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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着了?”

“嗯,这里越来越冷了,我想这样的话,你能暖和些。要是再冷下去,我就要叫醒你了。”

这种时候自己居然还睡觉,浪费时间,陆鸢鸢有点儿懊恼,用指关节搓了搓眼皮,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我睡了多久?”

越鸿一摆手,意思是时间不长。

“还没有人下来吗?”

“这座皇陵修建时我还没出生,但我听说过,若是有人硬闯,不仅会启动自陷机关,墓道也会改变。即使有人来了,要凿开墓道,还要找到我们,怕是不易。”越鸿偏过头来,端详她苍白的脸色,心里很不好受:“你现在感觉好点没有?”

本该打坐的时间拿去睡觉了,但金丹的灵力没有停下对她身体的修复,充其量就是慢了点而已。如今她内脏的血窟窿都补上了,连肋骨的疼痛少了许多。

“我没那么疼了,你呢?一直守着,不累吗?”

越鸿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很不以为意:“以前急行军的时候,我四天三夜不睡觉也是有过的事。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可比你精神多了。”

“四天三夜不睡觉?”

越鸿扬起剑眉,睨向她:“是啊,厉害不?”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臭屁的模样,陆鸢鸢有些想笑,面上诚恳地点点头:“厉害。”

“我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还想不想听更多的厉害事迹?”

陆鸢鸢捧场道:“想。”

越鸿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笑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那你先疗伤,等出去了我再跟你说个够。不然我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陆鸢鸢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唐僧吗?我还怕我的耳朵会听到起茧子呢。”

越鸿疑惑道:“唐僧是谁?”

陆鸢鸢:“……”

两人面面相觑,云里雾里,空气里升起无数个问号。

陆鸢鸢咳了声,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好了,我真的要疗伤了。”

她双手撑地,挪动了一下坐的位置,打算离越鸿远一点。岂料惯了倚着身边的人,手臂力气还没恢复,一拄在地上,手肘就不受控地弯了弯,身体歪倒了过去。

越鸿一惊,眼疾手快地转过去,伸手扶住她。说也是那么巧,陆鸢鸢撑住了他的腿,稳住身体,在他弯下身时,她直起了腰,唇便轻轻地擦过了他的嘴角。

在那柔嫩的唇摩挲上来时,越鸿的动作蓦地一顿,就跟被点了穴似的。

陆鸢鸢暗道不好,连忙将脖子后仰了一点儿。此刻她的手按在了越鸿腿上,离得还是很近。还没去看越鸿的神色,她就突然发现,他的呼吸声好像急促了些。

下一秒,一片阴影压了过来。

陆鸢鸢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挡住了想印上来的唇。

那温热干燥的唇瓣印在她的手心,剃干净的胡茬还是有点扎手,灼热凌乱的气息扑在她指间,仿佛从指缝间渗了过去,拂在她的脸上。

两人的面庞离得极近。在黑暗中,越鸿的眼睛狭长而明亮,凝视着她,仿佛有炙热的火焰在里面跳动,焮天铄地,无数复杂的情绪在里头翻涌。慢慢地,他仿佛做了什么决定,握住了她的手腕,往下轻轻一扯:“陆鸢鸢……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手掌离开了他的鼻唇,冰冷的空气撞上来,指缝却还残留着他湿热的吐息。

“我可能……喜欢你。”越鸿顿了一下,又小声地纠正:“不对,不是可能。”

陆鸢鸢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越鸿没有松开她的手腕,抿了抿唇,跟决心已定一样,大掌上移,包住了她整只手,手心都是汗,带了几分紧张而郑重的颤抖。

“我本来是不打算说的,至少……没打算现在说。但是……”

就像洪水决堤,遏制不住这些话语。血液刷刷地冲上耳根,根本不用照镜子,他都能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已是面红耳赤。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庆幸,这个鬼地方够暗,不会让她看见自己这么没用的模样。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对你……”

就在这时,陆鸢鸢遽然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越鸿一怔,却发觉她的视线看的并不是他,而是越过了他的肩,盯着那蔓延向远方的无光墓道。

下一秒,陆鸢鸢猛地扯住他的手臂,大叫道:“我们快走!”

越鸿没有她那般敏锐的五感,从那空荡荡的墓道里,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从来不会怀疑陆鸢鸢的判断,一凛,迅速抱起她,往反方向奔去。

没想到那玩意儿这么快就杀回来了。陆鸢鸢趴在越鸿背上颠荡,忍着眩晕,道:“去前面转弯,我们去你姑姑的墓室,快!”

越鸿吼道:“走不了!我带你下来时就看过了,进入主墓室的路都被堵死了!”

好在当初选择躲进这处墓室,便是因为这里不会被瓮中捉鳖,有好几条路可以离开。越鸿背起她在漆黑的墓道里前进,钻出这个房间,出现在前方的是一座空旷的陌生大殿。这里竟有大片人工开挖的水池,漆黑的静水轻晃波澜,两端的灯座托举起明珠。

越鸿奔跑时,敏捷得像只猎豹,负着她一个大活人,仍不见慢。然而,他终究不是可御风而行的修士。凡人再快,也只有二足之力。哪怕是在凡人中战力已经很强的越鸿。

两人的倒影在水面上掠过,而后方有一团黑烟残影,拖着腥风,在穷追不舍。五十米,四十米……距离在急速缩小。

迎面冲来的磅礴杀气袭向两人,快得再也无法躲开!池边的明珠一个接一个地碎裂,陆鸢鸢感觉自己和越鸿分开了,确切来说是对方松开了他。她像是掉进了滚筒洗衣机,手用力地在空气里一抓,却什么也抓不到,人在地上滚出了数周,摔进了一条墓道里。

万幸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也不过短暂地昏蒙了一会儿。

“咳……呕。”

陆鸢鸢灰头土脸地撑起身,忍住眩晕感,看向四周。

大殿里的光都消失了,寂静笼罩了四周,像是大爆炸后寸草不生的宁静。

越鸿也不见了。

陆鸢鸢虚弱地撑起身体,自己的声音落在耳朵里也失了真:“……越鸿?”

没有回答。

丝丝心慌的感觉蔓延上心扉,陆鸢鸢拎起已经脏兮兮的衣服,胡乱地抹去她淌出来的鼻血,循着来时的方向,摸黑回头去找。原来,路在她滚进来时被堵了一半。陆鸢鸢咬牙,找到一根长条形的东西,硬是撬出了一个可以爬出去的洞。

她两条脚都在发软,鞋子早已没了一只,爬出去,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没走多远,便被绊倒了。

掌心压到地上,摸到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的冷硬的石地,而是一滩软热的,不成型的东西。

那是一地冒着热烟的,散落的血肉。

只有这些,只剩这些了。

陆鸢鸢的血液近乎凝结了。

她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很慢很慢地摸了一会儿。

眼睛逐渐恢复了暗中视物的能力,她望见在大殿的尽头,隔水相望之地,卧着一只垂死的妖怪。

陆鸢鸢的大脑轰然欲炸,按在地上的手开始发抖,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恭喜宿主完成高级副本「食婴」。”

没有任何前兆,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夺眶而出,砸在她手背上。却无论如何都浇不灭在胸□□裂开来的悲怆和愤怒。

越鸿是这本书的备选男主,而她的定位是炮灰。按照常理,在这样的情境里,不管重复多少次,被剧情处死的人都会是炮灰。

可为什么死的人却会是他?

因为越鸿为了帮她,卷进了这个副本里吗?

因为越鸿说了喜欢她,他就不再是男主了吗?

陆鸢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那种巨大的痛苦在胸口迸发出来,像野蛮滋长的野草。水与地的界限模糊了,颠倒了。

金丹连她的身体都没修复好,可她等不了一秒钟。

跑不了,就走过去。走不了,还可以爬。没有武器,便用双掌,用牙齿。充血的大脑里没有了得失计算,满心只剩下了复仇一个念头,哪怕是伤敌八百,自损一万!

那妖怪察觉到她的杀意,拖着已经流出了一团肠子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她。陆鸢鸢怒吼一声,爬起来,冲它打出了一掌。

她已经做好了自己会被弹飞出去、断掉手骨的准备。但出乎预料的是,她的手心爆发出了一团灵力,根本不是如今的她能打出的清澈强大的灵力,那灵力激荡她的心神,以摧枯拉朽之势,袭向了尽头的妖怪。

一柄泛着绯红流光的飞剑被催动着,从她头顶飞过,穿透妖怪的金丹。血花漫天,像下了一场盛大的血雨。

陆鸢鸢的身体软了下去,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按在了她后背,充沛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心脉中。焦黑的肌肤恢复柔嫩,断裂的骨头重新生长,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

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段阑生。他的狐耳和狐尾好像都冒出来了,面白如纸,正跪在地上,正用力地抱住她。但她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

陆鸢鸢闭上眼,意识沉沉地陷入了无光的世界里。

第76章

屋中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气息。

陆鸢鸢侧卧在被

褥里,蜷缩成一团,睫上仿佛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段阑生正垂着头,容色清冷,拿着一方温热的布巾,细致地给她擦拭着脸颊、脖颈、手腕和指节,好让她舒服一些。明明回到这里,已经可以找宫人来伺候,但除了换衣服,其它事情,他都没有假手于人。

齐怅负手立在床畔。他没有段阑生那种自己就该靠近的理所当然的态度,自觉地站在略后两步的地方,低声道:“她这次受苦了……还真是多亏了她,否则,谢贵妃与她腹中骨肉一定性命难保。”

昨天,他们从三娘口中得知谢贵妃有难的消息后,如流星般飞赴西北方。抵达皇陵附近,便被一阵怪异的兵器交接声吸引了过去,碰见了匪夷所思的混乱一幕——有两方人马,正在皇陵外面交战。

一方人数呈倍压之势,蒙着面,打扮得像是山匪。另一方人数较少,并且都是身披甲胄的军士,看衣着样式,皆为三皇子越鸿的人。他们将一个模样狼狈、有孕在身的华服女子护在后方,不让山匪靠近半分。

蜀山众人在战场上空一看,就感觉到非常奇怪——这个世道,山匪再猖狂,通常也只会迫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去招惹官兵。况且,许多山匪在占山称王前,也不过也是普通人。充其量就是力气大些,性情凶狠些,集结成群,久而久之,才会变成官府也难以铲除的祸患。一旦真刀实枪地对上在沙场杀敌的士兵,那三瓜两枣的招数是完全不够用的。可这些山匪,竟个个都身手不凡,出招毒辣,不仅能和精兵打得有来有往,还仗着人多,逼得士兵连连后退,刀刃好几次险些都要砍到谢贵妃身上了。

若没有人赶来,谢贵妃死在乱刀之下,不过是早晚的事。

好在,蜀山众人一到,就扭转了战况。山匪们见势不妙,逃的逃跑的跑,没逃掉的则咬破了舌下的毒药自尽。多亏了他们及时卸掉了其中一人的下巴,留下了一个活口可以审问。

从谢贵妃的哭诉中,他们得知陆鸢鸢和越鸿都被困在墓里,便用最快速度,撬开了地宫入口,然而下面根本没人,还变成了另一间空荡荡的墓室。原本的那座石殿已经被机关乾坤大挪移了。

“下面这么大,要找到什么时候,我们干脆把整个地方都炸开吧!”

“别冲动!如果大片炸开这座地下宫殿,下面的人一定会被活埋。我们得效仿之前的做法,先撬开石板,再一个接一个地进去。”

虽然已经选了影响最小的办法,但还是触发了皇陵的保护机关,震荡还比第一次来得更快,他们才撬开了一个只能让小孩通过的入口,下方就已经落石如雨。

“石头太多了!”

“都等等,先看清楚再下去!”

段阑生捏紧拳头,厉声道:“不行,等不了,我要下去!”

这还是齐怅第一次看见段阑生这么不冷静的模样,来不及阻挠,他就看见段阑生化作一缕雪白的影子,以狐形钻入洞中,消失在了落石之中。

现在想来,皇陵里经历了一次坍塌,有些地方狭小得连侏儒都钻不过去,也只有化成狐形的段阑生,才能在错综复杂又幽曲狭窄的洞道里飞快地钻行了。

要是段阑生晚到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陆鸢鸢身体的伤已经治好了,但体力和精神都透支太过,人还没醒。也不知她在下面经历了什么,睡也睡不安稳。段阑生轻轻撩开了她颊边的碎发,手容她握住。

齐怅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自己伫在这里有些多余。突然,他想起了另一茬,道:“对了,那个三娘如今怎么样了?还在黄莺那儿吧?这次也是多亏了她。”

段阑生顿了顿,“嗯”了一声。等陆鸢鸢不再梦呓,才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掖回被子里,站起来道:“齐师兄,劳烦你帮我守一下她。”

“哎?你去哪里,是要去看那个三娘吗?”

段阑生目光微暗,仿佛蕴藏着风暴的暗沉海面,语气平静:“想起来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洛水江畔,太子的营帐里。

“小若姑娘,您的茶凉了,奴婢为您换上热茶。”

小若坐在梳妆镜前,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镜前的珍宝匣中盛满玲珑奇宝,镶满碧玺与芙蓉石的黄铜镜,珊瑚珠钗,颗颗饱满莹润的珍珠……小若手托娇面,拿起一支珠钗,在灯下晃了晃。

这个世界虽然是古代背景,但这些饰品的制造工艺是真的高超。可惜,都不能带回她那个世界去。

小若百无聊赖,把玩了片刻,放下珠钗,扭头询问身边的执壶宫人:“太子殿下呢?”

宫人躬身,还是和昨夜一样的回答:“回小若姑娘,太子殿下尚未归来。”

小若蹙眉。

昨天才发生了刺客事件,太子身为储君,自然要履行储君的职责,伴君侧,定人心。也许是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才会一夜未归吧。

道理她都懂。

但不知为何,从今天早上开始,她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一种不安的感觉始终如乌云蔽日,缭绕在心头。

按理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她担心的了。她拦住了负责通风报信的宫女NPC,顺利地拖延了时间。而太子听了她的计谋,也有了行动——他将计就计,打算用密信将越鸿诱至皇陵,再派出数倍以上的刺客截杀他。事后还能把责任推到妖怪的身上去。

说实话,得知太子的打算时,她觉得这个计划太冒进了。毕竟越鸿是备选男主,按原剧情,他是不会死在这个副本里的,更不可能被太子派去的这些人杀死。就这么放任太子动手,鬼知道会不会牵一发动全身,影响她的奖励发放。

不过转念一想,这都是太子自己的主意,又不是她教唆的,失败成功都不该怪到她头上。而且,在原著里,太子和越鸿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这个副本一开始便存在双线并行的Bug,那么,太子的行为出现微小变动也很正常。

更重要的是,她也实在是阻止不了。太子这人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一旦下了什么决定,其幕僚便只能从旁协助,不能左右其决心。故而,她口头劝了几句,见没有效果,也就懒得多费口舌了。

反正,只要她成功地拖延了时间,就已经满足了【成王之路】这一奖励的达成条件。其它事儿都和她没关系。

从昨天开始,小若就一直留神着外面的动向。听说,蜀山的修士是快天黑了才发现谢贵妃失踪的。也就是,【成王之路】的要求她已经做到了。

说不准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不安是从何而来的,小若烦恼地一鼓腮,干脆起身,余光扫了眼后方的宫人:“你们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宫人们应声止步。小若甩着臂,离开营帐,走向落水江畔的浅滩。此地颇为清静,枯木成林,瘦削的枝干笔直朝上。江风吹皱了水面。站在这里吹会儿江风,心口似乎没那么闷了。

小若蹲下,拾起浅滩上的石头,无聊地往江面抛了出去。

这时,她突然听见身后突然传来靴子碾过落叶的沙沙声,一怔过后,蓦地回头,就见到段阑生正径直朝她走来。

树影森森,斑驳了他的瞳孔。他的面色,很冷。

两道清寒的目光,如箭一样,好像能将她的皮肉钉穿。

说不清道不明地,小若的眼皮跳了两下。她双手迅速在裙裳上擦了擦,俏皮地一歪头,道:“段阑生?你怎么在这里,好久不见,你找我……”

这话还没说完,段阑生倏然出手,扼住小若的脖子,将她从地上猛地提了起来,双足也离了地!

小若瞪大双眼,血液刷刷上涌,脸庞涨得通红,两只脚惊恐地胡乱踢着空气,什么都踩不到。作为狐妖,她自然是有自保功夫的。可不管使出什么法术,圈住她脖子的那只手仍纹丝不动,她的妖力……连在眼前之人手下过半招都不够!

怎么会这样?

回想最后一次见到段阑生的情景,当时,这人虽然对她不冷不热,但绝无如此凛冽的杀意!

小若唇瓣哆嗦,窒息的憋闷染红了她的视野。头上的珠钗滑脱在地。她感觉到,段阑生的手还在收紧,这个疯子……是真的想杀了她!

虽然绑定了系统,但她在这个世界并非金刚不

死之身。系统说过,如果她死了,不一定有机会能重新着陆一次。就算能重头再来,她积累至今的人物好感度都要清零。

开什么玩笑,她千辛万苦才走到了快回家的这一天,说什么也不能死在这里!

小若一边挣扎,一边在大脑里呼叫系统。作为狐妖兼女主,她在系统这里寄存了不少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技能,其中一个技能叫【魅惑】,使用在异性身上,可以增加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减轻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然而,让她绝望的是,系统拒绝了她的使用要求:“哔哔——因未能成功激活【段阑生好感条】,【魅惑】功能无法投放。”

糟糕了,她忘记这个真木头假狐妖的好感条是灰色的了!

若非声带被压住,小若简直要破口大骂了:“他不是备选男主吗?那他怎么可以杀我!你快阻止他啊!”

系统:“哔哔——因未能成功激活【段阑生好感条】,对备选男主的约束力无法投放。”

指望不上这个弱智ai了!小若双眼含泪,脑海疯狂地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很快,她便猜到了症结所在,用力伸直脖子,悲怆委屈而又断断续续地辩解:“不……是我……是……是太子逼我的……别杀我……”

段阑生的眉头不见半分松动,面孔冷若冰霜,手臂都没有摇晃过一下。

他似乎是想杀她,但不想弄脏衣服。

自从穿进这本书,虽然也经历过很多轮生死考验,但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一个不是对她温柔以待的。就算有冲突,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而这一刻,小若终于感受到了仿佛浑身都坠入冰窟的恐惧,听见了喉骨将将断裂的声音。

这样下去……是真的不行了……

和人在濒死时会失去对身体的精准控制一样,小若面色愈发紫涨,狐尾、狐耳都不可自控地冒了出来,终于抽噎着,在脑子里尖叫了一声:“系统!给我用【金蝉脱壳胶囊】!”

……

另一边厢。

陆鸢鸢无精打采地缩在被窝里。她可以听见守在门外的齐怅和别人低低的说话声,人是醒了,身体却一点儿都不想动。

【食婴】这个漫长的副本终于完结了,一切都尘埃落定。她从局中人变成局外人,总算能从文字描述里看到她不曾经历的副本内容。

谢贵妃与腹中孩子平安归来。

三皇子越鸿,在皇陵薨逝,尸骨无存。

陆鸢鸢抬起手,呆呆地摸了摸唇。摸到越鸿血肉时,那种无助、悲愤和悔恨,仍那般清晰。她慢慢地缩起肩,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左腮,渗进枕中。

那个时候……

如果她没有躲开,没有阻止越鸿就好了。

她一动不动,任凭眼泪静静地流,再静静地风干,脑子里跟一潭死水似的,可她知道系统还在,唇动了动,开了口:“我还是想不明白,越鸿为什么会死。”

凡人界这个副本,小若本该和两个皇子上演三角恋,在兄弟间摇摆。可这一次,太子越歧似乎已经早早地俘获了小若的芳心,成为比赛的赢家。

三娘去洛水边求救,消息被小若截获。也许是因为喜欢太子,所以,小若决定帮助太子。太子因此得知了谢贵妃的去向,便打算将越鸿也引到同一个地方,想一次性把两个眼中钉除去。

从头到尾梳理下来,一切都说得通。

唯独只有一个地方,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

那就是,“西北方”和“皇陵”,是两个区别很大的概念。

由翠儿传达给她、再由她传达给三娘的消息,都只提到了谢贵妃被掳向了西北方,具体位置不明。

那么,太子究竟是怎么缩小范围、精准定位到她们被关在皇陵里面的?

就连陆鸢鸢自己,也是在掀翻了文殊公主的骨灰坛后,才知道自己身在皇陵的。

这只可能有两个解释。

要么,就是那只妖怪是太子的同党,双方一直互通消息。而这个假说显然是不成立的。要是双方可以沟通合谋,太子直接让那只妖怪帮他掳走越鸿就行了,何必多搞一出送密信的事儿?

要么,就是太子那边掌握的信息量远超出所想。甚至,可能曾经有人看过这个世界的剧本。

看过剧本的人,应该不会是太子本人。以陆鸢鸢对这人的了解,他要是看过剧本,一定会把它奉作揭示命运的天书,不会自作主张派人截杀越鸿。因为在原剧本里,越鸿是不会死在这个副本里的。

不是太子,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张又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脑海里滑过,消散,重合,最终定格在一张娇面上。陆鸢鸢的拳头慢慢握紧,红肿的眼眶冷了下来:“系统,如果我说,我有一个怀疑对象,你能做出判断吗?”

系统似乎离开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才回答:“宿主,经检测,本世界暂无崩坏迹象,各角色行为皆符合人设逻辑。除非有明确出格行为,才能予以判定。”

陆鸢鸢忍不住一掀被子,坐起来道:“你是认真的吗?越鸿是备选男主,他卷进这个任务里,最后人还没了,这还不叫崩坏吗?”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其一,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时间压缩、双线并行的迹象,出现Bug是正常的。其二,本次副本需要保护的对象是谢贵妃,并不包括她的孩子——这个孩子,原本指的是她肚子里的小孩。但越鸿也是她的孩子。虽然具体对象不同了,但从文字描述上看,他卷进副本并死亡是不OOC的。”

“……”

系统:“其三,宿主别忘了,这是一个以女主为中心的玛丽苏世界。如果把女主比作地球,备选男主不过是她的卫星。女主可以偏爱任何一颗卫星。而少了一颗卫星,地球也不会停止自转。更何况,当一个备选男主爱上了NPC,他已经不能100%被界定为备选男主了。”

陆鸢鸢的喉头滚动一下,指尖陷进被子里,轻轻颤抖。

真的只能接受现实了吗?

在这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修仙世界,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可以挽救了吗?

她如何能接受,如何能甘心……让越鸿以粉身碎骨的凄惨方式收场?

他是因为她才会这样收场的啊!

遽然,她在一团乱麻里搜寻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激动地一拍床铺,道:“系统,那张……那张复活卡!我不是有过一个奖励,叫做复活卡的吗?我还没有用掉的,你快拿出来,我要用来复活越鸿!”

系统:“你说【复生资格卡】?”

陆鸢鸢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对,你没说过不能给别人用!”

说来也是戏剧化,【复生资格卡】这个道具的由来,正是由于她不小心开启了殷霄竹的支线剧情【苦夜】,又撞破了他蜕蛇皮的场面,从而获得的特殊奖励。

因为来之不易,她一直不舍得用,这么久了都把它存放在系统背包里。她差点都要忘记这个宝贝了。

系统:“【复生资格卡】必须作用在一具完整的身体上,越鸿已经没有身体了。”

“……”

停了一会儿,系统慢吞吞地接上了后半句:“但也不是没有补救办法。”

陆鸢鸢一颗心脏直直蹦上咽喉,差点堵住气管,一口气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正讲重要的事情呢,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别大喘气!

第77章

系统倒是没有卖关子,道:“你听说过傀儡术吗?”

陆鸢鸢喃喃重复道:“傀儡术?”

这个修仙世界,可没有任何一个仙门宗派会教这样的法术。但这三个字,却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前,她在哪里听到过呢?

陆鸢鸢垂下眼睫,涤

走繁琐的杂念,开始回想。她置身的这处房间,仿佛在解体、重组,窗棱破碎,围墙变幻,拼凑成遥远的记忆残片……琉璃灯中的烛火扑地熄灭了,四周暗了下来,清冷的月光静悄悄地落在门廊上,夜风送来秋海棠的暗香。她屏住气息,猫儿一样轻手轻脚地靠近殷霄竹的寝室。转过弯儿,看见他站在海棠树的阴影中,面前立着一个双臂垂落,目光僵硬发直的女修。

“我没有召你,你不该来此。”

“怕什么,蜀山这结界,还防不住我的傀儡术。”

……

陆鸢鸢的喉咙咕咚一声。

她记起来了!

这已经是发生在三四年前的事了,也是支线剧情【苦夜】的一环。

在那个幽寒的秋夜,她撞破了殷霄竹表里不一的秘密,亲眼目睹他与某些见不得光的修士偷偷见面,还蔑称蜀山的虚谷真人为老不死……

她以为,这段插曲已经随着【苦夜】的完结而尘封起来,谁能想到,冥冥中还能联系到一起去!

系统:“傀儡术是来自于妖界的秘术,不仅可以夺取活人的神智、操控活人的身体、让活人变成自己的提线木偶,也可以造出新的躯壳。”

陆鸢鸢闻弦歌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学习傀儡术,给越鸿造一个身体出来?”

系统:“正解。但只造出躯壳是不够的。躯壳只是一件死物,一件被操控的工具。你必须搜集关键材料,才可以种活这具躯壳,使其变为真正的肉身,安养越鸿的魂魄。从栽种到苏醒,要等待的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上百年。”

“要等这么久?”

系统:“越鸿是凡人,凡人的魂魄,适应力没那么强,也没那么抗造。”

这么说也有道理。

也罢,时间久一点就久一点吧,只要有希望,就什么都好说。

陆鸢鸢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我要准备什么关键材料?要去哪里搜集?”

话音刚落,她上方就落下了一朵散发着幽幽蓝芒的花朵,连花带茎还不到十厘米长,叶片收拢,含苞待放。陆鸢鸢连忙捧起双手去接,这朵花好像有自己的结界一样,徐徐降落,悬停在离她手心还有一点儿距离的地方,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系统:“这个道具叫做转生花,当你和越鸿接触,汲取他的生命气息,就会促进它的盛放。等它完全盛开,花瓣也变成白色时,把它带回来,将花蕊的香气吹入你为越鸿造的躯壳里,就大功告成了。”

“但是……越鸿已经不在了,我应该怎么和他接触?”

系统:“现阶段的越鸿是不在了,但过去的他还在。”

陆鸢鸢微惊:“你是说,你要送我回到过去找越鸿?”

向来奖罚分明的系统,怎么突然间这么好心?

系统似乎猜到了她的腹诽,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宿主应该还有印象吧,在你这次来凡人界之前,段阑生曾邀请你组队做任务。那时,你就触发了一个主线隐藏剧情,叫做【傀儡】。但由于你拒绝了段阑生,该段隐藏剧情并未成功开启。”

陆鸢鸢:“……”

系统:“按照惯例,已经关闭入口的主线隐藏剧情,是不会二次开启的。但这次情况特殊:其一,副本Bug多难度高;其二,你要求使用道具【复生资格卡】,为了满足该道具的使用条件,才破格为你重新开启一次【傀儡】的入口。这就是我向你提出你可以学习傀儡术的原因。”

就知道系统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大方,陆鸢鸢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这个隐藏剧情是关于什么的?”

系统:“未知。”

陆鸢鸢愣住了。

系统:“二次开启隐藏剧情的入口,属于破格办事。因此,你获得的待遇,绝对是比不过正常程序的规格的。你将不会获得剧情预告和额外帮助。如果宿主接受以上条件,我会将你传送至适当的时空坐标,同时将这里的时间暂停。”

回到越鸿还活着的时候……

系统的安排,应该就是把她送回她还是燕国公主、还在雍国苦逼地当人质的时期吧。

当年,原主被送到雍国皇宫后,犹如羊入狼群,被这里的贵族子弟欺负得很惨。越鸿就是让她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对视一眼都两腿打颤。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她,不仅了解越鸿的脾性,还不怕黑,不怕鬼。什么把她锁进冷宫、一群人拿她做箭靶取乐……都只是小儿科罢了,她一个大人,有什么好怕的?

陆鸢鸢毫不犹豫地说:“我接受,送我去吧。”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抽力从她天灵盖上传来,抽髓夺魄。陆鸢鸢的视野开始扭曲,很快,她就在强烈的天旋地转中失去了意识。

……

系统的办事效率是真的快,说抽就抽,说送就送。

不知过了多久,陆鸢鸢飘荡昏沉的意识猛地一沉,落到了实处。丧失的五感逐些恢复,最快恢复的是嗅觉。

她闻到了很浓烈的香味。

龙涎香混合了馥郁的花草香气,却掩盖不住空气中丝丝湿润的血腥味。耳旁,似乎还有人在说话。

陆鸢鸢慢慢睁开眼,首先进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双腿。

她坐在一张铺盖着绫罗绸缎的椅子上,腰靠软枕,只着雪白罗袜,踩着脚踏。脖颈挂着一串纯红珊瑚珠,身上缀满琳琅珠宝,华彩照人,明光熠熠。

陆鸢鸢眼皮一跳,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印象里,燕国公主的生活,好像没有这么豪横吧?

难道,她是被传送到了原主还没去雍国当人质的时期?

可是,原主在自己的国家里,不也是个不受重视的小可怜么?

还有,在她视线里的这只手,似乎也不是自己看惯了的那只手——指节白嫩如葱,并且,在虎口的位置,有一块很明显的淡红胎记。

不安在蔓延,陆鸢鸢转了转眼珠,在脑海里找系统确认道:“系统,我已经到目的地了吗?”

没有声音应她。

陆鸢鸢:“?”

陆鸢鸢不信邪,又叫了几声,终于确定,系统是真的不在!

不仅如此,她打开系统面板一看,里面几大功能项也都熄灯了,就跟电脑休眠了似的。

陆鸢鸢:“……”

出发前,系统说二次进入隐藏剧情,她将不会获得帮助。原来,所谓的“不会获得帮助”,是连系统也会罢工么?

看来,这次任务只能靠她自己了。

好在,面板的背包还是可以正常打开的。陆鸢鸢看到,系统给的转生花就待在第一个格子里,微光烁烁。

关键道具还在,那她应该没来错地方吧。

整理思绪的这一小会儿功夫里,陆鸢鸢终于感觉到自己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她迫不及待地抬起头,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陌生的宫室,画屏金窗,玉栏彩绘,金色香炉香雾飘飘。让她有些吃惊的是,周围竟站满了伺候的宫人,并且,都是穿着雍国服饰的宫人。

陆鸢鸢手指一紧,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居然还握着一条鞭子。

这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长皮鞭,手柄以锻银打造,轻而精致,鞭身漆黑细长,镂有短短的尖刺。

鞭子从她掌心蜿蜒而下,拖在地上,盘蛇一样,一路延伸至前方。陆鸢鸢顺着这条鞭子望去,发现宫殿中央那张绣着藤萝牡丹的地毯,正中间渗着一团很深的乌黑色,让人很不舒服。

地毯上方,摆放着一个约莫一米高的金色笼子,形状跟鸟笼似的,笼子的栅栏很宽,瘦小的孩子侧着身就能钻进去。笼中卧着一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乍看是个人类孩子,但四肢无比地瘦削和扭曲,焦黑的身体不着寸缕。那张脸庞,仿佛经历过烈火烧灼,丑陋变形,没有头发,鼻孔是两个扁平的小孔,嘴巴横咧成一条线,属于看一眼都会做三晚噩梦的

怪物。

此刻,它正奄奄一息地缩在笼子角落里,舌头无力地歪着,躺着的地方晕开一滩血,染黑了地毯。那瘦骨嶙峋的后背、瘦巴巴的腿脚,是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鞭伤。

这么难看的一张脸,却偏偏镶嵌了一双明晰美丽的金绿色眼珠,犹如火焰里锻造出的不世珍宝。

因为这家伙实在太丑了,也因为这双与它的外貌毫不匹配的金绿色眼珠,常人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陆鸢鸢瞪直眼,完全呆住了。

这只怪物……她百分百确定,自己是见过的——就在段阑生的识海里!

那时候,她被吸进了段阑生童年时期的识海里,在冰天雪地中四处找寻他时,便撞见了这只满身冒黑烟的怪物待在昏迷的段阑生身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一走近,这玩意儿就被她吓跑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只怪物怎么会在这里?

它不是段阑生记忆里的一部分么?那么,它应该生活在修仙界才对。

又怎么会出现在凡人界,出现在和越鸿相关的情节里?

瞧见陆鸢鸢直勾勾地盯着笼子的模样,一个面庞涂得雪白的宫人迎上来,满脸褶子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公主殿下,您瞧瞧,您听听,这怪物叫得多欢呐,它就喜欢您拿鞭子抽它!”

这场面震得陆鸢鸢有点儿懵了,主要是,她发现自己似乎是施虐者,便下意识地应了句:“什么?”

那宫人弯起眼,谄媚道:“公主是全天下最尊贵的金枝玉叶,任何东西能让公主赏一鞭子,都可都是无上的尊荣。”

陆鸢鸢:“???”

陆鸢鸢头脑混乱,深吸一口气,坐直腰来,就感觉到自己踩着的凳子动了动。她往下一看,发现她的脚踏根本不是正儿八经的凳子,而是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相貌清秀白皙的小太监,平躺在她椅子前,用自己的肚皮给她暖脚。见她似乎有起来的意思,那小太监便熟练地从椅子下爬出来,低头为她穿上绣鞋,还用手帕擦了擦她鞋尖上的明珠。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啪一声响,陆鸢鸢嘴一张,那精致的小银鞭从她手心滑落在地。

旁边那白面宫人见状,立刻尖声吩咐道:“来人,马上换条趁手的鞭子来,这条鞭子累着文殊公主的手了。”

第78章

当!

当当当当——

当“文殊公主”这四个大字传入耳中,陆鸢鸢两眼一黑,仿佛听见了丧钟从天砸落的响声。

这是什么猝不及防的神展开?

敢情系统把她送回过去,用的不是燕国公主的身体,而是越鸿亲姑姑的身份?

系统也太没统德了,明知道她一睁开眼就要面对这种冲击力十足的场面,好歹先给她打支预防针吧。

就在这片刻功夫里,一名年纪颇小的宫人已去而复返,恭敬地端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盘上来,上方盘绕着一条干净的淬银皮鞭,鞭身更细长,尖刺也更密集。

陆鸢鸢:“……”

白面宫人双手呈上鞭子,趋奉道:“公主,新鞭子来了。”

陆鸢鸢不了解眼下情景的前因后果,但她实在没有拿鞭子抽人的爱好——抽怪物也算,便别开头,道:“不用了,到此为止吧。”

小宫人的脑袋垂得很低,应了一声,收拾了鞭子,原路退走。白面宫人看了一眼宫室角落里的青铜水钟,压低声音:“公主殿下,快到酉时了,您该去洗菡宫了。”

酉时?洗菡宫?

陆鸢鸢一头雾水,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强忍着没表现出疑惑,绷着脸,镇定道:“哦,去吧。”

在场的全是凡人,理应没有眼力能看出她夺舍了公主。不过,初到陌生环境,行事还是谨慎为妙,不要轻易打破原主平时的生活作息规律。跟着原主的日常轨迹走一遍,也方便探知消息。

陆鸢鸢从椅子上起来,瞟了眼笼子里血迹斑斑的小怪物,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们……别让它死了。”

宫人纷纷跪下:“是,公主殿下。”

走出这座昏暗压抑的宫殿,是一片开阔的花园。此时正值夏季,天色近黄昏,花园里姹紫嫣红,苍翠婆娑,一蓬蓬繁花簇拥在枝梢,在风中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陆鸢鸢坐上软轿,两名宫人稳稳地抬轿起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路上的风景,心里有些疑惑。

四周的环境太陌生了,不像雍国皇宫。在她上一具身体燕国公主的记忆里,也搜不到相关记忆。

很快,陆鸢鸢就来到了传说中的洗菡宫。原来,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沐浴泡澡的地方,装饰得富丽堂皇。看来,原主还挺会享受的,喜欢吃饭前先泡个澡。

池水里不知道加了什么,烟雾袅袅,蒸腾起一阵清新的香气。宫女们给陆鸢鸢摘下首饰,脱掉衣裳,有条不紊地挂在屏风上,还想帮她洗。陆鸢鸢不习惯陌生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连忙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我今天想一个人泡。”

两名宫女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也没说,顺从地退出去了。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陆鸢鸢才脱了最后一件蔽体的小衣,泡进池里,捧水抹了把脸。刚才人太多了,她脑子一片混沌,现在终于有独处时间可以捋一捋了。

池边立着一面镜子。陆鸢鸢走到镜前,拨开水雾,打量着镜中这张陌生的面容。

原主的年纪还很小,也就十四岁上下。其五官毋庸置疑是个美人。若要用花来比喻,就是画上艳丽的芙蕖。只是这张画并没有涂颜料。原主面色苍白,眉目乌黑,散发着丝丝鬼气。

越鸿的姑姑,文殊公主越奉珠。

陆鸢鸢摸了摸胸膛,隔着胸骨,能触到心脏跳动的动静。她能肯定自己现在是活生生的人类,只是身体不好,气色才会那么差。

对了,她记得这位公主,最后就是病死的。

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猛地跃进了陆鸢鸢的思绪里。

原主和越鸿是亲姑侄,但年龄只相差四岁。越鸿十一岁时,原主就病死了。而原主现在这张脸,怎么看也有个十四五岁了。

换言之,她这个任务的期限恐怕不超过一年。她必须在原主病死前,尽快找到越鸿,多和他接触,让转生花盛开。

陆鸢鸢靠着池壁,往肩上泼了点热水,沉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不知道是不是水温过高,她隐隐觉得头有点晕,微波荡漾的水面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下一刻,只听水花一响,她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醒来时,陆鸢鸢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床上,还穿上了柔软的寝衣。

陆鸢鸢:“……”她是泡澡泡晕了吗?

可是她下水还不到五分钟吧,看来这位公主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差。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随侍的宫人。陆鸢鸢撑着床,坐起来,青丝如瀑,披散至腰。掌心凉丝丝的,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手心的皮肤磨出了小伤口。估计是在浴池晕倒的时候,为了平衡身体,下意识去抓石头而磨伤的吧。现在已经上好药了。

这会儿,她的头倒是不晕了,看向窗外,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的肚子发出了一串咕咕的空响。

自从结了金丹,陆鸢鸢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这么强烈的饥饿感了。这次回到凡人的身体里,还真是由奢入俭难。

她套上鞋子,打算出去喊人给她送点吃的。

这座寝殿很大很空,气派华美,垂帘重重。陆鸢鸢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推门,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两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夹杂了低弱的哭泣。

陆鸢鸢动作一顿。

“你别哭了,等会儿公主醒来,发现你哭哭啼啼的,她会更生气的。”

“公主离开皇宫来别宫避暑,本来就是为了调养身体,从来没试过晕在药浴池

子里的。还有五天便要回宫了,我害怕……”

“唉,总之被沈公公治一顿板子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我宁愿挨板子呢。”哭泣的小宫女吸了吸鼻涕,抽颤道:“公主惩治下人的手段那么吓人。从前有人给公主梳头,弄疼了公主,公主就拿鞭子抽得她满脸是血……也就是那个丑东西来了以后,吸引了公主的注意力,公主心情不好就找它发泄,连离宫避暑都要带着它,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嘘!你想死吗?不要妄议公主。”

外面静了一会儿,起先哭鼻子的小宫女又轻轻开口:“那只丑东西……经常这样挨打,会被打死吗?你说,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有时候我觉得它挺像人的,可它又不会说话,好像也听不懂我们的话。”

“应该死不了吧,听说那是国师大人在凡人界和修仙界的交界捉到的东西,专门送给公主玩的。就算用火烧,用刀砍,过两天也就没事了,人类哪能这样,肯定是妖孽。”

“妖孽不是都会变形术的吗?它看起来好弱,还好丑……”

……

门内的陆鸢鸢屏住呼吸,微微心惊肉跳。

直到再也听不见外面有响动传来,陆鸢鸢才抚着心口,慢慢倒退回床边。

信息量太大了,她得消化一下。

从这两个小宫女的对话可以得知,原主平日就不是好相与的主儿,性情乖张残暴,作风奢靡。稍有不顺心,就要惩治宫人,发泄郁气。

那只小怪物,估计就是国师送给她的猎奇玩具。

果然,这小怪物一来,就马上吸走了原主的火力,正式荣升为原主的沙包。

陆鸢鸢:“…………”

救命,在越鸿的描述里,她完全看不出文殊公主本尊是这种斯巴达式的恐怖人物。

估计越鸿跟他这位姑姑的关系,从小就很生疏吧。

而这个地方,果然不是雍国皇宫,只是一处避暑别宫而已。好在,听起来,原主五天后就要启程回皇宫了,那应该很快就能见到越鸿了吧。

这时,寝宫的门扉突然被敲响了。陆鸢鸢靠在床头,装作刚醒来的样子,道:“进来吧。”

那满脸涂白的宫人,即宫人口中的沈公公,原主麾下最得力的狗腿子,亲自带人来送晚膳。见到陆鸢鸢醒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公主,您醒了……”

“好了好了。”陆鸢鸢头疼地摆摆手:“外面是不是还跪着两个人?让她们回去吧。”

沈公公愣了愣:“是,公主。”

“还有,笼子里那只东西呢?它现在怎么样了?”.

身份摆在这里,陆鸢鸢说要见谁,那肯定是对方来见她,而不是她移步去见对方。

晚膳后,宫人就遵从吩咐,将今天的笼子搬了过来。没人敢多问一句为什么,也没人敢和座上的陆鸢鸢对视。

由此可见,原主平时真的挺吓人的。这种刻板形象有一个好处就是,她这个半路夺舍的人,就算做了些出格的事,也不会有人敢过问吧。

陆鸢鸢板着脸说:“你们都出去,我和它待一会儿。”

殿门一关,偌大的宫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确切来说,还有笼子里的东西。

陆鸢鸢走到笼子前。她看得出来,这笼子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能被它困住,说明这小怪物的法力并不高强。

笼子里的血已经清洗过了,底部放着一块生肉,形状整齐,一看就还没被动过。

看来这些日子,这里的人都是这样“饲养”这只小怪物的。

陆鸢鸢蹙眉蹲下来,视线在其皮开肉绽的身上逡巡,以手抓住笼子的枝条,问道:“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怪物纹丝不动,怎么叫都没反应。要不是胸膛还有一点起伏,看起来真的就跟死了一样。

虽然这身纵横交错的鞭伤不是陆鸢鸢的手笔,但近距离目睹这小怪物的惨状,她作为正常人,还是生出了恻隐之心。

况且,在段阑生的识海里,她见过它。

如今阴差阳错,暂时成为了越鸿的姑姑,她又一次见到了它。

她和这只小怪物,也算是有缘分吧。

本来想直接放走它的。可看到它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陆鸢鸢又改变主意了。就算放生了,凭它虚弱的状态,恐怕也很难在外面活下去吧。还不如先放在她身边。只要她不打它,就没人敢欺负它。

陆鸢鸢蹲在笼前,等到自己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也没等到这小怪物翻身给点回应。

算了,还是等明天再说吧。时间不早了,她这副身体可经不住熬夜。

陆鸢鸢吹熄灯火,悉悉索索地爬回床上,脱掉外衣睡觉。

寝殿暗了下来,水流似的银月洒落在窗花上。

夜阑人静,金笼里的小怪物无声无息地撑起了眼皮,黑夜中,仿佛出现了两个金绿色的灯泡。

如同一只没有四肢的爬行动物,它“嗬嗬”地轻喘着,扭曲而艰难地在笼底蠕动,鞭伤洇出血迹。它浑然不觉,缓慢地停在了金笼其中一根竖杆前,仰起脖子,仔细地嗅闻。

嗅闻了半天,它缓缓张口,伸出猩红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弄起了金笼的竖杆。

——那段陆鸢鸢的手心抓握过的竖杆。

第79章

第二天起床,陆鸢鸢就明白了那两名宫女所说的小怪物“怎么都死不了”是什么意思了。

才过去一个晚上,昨日还奄奄一息地伏在笼子里的小怪物,身上一道道惨烈的鞭伤已经尽数愈合,就跟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陆鸢鸢黑发垂散,抱着膝,坐在美人塌上。她现在这副身体似乎天生畏寒,夏日炎炎,还要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披着曳地的锦翠外袍。两名宫人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妆。

金笼就放在她前方不远处。那小怪物伤口痊愈后,便爬了起来,如孩子一样蜷坐成团,四肢像四根干柴,漆黑,细瘦。

它似乎天生就缺乏人类的羞耻感,不为赤身裸体而羞窘。摆出这般姿态,不过是因为这是一个警惕外界、保护自己的动作。两只黑瘦的手抓住昨天投喂进去的那块肉,正在大口咀嚼、吞咽,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察觉到陆鸢鸢正盯着自己看,小怪物缓缓抬头。它没有展露出被虐打多了的瑟缩恐惧的神态,两只眼珠直勾勾地转了过来,咀嚼的动作没有中断过。

陆鸢鸢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见的是某种冷血的蛇类的眼珠。

剔透,无垢,冰冷,折射不出半点感情。

不得不说,这小

怪物的自愈能力真的让她很震惊,比许多低阶修士都强得多。

难道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不然实在很难解释,为什么它有这么强的恢复能力,却没有相匹配的强大妖力,连这个普通笼子都破不开。

不过,既然它已经活蹦乱跳了,那正好可以趁这次回皇宫的路上,把它放生了。

两名宫人小心地给陆鸢鸢梳好发髻,正要往她头上插各种叮叮当当的簪子。陆鸢鸢一看到那繁复晃动的金珠,就觉得颈椎病在朝自己踊跃招手,忙道:“就这样吧,不用装饰了。”

两名宫人应了一声,合上饰物盒的盖子。

陆鸢鸢故意打了个呵欠,指了指笼子,装作以前没有留意的样子,问:“对了,平时我不找它的时候,它都是养在哪里的来着?”

“回公主,它平时都是由进忠公公照看喂养的。”

陆鸢鸢“哦”了一声:“那等会儿就把它送回去吧,让进忠好生照顾着,不要饿着它了。我回宫要带上它。”

毕竟喂饱了才好放生嘛。

“是,公主。”

进忠是沈公公的干儿子,人长得白白胖胖的,面颊像两只蒸馒头,颇为讨喜,麻溜地带了四个宫人过来,一起将笼子抬到了门外的一架小木轿上。

阳光炙热,廊外青翠葱茏。进忠轻手轻脚地关上殿门,擦了擦汗,扫了一眼笼中的小妖怪,嘀咕:“奇怪……这次伤口居然恢复得那么快。”

“公公,你说什么?”

进忠一瞬正色,拢着衣袖,板起娃娃脸道:“没什么,动作都仔细点啊,抬回去吧。”

……

等待回宫的日子里,陆鸢鸢亲身体验一把什么叫做穷奢极欲的公主生活。但她并没有沉迷于享乐,因为她发现系统背包里多出了几本新教材,什么《傀儡术入门指南》、《高等傀儡术》……肯定是系统传送给她的。

陆鸢鸢粗略翻阅了几页,发现这些书和修仙宗派教习的课本很相似,写得浅显易懂。这正合她意,她可以在任务期间自学这门课程。等回到原时间线了,就能马上动手制作了。

一转眼,四个昼夜就过去了,回宫的日子终于来临。

这座避暑行宫离雍国王城有五天的路程。鉴于陆鸢鸢附身的原主是磕不得碰不得的玻璃人,马车要慢悠悠地走。故而,他们路上花费的时间会比预计更长。

启程之日,他们从清早出发,一天下来,行进了二十里。

午时,山中的空气愈发闷热。几声闷雷后,天空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大山里面,雷声、雨声都好像有了震荡的回音,在山壁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仿若有大石头从四面八方滚下来。

一行人冒着大雨,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驿站。

雍朝的驿站,说白了就是官府开的招待所。唯有皇族中人或外出公干、手持引路牌的官员才能入住,可不是有钱就能住进去的。

如果不是原主的公主身份行了便利,他们就只能在荒郊野岭过夜了。

或许是老天爷在戏耍他们,众人刚到驿站歇下,把马匹牵到马厩休息,肆虐了整个下午的大雨就停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漫山青翠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百鸟归巢。

陆鸢鸢住的是驿站最好的房间,位于二楼,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驿站后方那片绵延不绝的林子。

沈公公随侍在旁,笑眯眯道:“公主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我还不饿。”陆鸢鸢一眯眼,说:“你找几个人,带上那个笼子,跟我出去一趟,不要兴师动众。”

沈公公一呆,显然有点儿疑惑,但他哪里敢问东问西,应声后,马上就去安排了。

离开驿站,有条小路延伸向茂密的林子。继续深入,便是层峦叠嶂的群山。

陆鸢鸢走入树林,两名侍卫在她前面开路,两名侍卫抬着那囚着小怪物的笼子,跟在后头。

沈公公和进忠仿佛成了左右门神,紧张兮兮地傍着她,手掌托在她的肘弯下,维持着一个既不会碰到她、但一有事就能马上扶稳她的距离,亦步亦趋,絮叨不停:“公主殿下,这种粗陋的山野小径不好走,您玉体金安,千万留心脚下……”

“公主殿下,奴婢扶着你……”

陆鸢鸢微微蹙眉,观察四周的环境。

她的原计划,是在回宫的路上找个偏僻的地方,放掉这小怪物。但刚才入住驿站的时候,她从侍卫长口中得知,等明天离开了这座驿站,他们就会彻底走出这片山麓地带。届时,沿路的人烟会越来越密集。

也就是说,要放生,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正好雨停了,那就一鼓作气地把事情办好吧。

也许还是离驿站太近了,林子里随处可见人类活动的痕迹。有人在草丛里踩出的小径,也有马车轮子留下的车辙。

陆鸢鸢道:“继续往前。”

愈往深处走,林子愈静,茂密的树冠连成一片,光线愈发昏暗。好在,这会儿的雍朝还未是战乱时期,驿站又有驻兵,没听说过这一带有山匪作乱。

直至走到了回头已经完全看不到驿站轮廓的地方,陆鸢鸢才示意众人停下。

这里是树林中的一处高地,老树盘根,杂草都没过了膝盖。空气很湿润,漂浮着大雨冲刷山泥后独有的腥味。

进忠小步走向笼子,将罩在笼子上的黑布撩了起来。

一路上摇摇晃晃,笼中的小怪物都没吭声。当光线洒入笼中,它的两道视线,越过了中间数人,准确无误地钉到了陆鸢鸢脸上。

陆鸢鸢站得远远的,袖下的指节轻轻一蜷。一刹那,她有种奇怪的想法,竟觉得对方是在审视她。

但也许只是错觉,因为那小怪物很快就垂下了头。

那厢,进忠按照她的吩咐,打开笼门。锁头咔嚓一响,他立刻紧张地退了几步,周遭所有侍卫也都警惕地拔出了刀。沈公公吞了口唾沫,护在陆鸢鸢前方。

这只小怪物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个狭小的囚笼,分不清送到它面前的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它弓起身体,警惕且僵硬地与众人对峙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探出手指。下一秒,它猛地夺门而出,倏然消失在了茂密的草丛里。

陆鸢鸢舒了口气:“我们也回去吧。”

沈公公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阴森的鬼地方,抢在前面为她开路。而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他踩中了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惊慌地叫了一声,人就滑了个四脚朝天,把旁边的陆鸢鸢带倒了。

陆鸢鸢:“……”

茂盛的杂草阻碍了视线,持续数个时辰的大雨将树林的泥土冲得软烂,滑塌成了一个小山坡。陆鸢鸢这一倒下,便顺着坡儿滑了下去,她的手臂条件反射地上伸,紧紧地抓住从山坡里凸起的树枝。但那树枝太细太脆,没有一丁点儿缓冲作用。跟坐上了刹车失灵的过山车似的,她滑到了山坡最底下一个铺满草叶的泥坑里。

相较于陆鸢鸢自己经历过的危险,这只能算是滑滑梯而已。然而,她如今附身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这几下颠簸,颠得她的脑浆在头骨里晃荡,视网膜阵阵黑昏。只依稀记得,自己的手按到了一片冷冰冰的粗糙的东西。紧接着,那东西突然动了起来,飞快地卷住了她的腿。

……

“……公主!公主!”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别吓奴婢,您醒醒!”

陆鸢鸢听见有人在给自己叫魂,晕乎乎地睁开眼,就看到两颗脑袋挤在她上方。

沈公公和进忠双目通红,声音已经有了哭腔:“公主!您终于醒了!”

陆鸢鸢浑身无力,被这两人架着,坐了起来,才发现侍卫们已经赶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数米外的泥潭中,躺着一条与她小腿粗细相当的蟒蛇,已经被乱刀砍杀了。不远处还有个蛇窝,窝中散落着一些半透明的蛇蜕。

陆鸢鸢:“……”

刚才,她就是被这玩意儿卷走了?

真没想到,只有她小腿那么粗的蛇,也能将她这么大个人卷走。

估计一方面原因是她现在的身体太瘦弱了。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蛇的力气本来就很大吧。听说蛇能毫不费力地卷着比自己的体型大很多倍的猎物爬到树上去享用。

陆鸢鸢睫毛微动,抿了抿唇。

一说起被蛇卷着,她就想到了一个人。

她……还挺有这方面的经验的。

蛇的力气,确实很大。

进忠心有余悸道:“这应该是一条刚结束蜕皮、出来觅食的蛇。公主殿下,您刚才滑到泥淖下,就是被这条蛇卷走了。好在您洪福齐天!”

沈公公面青唇白,跪在地上,紧张地打量她:“公主殿下,您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有没有哪里受伤?”

多亏了下午的暴雨,软化了林地,陆鸢鸢倒是没有磕碰到石头等硬物,不过一抬起手,她就瞧见自己的指腹扎了一根小木刺,冒出了血珠。

一定是刚才滑下来的时候,被树枝扎到的吧。

见状,四名侍卫瞬间齐齐跪下,沈公公和进忠也在瑟瑟发抖。

陆鸢鸢微一皱眉,拔掉了木刺,说:“没事,这是意外,不怪你们。今天放生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回去了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听出了她不追究的意思,众人既惊讶又庆幸于她今天的宽宏大量,尤其是沈公公,谢恩个不停。

陆鸢鸢站起来,把指腹的血珠擦了下,突然听见一个侍卫小声道:“这蛇……方才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陆鸢鸢一怔,定睛看去,果然,在那蟒蛇的颈部下方,出现了一块明显不符合它体型的隆起。看位置,应该刚刚才吞下的猎物!

陆鸢鸢当机立断,指着它:“快点剥开看看是什么,说不定还活着!”

侍卫们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斩下了死蛇头。一块沾着消化液、昏死过去的乌漆嘛黑的东西从中滑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陆鸢鸢也大吃一惊。

这、这不就是她刚刚放生的那只小怪物么?

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蛇吞掉了?

她明明是在蛇窝的反方向放生的啊……它怎么会误打误撞,撞到了蛇口里?

是巧合,还是意外?

陆鸢鸢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得不出结论,只好道:“……算了,还是先把它带回驿站吧。”.

这次的放生铩羽而归。

由于入过蛇口,这小怪物的皮肤仿佛被消化液烧过一样,比先前满身鞭痕的状况更惨不忍睹,回到驿站后,它就一直昏迷不醒。这状态也不适合放生,陆鸢鸢只好命令进忠继续照顾它,希望它能和上次一样自愈。

数日后,他们一行人抵达了雍国王城。

一回到皇宫,就有一堆繁琐的事儿等着她。把该请安都请了一遍,该见的人也都见了一遍,第一天就结束了。

接近越鸿的计划,只能推迟到第二天。

这次上天眷顾,没等陆鸢鸢盘算好计划,她要找的目标人物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是她回宫第二天的中午。陆鸢鸢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冷不丁注意到,宫墙上方冒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正好奇又鬼鬼祟祟地看她。

沈公公也发现了,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大胆!是谁在偷看!”

那颗小脑袋一僵,似乎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啊”了一声,从宫墙上掉了下去。

第80章

那堵墙可足有两米高。陆鸢鸢微惊,立刻指向院门,吩咐道:“快!去看看人有没有摔伤。”

沈公公应声,出去片刻,就带着一个小孩回到了花园里:“禀告公主,刚才从围墙上掉下去的是三皇孙殿下。”

越鸿?!

陆鸢鸢一阵惊讶和激动,直起腰来,看见一个身穿深蓝色绸衣的小孩在阳光下朝她走来。

这时候的越鸿,也才十一岁上下,身量还没发育,比她想象中要矮和瘦一点。小小年纪,容貌就颇为俊秀,双目炯炯有神,唇瓣嫣红,稚气未脱。

不过,可能是因为她见多了桀骜不驯的长大版越鸿,导致先入为主了,她总觉得这家伙小时候的气质也比其他小孩更拽一点,活脱脱就是十年后那个他的mini版。

越鸿就是她穿越回来的锚点。这么快就有机会接触他,陆鸢鸢心情大好,决心也更为坚定。

她一定会抓住机会,顺利复活越鸿。

那厢,爬墙被捉个正着,还摔了个屁股墩,越鸿绷着小脸,似乎觉得有点丢人。但作为皇孙被教养长大,他自然清楚见了姑姑要做什么。来到陆鸢鸢面前,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一礼。还没进入变声期,嗓子清清脆脆的:“越鸿向姑姑问安。”

哦?

虽然不熟,但这小子起码知道她是姑姑。那更好,省得她自我介绍了。

陆鸢鸢伸手托住他的手肘,轻轻将他扶起,态度亲热地套起了近乎:“刚才有没有摔到哪里?”

越鸿愣了愣,摇头。

沈公公在她耳边小声补充:“三皇孙殿下刚才是踩着三个孩子搭成的人梯爬上去的,奴婢出去时,那几个孩子就作鸟兽散了。奴婢依稀看到,好像是国子监几位大臣家的公子。”

陆鸢鸢:“……”

这小子,果然从小到大,屁股后面都有一群小跟班。

捋一下时间线,雍朝现在的皇帝是文殊公主的亲爹。太子则是文殊公主的同母兄长——也就是越鸿的生父,雍国的下一任皇帝。

有这两层关系,她附身的文殊公主可以说是整座皇宫里后台最硬的人了。

至于越鸿的母亲谢贵妃,这时还只是太子的一个侧妃而已。虽然在太子那里很受宠,但论地位,还是比不过文殊公主的。

所以,她让沈公公把越鸿带进来的时候,跟着越鸿的几个宫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陆鸢鸢轻轻一摸下巴。

原主喜欢惩治仆从的母夜叉恶名,在皇宫里应该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而且,这么久以来,原主和谢贵妃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十句,她不觉得谢贵妃会教越鸿来找她攀关系。十有八九是这小子对她产生了好奇心,偷偷跑来看她是不是真的母夜叉吧。

既然这样,那就将计就计,利用好这份好奇心吧。

陆鸢鸢笑眯眯道:“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国子监上课的么?”

越鸿闷闷地踢了踢石头:“我才不要去国子监。”

又一个不爱读书的。

陆鸢鸢煞有介事地拖长声音:“哦——所以,你是无聊了,专程跑来找姑姑玩的?”

“我才不无聊。”越鸿反驳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你要陪我玩?”

陆鸢鸢笑了笑,点头。

未来的越鸿这么难搞,她都搞定了,她就不信自己哄不好一个小孩。

根据系统的说法,转生花盛开的速度跟她与越鸿接触的频率成正比。那么,吸引越鸿的注意力,成为他的玩伴,是最自然不过的办法了。

虽说今天由昨天而来,明天由今天决定,当下的所作所为,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但陆鸢鸢并不担心自己接近越鸿的举动会引发蝴蝶效应。因为,即使她改变了越鸿对他姑姑的亲情,让这份亲情从浅变深,也顶多就是让他心里多出一个会怀念的亲人罢了。

越鸿瞬间扬起声音,抓住她的袖子,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出去玩蹴踘,一起去骑马吧!”

陆鸢鸢:“……”

这家伙,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陆鸢鸢佯作为难:“可是我不会蹴踘,也不擅长骑马。”

越鸿两道小浓眉一下子拧起,好像有些失望:“那你能和我玩什么?”

“我可以讲故事给你听啊。”陆鸢鸢不慌不忙地说:“你想不想听姑姑勇斗大蛇的故事?”

越鸿睁大眼,果然咬住了她抛出的鱼钩:“勇斗大蛇?”

雍国的夏天很热,今日尤甚,跟没掀盖的蒸笼似的。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越鸿的额头已经有了晶

莹的汗珠。而沐浴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陆鸢鸢却只感到手足温暖,真是不可思议。

陆鸢鸢向沈公公使了个眼色,抱起双臂,说:“这就说来话长了,这里也有点热。不如我们进去一边吃东西,一边慢慢聊吧。”

这种冒险故事对居于深宫的皇子来说,果然有着无穷的吸引力。越鸿道:“好!”

宫人会意地扶起陆鸢鸢,争着给她穿上鞋子。

文殊公主这座宫殿,这会儿还不是后来那副荒芜阴森的样子,占地宽广,雕栏亭台层层叠叠,玉池生烟,锦鲤在水下游动,比东宫更奢华讲究。

步入寝宫时,陆鸢鸢不经意地又瞄了一眼花园的地上,那儿有一块颜色与别处稍显不同的石板。

板下中空,是一口井。

在文殊公主死后,这座宫殿成了冷宫,这口井也成了枯井,还被封了起来。而未来的她,曾经帮两个小宫女爬到这口枯井下面,抱出了一只名叫绿珠儿的猫。在井底那不知多少年无人问津的淤泥中,她摸到了一些形状古怪的蛇蜕,还将这些蛇蜕收进了储物戒里,留待以后研究。

后来,在【食婴】这个副本里,她在皇陵损失了很多法宝。万幸的是,这枚储物戒她没有随身携带,放在了雍国皇宫里,所以这份证物还在。

这次,变成文殊公主回宫后,陆鸢鸢才知道,原来这口井在这个时期就已经封上了。昨天,她命人撬开了那块沉重的石板查看过,这会儿井下的淤泥还没有完全变干,里面也并没有那些怪异的蛇蜕。

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陆鸢鸢只得让人把石板原封不动地归位了。

两人一起步入宫殿,越鸿一眼就看到这里放了好几扇华丽的大屏风,挡住了内殿。那里非常昏暗,窗帘都拉了起来。但很快,宫人们就鱼贯而入,奉上了精致的点心,他也就没有在意那么多了。

视线在桌子上转了一圈,越鸿微微张口,难掩惊讶,显然没料到端上来的恰好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

陆鸢鸢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实际上,这都是她提早筛选过的菜式,就是为了投其所好。

点心下肚,她开始跟越鸿讲述起了自己勇斗大蛇的故事——原型故事就是她回宫路上差点被蛇卷走的故事。当然,她给予了大量艺术加工,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惊险了许多。

越鸿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提出疑惑:“姑姑,蛇蜕是什么?”

陆鸢鸢愣了愣:“你没见过?”

越鸿鼓鼓腮,不甘示弱道:“谁说我没见过,我吃过蛇的!”

陆鸢鸢眨了眨眼,突然有点想笑,干脆浅显易懂地给他上起了生物课:“蛇蜕皮,就是换掉它全身的皮肤。”

“它为什么要换皮?”

陆鸢鸢想了想,说:“分很多种情况,有时候,是因为它长大了,身体变长了,旧的皮肤容纳不下它长出来的肉,就必须换件大点的衣服。有时候,是因为旧的皮肤损伤了、生病了,就要把老皮蜕了,换成健康的新皮。所以说,蛇的每一次蜕皮,就等于一次新生。”

越鸿若有所思:“可惜皇宫里没有,我不能亲眼看看。”

陆鸢鸢随口道:“没关系,你以后肯定有很多机会见到的,见到你就懂了。”

这小子以后可是要出去打仗的,在皇宫里见不到蛇虫鼠蚁,在外面还愁见不到么?

“什么?”

“没什么,我们继续说吧。那条蛇蜕皮之后……”

等陆鸢鸢的故事告一段落,夕阳已经西斜。越鸿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姑姑,你还有别的故事吗?”

陆鸢鸢笑了笑,捏捏他的肩膀,说:“当然有,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明天你再来找我,我再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她已经看到外面来了一个长得跟弥勒佛似的宫人,正是如今在谢贵妃身边伺候、未来会跟着越鸿的张公公。一定是谢贵妃见越鸿太久没回去,得知他来这儿了,有些担心了吧。

越鸿抬头看她。

他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前夜睡觉时,偷听到两个小宫女在说话,得知自己的姑姑回宫了。姑姑很少在宫宴里露面,从前也不正眼看他。在别人口中,他的姑姑似乎是个很可怕的女人,大家又畏惧她,又忌惮她。

但是……今天下午,他发现姑姑和传闻里的她很不一样。她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她的手很冷,面色很苍白,但她凝望他的神态是温和柔软的,仿佛他是她一个相识了很久的人。

他对此感到有些困惑,但是,他并不讨厌这个亲人。

越鸿抿抿唇,冲她行了一礼:“那姑姑,我明天再来问安。”

陆鸢鸢笑着颔首。

目送越鸿离去,沈公公才从宫殿的一角走上来:“公主殿下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去那边躺躺吧。”

陆鸢鸢摇头,扶桌站起来,走向内殿。

绕过那几扇不透光的屏风,便能看见,这里的家具已经全部清空了。纱幔中央,放着一个很大的金色笼子,笼中铺了白布,布上蜷缩着一只小怪物。

大蛇的消化液灼伤了它的身躯,让皮肤渗出血水。

陆鸢鸢本以为,参照它上一次表现出来的复原速度,这次的伤口也很快就能好起来。可出人意料的是,它那种惊人的自愈能力,好像突然失效了。这一路上,都是这个要死不活的模样,送去的新鲜食物也吃不下。

陆鸢鸢一时感到困惑不解,她真的弄不清楚它究竟是妖怪还是纯粹的怪物了。

如果它是妖怪,普通蛇类的消化液不至于让它修复身体的能力彻底瘫痪吧。

如果它是动物,只是一只长得比较丑陋畸形的动物,那它修复鞭伤的能力又无从解释。

毕竟已经回宫了,为免吓坏别人,陆鸢鸢也不好随便把它关到别处,便连着笼子一起,暂时安置在自己的地盘里。她还让国师过来看过。但是,雍国国师的水平,未来的她早就领教过了,所谓的国师,其实就是修仙界淘汰下来的修士。果不其然,国师也没有办法治好它,反倒加剧了它的痛苦。

陆鸢鸢走到笼前,询问旁边的人:“它今天还是没醒过?”

进忠垂头道:“回公主,没有。”

生死有命,好不好得起来,只能靠这小怪物自己了。

陆鸢鸢微微一叹:“我知道了,你继续照顾着它。它下面那块布已经被血弄脏了,等会儿给它换一块干净的吧。”

“是,公主殿下。”

陆鸢鸢又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去。宫人们为陆鸢鸢撩起纱帘,也跟着出去了。

屏风后这一隅,光线皆被隔绝在外。

谁也看不到,蜷在白布上的小怪物,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成形的皮肤下,仿佛有些东西在极轻微地鼓动着。

……

一整个下午都在滔滔不绝地编故事,陆鸢鸢本就储备不足的精力透支过多,当夜,很早就上床休息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一声尖叫传来,粉碎了她静谧的梦境。

“笼子里……笼子里的东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