的机会。然而,这回情况特殊,不同于郊游,她很难离队自由活动。所以,能否找到合适又稳妥的机会放走这小怪物,陆鸢鸢也不敢打包票。
所以,她只是把它悄悄地藏在自己的马车和禅房里。如果有机会,就实行放生大计,没机会就算了。
禅房布置得简洁而雅致,烧了几个火盆取暖,没有椅子,干净的地板上放着蒲团和矮桌。陆鸢鸢拖动蒲团,挑了一个能晒到阳光的位置坐下。
金灿灿的太阳透过窗格子,照在地上,她的身体也暖洋洋的。
宫人送来了斋饭和水果。陆鸢鸢早饭吃多了,这个时辰还不饿,沈公公殷勤地给她剥着水果。
持续了一整个早上的繁琐仪式,弄得陆鸢鸢昏昏欲睡。在禅房待着,暂时也无事可做,嗅到清新的橘子香气,陆鸢鸢心血来潮,让沈公公在禅房的储物木柜里找了找,还真的有针线盒。她盘起腿,背靠墙壁,指腹搓了搓细细的麻绳,不一会儿,又扎了一盏小橘子灯。
一回生两回熟。这次的作品,看起来竟比之前胡乱做的那盏要完美和饱满一点。
陆鸢鸢托腮。
这玩意儿做得再好也保存不了,只是打发时间的一次性消遣,也没有实际用处。但,就是这么无聊的事情有了进步,她居然也很开心。
看来,她也是个容易满足的无聊人。
沈公公弯腰细看,赞不绝口:“公主殿下,您的手可真巧啊!”
那语气,真诚得仿佛在鉴赏梵高的大作。
陆鸢鸢笑了笑,将小橘子灯放到窗台上,突然察觉到,有两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小怪物抱着膝,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金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但不等她识别出它的意图,它已垂下了脑袋,藏好心情。
在身边养了快半年,她也没有克扣它的伙食,这小怪物却完全没有长大变高,蜷起来还是那么小的一团。
她和它的距离,也始终是这般,不近不远。
陆鸢鸢侧过脸看它,若有所思。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一片黑影无声地降落在她和它之间的蒲团上。
小怪物抬起头,后颈瘦削的骨头好似要突破皮肉扎出来。
蒲团上放着那盏小橘子灯。
陆鸢鸢收回手来,笑眯眯道:“送你,拿去玩吧。”
小怪物抱着膝,手指微动,没吭声,复又盯着地上的东西。
这时,禅房的门窗纸上浮现出一个人影。两下敲门声后,她听见了国师弟子恭恭敬敬的声音:“公主殿下,皇上有令,请您来国师的禅房一趟。”
陆鸢鸢不明所以,想了想,对沈公公耳语了两句,还是依言去了国师的禅房。
国师已在房中等候,一看到她出现,便请她落座,开门见山地道明了目的。
原来,因为这半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还三番四次遇到意外,所以,皇帝特意吩咐国师在祭祖中间的休息时间,给她安排一套祈福添寿的仪式。
陆鸢鸢:“……”这算是开小灶吗?
之前,这国师就亲口说过,他会为皇帝排忧解难、祈请寿福。但实际上,凡人的寿元都有定数,几乎没有后天手段可以延长。除非是走了狗屎运,成为修仙界的一员吧。
国师是从修仙界来的,应该很清楚,所谓的祈福添寿都是无用功。
不过,这家伙现在好歹是在给雍国皇帝打工,为雇主一家提供情绪价值是他的工作之一,也不方便扫皇帝的兴吧。
陆鸢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装成什么也不懂的凡人公主,配合了他。
这套祈福流程比祭祖要简单多了。国师先是用银剪子剪下了她一缕发丝,让她念诵了一段符文。随即,他命令弟子用红绳绑好这束头发,与符纸、一块雕刻了文殊公主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的木牌一起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陆鸢鸢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个木牌,微微一怔。
这颇为精致的木牌,居然也是用杨木做的。
杨木,是木料里最招鬼的阴木。
一瞬间,陆鸢鸢的大脑里闪过了好些画面——公主庙中的阵法和杨木雕像、皇陵里吓退邪祟的骨灰……
疑惑积累至今,水满而溢,陆鸢鸢突然开口:“我有一疑,不知国师可否为我解答?”
国师一挑眉,示意弟子先拿着东西退出去,才恭敬地拱了拱手:“公主请说。”
“我想知道,那块木牌为什么要用杨木来雕刻?”陆鸢鸢停顿了下:“我在书上读过,杨木可是最招鬼的木头,用它来给我祈福,不会不吉利吗?”
公主庙、杨木雕像和皇陵里的骨灰,都是原主死后才有的,她总不能未卜先知,拿它们出来举例。这个木牌,就是现成最好的切入口。
国师不慌不忙地说:“公主着实博学多才。没错,杨木确实是阴木之最,天地之间,唯有此物与公主最为相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殿下,您的八字阴盛阳衰,五行缺火,在命相中,犹如冥府神女入凡。这样万中无一的体质和命格,只有阴木才可承载,也只有阴木才能滋养您的魂元。”
陆鸢鸢愣住了。
也就是说,环绕在原主身上的种种异象,都和原主的体质有关?
玄之又玄的“体质命格说”,可以说是修仙小说里写烂了的套路。看来《魅仙缘》也不能免俗。
作为一个看过很多修仙小说的人,陆鸢鸢倒没有对国师抛出来的解释感到很吃惊。
在《魅仙缘》的设定里,确实有人分阴命和阳命的说法。极阴命者,格外容易受到邪祟垂涎,也就是俗称的易撞邪体质——当然,这是很罕见的体质。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偏向并不极端,就像PH值一样,在合理范围内有一定偏差是很正常的,并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
让陆鸢鸢感到奇怪的是,原主的情况似乎非常特殊。
按照国师所说,原主命格阴盛阳衰,本应是最吸引邪祟的体质。可她死后,百姓却会自发地去公主庙拜她,祈求辟邪之效。原主的骨灰也可以吓退凶神恶煞的妖怪……
难道是因为阴过头了,反而成就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所以,文殊公主的身体才这么孱弱,寿命才这么短么?
这国师居然对这些东西了解这么深……果然,被淘汰到凡人界前,他就是个搞偏门的吧。
陆鸢鸢拧眉,脑筋飞速转动。
燕国公主的生辰八字,和越奉珠并无雷同之处。那么,为什么在副本【食婴】里,当时附身在燕国公主身上的她,血也可以灼伤BOSS的喉咙和脸?
不,不对。
从表面上看,燕国公主的血和文殊公主的骨灰,都曾逼退邪祟。但二者的威力可差远了。
那会儿,那只妖怪咬了她的喉咙,喝了她的血,还被她沾血的手掌摸了脸,但都很快恢复了,还马上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
碰上文殊公主的骨灰,它的反应则大不相同。尤其是,当时大部分的骨灰都是洒在陆鸢鸢头上的,并没有直接接触到它,它仍被吓破了胆,消失了许久才回来。
非要打个比喻的话,二者的威力区别,就像是水上乐园的人造浪和大海的海浪。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两个角色,究竟有何关联?
陆鸢
鸢的手指扣紧膝盖上的衣裳。蓦地,在重重乱麻中,抓到了一根线头。
她想起来了!
重生之初,她好几次都差点魂飞天外,必须靠着触碰这个世界的备选男主,才能将魂魄钉死在身体里。系统那时就告诫她,从结果上说,她属于夺舍了燕国公主的身体,就跟邪祟夺舍活人一样。导致这副身体阴气过盛,魂魄不稳,还很容易被邪祟盯上。
后来去到蜀山,结出金丹,她才不再时时刻刻被当成盘中餐。
只是,体质是不会因为她修仙而改变的。修仙,只是给这具身体加了一层安全的外罩,让她的魂魄能安稳待在里面,邪祟也不敢再随意侵犯她。
但本质上,她后来的身体,和此刻的文殊公主,应该是体质相似的同一路人。
陆鸢鸢深吸口气,用手沾了点茶水,在地上写下一行生辰八字,紧紧盯着国师:“国师,你看看这个八字,能看出什么来吗?”
国师摇了摇头:“公主殿下,命格之说,需要综合许多东西来看,不是光看八字就能确定的。臣当初判断公主的体质,不也是以灵力探索公主的丹田之位许久,才最终确认的吗?”
陆鸢鸢微微一咬下唇,指腹相搓,搓干茶水。想了想,她试探道:“国师,我听说凡人修仙后,身体会好很多,那像我这样的体质,如果遇到仙缘,我可以修仙吗?”
国师凝视她许久,才摇头,正色道:“公主殿下,邪极则无法修仙。”
果然是这样。
文殊公主的体质注定和仙途无缘。
而她后来却可以用燕国公主的身体加入蜀山修仙,足以证明她后面那具身体,就算同为阴命,也没有文殊公主那么极端。所以,碰到邪祟来袭、以毒攻毒时,也只能抵挡一会儿。
这时,禅房外出现了沈公公的身影,二人的话题就此暂停了下来。
陆鸢鸢点点头,示意沈公公可以进来。
沈公公小步来到她身旁,俯身耳语:“公主,奴婢已依您的吩咐,将三皇孙殿下请来了。”
国师见状,很识趣地欠了欠身:“恭送公主殿下。”
两名宫人为陆鸢鸢披上了一件枣红色的兽裘披风。一走出禅房,冷冽的寒风迎面拂来。
沈公公搀住她,步下台阶:“公主,雪地可滑了,您可一定要当心。”
刚才,陆鸢鸢让沈公公去把越鸿叫出来,请到了宗庙后方的山地上。
穿过后门与宫墙,是银装素裹的浩大天地。远远地,陆鸢鸢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雪地上等她。
听到脚步声,越鸿转过头来。
他看见姑姑冲他招了招手。她面带微笑,脸庞比霜雪更苍白,好似随时会变成一片在阳光下融化的雪。
越鸿抿了抿唇,心情无端有些沉重,冲她跑来:“姑姑,你找我什么事?”
陆鸢鸢捏了捏他的脸颊肉,笑道:“当然是有正事找你,还记得我上次答应你的事吗?”
越鸿的唇边缭绕着一团薄薄的雾气:“当然记得。”
“那你仔细看着,千万别眨眼。”
陆鸢鸢二指点唇,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只见在二人视线尽头那片林子里,进忠牵着一匹高大强壮的枣马走了出来。枣马身边,还跟着一匹小马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