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止如此,视线朝下一瞄,她还发现他今天换了双新鞋。
怎么觉得这双鞋子有点眼熟……是了,这好像是她送的。
当然,这只是她在集市里买的,没有爱心手工成分。毕竟段阑生每次离开蜀山,都会给她带不少稀罕的法宝,她也得“投桃报李”不是么?
甭管回送之物有多普通,只要加上“心意抵万金”这句万能饰词就行了。世上再也找不到这种能用芝麻换西瓜的划算交易了。
话说,东西送出去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段阑生穿。还以为这东西已经不知道被他塞到哪个旮旯去了。
满庭黄叶絮絮落下,段阑生朝她走来。他身姿修长,腰窄腿长,逆着光,眼珠色泽分外深润,睫毛一扇,便落下两团淡淡的影。短促一晃神,他已径直来到石凳前。发现陆鸢鸢神情微微古怪地盯着自己,他抿了抿唇:“怎么了?”
陆鸢鸢皱眉道:“你今天怎么用玉簪束发了?”
段阑生见她皱眉,一凛,眉目染上一丝凝重:“你是觉得……不好看吗?”
“哦,那倒不是,就是第一次见,有点新鲜。”
闻言,段阑生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仿佛放心下来,眉目舒展,有些开心的模样,轻声道:“那就好。”
接着,他就挨着她,坐到石凳上。
陆鸢鸢:“……”
这家伙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关注别人对他外表的评价?
上回见到他,他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陆鸢鸢惊疑片刻,蓦地,眉毛一跳,脑海深处的灯泡亮起。
她知道了。
是因为上回在皇宫花园里见到小若了吧。
追妻火葬场文的套路都是这样的。最开始,小若对段阑生百般示好,他却人家爱理不理,一天到晚都拿张不近人情的冰块脸对着人家。把人给气跑了又百般后悔和思念。
及至上回,双方在雍国皇宫重逢,段阑生亲眼看见小若身边出现了一个野男人,必然是不敢置信,醋翻了天,并因此打通感情的任督二脉。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流程就要走到开窍雄竞追妻的经典环节了。怪不得突然重视打扮。
——不费吹灰之力,陆鸢鸢就为一切的反常找到了合理解释,又瞟了眼他的鞋子,一声冷笑差点没控制住,飘出喉咙。
那天看到小若和越歧在一起,这家伙的反应这么平静,原来是装的
没想过会有人会来,陆鸢鸢坐在石凳正中,大腿外侧感受到暖意,她心里排斥,不由自主地远处挪了挪,岔开话题:“你那边忙完了吗?来找我有事?”
“午时到了,换了人,等会儿还要回去。”段阑生点头,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纸包,递给她:“刚才有人送了这种叫化天酥的糕点过来,我尝过,和沁芳阁的雪丸子味道很像。”
洛水祭祀期间,谢贵妃每日都要斋戒祈福,吃得很清淡。再加上,她是重点保护对象,所有送进这座寝宫的膳食,都是由御膳房单独准备的,跟提供给段阑生他们的吃食不一样。宫人的吃喝用度也跟着主子在变。这道糕点,刚才陆鸢鸢确实没在谢贵妃桌上看见。
沁芳阁是修仙界春山城的一家酒楼,她和周雀都很喜欢其中一道叫雪丸子的甜酥。每逢去春山城,一定要去打卡。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吃上,也许会碰上售罄的情况。
段阑生这是吃到她喜欢的东西,所以一得空就给她送来了?
陆鸢鸢微一恍神,就收回目光,并未伸手去接:“我吃过午饭了,现在不饿,你留着自己吃吧。”
段阑生眼睫一颤,拆纸包的手在半空停下,温煦的笑意淡去。默默地,他将东西又包了回去。
今天看他尤其不顺眼,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了,陆鸢鸢转过头,站起来道:“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房了。”
刚站起来,她就听见后方有衣袍沙沙的摩挲声。原来,段阑生几乎同时跟着她起身。但不等他开口,陆鸢鸢的脑海里猛地蹦入一段剧情——
这段剧情写的是:这天午后,她刚从谢贵妃那儿出来,碰见段阑生在树下休息。鉴于她前科累累,段阑
生对和她十分警惕,好不容易逮到段阑生落单的机会,她岂能错过,便以和段阑生商量正事为由,把段阑生骗到了东边的宫室里。
【陆鸢鸢心猿意马,顾左右而言他,装了一会儿,色胆没藏住,手伸向段阑生的衣领,往两侧一扯。可她没能得逞,手就被段阑生死死扼住了,骨头几乎要被他捏碎。
段阑生的表情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眼中厌恶藏都藏不住。
他以为她真的有正事商谈,但原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屡教不改之徒,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废话了。念在同门一场,再有下次,他不会客气。
陆鸢鸢仿佛一个破布娃娃,被推倒在地。望着段阑生扬长而去,她揉着手腕,却是越挫越勇。
千错万错,都是段阑生的错。谁让他长得这么好看,连瞪人都这么好看,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她,又怎么能怪她把持不住呢?】
系统:“叮!请宿主在10分钟内填补剧情,否则将有惩罚落下。”
陆鸢鸢:“……”
随着角色完成度越来越高,填补剧情的间隔也越来越久。这玩意儿,从路上一个个明显的巨坑,变成了只会出其不意地绊她一脚的暗钉。
这次的剧情,该说它是与时俱进,还是冥顽不灵呢?明明能根据她参与的副本情境而出现,却不肯更新一下她的人设,始终坚持着一开始的色鬼舔狗路线。
系统:“宿主,舔狗NPC的特色就是脸谱化,不存在人设成长的空间。”
陆鸢鸢深吸一口气,顿住回房的脚步,挤出一抹微笑,指着不远处的宫室,说:“我突然又想吃化天酥了,你有空吗?不如去那边坐会儿吧,我去泡壶茶,我们一起吃。”
见她突然改变主意,段阑生的眸光亮了亮。
入住洛水行宫这几天,夜晚的安排和先前在皇宫里一样,陆鸢鸢和黄莺轮流宿在谢贵妃的房间里。不用守夜时,就住在寝室旁边的房间里。
东面空着的宫室则放了谢贵妃这次带来的许多东西,有衣服、书籍、惯用的手炉等等,都用箱子整齐地装着。闲时谢贵妃可以在这儿抄经品茶。故而宫室面积不大,整洁干净,墙边矮小的红木柜上放了不少书卷和经文,还放了一个黑漆描金的熏炉,清雅的香气透过铜丝网飘出。
陆鸢鸢先让段阑生坐下,自己转身去泡茶。她已经想好了怎么糊弄这段剧情了,待会儿装作不小心把茶倒在段阑生身上——有这么多衣服挡住,不至于烫伤他——再催促他脱下淋湿的衣服,不就有正当理由去扯他的衣服,又不会被他怀疑心思不纯了么?
红茶茶叶梗在壶里飘转,热蒸汽烘在手心,茶水盈满杯子。陆鸢鸢放下茶壶,拨了拨头发,悄悄瞥了眼段阑生。他对马上要发生的事显然还一无所知。
准备就绪,陆鸢鸢双手捧着一杯茶,装作很烫的样子,快步走过去,来到他身后,突然装作手滑,将茶杯打翻:“茶来了……哎,小心!”
深红的茶水哗啦泼到了段阑生的前襟上,淅淅沥沥,冒着热烟,泼得他洁净的衣裳化开一大团难看的茶渍。
段阑生也一怔。陆鸢鸢哪能给他机会自己脱衣服,赶紧放下茶杯,冲他伸出手,故作担忧:“你没烫到吧,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裳,段阑生突然望见了什么似的,猛地抓住她的手。
陆鸢鸢心中一定,看来剧情马上要顺利完成了。
但没想到,段阑生并没有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推远。他根本没管自己的衣裳,握住她的手,将其翻转,盯着红茶淌过她手背留下的淡淡红印,拧起眉:“你烫到了,要上药。”
陆鸢鸢被他一指才发现,愣了下,说:“我不疼,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段阑生听她这样说,却不松手,还仿佛看不会照顾自己的孩童一样,望了她一眼:“不行,已经肿了,膏药呢?”
他的手在阳光下像块漂亮的玉,没有发力的迹象,更没捏疼她,却想挣也挣不开。陆鸢鸢没办法,只好从怀里找出一瓶膏药。段阑生拉了她一下,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取出手帕,给她擦干净茶水,垂眼,仔仔细细地上了药。
陆鸢鸢看他的动作,突然发现他的手帕不是她给的那张:“怎么不见我上次给你的手帕?”
这句话不知哪里说得不对,段阑生手指一僵,静默片刻,才闷声道:“抱歉,我……弄脏了,可能没法还你。”
弄脏了?
陆鸢鸢愣了愣,“哦”了声,倒也没有深想,毕竟也不是啥重要的东西。等涂好药,她接过瓷瓶,突然想起来,刚才的剧情被段阑生打岔了,还没走完,连忙站起来,把剧情拐回原路:“你衣服都湿了,得赶紧脱了!”
任何人衣服上被浇了一杯热茶都不好受。可看见她的手靠近自己,段阑生喉结微动,蓦地改变了主意,垂下双手。
不知是不是热茶渗过了几层衣裳,烫到了肌肤。她的手分明还没碰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瞳孔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微微一缩。
刷一下,他的外衣被轻轻松松地扯得大开。
段阑生的衣裳一直穿得很严实,如无必要,不会多露半寸肌肤。霜色中衣的领口却无论如何都会比外衣低一截,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没料到会这么丝滑,陆鸢鸢也傻眼了一秒:“……”
他怎么完全不闪躲,也不反抗她?
莫非是因为,他们实际上的关系没有原文所写的那么恶劣,段阑生把她当成兄弟,没有往暧昧的方向想,因此,脱外衣还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也对,之前也试过有段阑生表现得和原文不符,还是能过关的情况。任务过不过关,看的是她的行为够不够遵循原文。
反正原文也没说他是哪件衣服的衣领被扯开了。按原文的人设,她现在应该色胆包天地继续扒衣服,直到段阑生表现出推拒之意。说不定,再脱一件,他就受不了了。
正好,茶水也泼到了他的中衣上。
双方面面相觑,陆鸢鸢迟疑一下,就试探性摸向了他的中衣衣襟。
段阑生眼眸略低下去,望见她的手,忍不住屏住呼吸。
下一秒,刷一下,中衣再次毫无阻碍地被她扯开了。
陆鸢鸢:“……”
陆鸢鸢眼皮再度一跳,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双手下意识地松了松,忘了那个瓷瓶还握在手中。啪地一下,瓶子滚落在地,瓷片的碎裂声划破空气。
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叮!原文剧情填补完成,角色完成度上升。”
陆鸢鸢暗暗吐出一口气。果然,她的系统只约束她的行为,只要她的行为是符合人设的,段阑生配不配合都不重要。正好有了理由收手,她退后一步,就要蹲下去捡碎片。段阑生却伸手拦住了她:“我来吧。”
陆鸢鸢想了想,没有拒绝,站在一旁,看到段阑生弯腰,钻入桌子捡瓷片,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几道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这里么?抬进去吧。”
“回殿下,是的,娘娘的箱笼都在这儿。回头奴才一定好好责罚们,怎能如此糊涂,把娘娘的箱笼送到了殿下那儿……”
是越鸿的声音,还有张公公的那个徒弟!
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搬箱子的宫人。听起来,应该是宫人运东西的时候弄错了,越鸿派人来物归原主。
段阑生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动作一顿。
东边这间宫室殿门是开着的,一眨眼,几道人影已来到门外。
宫中流言传得很快,段阑生衣衫不整地从桌下站起来,恐怕第二天就要传出什么离谱的艳闻了。陆鸢鸢自然不愿,急忙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不让他钻出来。
段阑生明白了她的意思,下颌线霎时绷紧,可出来的动作也停住了。
陆鸢鸢没空去看他什么表情,急忙放下桌布,顺道将那包化天酥也团起来,塞到桌下。匆匆忙忙间,雪白晶莹的糕点落到地上,黏腻腻的。
几乎是一藏好的瞬间,几个宫人就进来了,越鸿在他们身后,跨入宫门,才发现她在这儿,露出一丝意外的喜色,快步行来:“你怎么在这?”
陆鸢鸢点点
头,岔开话题:“那都是贵妃娘娘的东西吗?”
“嗯,放错地方了。”越鸿随意解释了句,让人把东西放好,等宫人退走,他却没有走的意思,还一撩袍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大有在这儿打发一下时间的意思在。
陆鸢鸢只好也坐下,她选的是靠近段阑生的那把椅子,因为这边的桌布不够长,挡不住段阑生。
这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记得刚被救回蜀山时,也发生过段阑生躲在她桌下的事情。
陆鸢鸢不着痕迹地往下一瞥。这次的地上既有糖糕也有碎瓷片,没什么平整的地方落脚,段阑生就在她膝前,衣裳在地上铺开来。
一想到他这身打扮是为谁而装点的,那种想欺辱他、不让他如意的恶念,在经由系统任务的打断后,在这一刻突然如野草疯涨,复苏。
她心念一转,装作没发现段阑生的腿在何处,身体前倾,目视前方的越鸿,仿佛在认真听他的话。下方的腿突然一抬起,踩住了段阑生的膝,几乎一瞬间,她就明显感觉到,段阑生的身体一紧,气息也微有变化。
她已经想好了。段阑生又不是变态,不可能喜欢别人踩他。等他拨开她的脚,她就装作惊讶,收回腿来。到时候就可以说,是因为地上太多碎片,她想踩桌子的横杠垫脚,不小心踩到他了。
可她没想到,段阑生一顿后,居然没动手拨开她的脚。
膝盖的形状和木头横杠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即使段阑生的反应和预想不同,也不好继续装傻。陆鸢鸢犹豫了下,就按照原计划收腿。但在这时,对方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脚踝,不让她乱动。
陆鸢鸢微微睁大眼,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不敢强行收腿,又不好装作不知道,用力下踩。这样虚悬着双腿实在太累了。段阑生可能也看出来了,微微使力下压,让她踩实。
这样确实省力和舒服多了。陆鸢鸢与他僵持一会儿,最终放弃了思考他为何如此,顺势地踩稳了。
“三娘过几天就来了。等她到了,我派人接你去见她。”越鸿没发现桌下的玄机,与她闲聊一会儿,仿佛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嗤笑道:“我前日清早见到三娘,那死丫头估计没睡醒,脑子没转过来,见到我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像我们一起住那会儿一样,喊我姐夫。”
从刚才开始,段阑生的身体一直很稳,就连她踩他膝盖,他都没晃动一下。可是,听到这儿,桌布却微微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
好在,越鸿似乎也有要事在身,没有坐多久,便有宫人来唤他,说是皇帝传唤。
等越鸿一走,宫室里静了下来。陆鸢鸢松了口气,急忙掀起桌布,收回腿来。段阑生这会儿倒是没继续抓她脚了。
因收回得太急,鞋子松掉了,落到了他膝上。
陆鸢鸢有些尴尬,先发制人:“你刚才捉我脚干什么?”
一看,段阑生的衣袍还松散着,果然印了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陆鸢鸢此刻的心情难以描述。明明是她在使坏,也达成了让他衣服变脏的目的,但是,中途却有一部分时间是他主动抓住她脚让她踩。也许是这个原因,她似乎没有预想里那么痛快。
听了她的质问,段阑生也不生气,也没急着从桌底出来:“你不是想躲开地上的瓷片么?”
被他说中了想好的托词,陆鸢鸢一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并未露怯,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是啊,可我只是想踩桌子的横杠。发现踩错地方,我都马上缩回来了,你怎么还……”
“横杠在后面,你踩不到。我的衣服本来也脏了,不差这一处。”
段阑生垂下眼,不知是不是桌下空气不流通,他的面庞和唇,好似比最初多了几分红润的血色,
伸手拾起了她那只鞋,抖了抖沙子,他瞥了她蜷起的腿一眼。一顿后,将鞋子摆放到她前方的地面上。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陆鸢鸢差点以为段阑生是打算亲手给她穿鞋。好在,事实证明,这是她的错觉。她弯腰,迅速将鞋子套了回去。
段阑生还有要务在身,休息时间一过,也不好再在这儿逗留。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宫人的衣服。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收拾好瓷片就走了,只留下了那包化天酥。
可惜,放了太久,已经不好吃了。
最后,陆鸢鸢一块都没吃,全扔了。
第72章
转眼间,洛水祭祀就进行到了第五日。
数日以来,仪式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宫内宫外皆风平浪静。要不是副本进度条一直卡在50%那儿,陆鸢鸢都要怀疑这次的BOSS已经舍难求易,放弃了谢贵妃,转向更容易得手的目标了。
这玩意儿迟迟不行动,不得不说,还挺沉得住气的。
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窥视和觊觎,实在令人不安。如同一把散发着森森寒意的利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斩自己一颈血,
是夜。
沉闷的雷声撕裂天穹,大地颤栗,仿佛巨兽伏在山岗后咆哮。不多时,暴雨噼里啪啦落下,枝叶摇晃。
陆鸢鸢侧蜷在被窝中,在梦中听见一声“咣”的撞击声,眼皮微颤,清梦被搅散。
天际雪白电光一亮,隐隐约约地勾勒出黑暗中的桌椅柜台形状。
陆鸢鸢搓了搓睡眼,坐起来,寻找声音来源。原来发出响声的是支着窗户的叉竿。
今天晚上,负责陪谢贵妃的是黄莺。她自个儿睡旁边的小房间。入秋之后,夜里气温寒凉,可要是把门窗全关紧,又嫌太闷,她睡前就给窗户留了一道缝隙。
前几日都是晴天,今夜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叉竿被风吹得滑下来了。
陆鸢鸢翻开被褥,踢上鞋,来到窗边,拾起竹竿,将合拢的窗户重新支起来。当她弯着腰调整窗户角度时,视线穿过昏黑的院落,无意间注意到,对面翠儿住的那间卧室,门居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嗯?这是没锁好门,还是起夜上厕所去了?
陆鸢鸢疑惑地一停,弄好窗户,轻手轻脚地闪身出去,脚步跟猫一样无声。但才钻出半个身子,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打着伞,步履匆匆地穿过雨幕,回到院中。伞一收拢,露出了翠儿的面庞。
看来,只是起夜而已。
目送翠儿回到自己的房间,陆鸢鸢打了个哈欠,也关了门,爬回被窝。
翌日。
雨下了一夜,在天明时停了。但天空一直未放晴,乌云厚重,青青灰灰的色调,像笼罩着烟纱。陆鸢鸢将脸埋在枕头里,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来洗漱。
推门出去,恰好看见一个宫人步出翠儿房间,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对方年纪很小,衣裳品阶比翠儿低了一级,似乎是给大宫女打下手的普通小宫女。
与陆鸢鸢一打照面,对方立刻驻足,诚惶诚恐地唤了声:“袁姐姐。”
陆鸢鸢现在对外的身份是谢贵妃的近侍,和翠儿平起平坐。小宫女和小太监看到她,都会唤一声姐姐。陆鸢鸢点了点头,瞥向对方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双鞋,月白软绸,缀着精致的绣纹,鞋尖的樱色流苏中托起一颗玉珠,并非统一制式的宫女鞋子。可惜就是鞋头沾了些泥巴,有点脏了。
陆鸢鸢好奇道:“这是……”
小宫女细声细气地说:“这是翠儿姐姐最喜欢的鞋,沾了下雨天的泥巴,她吩咐我替她弄干净。”
下雨天的泥巴?
陆鸢鸢蹙了下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可在这时,谢贵妃寝房里传来了起床的动静,陆鸢鸢一顿,暂且收回思索,转身进去了.
大雨下了一夜,今
天的江面比任何时候都湿润,波涛晃荡,水雾迷蒙。
陆鸢鸢站在人群里,暗暗望了几次天空,心想这雍国的祭祀这么依赖火,等会儿要是又下雨了,祭祀还能进行吗?
结果让她说中了。祭祀进行到一半,暴雨如倾盆之水,从云后落下。祭祀的船开至江心,船上的大火被雨水无情浇灭,只余下黑烟冲向天际。
陆鸢鸢:“……”
岸上众人一阵哗然。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不是好兆头,大概就类似于祖宗拒收了子孙后代的贡品吧。
好在,历年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毕竟不能保证每一次祭祀都全程放晴,还是有后招弥补的,只要补办一场仪式就行,这场仪式需要谢贵妃和皇帝一起参加。故而上午的仪式结束后,谢贵妃还不能回她过夜的行宫里卸掉一身行头,舒舒服服地休息,只能待在洛水附近的一座府邸里,随时候命。
这座府邸是供给皇帝和大臣休息的,虽然没有那座行宫那么清幽,但环境也是不错的,府中还坐落着一个湖,岸边栽满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淡粉近似银白的花瓣四处飞舞,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鱼影重重。
陆鸢鸢前脚跟着谢贵妃回到府邸,后脚就有个面熟的宫人跑来找她,说三皇子殿下带了个人来,请她去湖心亭一叙。
陆鸢鸢认得这面庞清秀的小太监是张公公的徒弟,心里有了猜测。谢贵妃闻言,笑了笑,点头道:“你去吧,慢慢来,不必急。”
这里有黄莺坐镇,料想走了一个她也不成问题。陆鸢鸢便麻利地钻入小太监的伞下,请他带路。
湖心亭的四面已挂上厚厚的毛毡帷幕,用来挡风。
小太监来到亭前,停步,为她撩起帷幕。一股温暖的气流迎面扑来,只见亭内石凳铺了兽皮,烧着地暖,温暖如春。
亭子里不见越鸿,只站着一个小姑娘。她头梳双髻,身穿淡雅的湖绿衣袍,领口和袖子有绣花,是文绣女官的衣裳。
陆鸢鸢目光一定,就露出欣喜的笑容:“三娘!”
三娘闻声抬起头:“姐姐!”
她有些激动地上前,似乎想抱住陆鸢鸢,刚抬起手,又羞涩地一顿。可下一瞬,她就被陆鸢鸢展臂搂住,整个人陷进一个馨香而温暖的怀抱里,脸庞刷地烧了起来。
陆鸢鸢笑着抱起她,抱得双脚都离了地,搓了搓小姑娘单薄的后背。松开时,三娘连脖子根也是红彤彤的。
陆鸢鸢拉过她,坐在椅上,询问她的近况。这么短的时间,三娘似乎已经适应了王城的生活,长大了不少,说起自己每天在文绣房学习到的东西时,眼神晶亮,生气勃勃,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陆鸢鸢笑眯眯地听着,真心替她高兴。
不过,聊着聊着,陆鸢鸢突然察觉到,处在这么暖和的亭子里,三娘似乎还是怕冷,小腿瑟缩,鞋子轻轻打着地。
有些不对劲。陆鸢鸢微一拧眉,直接弯腰,探手摸向对方的鞋子,触手果然是冰冷潮湿的。
三娘的鞋子湿得都能拧出水了,里面的袜子多半也不能幸免。
也是,今天这暴雨如注的鬼天气,走在外面,弄湿鞋子也正常。
陆鸢鸢收手,抬起眼:“怎么鞋子湿了也不吭声?”
看到陆鸢鸢不在意她鞋上的泥,直接伸手来检查,三娘仿佛受宠若惊,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缩回腿:“没关系的,过一会儿就干了。”
“这个天气,哪有这么容易干,湿鞋子捂着脚太冷了,走吧,我带你去换一双。”陆鸢鸢不由分说地揽住三娘的肩,带她起来。
陆鸢鸢倒是愿意把自己备用的鞋子给三娘,可惜,三娘的年纪、身高都和她有差距,穿她的鞋子也不合脚。好在这里宫女很多,最不缺的就是备用衣物。
存放衣物的库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安安静静的,萦绕着皂角的淡淡香气。陆鸢鸢爬到木梯上,在抽屉里一阵翻找,找到干净的鞋袜。三娘的双脚冻得都发白了,换上干爽的鞋袜,舒服多了,心里暖洋洋的。她伸直双腿,晃了晃,有些崇拜地望向木梯上的陆鸢鸢:“对了,姐姐,我听三皇子殿下说,你现在在谢贵妃娘娘身边当差。”
陆鸢鸢轻巧地跃下木梯:“是啊。”
同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暂时吧。什么时候走,还得看副本剩下那50%的进度何时走完……
蓦地,陆鸢鸢动作一凝。
从洛水祭祀开始,她就养成了有空就看看进度条的习惯。这一刻,她也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却发现,早上还停留在50%的进度条,竟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提高了一大截,变成了65%!
进度条不可能无缘无故上升,任何风吹草动与细微改变,都投射着同一个信号——某些能主宰副本走向的大事,就在刚才发生了!
强烈的不祥感攫住心脏,陆鸢鸢面色剧变,顾不得和三娘解释了,拔腿冲向谢贵妃所在的院落。
远远看去,门外的守卫果然都昏过去了。她快步冲进屋子里,就看到地上趴着一个熟悉的人。
陆鸢鸢一震,急忙扑上去,扶起对方,将她翻过来:“黄莺,你没事吧?”
黄莺的五官扭结成一团,冷汗直落,勉强地喘了口气,抓紧陆鸢鸢的袖子:“我,我没事……里面……”
“翠儿……她……桂花糕……吃了没事,我大意……没……没给谢贵妃……”
陆鸢鸢没放开她,面色凝重地探了她的脉,捏开她的唇,见其喉咙点点发黑,便知是中了毒。好在,这毒虽然凶险,但对金丹修士而言,并不是无药可解的,不禁松了口气。
她把黄莺放下,快步走入屋中,只见四周一片狼藉。在塌上歇息的谢贵妃已不知所踪。翠儿仰面躺在角落里,浑身抽搐。她的状况看起来比黄莺严重得多,眼睛、鼻窍、嘴角都溢出了黑血,发出模糊的呓语:“痛……解药……”
陆鸢鸢扶起她,掰开她的喉咙一检查,又捻起地上一块碎了的桂花糕嗅了嗅,心脏便沉甸甸地往下坠去。
这段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谢贵妃身上,却没有将同等注意力分给她身边的宫人。
无论是祭祀前还是后,翠儿都有无数机会接触外人……不,也许她着道的时间比这还早。
也许,在蜀山弟子抵达王都前,那东西就已经暗中搭上翠儿。
早该想到的,就连见过世面的俞贵人也会被那只妖怪哄得团团转,愿意留在清苦的尼姑庵与“情郎”厮守。这足以证明,那只妖怪是使用魅惑术的好手。翠儿中招,完全在情理之中。
白天那双脏了的绣花鞋在脑海中闪现,一团乱麻似的思绪渐渐清晰。这会儿,陆鸢鸢终于明白当时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这些天唯一的一场雨是昨晚下的。那双鞋头的泥巴也肯定是昨晚蹭上的。
喜欢的东西,应该分外爱惜才对。乌灯瞎火的半夜,有什么理由特意换了双最喜欢的漂亮鞋子出去?恐怕,翠儿昨晚并不是去上厕所,而是为了外出和“情郎”会面而精心打扮。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翠儿慢慢转了转呆滞的眼珠,她面色灰败,手在空气里抓挠:“痛……为什么这么痛,解药……救……我……”
陆鸢鸢抓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他骗了你。”
翠儿浑身一震,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说只有一点点痛,他说会救我的……”
陆鸢鸢眼底流转着一丝悲哀:“凡人吃了这东西,无药可解。”
如果她没猜错,那妖怪从翠儿口中套到了谢贵妃的守卫状况,也许已经猜到了部分守卫是由修士假扮的。闯入宫中抢人,无异于自投罗网。所以,它需要一枚棋子,帮它办事。
翠儿就是那枚棋子。
在那妖怪的哄骗之下,翠儿把加了料的桂花糕带进来。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打消其他人的怀疑,那妖怪还叮嘱了翠儿自己第一个吃。
至于吃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很显然,这玩意儿没有对翠儿说实话。
这个计划并不完美。偏偏瞎猫捉到死老鼠,碰上了一时疏忽的黄莺。
来到凡人界后,蜀山修士的吃穿用度都是宫内提供的。黄莺也不是第一次吃宫里的点心了,或许是看见翠儿这个凡人吃了糕点都没问题,她也放下了戒心。
殊不知那妖怪如此狠毒,从一开始就打算把翠儿当牺牲品,没想着让她活下来。
金丹修士的身体比凡人抗造多了,同样的毒,黄莺吃了,还有斡旋余地。翠儿一毒发,大罗神仙来了都
没用。
翠儿的喉咙发出了濒死的“咔咔”声,陆鸢鸢紧紧地抓住她肩,看着她涣散的眼:“翠儿,谢贵妃被带去哪里了?你一定知道的吧?”
翠儿眼皮上翻,拼尽全力,手颤抖着抬起来,指向一个方向。下一秒,她的手突然脱力下落,睁着眼,没了气息。
陆鸢鸢的面皮微微一紧,轻轻地将翠儿平放回地上。
翠儿临死前,指的是西北方。
按照电影和电视剧的套路,这种时刻,单枪匹马去追凶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炮灰。最妥当的做法,应该是向蜀山其他修士发信号,召唤同伴一起去追。
但好死不死,今天是暴雨天气,发了信号,江上的人也未必能看见,须得亲自去传信。而目前,府邸内外把守的重兵,皆已失去活动能力,能动的就只有她一人。
偏偏另一边厢,谢贵妃身陷险境。妖怪的轨迹又不可能一直走直线。她怕自己一去一回地报信,“西北方向”这条线索会失去参考意义。
越早去追,谢贵妃全须全尾回来的概率就越大。
所以,这其实不是一道选择题。
后方传来黄莺的痛哼,陆鸢鸢起身,将她扶到墙边,将目前的状况简要地说了。黄莺捂着腹部,白着脸,勉强道:“……我们得去追。”
“你这样的状态会倒在半路,去了也是白搭。”陆鸢鸢打断她,道:“我去追谢贵妃,你等他们回来了,告诉他们,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姐姐,我可以帮你!”
两人惊讶地同时转头:“三娘?”
三娘气喘吁吁地跑到廊下,显然,她是方才跟着陆鸢鸢一路跑来的。迎着两人的注视,三娘涨红脸庞,急切地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认得路,我可以去帮你喊人,这样更快!”
……
这座府邸距洛水不到三里路。
冬日的寒风混着雨珠,刀子似的拍打在脸上,灌入咽喉。喉黏膜充血,又冷又疼。
三娘裹着斗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至洛水畔。远远望去,江上雾气弥漫,停着一艘艘大船,能见度很差。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离渡口最近的那艘船悬挂着明黄色的旗帜,皇帝在船头。在他身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赫然是段阑生。
三娘一阵激动,吞了吞喉咙,尝到淡淡的腥味,就要上前。
突然,兵器的冷光划破空气,两把长剑挡住了她的去路。守卫冷喝一声:“停下,你是哪里的宫女,这里不能乱闯!”
三娘的视线在他们的衣衫上一停,耳边响起了出发前,自己听到的叮嘱——
“三娘,等你去到岸边,一定会有人拦住你问话。届时,不要急着将消息递上去,先看他们的服饰。如果碰到的是太子的人,切记,什么也别说。”
“万事小心,不要勉强。”
……
虽然不太了解朝堂的事,不过,太子和三皇子殿下关系不睦的传闻由来已久。陆姐姐这样吩咐她,一定有其道理。
这两个士兵,观其铠甲颜色,正是太子的人。
不仅如此,放眼看去,岸边的士兵,也大多是穿着同样服饰的太子亲兵。
三娘吸了口气,将谢贵妃出事的消息咽回肚子里,说:“我有急事禀告。”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说:“你有什么急事?我们是太子近卫,可为你转达。”
三娘自然不肯说。可不管她怎么借口,士兵也丝毫没有放行之意,兵器纹丝不动地挡住去路:“皇家祭祀,不容乱闯。你当前面是你家,随随便便就能进么?不说清楚,就不能过去!”
纠缠了一会儿,两人看她的眼神已涌出一丝怀疑,三娘一咬后槽牙,扭头就走。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么多船,也不好一艘一艘找过去,唯一能确定的是,蜀山弟子肯定不会离皇帝太远,她得先找到办法靠近……
就在她匆匆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草地,跑向下一个停泊小舟的渡口时,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娇软的声音:“喂!”
三娘愣了愣,停住脚步,循声看去,只见这片无人的湖边停泊着一艘小船,一个身着宫女衣裳、面容清丽的少女站在船头,对她招了招手。
三娘惊愕道:“小若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刚被带回襄城那会儿,她被安顿在府里,和混在蜀山弟子中的小若有过几面之缘。
虽然和对方完全不熟悉,话也没说过几句,但神奇的是,在襄城第一次和这个古灵精怪的漂亮姐姐四目相对,三娘就没由来地对其产生了好感。她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她记得,小若是蜀山修士的好朋友,和陆姐姐那些人的一起的,大家都很喜欢她。
小若跳下船,挠了挠脸颊,笑着说:“说来话长,我现在也是内廷宫女了。哎,先别说这个了,我刚才看到你和士兵在那边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
小舟晃晃悠悠,穿过白雾,驶向江心。
越是靠近江心,雾便越浓,大雨噼啪地溅起江面的水。坐在同一艘船上的人,也开始有些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了。
三娘回头,望了眼越来越远的江岸,紧绷的心弦松弛了许多。
小若一边划桨,一边好奇地瞅过来:“你这么急着要坐船,到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刚才,小若得知她想乘船,压根没有细问,就一口答应帮她了。感激和庆幸徜徉在三娘心头,所以,这会儿,她犹豫了一下,便说了实话:“谢贵妃娘娘出事了,我要去那边找陆姐姐的朋友帮……”
突然,两人同时听见江心一艘大船上,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兵器交接声。随即,便是落水的扑通声。
“小若姐姐,你听见了吗?”
“我听到了,那上面是怎么了……呀啊!”
蓦然,两人所乘的小舟剧烈地摇晃起来。小若惊叫一声,船桨脱手,同时,一道黑影钻出水面。
三娘都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小舟底部就一震,有东西上来来。白雾里传出小若的惊叫声。
翻身上船的是一个黑衣刺客,此时正用手臂勒住了小若的脖子!
因为浓雾干扰,对方似乎没发现三娘的存在。望见这骇人的一幕,三娘身体颤抖,却并未吓得弃船逃跑,而是拾起了落在脚边的船桨,忍住恐惧,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双臂高高举起,浑身的血液都在她的血管里沸腾。恍惚间,时间好似倒流回了她这辈子最绝望的那一夜。不同的是,那一夜救了她的英雄是陆姐姐,此刻轮到她来当英雄。
这一刻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如果是陆姐姐,一定不会弃船而逃……她也想当那样的人!
三娘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船桨尖锐的一端狠狠扎入了那刺客的后背。刺客被伤及要害,口吐鲜血,手臂一松,在狂怒中反握剑柄,狠狠地抽向三娘。
“啊!”
小若大口喘息,摸着喉咙,一手肘顶开已经死去的刺客,白着脸,伏在船舷边边,剧烈咳嗽。
这刺客来得太突然了,她毫无防备,才会被一勒一个准,但真要论起来,对方不是她的对手。只是,她还没出手,那个叫三娘的NPC就冲上来了,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等到眼前闪烁的金星散去,小若缓缓直起身,才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了三娘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原来,三娘的头正正地挨了那沉重剑柄的一抽
,整个人滚进了舟蓬里,一动不动地趴着,脑袋下洇开一滩血,洇到了船板上。
这……这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
小若咽了口唾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算过去探一下对方的气息。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飞快掠过小舟上方。突然,仿佛看见了什么,又难以置信地拐了个弯回来。
赫然是两名蜀山弟子!
两人足下御剑,悬在上空,望着下方的小若,又惊又喜,还夹杂着几分疑惑:“小若姑娘?”
“小若,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上次留了封信就走了,我们还以为之后都没机会见到你了!”
有一刹那,小若的神色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但在不明的光线下,又仿佛是错觉。她扶住船舱,稳住身体,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角度,挡住后方,仰起娇面,也是一脸惊喜:“天哪,好久不见!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顿了顿,她有些苦恼地摇头:“不对,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吧,这个刺客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蜀山弟子道:“应该是敌国的细作,方才躲在船舱里,行刺雍国皇帝。一共来了十人,好在已经被逼退了。”
“他们行刺皇帝失败,应该是想夺小船离去,借着浓雾掩盖出逃,才上了你的船。”
小若的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呢,为什么自己看的剧本里没有提过这一茬。原来是因为,这个事件和皇帝有关,而皇帝不是她的可攻略对象,行刺者又只是武艺高强的凡人,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也构不成威胁,自然不会被系统记录在正式剧本里。
这时,右侧的蜀山弟子的问话唤回小若的注意力:“小若,你刚才没有受伤吧?”
“是啊,可需要我们留下来帮忙?”
小若回过神来,善解人意地说:“我没事啊,你们不用在意我,我可以自己回岸上的。应该有不少人落水了吧,你们先去忙你们的正事救人吧。”
见她确实没有受伤流血,不过是衣衫湿了,两名蜀山弟子就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嘱托几句,就御剑离去了。
望着两人远去,小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孰料,就在这时,她的脚踝突然被人紧紧抓住了。小若吃了一惊,身子一踉跄,差点没站稳摔到船板上。
低头看去,三娘不知何时醒了,从船舱里爬了出来,面青鼻肿,血黏糊糊地淌在鼻子下,抓住她的脚,嘶声质问道:“你怎么……不趁刚才……告诉他们……”
这个NPC不是晕过去了吗?
小若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了一丝棘手。
——谢贵妃这个劫难,她昨晚在系统那儿看了剧本,得知谢贵妃是一定会在洛水祭祀中途被掳走的。
该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所以,不管故事里的蜀山修士多么努力都没用。关键时刻,总会有降智的行为或各种巧合,帮助推进剧情,达成这一发展。
当谢贵妃被掳走后,会出现一个剧情分支点。
根据系统显示,这个副本是注定会见血的,谢贵妃的孩子百分百活不下去,谢贵妃自己的性命,则与这个分支点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从分支点延伸出去的两条路,由此出现在小若面前。
第一条路,是选择暗中协助蜀山弟子,救出谢贵妃,达成【妖相佛心】成就。
第二条路,是选择站在太子那边,借刀杀人,助他除掉谢贵妃,达成【成王之路】成就。
没错,越歧目前看来是稳坐太子之位,可他的生母元后已去世多年。谢贵妃宠眷不衰,腹中又怀了胎儿,马上就要封后,地位愈发尊荣稳固。天家父子之间,有没有一个女人充当调和剂、吹吹枕边风,差别可是很大的。心再大的人,也很难不产生危机感。
如果谢贵妃不存在了,太子一桩心病便能了却,也等于是断了越鸿一臂。
系统也说了,第一条路是为攻略越鸿而铺设的,刷的是越鸿的好感度。第二条路对应的则是太子。
她攻略了太子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成果,没道理自废基础,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况且,【成王之路】这个结局,其实比【妖相佛心】更容易达成。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也无须亲自涉险,她只需要绊住蜀山修士的脚步,不让他们那么快发现谢贵妃失踪就行了。
这让小若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是一个喜欢打打杀杀的冷酷无情的人,如果让她亲手去杀人,她不一定下得了手。充当剧情的推手,心理压力便大大地减弱了。
是,她是拖延了时间。可归根结底,罪魁祸首也是这个副本的BOSS,还有太子的夺权之心。谢贵妃哪怕死了,罪责也不该归到她头上,不是吗?
从系统的剧本可以知道,这大半个月,谢贵妃身边一直有两个蜀山的NPC保护她。
事发时,其中一个NPC会犯蠢,中了妖怪的计,失去行动能力。另一个NPC则会单枪匹马去救谢贵妃,同时,还会派一个小宫女回来报信。
她要做的,就是拦住这个小宫女。
当然,什么把小宫女引上船、杀了对方再推下水这种残忍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反正今天江上雾气这么大,江流也很湍急,她只需将对方诱上船——有女主光环加身,不管来的NPC是谁,她都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让对方对她产生好感和信任——然后,再假装在雾气里迷失方向,就能自然而然地拖延时间,将NPC留在报信的路上。
全程不流一滴血,事后也能撇清责任,不会引人怀疑。
可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先是来了刺客,又让三娘看到她打发走蜀山弟子的过程……
小若抓住船舷,使劲地将自己的脚从三娘的手掌中拔出来,却失败了。
这NPC长得和甘蔗一样瘦,被剑柄打了头,爬都爬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死活不肯松手。五个手指头都发白了,还执拗地抓住她的脚踝。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小若终于成功地挣脱了对方,后退两步,看到自己的罗袜被留下了五道狰狞的血痕。
雨越下越大,足下的小舟已飘摇得如狂风中的落叶,在漩涡上打转。冰冷的江水从船舷边上“咕噜噜”地涌入。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理智告诉小若,她该让三娘永远闭嘴。不然,刚才的事儿肯定会败露。越歧的好感度还没刷满,她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让自己在蜀山那边的形象崩坏。
可是,她也的确没胆子、更不想去杀人……不过,现在这种情形,她只要一离开,这个NPC大概也没有游出这片风浪的力气了,十成十会跟着船一起沉下去吧。
小若咬唇,天人交战半晌,最终做了决定,不再犹豫,施出一道法诀,踏水离去。
她没办法了,还是回家更重要。
这不能算是她动手杀人,罪魁祸首是江水。
要怪,就怪自己醒得太早、听得太多,怪自己掉进水里游不动吧。
小若甫一离开,江水涌得更急。小舟终于失衡倾覆。
血花在浑浊的江水里漾开,一眨眼,就吞没了三娘的身影。
第73章
沉寂,幽黑。
犹如天灵盖遭到了一记重锤,余威久久不散。陆鸢鸢在强烈的眩晕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上方是一片黑乎乎的石天花板。初醒的反应有些迟钝,足足慢了半拍,一阵激痛才猛然从腹部放射向四肢,陆鸢鸢额角青筋一蹦,喉咙溢出一声沙哑的痛哼。
“……”
太阳穴一胀一跳,陆鸢鸢吸了一口气,小幅度转动脑袋,想看看自己在哪里。岂料,一牵动脖颈的皮肉,她就感觉到左颈传来一阵陌生的痛感。温热的液体汨汨渗出,流到后脑勺,染湿了发丝和衣领。
伸手
摸去,一掌濡湿。指腹互搓几下,黏黏腥腥的。
陆鸢鸢眼前忽明忽暗,耳膜咔咔作响,过了一会儿,才迟缓地意识到了这是她的血。
她脖子上,似乎有一个伤口。
手边没有镜子,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伤口边缘摸索。这伤口的形状有些奇特,是不规整的圆形,不像刀剑等利器弄出来的。不幸中的万幸是,似乎没有损伤到气管和大动脉什么的。不然,她就算有九条命,十成十也已经凉透了。
再摸摸别的地方,果不其然,她的储物戒、武器、丹药等十八路法宝,都已被洗劫一空。
陆鸢鸢:“……”
陆鸢鸢望着天花板,嘴唇一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脏话,勉强撕下一截袖子,缠绕脖子三圈,包扎好伤口。又缓了一会儿,才提了口气,费劲地撑起身体。头脑还在发昏,只能靠着围墙而坐。
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记忆,如老式电影放映,在纷乱的大脑里闪过。
她还记得,谢贵妃被掳走后,三娘和她兵分二路。她沿着翠儿死前指引的方向追去,深入了一片寥无人烟、大树蔽日的野林。暴雨倾盆,云雾阴霾,树影晃动,山中暗得仿佛提前步入了午夜。长满青苔的石头湿滑难行,避雨的小兽时不时从草丛深处窜出,撞在她的靴子上。越往前走,若有似无的妖气也越来越浓郁。
敌人毕竟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高级副本BOSS,陆鸢鸢自然不敢轻敌,每一步都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奈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还是低估了副本难度。当那玩意儿突然从背后偷袭她时,她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不是它的对手——甚至,她连那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偷偷绕到自己背后的也不知道!
千钧一发之际,陆鸢鸢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咬牙迎战,接下迎头一击。硬碰硬的结果就是,她当场便被撞飞在树上,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
捊完前因,陆鸢鸢默默咽了一口发腥的唾沫,捂着剧痛的腰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非要说的话,是有些无奈,又觉得眼下的发展在情理之中。
果然,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是有道理的。
只有主角才能成为单刀赴会的屠龙勇士。同样的剧本,换了炮灰来演,下场只会凶多吉少——要么就是遇到危险当场祭天,要么就是被反派捉住,并在关键时刻充当反派威胁主角的工具人,物尽其用以后再祭天。
横看竖看,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这就是炮灰既定的命数。
但也许是人到绝境,心态麻了。此刻除了无奈,她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得多。
至少,直到这一刻,她还活着,不是吗?
难道炮灰就该像蝼蚁一样被碾死吗?
只要还没走到绝路,她就不甘心坐以待毙,认了这命。
绝不!
陆鸢鸢咬住牙关,手指微抖,检查伤势。三下五除二解开衣带,瞧见自己肚子上黑了一片,像是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就是她被那只妖怪打中的位置。好在,最危险的时候,她的金丹,还有腕上的雷火兽的镯子,都跟防护罩似的,护持了她的心脉,保住了她的小命。
之后,在她昏迷期间,金丹灵力都在全力治疗她伤情最严重的肚子。以至于分不出余力去照顾其它地方,难怪只能放任脖子的血哗哗地流。
肋骨也很疼,一定是裂伤了,身子很重,内脏也有内伤。
那只妖怪,为什么没有趁她不能反抗时给她补一刀,而是把她带来这个鬼地方呢?
陆鸢鸢皱眉,穿好衣服,束紧腰带,观察四周。这个屋子安静而空旷,没有任何家具,气温阴寒得跟冷库似的。忽然,她注意到远处的地上,横卧着一个人影。
那是谢贵妃!
谢贵妃鬓发凌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侧卧在地,华服长摆揉成皱巴巴一团。
陆鸢鸢呼吸滞了滞,抹去下颌的血,试图站起来,却做不到,只得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过去。昏蒙的脑子辨不清远近,大约爬了十几米,才摸到谢贵妃的手。
陆鸢鸢颤巍巍地将她翻过来,指腹压在对方颈侧一探。万幸,还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
而且,谢贵妃身上似乎没有断骨伤筋的伤。看着比半死不活的她好多了。
陆鸢鸢心弦一松,无比庆幸。
出发前,她假定的最坏情况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没救回谢贵妃,还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
可如今,谢贵妃还活着,一切尚未滑落到无可挽回的深渊,太好了!
陆鸢鸢拥着谢贵妃,拍她的肩,哑声唤道:“娘娘,快醒醒!”
谢贵妃面青唇白,脖颈软软地靠着她,始终没有反应。陆鸢鸢顿了顿,触摸对方的手和面颊,果不其然,冰得跟尸体似的。
这样下去不行,这里太冷了。明明看不到一扇门窗,却阴风阵阵,仿佛可以吹到骨缝里。身强体壮的人待久了都受不了,遑论是一个养尊处优、有孕在身的宫妃。
谢贵妃估计一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头吧。
陆鸢鸢将谢贵妃更紧地搂住,用体温为她取暖。
这法子土是土了点,却有奇效。捂了不知多久,奄奄一息的谢贵妃终于有了动静,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慢慢地睁开了眼。
人刚醒来,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发现自己被人拥住,谢贵妃瞬间惊恐起来,下意识就要挣扎尖叫。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捂住她的嘴。谢贵妃含泪抬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而又黑白分明的眼眸:“别怕,娘娘,是我。”
认出了对方是陆鸢鸢,谢贵妃的神情变得有些激动。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二人处境不妙,闭上嘴,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陆鸢鸢见状,松开手,嗓音压得极低:“娘娘,我们应该是落到那只妖怪手里了。你还记得多少被它掳走的事?”
谢贵妃脸色苍白,颤声道:“你走后,我觉得有些困乏,就让翠儿伺候我歇息。可一进里间,她就突然用力掐住我的脖子。我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就晕过去了,醒来就见到了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来谢贵妃也不知道自己被带来的路,定位不了这是哪里。陆鸢鸢摸了摸冷硬的墙壁,推测道:“这个地方,别说是门窗,连个耗子洞都找不到,我猜,它应该是一间要用机关开启的密室,不是什么在荒郊野岭随便找的破庙。”
谢贵妃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涌动着深深的希冀:“你可以把墙壁打碎的吧?”
陆鸢鸢略一迟疑,点头:“可以,等我恢复一点力气……”
突然,系统刺耳的警报声哔哔响起,打断了陆鸢鸢的话:“警告:暴力毁坏古建筑结构,可能会发生连锁反应,引发密室坍塌、掩埋关键人物、堵塞逃生要道等不可逆的后果。请宿主三思。”
陆鸢鸢:“……”
擦,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种结构不明的古代建筑,尤其是构造复杂的密室,可不能随便破坏。万一不小心打断了承重的墙柱,她眼下又没有灵力布结界,她们顷刻间便会被活埋。
陆鸢鸢望向谢贵妃:“娘娘,这里是密室。万一我把不该打塌的地方打塌了,我们可能会被埋在这里。”
谢贵妃失魂落魄地喃喃:“那我们怎么办?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陆鸢鸢抿了抿唇,掌心汗涔涔的,但还是安慰谢贵妃道:“一定还有其它方法的。”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感觉到密室地板发出了震动,像是巨大的建筑物在“轰隆轰隆”地移动。除了声响,分明没有半分光亮,但这一刻,陆鸢鸢却蓦地感觉到一丝异样,背部寒毛竖立,抬头盯着密室的一个角落。
谢贵妃紧张道:“怎、怎么了?”
“嘘。”陆鸢鸢屏息凝目,发现密室角落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随即,一团火光飘了起来,那个影子也在靠近。
陆鸢鸢如临大敌,警觉地挡在谢贵妃面前。
来者一
寸寸地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看清它的模样,谢贵妃便惊吓得消了声。陆鸢鸢更是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心底还不合时宜地冒出两个字:就这?
俞贵人和翠儿一前一后地栽倒在这妖怪的美人计里,可想而知,它的人形一定是个魅惑十足的美男子。
但此刻出现在她们眼前的东西……勉强算得上是个男人吧,只是得加上“严重毁容”的前缀。他天庭开阔,眉目深邃,颇为英俊。但从鼻子开始的下半张脸,却像被硫酸泼过,血肉烧出个大洞,上嘴唇没了,露出白森森的上颌骨。一口尖牙掉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摇摇欲坠,长舌挂在口腔里晃荡。
陆鸢鸢头皮发麻。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丑样子,看了都做噩梦,怎么可能迷倒俞贵人和翠儿?!
难道它受伤了,以至于没法保持完好的人形?
可是,她被抓来之前,和这家伙短暂交手的那个瞬间,虽然看不清它的美丑,却能瞥见它的下半张脸是完整的……
莫非她昏迷期间,外面来了什么人,把它打成这样了?是段阑生他们来了吗?
但这也不像是仙器造成的伤口啊。
陆鸢鸢极力掩饰虚弱,挡住谢贵妃,与之对峙,思绪飞速转动,却想不出所以然。那妖怪显然也没有等她想明白的打算,蓦然化作一道黑影袭来,卷住了她,将她打飞到墙上。陆鸢鸢眼前发黑,呕出了一口血,脖颈随即一紧,被铁链锁住了。
它是想勒死她!
陆鸢鸢瞪大眼睛,眼球血管爆出,喉骨寸寸收紧。在这么紧要的生死关头,她的脑子里竟还掠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明明有很多法子可以简单地杀了她。为什么这家伙要勒脖子?
但她很快便无法往后思考了。空气越来越稀薄,谢贵妃的尖叫、拍打阻止……一切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很遥远的地方。陆鸢鸢视线模糊,想大吼,想呼吸,那求生的本能涌至双手,促使她狠狠地推了对方的头一把。
没有灵力加持,这反抗落在妖怪身上,只能称得上是挠痒痒。可让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陆鸢鸢恍惚间听见了一声凄厉的痛叫,与此同时,她颈上的束缚猛地一松。
空气争先恐后地灌入喉咙,仿佛坐了一趟从地狱急速回到人间的过山车,陆鸢鸢痛苦地咳嗽着,浑身颤抖,翻身而起,便发现那妖怪正捂着脸在步步后退,它那本来还算白皙光滑的眼下肌肤,突兀地烧出了一个血洞,焦卷的皮肉正在一块块地掉落,几乎兜不住眼珠子了。
……它怎么了?是因为她推的那一下?
陆鸢鸢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可是她的掌心,明明没有任何武器,只有刚才为脖子包扎时蹭到的血啊。
不,这不是思考的时刻。生机只在一瞬间迸现,趁着那玩意儿一时顾不上她们,陆鸢鸢忍着一身疼痛,艰难地爬起来,将瘫软在旁边的谢贵妃拖到背上,一瘸一拐地往密室的缺口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
洛水波澜壮阔,江心船舶成群。
敌国的刺客风波已落下尾声,尸首被拖到甲板上,排成一行。因雍国士兵训练有素,混乱中没有任何王公贵族身亡。落水者也几乎都是护主的侍从——唯一的例外便是二皇子。
大船之下,一艘乌篷小舟在波浪中晃荡。几个侍从正哭天抢地地伏在舟边,吃力地试图将一个拼命扑腾的高胖男子拉上小舟:“二皇子殿下,奴婢这就拉您上来!”
“二皇子殿下抓紧!”
因为重量都压在小舟一侧,舟身倾斜,隐约出现了侧翻的危险。
江水里还泡着两个士兵,从后方推着二皇子的后背,助他上船。
无奈的是,二皇子本来就生得笨重,身上数层华丽的衣袍吸饱了江水,沉得像烙铁熔的。大伙儿使尽吃奶的力气,都没能把他拖上小舟。
二皇子刚爬上去一点又滑回水中,狼狈地扒住舟沿,勃然大怒:“你们几个废物,没吃饭吗?!还不快点拉我上去……啊!”
话音未落,一柄流转着着皎皎绯光的剑柄挑住了他的衣领,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挑到了甲板上。二皇子惊魂未定,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美而冰冷的眼:“你……”
风浪渐急,小舟摇晃得厉害,舟沿只有一寸宽。段阑生站在上面,却如履平地。这时,众人突然听见远方有人惊呼:“你们看,那里是不是还有人在水里!”
“好像是个宫女!天哪,快被浪打沉了……”
段阑生眉尖一动,便要转身离去。二皇子急忙道:“等等,你不许走!谁知道会不会还有刺客,你就留在这里保护我!一个宫女,死了也就死了,不用管!”
段阑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跃而去,御剑停在半空,视线逡巡一圈,很快就眼尖地找到了落水者。
在大江中,她渺小如一粟,口鼻流血,不时被水面飘着的木板打到身体,仿佛已失去知觉,扑腾的手渐渐无力,浪涛迎头打来,压沉了她瘦弱的身躯。好在,在被江波彻底吞噬前,段阑生眼疾手快地将她捞了起来,放到了最近的一艘小舟上。
这名宫女身材瘦小,年纪应该还不大,在水里扑腾这么久,鞋子都没了,头发糊在脸上,胸膛早已没了起伏。
二皇子凑近看了一眼,就捂着鼻子退开了,嫌弃道:“死了,还带上来干什么。”
段阑生充耳不闻,跪在一旁,三指压在其腹上,不知道注入了什么东西,小宫女浑身抽搐了一下,蓦地呕出了一大滩混着泥沙和血的水:“呕——咳咳咳……”
后方有人喜道:“哎哟,活了活了!”
段阑生面上并不见自傲和激动,收回手。
宫女眼皮浮肿,勉力撑开一条细缝,一看见了旁边的段阑生,她的气息猛然急促起来,一副要说点什么的模样。
段阑生沉声道:“别说话,先呼吸。”
三娘眼泪纵横,摇了摇头,用剩余的力气拨开糊在自己脸上的头发,气若游丝道:“陆姐姐……贵妃……危险,在西北方……”
段阑生面色一变.
另一边厢。
密室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又冷又暗,没有岔路,有股很久不通风的尘味儿。
背着孕妇大逃亡还是头一遭,陆鸢鸢眼冒金星,后背沁满冷汗,耳边回响着两道高低起伏的急促的喘息声。呼吸的幅度一大,肋骨就钻心地疼,像尖刺在扎肉。
她想,如果自己的肋骨刚才只是裂伤,现在一定断了。
她没有去数自己跑出了多远,突然,后方响起了一阵黏腻而快速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动物在墙壁上飞快爬行。空旷的走廊里,回音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将她们包围了。
陆鸢鸢心道这回真是吾命休矣,那东西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
照这个速度,追上她们只是片刻功夫!
谢贵妃恐惧地打了个冷战,双臂收紧。忽然,仿佛下定了决心,颤抖道:“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了。它要的人是我,你自己走吧,能走得快些。”
陆鸢鸢怒道:“不行!”
说着,她们终于跑出了这段没有分岔口的长廊,前方是一座大殿,出现了一扇石拱门,门前有两座石像,神威凛凛,青面长牙,不知是什么动物。拱门里头有微光,墙壁上似乎嵌了夜明珠。
那是什么地方?
不容陆鸢鸢
细想,后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已经贴近耳边。陆鸢鸢本能地朝光源奔去,那东西也立刻转向追来。有夜明珠照明,后方的黑影在扩大,陆鸢鸢嗅到一股熟悉的腥风,猛地侧身躲开,面颊一痛,被尖利的指甲划了一下。这么一避,她身体便彻底失了衡,双臂也一松。谢贵妃跌坐在地,她则止不住冲势,整个人滚到了宫室正中的那张高台前,手臂在台面横扫而过。
咣——咣咚!
陆鸢鸢喘着气,更倒霉的是,她这么一扫,似乎是把桌子高处的东西打翻了。一个东西从上方砸落,陆鸢鸢人在桌前,避无可避,被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后脑勺,耳中“嗡”地一下长鸣,有好几秒,都听不见任何声响。
砸中她的,是一个颇有分量的罐子,以精致的陶瓷与昂贵的金玉打造。因上下颠倒,罐子的圆盖也砸开了,一大抔香灰似的东西从中洒出,洒了她满头满肩。
陆鸢鸢被砸得发懵,趴在地上。与此同时,方才还气势汹汹地逼近的妖怪,竟仿佛见了煞星,猛地退回了黑暗里,消失在了石室中。
空气安静下来,飘荡着一种奇怪的香味。陆鸢鸢抖着手,撑着地面,直起身来。灰烬从她发丝、肩膀上絮絮飘落。
这是……香灰吗?
摸着不太像,香灰应该没这么粗糙吧。
陆鸢鸢停顿片刻,似有所觉,慢慢地抬头,看向她身后的高台。
在那座高高的神台上,明灯熄灭,香炉冷却。
原先摆着瓷罐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黑底金字的牌位静立着。
——越氏闺名奉珠往生之灵位。
陆鸢鸢:“…………”
……这是谁的牌位?谁的灵堂?
所以,她刚才是,不小心把人家的,骨灰,整盒扬了吗?
第74章
系统:“是的。”
陆鸢鸢:“…………”
古代是有火葬不假,但别忘了,《魅仙缘》可是一篇大名鼎鼎的狗血玛丽苏文,又怎能少得了女主死遁以后,男主抱着女主伪造的尸体痛不欲生、要死要活的酸爽情节?所以,整棺入土才是这个世界的殉葬主流做法。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供奉着一坛骨灰?
从这个牌位可知,骨灰的主人姓越,名奉珠,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名字。关键是,“越”可是雍国皇族的姓氏。难道,这是雍国某位公主或郡主的陵墓?
陆鸢鸢拧眉,借着黯淡的明珠光辉看向周围。刚才她是被撞飞进来的,没来得及细看环境,这个地方果然是个墓室,陪葬品在地上堆成小山,华贵的金银珠玉,栩栩如生的陶俑,银酒具,织锦布帛……无不彰显着骨灰主人生前的高贵地位。
若是如此,什么密室、机关、低温环境……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了不让盗墓者打扰自己的安眠,古代的皇陵在建造时都会布置各种各样的机关陷阱。雍国的士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闯皇帝的祖坟搜人的,更绝不会想到,失踪的谢贵妃就被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陵墓里。
不得不说,那妖怪能想到把谢贵妃藏在这里,还挺聪明的。
陆鸢鸢喉头发腥,颤巍巍地翻过手掌。灰白的骨灰和着她的鲜血,凝结在掌心细细的纹路里。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妖怪似乎很害怕这些骨灰。骨灰一洒下来,它就吓得逃之夭夭了。
还有,刚才差点被勒死时,她就是用自己这只沾血的右手推了对方的脸。那妖怪便吃痛地松开了她。
……它是害怕这坛骨灰,也怕沾到她的血?
为什么?
陆鸢鸢心绪纷乱,颈侧隐隐作痛的伤口,那妖怪血肉模糊的下半张脸,几乎掉光的牙齿……无数画面在眼前交织,在她大脑深处汇聚成一个猜测。
——她脖子上这个形状怪异的伤口,不会就是那妖怪咬出来的吧?
很有可能!
那妖怪应该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她的小命,只是担心在外面进食会留下血迹,引来追兵,才特意将她带回来。它第一口就想咬断她的喉咙,结果,尖牙刚扎进皮肉,她的血就咕噜咕噜地涌进了它的口腔里。于它而言,就跟冷不防喝了一口硫酸似的。这就是它下半张脸毁成那样的原因。
怪不得这家伙刚才对她痛下杀手时用了勒颈法,这是因为它想尽可能地减少碰到她的血的机会!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和骨灰的主人,有什么共通之处么?
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靠近,抓住她的臂膀,将她的注意力抽调回现实:“趁现在,我们快走吧!”
陆鸢鸢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勉力站起身。
这一次,陆鸢鸢还是背着谢贵妃跑的。因为这样会比两个人拉着手逃跑要快得多。可她自己能明显感觉到,和第一次逃跑对比,她的反应迟钝了许多。满身骨头都疼得厉害,尤其肋部,喘息闷在喉咙下,衣衫潮热,双足灌了铅似的又沉又软,脚底磨得发烫。
一边跑,陆鸢鸢一边哑声问道:“对了,娘娘,你知道越奉珠是谁么?”
谢贵妃搂住她脖子,气息亦不稳:“是文殊公主。刚才你撞倒的,应该便是文殊公主的莲位。”
文殊公主?
越鸿那位早逝的姑姑?
是了,她有印象。当年,这位公主死后,雍国的皇帝在各地为她大肆兴建公主庙,用招鬼的阴木为其塑身,又矛盾地在公主像外面围了一圈辟邪法阵。如今再加上那坛似乎有特异功能的骨灰,这位公主的形象越发显得神秘、奇异了。
不过,谢贵妃这个答案,也算是彻底打消了陆鸢鸢一个没根据的怀疑——刚才,她还在思考,自己会不会和这位公主有什么俗套的前世今生关系。
看来是她想多了。因为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出生时,文殊公主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两人的存活时期有重叠,便不可能是投胎关系。而陆鸢鸢自己,本来就是天外来客,更谈不上和书中角色的轮回产生瓜葛。
陆鸢鸢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双腿都快要没知觉了,力气近乎耗尽之时,突然感觉到前方拂来一丝微风。与此同时,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束光,还传来了喧哗的人声!
谢贵妃激动道:“有人来了,前面有出口!”
果不其然,沿着走廊爬坡,走到尽头,两人进入了一个由石头铸成的大殿里。这里的天花板很高,离地近五米,现在那里出现了一个开口,似乎是一块石板被搬开了。沙土絮絮洒落,刺眼的阳光从那狭小的出口照入,有身披铠甲的士兵的身影在外面晃过。
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到达终点,弓弦到达极限,“啪”地崩断了。陆鸢鸢失去了对自己身体肌肉的掌控力,软倒在地。她耳朵里充塞着杂音,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在靠近,随即,背上一轻。
“……是贵妃娘娘!娘娘果然在这里!”
“娘娘,您没事吧?我们扶您上去!”
“你们……等等!还有她,你们要把她也带出去!”
“娘娘,那出口是殿下命我们强行撬开的,很窄,只能一次出一个人,卑职先扶您上去,之后再到这个姑娘……”
陆鸢鸢脸庞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砖上,隐约感觉到谢贵妃被人架起来了。周遭的响声越来越杂,她大脑昏蒙,无法消化这些信息。试图站起来,但就如发动机熄灭了一样,好半天,才费劲地转过了脸庞,按在地上的指尖轻微发抖。
……不对,不是她的手在发抖,是整座地下皇陵都在震动!
糟糕了,一定是因为士兵强行开启了封存的皇陵,触发了这儿的保护机关!
大殿地动山摇,落石如雨,尘土飞扬。大大小小的石块从高空坠落,一旦没躲过,砸在头上,便会脑浆四溅。由于没有梯子,士兵们只能垒成人梯,艰难地将谢贵妃托起来,托向那狭窄的出口。
在谢贵妃被拖出去的同时,系统面板上【食婴】副本的进度条开始飞速提高。
也对,副本的重点保护对象脱险了,一切都快结束了吧?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大殿震荡更甚,人根本站不稳,墙根皲裂,已出现了下沉的迹象。士兵们惊恐地往出口逃离。陆鸢鸢侧脸枕在地上,眯起眼,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冒死来拉她一把。但最终还是被落石吓退,慌不择路地转身而去,奔向出口。
陆鸢鸢对此并不意外,所以也没感觉到失望。
炮灰的诅咒,就是在危难关头永远会被抛弃。
但副本已经走到这里了,她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在这里结束啊。
流失的力气仿佛在回涌,陆鸢鸢咬紧牙关,费劲儿地拄着双臂,一步步地爬向最靠近自己的围墙边。地震时要找生命三角区,小学的安全教育都教过的。
在轰隆隆的落石回声里,后方似乎响起了一阵惊呼和阻挠声。陆鸢鸢脑壳嗡鸣,分不清真实与幻听,她没回头,手指竭尽全力地往前伸,终于,摸到了那面围墙。
奇怪……围墙不应该是冷的吗?为什
么摸起来是热的?
“砰”一声,巨大的石块在她身侧落地炸开。那冲击力扩散到她贴着地面的胸膛上,肋骨剧痛,她再也无法思考墙壁的怪异,眼睛合上,沉入了长久的黑暗里。
……
陆鸢鸢不知自己昏了多久。醒过来时,一切吵嚷都远去了,耳边静得落针可闻。
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后脑勺还枕着什么硬邦邦的热乎乎的东西。
陆鸢鸢动了动酸痛的脖子,视线往上投去,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一张桀骜英俊的面庞。
狭目丹唇,英气朗朗。
此刻,她正枕在对方的大腿上,而对方的手正搭在她的额头上,正担忧地望着她。
陆鸢鸢干燥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半天,才道:“越……鸿?”
越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别动,你肋骨断了。”
“我们在哪里?”
越鸿捊开她的发丝,道:“还在皇陵里。那座大殿塌了,我们来不及出去,我就带你换了个地方。你的脖子,我给你重新包扎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谢贵妃的?”
越鸿停了一下,如实相告:“我今日从外面处理紧急军务归来,半路接到一封密信,称我母妃在此,一个时辰内不见我出现,便要害她性命。”
陆鸢鸢一愣。
密信?
这又是哪一出?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谁会知道妖怪的动向还告密给越鸿?
把越鸿引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事关我母妃的安危,我不敢赌。便让亲卫赶回去通知我父皇,自己带着其他人过来看看。一来到,我们就感觉到皇陵下面在震动,于是我让人撬开了石板。”
原来如此。越鸿他们感知到的,应该就是那妖怪第一次开密室时,皇陵的震动吧。
“你觉得写密信的人是谁?”
提起这茬儿,越鸿的神色便变得有些阴沉,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已经有了猜测但不想说,还是全无头绪。
“你……”陆鸢鸢喉头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出几星带血的沫沫。越鸿呼吸一停,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收紧了。
缓过了喉咙那阵难受的劲儿,陆鸢鸢才缓缓道:“刚才落石这么多,你就不怕跳下来帮我,自己也出不去吗?”
越鸿的手顿了一下,轻哼道:“危急关头,哪有功夫想那么多。”
纵然处境不妙,陆鸢鸢还是存了几分逗逗他的心思,好让气氛不那么凝重:“那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我们搞不好真的要被关在这里了。”
“……那倒不会。”
和预想的回答不同,陆鸢鸢怔了怔,重新睁目,发现越鸿正从上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就算有时间考虑,我还是会下来的。因为我不想你死。”
陆鸢鸢竟有些不能直视这样的目光,她垂睫,伸手挠了挠他的手腕:“越鸿,你扶我一下,我坐起来调息,能恢复得快一点。”
越鸿拧眉,显然不同意她这样做。但见陆鸢鸢态度坚决,还是听从了。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背,将她从地上带起来,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
真是和第一次见面时的粗鲁有着天壤之别。
陆鸢鸢想。
越鸿自然听不到她的腹诽,将人给扶起来了,又道:“这里太冷了,你靠近我一点……”
说着说着,他声音一顿,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你在笑什么?”
陆鸢鸢嘴角翘起,实话实话:“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以前,你扶我起来都是直接把我当成麻袋扛到肩上的。”
“……”越鸿面皮僵了僵,脸上闪过几分被翻旧账的狼狈。他偏开头,嘟囔:“你老记着我不好的地方干什么。”
“苦中作乐嘛。”
越鸿身躯温暖,肩膀宽厚,在这阴寒的陵墓里,仿佛一处火源。陆鸢鸢闭上眼,开始静静调息。
现在她和越鸿被关在这个鬼地方,未来着实堪忧。那妖怪可以把谢贵妃和她藏进皇陵深处,说明了有别的密道可以离开这儿。它身上也没装GPS,让人无法定位出它是去追谢贵妃了,还是仍在这座皇陵里游荡。
不管如何,她都得尽快恢复力气,以不变应万变。绝不能像恐怖片的NPC一样,怪物杀过来了也没力气逃跑。
然而,人终究不是精密的机器。先前消耗了太多力气,又失了血,本想打坐,她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垂下脑袋,睡了一会儿。
二人并肩而坐,旁边一直没有动静,越鸿也没出声。
冷不丁地,他的肩膀沉了沉。
越鸿偏头瞥过去,发现陆鸢鸢像是睡着了,脑袋歪到了他这边。
她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耷拉着的,看起来有些可怜。面颊沾着血污和灰尘,像只花脸猫。
黑暗无声的环境,连虚渺的滴水声也没有,如处在静寂无边的寰宇里。
越鸿没有叫醒她,一动不动地由她靠着肩,望着前方延伸向未知的漆黑,过了许久,忽地低声道:“这里是真黑。”
“……”
“也真安静。”
“……”
“你说起以前的事时,我突然想起来,你曾经说过有一年中元节,自己被关进过死过人的冷宫。那时候的晚上,是不是比这里更黑,更安静?”
越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对不起啊,以前欺负你,你其实很害怕吧。”
第75章
陆鸢鸢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囿于光怪陆离的怪梦里,一时梦见自己在走钢丝,一时梦见被大石压着胸口透不过气。气息沉沉间,突然感觉到有温热的身体靠近,纷杂的千层梦境就突然被击碎了。
陆鸢鸢掀起眼帘,发现越鸿的右臂环到了她背后,似乎想将她拖到怀抱里。二人目光一对上,越鸿的手臂一僵,收了回来,低声道:“吵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