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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孰料,听了她的要求,段阑生并未一口答应下来。他眉尖微微一蹙,目光直落在她身上,口吻变得严肃:“你受伤了?是哪里不舒服?”

陆鸢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别担心,我没什么大事。”

“那为什么……”

陆鸢鸢咬了一下唇:“原因暂时不好解释,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段阑生一顿:“那你伤在何处?我看看。”

陆鸢鸢移开眼神:“这个……也暂时不好告诉你。”

察觉到她什么都不肯透露,段阑生止住了询问,绀青色的眸子蒙上了淡淡的阴翳。

他放在膝上的食指轻轻一敲膝,略一沉吟,还是开始为她想起了办法:“在蜀山,丹药储藏最丰富的地方就是丹青峰,你在那里没有找到合适的药?”

陆鸢鸢点头,继而摇头,很是郁闷的样子:“丹青峰的伤药药性太强了,都是给伤筋动骨、头破血流的弟子用的。用在我身上属于杀鸡焉用牛刀。你也知道,轻微的皮肉伤修士可以自行疗愈,哪里需要多此一举地涂药,所以炼丹房已经好久没有炼过温和轻柔的外用药了。我想,应该要去蜀山外面才能找到我要的东西吧。”

段阑生并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讲述。

虽然没有插话,但从他沉静的神情可以感觉到,他始终在认真地聆听,不曾有半秒的心不在焉。

陆鸢鸢苦恼地说:“本来这事儿也可以求助元君的,但元君最近在养伤,我不想让他费神。我身为仆役,这个时候,也不好随意离开蜀山。况且,比起别人,我还是更想找你,毕竟你守得住秘密,还是我在蜀山最信赖的人。”

说到这里,陆鸢鸢抬起黑漆漆的眼睛,说:“当然了,要是你很忙的话就算了。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涂了药身上会舒服一点,没有也没关系。”

不出预料,听了她状若善解人意的话,段阑生一口答应了她:“我不忙,可以替你去找。”

“谢谢你,阑生。”陆鸢鸢似乎犹豫了一下,就拉住他的袖子,靠近他耳边,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可以快点。”

“你……”段阑生视线落在她脸上,眸底掠过一抹忧虑,仿佛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逼问,只是告诉她:“你若是遇到难题,不要逞强,一定要告诉我。”

陆鸢鸢眨了眨眼:“任何事都可以找你吗?”

段阑生用肯定的语气说:“任何事都可以。”

陆鸢鸢翘了翘唇角,甜甜一笑:“和你当朋友,我真是三生有幸。放心,我要是自己解决不了,一定不会跟你客气的。”

她想把段阑生赶出蜀山,让他再也无法通过蜀山这条康庄大道一飞冲天。

为了做到这点,只凭殷霄竹对段阑生的厌恶是不够的。

不管怎么说,段阑生也是正儿八经的亲传弟子,光风霁月,风评甚佳,经过这些年,半妖血统的负面效应也早已消失了。

若没有正当理由,只为私人恩怨,就把这么一个完美无瑕的门生逐出蜀山,百分百会引发众怒。

别说是殷霄竹了,就算来的是蜀山宗主,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开除一个没犯错的门生。

殷霄竹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谨慎,还有个虚谷真人对他虎视眈眈,所以,他再怎么厌恶段阑生,应该也不会轻易地采取大动作。他完全可以先用物理隔离法,把段阑生赶到很远的地方出任务。

悟道飞升与方位是没关系的。只要段阑生一天还穿着蜀山的宗服,他就还是会跟着原文轨迹,平步青云。

她怎么能甘心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当然,如果慢慢磨下去,她相信殷霄竹最终还是会忍无可忍,赶走这颗眼中钉。但偏偏,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死亡和计划成功不知道哪个先来,她没有命等那么久了。

段阑生清清白白,没有罪名,就由她亲手捏造一个罪名。

蜀山宗规从严到松,细细罗列了许多。犯小错,顶多就是领一顿罚。她要让段阑生在蜀山再也待不下去,就要让他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栽个大跟头。

同时她还不能OOC自己的角色,又不能把恶意表露得太明显,这并不容易。

在蜀山,一旦触犯就严苛到要把弟子逐出门派的宗规不多,什么结交奸佞、反逆师门、杀害同门……都难以达成。除非她能给段阑生下蛊吧。

只有一条宗规,让她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上辈子的她曾经因此成功地把段阑生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那条宗规就是——犯淫戒。

在《魅仙缘》原著里,原主就是因为这条罪名被逐出宗门的。而前世的她,也是因为这条宗规差点沦落得和原主一个结局。只是在事发后,段阑生保下了她,她才得以留在蜀山继续修道,还成了他的道侣。

不得不说,就是因为段阑生的举动,前世的她一直陷在一种盲目自信的状态里。

拜托,那可是段阑生耶!他要是对她没意思,为什么和她结道侣?为什么不让蜀山替天行道,把她赶走,一了百了?

他肯定是因为没谈过恋爱,脸皮薄,欲望淡,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相处,才会天天都冷着张脸,不回应她的示好的吧。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坚不可摧。

直到被剑捅了个对穿的前一天,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前世这么差的开局,她也成功得手过,足以证明在这方面,段阑生绝非无隙可乘。

而这一世,该如何利用前世的经验,在这条宗规上做文章,她已经有了头绪。

没错,段阑生对这一世的她并无男女情欲,那天,她在他怀里醒来,迷糊间将他的手压到自己胸上,他却全程避讳地将手指抬起来。但他也有弱点,那就是他蠢得真的把她当成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今天让段阑生帮她找药这一出,实际上他答不答应都不重要。她只是要在段阑生的脑海里铺垫她需要涂药的模糊印象而已。

当然,他愿意帮忙是最好的。毕竟,段阑生越重视她这个好友,才越容易掉进她的圈套里啊.

这一天下来,陆鸢鸢都很有空,但她没有跟段阑生待一起太久,就以自己要回去歇息为借口,离开了药庐。

回到丹青峰,陆鸢鸢拐道去了藏书阁,找了个角落修炼,消磨时间到傍晚,才慢吞吞地踏着斜阳,回到了所住的地方。

白天的几个小女修已经不见踪影了,夕阳寂寥地洒在庭院里,为花花草草镀上一层胭脂色。殷霄竹的房间是黑漆漆的,但门并未关上。

陆鸢鸢在院子里踟蹰了一会儿,上前去敲了敲门:“元君,我有事找你,我可以进来吗?”

隔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有些虚弱的冷淡回应:“过来。”

步入内殿,她看见殷霄竹正穿着寝衣,散着发,靠坐在床上。没受伤的那只手还拿着一本书,书页卷了一半。陆鸢鸢飞快地瞄了他一眼,便垂下了头,一步步地挪到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物,放到枕边:“元君,我今天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还给你更好。”

那是一枚只有掌心那般大的翠色玉牌。

每一个外门弟子在成为仆役的第一天,都会从亲传弟子手中拿到此物。

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看他一眼,靠过来还是为了交还此物,殷霄竹的脸色已难看得厉害,微微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陆鸢鸢闷闷地说:

“本来,仆役就是为了照顾亲传弟子而设的职位,因为外门弟子比较清闲,所以一般都是让外门弟子担任的。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外门弟子,不能像三年前一样时时刻刻候命了,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蜀山,帮不了忙,还会惹你生气。而且……就算是以前也是元君你照顾我比较多。我想,比我做得好的人还有很多吧,不如换个更好的人来。”

“……”

也许是因为受伤了,殷霄竹的面色比平常还苍白许多,唇瓣却仍是水红色的,有种古怪的冶艳感,似嗔似怒。冷眼看她半晌,他伸手拿起了玉牌。

孰料,玉牌一被揭过去,陆鸢鸢的眼珠就瞪圆了,紧张而不舍的目光不自觉地锁定了他的手。

瞧见她这副小狗不舍得肉骨头的模样,本已怒极反笑、想将玉牌掷到墙上的他,动作就这样停住了,睨着她:“不是要还给我么?还一直盯着做什么?”

“……”

下一刻,在那白玉一样的指下晃悠的玉牌,就被她猛地夺了回去。

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她红着脸,将玉牌塞回了衣服里。

很奇异地,殷霄竹的心情就这样好起来了,他哼笑一声:“下次还口是心非吗?”

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腕:“我再也不敢了。元君,你还生我的气吗?”

殷霄竹转过脸,朝向床里侧,冷淡道:“本来是很气的,你这么久才回来,已经拖到我不气了。”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陆鸢鸢眼睛一亮,似乎高兴起来了,人也凑近了一些:“元君,我不是故意现在才回来的,我就怕你还在生气,才出去躲了一天。我发誓,我以后都不会乱喝酒了,也不跟你吵架了。你理理我嘛。”

她不断给他灌着她最拿手的迷魂汤,闹呼呼的,倒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

殷霄竹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往床榻内侧移了移,说:“上来。”

陆鸢鸢踢掉鞋子,坐在床边,但没有躺过去,神色如常:“你伤口都裂开了,我怕压到你的手,我坐在这里就好了。”

这次,殷霄竹倒没有强求。室内灯光昏暗,陆鸢鸢坐在他一臂之隔的地方,离得近,她身上仿佛飘来一阵独特的幽香。目光下落,原来香气都来自于她腰上一个陌生的香囊。

看了片刻,他冷不丁开口:“为何突然生出交还玉牌的想法?你今天去了何处?”

陆鸢鸢忽略了前一个问题:“我哪里都没去啊,就在藏书阁待了一天。”

话音刚落,一只指骨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她腰上的香囊。殷霄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神色。但听语气,倒是温和:“这个香囊昨天还未见过你有,是谁给你的?”

“这、这是我自己做的,我没让你见过而已。”

她故意磕绊了一下,果不其然,看见他的手蓦然收紧。

不止是手,殷霄竹的下颌也有一瞬绷紧。下一秒,香囊便被扯了下来,落到了他手中:“那就给我吧,当做赔罪礼物。”

陆鸢鸢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丝犹豫:“啊……”

“不能给我吗?”殷霄竹望着她,微微笑着,眼底依稀带了冷调的审视。

“能,当然能。”

陆鸢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眼睁睁看着他把香囊拿走了,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突然视死如归地往前凑了凑:“元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你要答应我,听了别生气。”

殷霄竹“唔”了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段阑生?”

殷霄竹怔住,面上闪过一丝荒谬,转头看来,却见陆鸢鸢并不是在开玩笑。她身体前倾,正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仿佛他的态度对她很重要。

两厢对视,她似乎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的问题,小心翼翼地补充了句:“我指的是,那种喜欢。”

这个问题简直让人啼笑皆非。然而,一想到她为什么会好奇这个问题,殷霄竹的眉头就微微一蹙,神色冷了下去,干脆地吐出了三个字:“不喜欢。”

她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那你是不是讨厌他?”

殷霄竹不客气地说:“这是两个问题了。”

见他不配合,陆鸢鸢开始耍赖,可怜兮兮道:“别啊,元君,你就告诉我嘛。”

殷霄竹扯了扯嘴角:“那你希望我讨厌他,还是不讨厌他?”

“我当然不希望你讨厌他啦,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她睁大了眼眸,认真地说:“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喜欢他。”

第92章

殷霄竹转眸看过来,起初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一刹那,陆鸢鸢内心涌上一丝不安,压在膝上的掌心悄然汗湿。

前面的话已经说出口,绝无可能再吃回去。况且,按她进门前的预想,还有一大堆试探的话没说出来,此时应该再进一步才对。然而,与他四目相触那刻,她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今天应该到此为止。

电光火石间,陆鸢鸢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

她点到即止,十分自然地偏过头,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之前的话题往深处挖凿,目光在某处一定:“咦,这里怎么有本书?元君,这么黑的地方,你居然还在看书?当心看坏眼睛。我帮你把书拿走吧,免得你不留神压到书页。”

她探过身,伸手,将床铺里侧的书拿了过来,跳下床。

殷霄竹并没有阻止她。

陆鸢鸢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粘在自己背上。她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将书归置回书架上,再以“你好好休息”的理由,才离开了这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窜到了咽喉上方的心脏,在这一秒重重地落了地。

陆鸢鸢弯腰,深吸一口气。最终慢慢地背靠门扉,蹲了下来,用深长的呼吸来平复身体的颤意。

她弄这一出,既是为了从侧面表明自己不知道殷霄竹的性别,也可以让殷霄竹怀疑,她对段阑生的感情不一般,才会将他当成假想“情敌”。

但,似乎还是操之过急了。好在,并没有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能在早期就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及时调整,对她来说,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陆鸢鸢用汗湿的手指使劲儿搓了搓脸颊。

她要更冷静,更谨慎。一定不要被恐惧压垮,打乱出牌的节奏.

这天以后,陆鸢鸢变得安分守己了起来,暂时不去殷霄竹面前试探敏感的话题。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下凡人界之前,她在丹青峰的生活节奏。

段阑生是一个行动力十足的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办妥了她所请求的事。

要知道,他在剑宗并不是闲人。虽然年纪比许多外门弟子都小,但修仙界不按年龄来论资排辈,只看实力。平日,只要不出任务,他就相当于剑宗的半个助教,有教习弟子的职责。

非要说的话,他其实比陆鸢鸢要忙得多。

所以,陆鸢鸢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按照上次说好的,段阑生在老地方——剑宗药庐等她赴约。

但陆鸢鸢再次迟到了。

确切来说,是失约了。

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药庐小径的尽头,才出现了一个丹青峰的小女修。

“陆师姐托我带话,说她今天突然有事来不了,见面时间推迟到明天,时间地点不变。还说,东西也明天再给她。”

小女修面颊微红,不敢直视段阑生的面容,姿态口吻倒是十分尊敬。只是,很显然,她也不知道话语中的“东西”代表什么,说到这儿,有点犹疑。

一息后,她头上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我知道了。”

一个人临时有事,更改约定时间,并不奇怪。

翌日,段阑生照样来到了药庐等候,却发现今天就像是昨日的重演,离约定时间过去一个时辰,陆鸢鸢仍未现身。

这一次,段阑生没有再继续等在这里,而是直接上了丹青峰。

从入宗以来,陆鸢

鸢就住在殷霄竹的寝室旁边,没有挪过窝。

段阑生来到院子外,看见两间寝室都关着门。

殷霄竹近日一直在养伤,鲜少见客,但这几天,似乎是其母亲宗主夫人的冥寿,所以,人去了剑宗。

因时辰尚早,陆鸢鸢的房间没点灯,无法通过光影辨别出里面是否有人。

段阑生径直走向她门口,抬手,“笃笃”敲了两下门:“鸢鸢,你在里面吗?”

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声,像是有杯盏之类的东西掉落一地,很不寻常。

段阑生神色微变,指腹已触上了门扉:“你没事吧?”

“……只是不小心弄掉了一些东西。你先去药庐等我,我马上过来。”

她回答了他。

确实是陆鸢鸢本人的声音。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门说话,她的咬字好似伴随了很浅的喘息。

段阑生眉头微蹙,驻着没动:“我等你一起。”

“你去药庐等我,元君快回来了,我不想元君问起我托你办的事。”

她如此坚持,段阑生只得照做。

回到药庐等了一会儿,陆鸢鸢就来了,她看起来一切正常,从面色到衣着都是。只有眼皮比平时粉一点,好像还有点肿。头发只用一条丝绦卷住,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段阑生垂眼,先将一盒装在玉色圆盒的膏药放到桌子上:“这是你要的东西。”

陆鸢鸢捧起药盒,感激地说:“谢谢你帮我走这一趟!还有,昨天真的对不起,我失约了。”

段阑生摇头,示意不打紧。他端详她的面色,冷不丁地开口:“鸢鸢,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咣”一下,她的手滑了一下,圆盒落到地上。

段阑生眉头蹙得更紧,先她一步,弯腰拾起盒子,递过去,眼睛不偏不倚地望着她。

陆鸢鸢将盒子塞入衣袖,打了个哈哈:“你别多想,我可是金丹修士呢,怎么会那么容易生病?我就是昨天早上在房间修炼,完了有些累,还很困,觉得自己那个状态不适合赴约。今天也是,真没什么大事。”

这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段阑生望着她:“只是这样?”

也看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

陆鸢鸢与他对视,镇定地点了点头。

段阑生面容稍霁:“那就好。若有麻烦,不要瞒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帮你。”

陆鸢鸢看了一眼天色,手撑在桌上,站起来:“放心,一定。对了,元君应该马上要回去了,我也不好在外面待太久,先走了。”

她一向都是风风火火的。但今天,很怪异的是,她刚站起来,双腿就突然发软了一下,双膝随之蓦然一弯。她脸色发白,始料未及,人就往前面的地板猛地栽了过去。

好在,段阑生反应很快,迅速起身,展臂捞住她的腰。

因为有外力来拦,她身体的倾斜方向从前变后,后退了一步,撞入了段阑生的怀抱里。但她两条腿似乎还是软的,人不往前扑倒了,却还是在往下坐。

段阑生的本意只是不让她摔倒,手臂没有严丝合缝地勒住她的身体,以至于留下了让她下滑的空隙。察觉到她根本无法自行站立,膝盖将要磕到地板时,他迅速收紧臂弯。

这么一勒,恰好勒在了她的肋部。

不,比肋部还要靠上。

绵软的云挤压着他的手腕。

但那不是云,他知道的。

段阑生的耳根烧了起来。而下一秒,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怀中的人竟仿佛过电了一样,身子发抖,脑袋后仰,手紧紧地反扣住他的腕,鼻腔不受控制地哼出了一道沙哑颤抖的鼻音,如哭似泣:“嗯——”

段阑生蓦地一顿。

旖旎的心思尽数消散。

他怀里的人同时僵住了。反应过来后,她仿佛懊恼尴尬至极,咬住了下唇,鸵鸟似的低下了头。

就这么停顿了一会儿,段阑生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很低。

“鸢鸢,你这两天究竟怎么了?”

第93章

不,细想下来,其实并不止这两天。

从她遮遮掩掩地向他索要消肿祛痕的外敷药开始,怪异的迹象就如同编织在丝帛中的鱼线,无法以肉眼看见,却能模模糊糊地触及。

段阑生手臂的肌肉无声无息地绷紧了。

寂静的空气一触即发,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紧张地僵持。

陆鸢鸢蔫头耷脑,从黑发下露出的耳根红潮弥漫,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捏了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示意他放开:“好吧好吧,我说了,阑生,你让我坐下来,我慢慢说。”

她的主动让步,犹如给膨胀到快爆炸的气球放了气。

“……”

段阑生没有答话,似乎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跪在地上,他用腿勾着椅子脚,将椅子拖到她身后,让虚软的她坐下,自己才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盯着她,绀青色的眸子此时黑沉如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你这两天,究竟在做什么?”

万万没想到,陆鸢鸢迎着他的注视,给出的仍是那个答案:“我真的没骗你,我是在修炼。”

段阑生脸色一冷,态度罕见地严厉:“什么功法,会让你连站也站不稳?”

“我修炼的确实不是在蜀山教的功法。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雍国的时候,我曾经被困在坍塌的皇陵里?”

此事触及了一段他不愿回想的记忆,段阑生停了一下:“自然记得。”

“我去追谢贵妃的时候,被那只妖怪偷袭,打了一场,最后被它捉到皇陵里。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谢贵妃和我被关在同一个囚室。谢贵妃手无缚鸡之力,那只妖怪杀我们两个,简直比砍瓜切菜还简单。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我们为什么可以活到越鸿带人挖开地道的时候么?”陆鸢鸢没有卖关子,一口气说了下去:“原因就是,我虽然没有打赢它,却也给它造成了一定伤害,还意外地闯进了它的神识里,在里面,我看见了一本秘籍。”

段阑生一怔:“神识里的秘籍?”

“没错,就像你在它的神识里看见了《妙法莲华经》,从而推断出它下个目标就是谢贵妃一样。我也看见了它的记忆。那只妖怪一定是活了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它的记忆杂七杂八的,什么东西都有,我就是在里面看见了一本秘籍的残卷。这本书不像我们学过的任何一种仙功,当时我受了重创,人也不太清醒,模模糊糊地循着那几张残页走了一圈灵力,结果就发现,自己的灵力在极短时间内有了一次爆发,恢复速度也变快了。”

陆鸢鸢抬起头,续道

“只是,我从皇陵出来后,就好像梦醒了一样,在识海里的记忆变得很模糊。那本来就是残卷上的记载,再加上脱离了那个环境,我已经没法像在皇陵里一样顺畅地修炼了。不过,因为它帮了我的大忙,我心里放不下它,但又拿不准它能不能继续用,能不能变成一种稳定的修炼途径。所以,我将能记得的内容都默写出来,回到蜀山,打算给元君过目一下。”

段阑生听她这么说,面色从起初的错愕,逐渐变成了凝重。

陆鸢鸢摸了摸耳垂,说:“巧就巧在,元君看了残卷,说他曾在某本古籍里看过类似的功法,倒不算是邪魔歪道,只是,这书的修炼效果因人而异,我可能就是和它相融得太好了,所以才会有一点身体反应,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段阑生缓缓摇头:“此物来历不明,你确实不该再修习。若想让灵力增进,还有很多法子。”

“我的天赋一般,怎么修炼都赶不上你们这些天才。我觉得这残卷一定是上天赐给我大难不死的礼物,我想变得厉害,越厉害越好。因为我不想有一天再看见我的朋友死在我面前,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了。”陆鸢鸢捏紧拳头,沉默了一下。

但似乎不想气氛持续伤感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很快换上轻松的语气:“再说了,这不

是有元君照看我吗?我修炼完以后,通常都会半昏不醒一段时间,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他早就看出来了。你要是担心,可以探一探。”

说罢,她将袖子拉起,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腕给她。

段阑生没有因她的插科打诨就被转移话题,他伸手把握她的腕,触摸下,确无异样。松开后,他望向她:“你把那几张残卷给我看看。”

陆鸢鸢面露难色,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行,我答应过元君,不能给第三个人看的。”

顿了一下,她拨了拨头发,继续说:“还有,我不是都说了吗?修炼的时候,元君会全程照看我的。难道在你心里,元君不值得信赖吗?”

说到最后,她的神色已经有点儿恼了。

俨然一副绝不允许别人说殷霄竹的坏话、质疑殷霄竹的小迷妹模样。

段阑生沉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行了?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你是最了解我的,我这个人又怕疼,又怕死。要是真有哪里不对劲,我第一个不干,也肯定会找你帮我。”陆鸢鸢抓住他的衣袖,晃了晃,说:“你记得替我保密,元君说了,这东西毕竟不是正经场合得来的,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若是遇到他的话,记得要装不知道。”

她又是保证又是恳求,段阑生终究没敌过她,还是垂下眼帘,覆盖住了那一丝忧虑与挣扎,沉声“嗯”了一下。

陆鸢鸢眨眨眼,拉起他的手,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那我们拉钩咯。”

自然,什么在皇陵里闯入妖怪的识海,识海里找到秘籍残卷……以及当着段阑生的面,腿软摔倒站不住的反应,全是诓骗他的。

在修仙界,正经的修炼功法,都主张让人清静修心。绝对不会在修炼后出现男欢女欲的身体反应。

段阑生很清楚这点,所以一开始看见她站不稳的反应,他显然起疑了。

好在,前面几年,她削尖脑袋去和段阑生做好朋友,也不算是白用功。至少现在,她在段阑生面前的信用极其优秀,他没有怀疑她前面在撒谎。

他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预想。

如果在这之后,段阑生一方面得到了她“绝对没问题”的保证,但另一方面,却又一次一次地发现她身上出现了不该有的反应,而她却因为盲目地信赖殷霄竹,一直对此视而不见……

那么,段阑生会怎么做呢?

按照她对段阑生为人的了解,当他察觉到更多不对时,一定会再次出手,阻止她继续修炼。

若她还是不听劝,一意孤行地继续修炼,他大概才会走第二步——从源头解决问题,和她一起去找殷霄竹问清楚这件事。

而她当然不会死不悔改。

因为让事情演变到第二步是会穿帮的。

所以,不能第一次就演过头,只能一点点地含蓄地暗示,在语焉不详中让疑点堆积。

慢慢地,她要让段阑生觉得,她最值得信赖、最能依靠的人就是他。因为她周围看似可信的人都有些奇怪和可疑——而这都会是她故意演给他看的,观众只有他一个。段阑生将永远不会有切实证据去验证自己的怀疑,也指控不了任何人。

如此一来,就不怕殷霄竹会早于他翻车了。

她要试出,段阑生将她这个朋友看重到什么程度。如果以她自己为饵,那么,在她陷入危险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因为觉得自己是她最可靠的人,就暂时撇下自己的原则,出手帮她一把。

如果他无法对她置之不理,那么,她就有了把握,能用“犯淫戒”这条宗规来设陷,一举将段阑生赶出蜀山.

药庐这次见面过后,陆鸢鸢如常地起居、作息,更没有在人前失态过,也没有再私下约见段阑生要药。

她告诫自己要有耐心,等待冷却时间。

一眨眼,回到蜀山就一个半月了,天气微微转凉之际,系统的捉妖副本【雪上梅】上线。

看到这个副本出现时,陆鸢鸢是有些意外的。因为在原著剧情里,这个副本内容比较简单,亮点在于它由小若和段阑生共同参与。

而她这个垂涎段阑生的炮灰女配,也会跟在队伍里做搅屎棍。

自从雍国太子倒台后,小若就带着一团疑云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迄今杳无音讯。

既然这个副本成功触发,就证明小若重新出现了。

第94章

上辈子,陆鸢鸢并没有触发过【雪上梅】这个副本。当然,那会儿的她没有绑定系统,所以,自然也没有意识到原著剧情是缺斤少两的。

现在想来,前世十有八九就是因为缺少了小若这个重要角色,副本入口才没有成功出现吧。

就像在玩积木叠叠高,虽然能一路垒上去。但中间缺漏太多,隔几行就少一块积木。砌得越高,越不稳当。量变引起质变,最终,整栋积木高楼都坍塌了,她也gameover了。

系统:“叮!主线初级副本【雪上梅】触发,请宿主在半小时内前去领取任务。”

陆鸢鸢:“……”

看来,这剧情触发是触发了,落实起来还是和原著有点区别的。

出于安全考虑,很多宗门任务都存在着让亲传弟子带队的不成文规定,免得全队都是萌新,踩坑一踩一个准。原著里,【雪上梅】带队的弟子就是段阑生。而她附身的原主会争取一切和段阑生共事的机会——当然,很多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最终,凭着强(死)大(皮)毅(赖)力(脸),原主成功挤进了任务里,占得一个席位,也为一路上和小若的各种无脑雌竞的行为埋下了伏笔。

这一世的她勤加修炼,够得上任务的准入门槛,居然可以直接跳过脚趾抓地的求加入过程,也是一种幸运了。

两日后,陆鸢鸢、段阑生、傅新光,以及两个年轻的弟子,抵达了修仙界一座名为定禅的边陲小城。

修仙界没有国界之分,之所以称这里为边陲,是因为它是离鬼界旧址最近的、成规模的城池。出了这座城,山沟沟里坐落着稀稀落落的几座村子。一路往西,便是灵宝秘境的地界了。

不过,一行人真正的目的地,不是定禅城,而是城西二十里的矮坡子村。

这个任务,说起来与傅新光也有点关系。

一个月前,傅新光的仆役何昭告假返乡探亲。

何昭的老家就在矮坡子村。他父亲早逝,亲人只剩母亲何氏与妹妹阿蕙。阿蕙下个月即将成亲,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回去送妹妹出嫁。

然而,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次告假中途,何昭突然失踪了。

失踪前,何昭曾给傅新光回了一封信,描述了他回村之后的现状,还说自己发现了一些怪事,等他调查清楚,再告诉傅新光。

事情进行到这里,都还算正常。

但在这以后,何昭就再也没有第二封信寄来了。

傅新光给他写信,也都石沉大海。眼看已经超过一个月的期限,直觉对方出事了的傅新光向师门请命。这才有了众人的这次出行。

秋老虎来势汹汹。来到定禅时,烈日高悬,在阳光下站一会儿,就汗如雨下,众人商议后,决定先进城休整一下,用个

午膳,顺便打听一下消息——毕竟,何昭的失踪,很可能和他口中的怪事有关。

穿过圆拱状的厚重城门洞,人烟寥寥的街景在五人眼前铺展开来。这座城看起来颇为荒寂。

五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茶馆,在二楼窗边落座。

新弟子里面,一个名叫贾松的少年撩袍坐下,说出了众人的心里话:“这里给人的感觉真不舒服,死气沉沉的,修士都没几个。”

傅新光拿筷子敲了敲他的头,道:“那是因为这里离灵宝秘境太近了,风水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仙宗和世家都看不上这儿,当然见不到几个修士。”

在修仙界,自立门户的家族和宗派那可太多了。拿张地图过来,随便挑个地方砸一锤子,都能砸到一大片宗派和世家的根据地。

定禅是个例外。它离灵宝秘境和鬼界旧址太近了,灵气不足,麻烦有余。一旦有妖怪跑出来,定禅必定首当其冲。有修仙追求的人早就去别处追求理想了,留在这里的都是修仙界的普通人。

上一次,陆鸢鸢来到这么接近灵宝秘境的地方,已经是四年多前的事儿了。当时她也没有进入过这座城,只是乘坐白鹤舟,从它头上飞过了而已。

另一名新弟子是个名叫许娆的姑娘,鹅黄丝绦扎着双髻,容貌可人。她瞄了窗外一眼,跟发现新大陆一样,道:“瞧,刚一说起就看到了,你们看下面。”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空旷的街上,果然出现了两名负剑青年。从衣着配饰看不出所属师门,看样子都是散修。

贾松咋舌:“十成十是要去灵宝秘境的散修吧,真是勇气可嘉。”

修仙界每十年都会举行一次天材地宝大会,叫得上名字的仙宗,都会率领弟子一同进入灵宝秘境参加大会,说白了,就是有怪大家联合起来一起打,有宝物大家联合起来一起捡。

可在平时,也常有一些不怕死的散修,敌不住灵宝秘境的诱惑,自己偷偷跑进去。

而最后,这些人基本都有去无回。

定禅,就是进入灵宝秘境的最后一个补给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几人的谈话。小二端来茶点,殷勤地说:“几位客官,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因为知道这里修士少,不想被当成猴子盯着,打草惊蛇,陆鸢鸢一行人都没穿宗袍,武器藏在储物戒里,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陆鸢鸢随便点了几味小菜,合上菜谱,和众人对视一眼,就问:“对了,店家,最近这一带,你有听说过什么怪事吗?”

小二将擦桌子的布巾往肩上一甩:“怪事?嘿,还真有。”

“是什么怪事?”

“喏,从定禅的西城门出去,走上二十里,会看见一座村子,叫矮坡子村。”小二压低声音,从二楼露台望向了一个方向,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那儿最近可惨了,连续死了四个男人,还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那死状还一个赛着一个惨烈。”

连死四个人?

陆鸢鸢怔住了,旁边的傅新光的脸色一变,暗暗捏紧拳,显然是联想到下落不明的何昭:“你知道他们分别姓甚名谁么?”

“那我就不清楚了,应该都是矮坡子村的村民吧。”

陆鸢鸢追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二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以手背抵住嘴巴,以耸人听闻的语气道:“我听说啊,这四个人死得真的特别惨,找到尸体的时候脑袋全都跟身体分家了,人也泡在水里,肿得老高,你就说,恐怖不恐怖吧!”

陆鸢鸢思索起来。

由于没有上辈子可以参考,这次任务她也是第一次经历。不过,她已经做过很多任务,其中很多都是与主线剧情无关、无法得到提示的捉妖任务。这次的任务还有系统提示,她是一点也不担心能不能完成的。

只是,《魅仙缘》毕竟是一本女主视角的小说,只有小若在场的剧情才会被详写。这个副本的剧情是这样的,小若路过定禅,与阿蕙成了好朋友。数日后,听说她家中出事,便赶去探望她。而也是在这天,她恰好和段阑生在何昭家中重逢,开始了欢喜冤家的戏码。

然而众所周知,段阑生全身上下嘴最硬,硬得能夹核桃。共处了才几天,段阑生那张见了老婆也不说软话的嘴,就成功地把小若气跑了。

小若就此失踪,数日后,段阑生终于找到了妖怪的老巢,也在老巢里找到了被妖怪捉去的小花猫似的小若,两人重归于好。

从段阑生和小若分别,一直到他在BOSS的老巢发现小若,最关键的过程在原著里被一笔带过了。读者只知道段阑生气跑了小若,段阑生打完妖怪又找到了小若,但不知道中间到底是怎么衔接的。

因此,她在《魅仙缘》里找不到任务过程的原文片段参考,只得到了简要的文字测评。

系统判定该任务为简单任务,【遇险概率】和【死亡概率】都仅有1%。

这说明作恶的东西,要么不难对付,要么就是手上沾染血腥不多。

但如果小二没骗人,那这玩意儿短时间内杀掉这么多人,这凶残程度,已经不能只用凶厉来形容了。难道才几天时间,它就进化得这么快?

还有,目前四个受害人都是男人,感觉BOSS对这方面有点执着。可剧情里,被抓到老巢的小若却是女人……

感觉有点——矛盾。

陆鸢鸢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一时没有注意小二。一抬眼,她才发现,小二正以一种仿佛说书先生期待看见听众反应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陆鸢鸢:“?”

小二:“……”

两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小二突然感觉到旁边有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他纳闷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长得跟天仙似的那位公子正垂着眼饮茶,并没有看他。

怪了。

小二嘀咕,听见掌柜在楼下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偷懒太久,忙打了个哈哈,下楼去了。

想到生死不明的何昭,五人都没了说笑的心情,垫饱肚子,便再次出发。

因为不想打草惊蛇,快到矮坡子村时,几人就从剑上降落,收起了修士的装备。

站在山上远远看去,绿意盎然的山野中,坐落着一座静谧的村子。何昭在信里面写过,他的家很好找,就在矮坡子村南边的一棵大榕树下。

篱笆里,一个头戴巾帼的少女正在扫着地上的落叶。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她困惑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浅蜜色的娃娃脸,浓眉大眼,长得与何昭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眼角红肿未消,应该刚哭过。

望见几个陌生人,少女有些警觉,握紧扫帚:“你们是谁?”

“你是何昭的妹妹阿蕙吗?”

问出这句话时,陆鸢鸢其实已经对答案有预感。

阿蕙呆住了:“你们是谁?”

……

何昭的家不大,是最寻常的村人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弥漫着一阵很淡的药味。在桌上还放了一顶没编织完的手工草帽。

一进门,陆鸢鸢就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但她并没有见到小若。

连根狐狸毛也没有。

副本分明已开启,小若却没有按时出现在任务里?

陆鸢鸢蹙了蹙眉,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勉强压下了疑虑。

虽然这么说很不吉利,但是,任务刚开头,她似乎已经嗅到了一种不妙的气息……

“请、请各位仙师用茶。”

进屋好一会儿,从得知他们身份开始就激动到双手发抖的阿蕙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给他们端上茶水,把椅子擦了又擦,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站在旁边,又扭头看了眼房间的方向:“兄长失踪后,母亲便一病不起,如今还卧病在床,我……”

“不必惊扰到她。”傅新光用温和的声音说:“阿蕙,你直接喊我们的名字就行了,我们暂时不想在村子里暴露我们是蜀山的弟子。”

“好、好,傅大哥,陆姐姐

……”阿蕙依次喊了一圈,轮到段阑生,仿佛是觉得他如有天人之姿,太有距离感,阿蕙的声音陡然变小,称呼莫名也客气起来:“段公子。”

段阑生轻轻点头。

陆鸢鸢拉过阿蕙,没让她像木头一样杵着,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阿蕙的手有很多粗茧子,也很暖和。她抿抿唇,有点拘谨地坐下了。

傅新光顿了顿,有些艰涩地问:“阿蕙,我们听说村子里最近死了四个男人,里面可有你兄长……”

万幸,阿蕙摇了摇头,低声说:“死者另有其人。兄长只是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傅新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给她看:“这是何昭写给我的信,里面说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打算自己去调查一下,随后他就失踪了。阿蕙,你兄长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要调查的‘怪事’是什么?”

出乎意料地,阿蕙点了点头:“有提过一两句。”

“他怎么说的?”

阿蕙吸了口气,从头说起:“兄长这趟回来,是为我的婚事。婚期原本定在下月,母亲腿脚不好,他回来后,便出面替我四处采买婚礼要用的东西,附近的村子都去了个遍,也就得知,最近半年,好几座村子都有少女失踪,而且时间很规律,每隔十天失踪一个,许多失踪的,还都是即将出嫁、或者在送嫁路上的姑娘。”

少女失踪案?

陆鸢鸢几人都有些惊讶。

怎么阿蕙说的,跟前面小二说的,像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妖邪作祟事件?

要知道,妖怪一般都有自己的特定癖好。喜欢吃胎儿的,绝不会对老妪下手。说了要把猎物煎成八分熟的,绝不多一分少一分……

而这里,小二口中是受害者全是男人,阿蕙口中的受害者全是女人。

小二所说的受害者都集中在一座村子里,尸体已经找到了。阿蕙描述的受害者则无规律地生活在各个地方,目前只是失踪。

岂止无规律,简直南辕北辙,完全找不到共同点。

说到伤心处,阿蕙忍不住低头抹起了眼泪。傅新光和许娆连忙安慰她:“阿蕙,你别自责,你兄长只是失踪,未必已经出事,他可是修士啊。”

虽然,只是一个菜鸟修士。

“是啊,阿蕙你别哭。”贾松明显不擅长安慰姑娘家,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有我们在,你兄长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喝你那杯喜酒的。”

阿蕙一听,泪水却落得更凶,慢慢摇了摇头。

贾松手足无措,有种闯祸了的感觉:“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么?”

阿蕙抬起红肿的眼,眼泪泡得她的睫毛都粘在了一起:“兄长永远都喝不上这杯喜酒了。我的未婚夫婿,就在那四个被妖邪害死的人里面。”

话音刚落,只听“咚”一声,阿蕙家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了。

第95章

脆弱的柴门砰一声撞到墙上,砂砾洒落。一大群人闹哄哄地涌了进来,又哭又闹。

“阿蕙丫头!是不是你哥的师门来人了?”

“仙师大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死得好惨啊!”

……

屋子里乱成一团,陆鸢鸢惊讶地循声看去,屋子里外来了约莫二十几人,都作村民打扮。其中,喊冤喊得最大声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腆着个大肚子,衣角打着补丁,大声嚷着要见“仙师”。

在他后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蓬头垢面,哭嚷不止,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村妇搀着,夹在中间,才不至于哭得瘫倒在地:“仙师,我儿死得太冤了!十里八乡谁不晓得我儿有出息又有善心,他不该死啊……”

阿蕙似乎与这妇人关系最亲近,上前拉了对方一把,难过地说:“您别这样,先起来吧。”

喧杂声、哭闹声、骂街声充斥着空气,场面一度混乱。傅新光起来控制场面:“各位误会了!我们只是何昭的朋友,路过此地,前来拜访。”

满屋声音突然按下暂停键。瘫在地上的妇人呆滞了一瞬,就拍着大腿,再次尖声嚎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啊!”

……

足足半盏茶时间,大家才把这伙伸冤的、看热闹的村民送出了门。屋子里已经变得一片狼藉。段阑生望着空下来的门,微微蹙眉:“刚才的一男一女是死者的家人?”

阿蕙点点头。

从阿蕙口中,众人得知,一进门就嚷着要见仙师的男子名叫曾大晏。妇人姓仝,大家都叫她仝大娘。这两人并不是夫妻,非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儿子都在这次的四个死者之中。

其中,仝大娘的儿子张茂就是阿蕙的未婚夫。怪不得阿蕙刚才会主动去扶仝大娘。

情况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复杂。

傅新光道:“阿蕙姑娘,我们还有些事想问你。”

这时,许娆从旁边飘上来,红着脸问:“阿蕙,这附近有没有可以擦身清洗的地方?我有些事……想去清洗一下。”

阿蕙连忙点头:“有的,净房就在后面。但要先自己去溪边打水,打完水可以去净房清洗。”

陆鸢鸢意识到什么,站起来说:“我陪你去吧。”

许娆丢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用力点头。

矮坡子村的生活很原生态,距离最近的水源要步行二十分钟,穿过一条安静的树林小路。

许娆的月事来了。

阿蕙家的水缸里已经没多少水了,陆鸢鸢让许娆在净房里等待,拿了阿蕙家的两个木桶,就去了溪边打水。

装满水的木桶很重,再健壮的男子,也很难脸不红气不喘汗不出地走完全程。陆鸢鸢一手一个桶,却仿佛感受不到重量,步伐轻快地回到阿蕙家。

将水缸倒满,多出来一桶水正好可以给许娆清洗衣服。

阿蕙家的净房只是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简陋小屋,许娆已经换了衣裳,裤子染红了一小块,见到陆鸢鸢回来,她松了口气:“多谢陆师姐。”

陆鸢鸢关好门,将木桶放下。

直到今年,她的月经也是几个月才来一次。这应该就是这具身体的特点吧,两辈子就这样,修仙前后都没有改变。除了月经间隔比别人久以外,她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任何不同。现在想来,这个体质真的给她免了不少麻烦,姨妈来得少可太爽了。

太阳下山前的矮坡子村格外闷热,许娆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搓洗裤子,感慨道:“唉,怪不得我们寄来问何昭下落的信全没有回复了。你说阿蕙这么短时间就经历了兄长失踪和未婚夫惨死的双重打击,没心情去关注外界来信实在太正常了。”

陆鸢鸢双手抵在后背,靠在墙上,脑海里回想刚才的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话,思考着里面能否提炼出有效信息,应了声:“况且阿蕙的母亲也病倒了,她平时还要照顾母亲。”

“是啊!我要是她,肯定一天到晚浑浑噩噩的,比她还消沉……”

就在这时,陆鸢鸢突然微妙地感觉到什么,目光蓦地转向净房的门。随即,她神色一冷,毫无征兆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开大门。

这一脚非同小可。叫骂声、惨叫声……随着被踢开的大门爆发。一个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板上的男人被惯性撞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数圈,嘴里“哎哟哎哟”地痛叫个不停,一手捂住鼻子,鼻血混着牙齿血,从指缝中淌出来。

陆鸢鸢走出净房的门,冷眼从上方看他。

此人身材瘦小,气质猥琐,小眼宽鼻,神色闪躲,还有点儿眼熟,正是今天跟着曾大晏一起闯入阿蕙家里的人之一。

许娆很快也夺门而出,一看这状况,就明白发生何事了,勃然大怒:“好你个混蛋,居然敢偷看?!”

“我没有!我只是路过,你们几个不分青红皂白打人!”

男人脸上红的红,白的白,余光瞥见了前屋的人听见动静出

来,见势不妙,赶紧逃了。

他前脚爬出篱笆,段阑生后脚已来到陆鸢鸢身边,蹙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傅新光、贾松和阿蕙也闻讯而来,关切地注视着二人。

许娆怒道:“有人趴在门上想偷看我们!”

眼见众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陆鸢鸢安抚地拍了拍许娆的后背,补充道:“他一趴在门上我就发现了,应该还来不及看见或者听见什么。”

许娆皱了皱鼻子,说:“也是,唉,算了,总不能为此杀人。刚才陆师姐打掉了他两颗门牙,也算下马威了,我看谁还敢来。”

虽然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这件事,还是给众人对这个地方的印象蒙上了一丝不好的感觉。

这晚,几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兵分二路去进行调查。失踪的少女分布在各个地方,傅新光和许娆决定去附近几座村子打听消息。而陆鸢鸢、段阑生和贾松,则留在矮坡子村,调查四个男人离奇死亡一案。众人约定五天内回来矮坡子村集中。

是夜,傅新光和许娆低调地离开了村子。而陆鸢鸢、段阑生与贾松三人则分头行动,在村头巷尾搜集消息。

第二天下午,三人在阿蕙家中后厅共享彼此打听到的信息。

贾松口若悬河:“我都打听清楚了,死的那四个男人。最小那个十四岁,名叫曾凡,是昨天那个曾大晏的儿子。第二个叫张茂,十八岁,是阿蕙的未婚夫。剩下的两人是一对堂兄弟,哥哥叫李全富,弟弟叫李全贵,两兄弟快五十岁了都还在打光棍,无妻无子,也无其他亲人,平时比较孤僻。”

陆鸢鸢抱着双臂:“怪不得昨天没人来替他们喊冤。”

段阑生面色沉静:“曾大晏为人蛮横霸道,在矮坡子村是类似于村霸的人物,妻子不知所踪,只有一个儿子曾凡。曾凡跟他倒是两个极端,性格懦弱,村民经常能听见曾大晏在家里教训儿子的动静。”

“那张茂应该是他们四个里风评最好的人了。他比较文弱,不能干什么农活,但为人很有孝心,还是阿蕙的青梅竹马。但他母亲仝大娘一直都不同意张茂和阿蕙的亲事,觉得张茂能找到更好的,阿蕙配不上她儿子,高攀了他们家。”

贾松一脸不解:“那仝大娘为什么后来又同意了?不是都已经定好婚期了吗?”

陆鸢鸢摊了摊手,说:“因为何昭变成蜀山弟子了。”

贾松:“……”

桌子中央的烛火暗了一暗。

贾松托着腮,说:“这四个人在年龄、经历上好像都没什么共同点,如果能找到共同点,也许就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同一桩惨案的死者了。”

段阑生道:“他们确实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段阑生道:“半个月前,矮坡子村东边的一户姓曲的人家过世。因为没有其他亲属来操办亲事,村人本来打算挖个坑埋了他们。但是,张茂站出来说,这家人生前已经一直在受苦,死后还草草掩埋,他于心不忍,决定出钱安葬他们,还给他们准备了棺木。响应者寥寥,只有李家兄弟和曾凡凑了点钱。据说因为这件事,曾大晏发了好一通火,拿着擀面杖,满村子追着曾凡打。”

陆鸢鸢若有所思,没有说话。旁边的贾松恍然大悟:“仝大娘昨天一进门就说张茂是个有善心的人,指的就是这件事了吧。”

由于已经过了子夜,三人商定第二天起来再讨论,吹熄烛火,各自歇息。

阿蕙家中房间不多,阿蕙母亲需要休养,独享一张床。段阑生与贾松暂住在何昭的房间里,陆鸢鸢则和阿蕙挤一张床。

夜深人静,陆鸢鸢悄悄起身穿上鞋子,看了眼熟睡的阿蕙,掖好被子,推开房门。一出去,恰好见到何昭房间里也有一人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正是段阑生。

段阑生装束齐整,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看见陆鸢鸢,他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陆鸢鸢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门口。

两人放轻脚步,离开阿蕙家,走出了一段路,直到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段阑生才停步,说:“我有点在意村东头的曲家,想趁晚上没人去看看。”

“那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你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吗?”

段阑生侧过头,望向远方的小路:“张茂拿出一大笔钱去给曲家人下葬。而我昨天注意到,仝大娘的衣裳和鞋子还打着补丁,都是旧衣。这世上或许会有割肉饲鹰之人,但张茂是个孝子,不该如此。”

陆鸢鸢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给曲家人立碑下葬,其实并不需要花这么大笔钱去买棺材,在矮坡子村,很多人都是土葬的。

如果张茂是个腰缠万贯的富翁,钱多得花都花不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在路边撒钱玩也是他的自由。可他是个家贫的孝子,家中大部分积蓄都是仝大娘辛苦赚来的,明明有省钱一点的方式,为什么会枉顾家人,大手大脚地把钱都拿去帮邻居下葬?

不过,真没想到段阑生会看得那么仔细。

昨天阿蕙家的屋子乱成了一锅粥,推来搡去的。大家的目光几乎都被仝大娘的哭嚎吸引了。

陆鸢鸢不由看了他一眼。今夜月色澄莹,月光如流水一样,洒在他的青丝上,那双绀青的眸子也流淌着水一样美丽的波泽。

陆鸢鸢定睛一瞬,就移开了眼,提步向前,边走边说:“我和你看法一样。还有,我觉得曾凡也挺奇怪的。曾大晏揍他,那是真的往死里揍。曾凡性格懦弱,特别害怕他父亲。为什么会冒着被揍的风险去帮和他没有交情的一家人?”

深夜的矮坡子村,一个人也见不到。看门的犬只也熟睡了。不多时,两人抵达了村东头的一间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柴门也没锁,只是虚掩着。或许是因为这个地方死了人,给人一种格外阴森的感觉。段阑生推开门,先跨进去,扫视一圈。

这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村人房屋,一厅二房都很狭小。屋子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地上有许多脚印来来回回,好点儿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一些不稳当的椅子和残旧的床桌。

段阑生推开两个房间的门。曲家男主人名叫曲山,双腿残疾,靠自己离不开这个房间,甚至起不了床,北向房间应当就是他生前住的,门窗紧闭,有一阵经久不散的病入膏肓的气味。

至于另一个房间,则应当是曲山的妻子与女儿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床褥脏兮兮的,粘着许多灰尘和药味,不知多久没清洗过,也难怪没人拿走它。

段阑生并没有露出嫌弃之色,他神色肃穆,目光环视屋子一圈,最终停在了这张床上。轻轻地将床垫掀起。

床垫下方的木板,渗着一大滩酱黑色的污渍。

另一边厢,陆鸢鸢走到了屋子的后面。这里放着曲家人的灶台,墙壁上挂着一些藤编的破篮,陆鸢鸢仰头细看,冷不丁地,鞋子踢了什么东西,在深夜里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摔破了的药碗。

有老鼠从灶台下嗖地跑出来,钻入了墙洞里。

陆鸢鸢撑着膝,慢慢蹲在灶台前,视线从左至右移动,从灶台上面看过去,锅瓢碗都很陈旧,没有任何要注意的地方。她正要起身,突然间,余光注意到在灶台底部的阴影里面,冒出了一截东西。

陆鸢鸢一怔,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在月光下一看,发现这是一根圆木棍。

作为丹修,她一眼便认出这是一根硬木杵,把它在臼里竖起来,不断碾动,就能把食物或者药材碾碎。曲家两个大人都要吃药,家里有这东西也很正常。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找到和木杵相匹配的臼。

陆鸢鸢拧眉,再度检视了一圈灶台。

臼确实不见了。

难道是被人拿走了?就像前屋那些还能用的东西也被瓜分了一样。

可是,哪有人会只拿臼,不要木杵的?

这两个东西可是配套使用的工具,缺一不可,光拿一个也没用。总不能是把臼拿回家当饭碗用了吧。

陆鸢鸢蹲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窜入她心中。

不,不对。

这木杵是从灶底滚出来的。刚才要不是那只老鼠突然冲出来,撞了它一下,让木杵露出一截,她应该也不会特意趴下去,看灶底有什么。

有人来过这里,想拿走杵和臼。但也许是粗心,也许是匆忙,对方没找到对应的木杵,所以,只带走了臼。

对方是谁?拿走这玩意儿的目的是什么?

“……”

陆鸢鸢俯身趴下,脸颊贴地,往灶台下看去——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又暗又狭窄,什么也没有。

她重新坐起来,将木杵抵

在鼻下,细细地嗅了一会儿,嗅到一种很奇特的味道,面色微微起了变化。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洒下清辉。

陆鸢鸢急切地在灶台上翻找,找出一个空白碗,放到月光下。段阑生这时也从屋中步出,看见她蹲在地上捣鼓东西,快步上前,蹲下来。

陆鸢鸢用指甲卡着木杵底部的纹路,轻轻地刮了起来。这里是经常与臼接触的地方,经年使用留下深刻的木纹。而很显然,上一个使用它的人并没有仔细清洗,残余在缝隙里的东西经由她指甲的刮动,掉进了碗中。

这是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尽管只有一点点,气味却浓烈而辛辣,有种特殊的动物味道。

是麝香。

几乎是同一时刻,系统的任务进度猛然提高到了40%。

……

天明前夕,陆鸢鸢与段阑生以最快速度返回阿蕙家中,分别叫醒了阿蕙和贾松。

想查清任务的真相,知道那四个人为什么会死的,就要从从曲家入手。系统的进度条已经告诉了她,这是对的。死人再也没办法开口为自己伸冤,唯一的办法,就是起棺验尸。

埋葬曲家三口人的地方,只有村人知道怎么去。

在阿蕙的家中设下结界,四人潜入夜色,在阿蕙的领路下,来到了山岗上的一片坟茔前。这里果然立着三个墓碑。

土被压得很实,但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阿蕙面色苍白:“陆姐姐,我们真的要挖曲家人的坟?”

贾松手中的锄头已经插进泥里了,战战兢兢地附和道:“是啊,陆师姐,不用跟村里的人知会一声么?这可是挖坟啊。”

陆鸢鸢将铲子立在土里,踩了一脚:“废话什么,快挖!别真拖到天亮了。知道什么叫做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吗?”

贾松求助地看向段阑生。但段阑生的回答,是挖下了第一铲土。

贾松:“……”

贾松一咬牙,只好跟着动作起来。

只有阿蕙不用动手。她仿佛被他们三人的大胆吓着了,根本不敢接近,就待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三人动作。

确认阿蕙听不见,贾松才小声问:“陆师姐,段师兄,你们是怀疑曲家人的死和那四个人有关系?”

“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在矮坡子村待得越久,越容易被看出身份,要查就得尽快。”陆鸢鸢停下挖掘动作,她总不能说系统的进度条已经变相肯定了她的猜测,说:“曲家下葬的事情,只有李全富、李全贵、张茂和曾凡四个人经过手。什么曲山夫妇是病死的,两人的女儿小桃为了找大夫,夜晚下山时滚下去摔死了,张茂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没气了——这些全是一面之词,只要把棺木起了,就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

就在这时,段阑生突然停下动作,转头望向远方无边的夜色,神色微微变得森寒:“有声音。”

黎明前最为昏暗的时刻,从四面八方的林野里,出现了沙沙的声音,仿佛草木摇曳,又似鬼影的步伐。渐渐地,他们看清楚了,那都是拿着武器的男人,粗略一看十倍于他们,有三四十个,每张脸上都闪烁着强烈的敌意,为首者正是曾大晏。

阿蕙惊恐地环视左右,不由自主地退向了陆鸢鸢等人身边。

在逐渐收窄的包围圈之后,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仝大娘赫然就在其中,她对着阿蕙用力招手,怒道:“阿蕙丫头!你胳膊肘往外拐,跟着这些异乡人在做什么,快回来伯母这里!”

“把他们都围起来,别让他们捣乱!”

“这是我们的地方,不能让这些外人坏了规矩!”

“那可是我儿生前牵头做的善事!你们起棺是什么意思!”

……

事已至此,贾松与另外几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大声吼道:“我们怀疑曲家人的死不简单,如果想查清你们的儿子为什么会死,就让我们起棺检查。如果查清了是误会,我们自然会把棺木原样复原!”

人群前方,曾大晏怒吼一声:“别听他们乱说!都抓起来!谁敢反抗就直接动手!”

本来听完贾松的话有了一丝犹豫的村民,重新抄起了武器,一步步地靠了上来。

贾松颤声道:“这些人是疯了吗?”

铮——

剑光赫赫明明,若春色九重,燎燎生辉。分明无形,但那逼人的寒意,却顷刻间就将蠢蠢欲动的村民们都一震,如石子投入沸水,人群内爆发出了一震嗡嗡的喧杂声!

剑尖斜指着地,段阑生上前一步,挡在坟茔前,冷漠地注视着所有人:“谁上前,谁先死。”

明明只有一个人,也没放什么狠话,但一时间,周遭陷入了死水一样的寂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也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段阑生没有回头,对身后的两人轻声说:“你们继续。”

陆鸢鸢与贾松回过神来,重新开始挖土。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把铲子终于“咔”一声,铲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棺材的上盖。

以灵力将棺木起出土壤,这棺材盖上钉了许多粗铁钉,但对修士而言,起钉也不是难事。棺材盖子掀起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就升到了半空,差点把人熏了个跟头。

不仅是棺木附近的几人,周围的村民们都闻到了,纷纷掩住鼻子,作呕地退后。阿蕙看了一眼就受不住了,直接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棺木中躺着一具小小的女尸,看得出来生前应该是十分瘦小的孩子。蛆虫在尸体上钻来钻去,尤以脖子的地方腐烂最严重。

贾松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顿时也一副马上要厥过去的模样,胃部翻腾,捂着嘴冲到了旁边。

陆鸢鸢勉强算是这三人里最冷静的一个,一是因为她有心理准备,二是毕竟活了两辈子,做过这么多次任务,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她很清楚腐烂最严重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生前所受致命伤的地方。

强忍住屏住呼吸也疯狂钻入鼻腔的腐臭味,陆鸢鸢从储物戒取出手套,慢慢朝女尸的脖子伸手,打算触摸骨头。然而,余光扫过某处,却突然被一些不自然的弧度吸引了注意力。

她的眼眸倏然瞪大。

下一秒,她的手换了个方向,几乎是有些发抖伸向了女尸的双腿,将衣衫掀开,底下根本没有裤子,因此她直接看到了两条腐烂的腿,像青蛙似的摊开,而在其腿心,卡着一块发黑的肉。

那是一个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婴儿。

因为难产,所以卡在了这儿,和母体一起死去了,脐带还连着。

但因为起棺的动静与尸体的不断腐烂,它如今滑了出来。

在这比猜测更有冲击性的画面闯入眼中的那一瞬间,陆鸢鸢其实是懵住了的。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什么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犹如点着了她大脑里的导火索。

陆鸢鸢的身体晃了晃,她一手扶住棺木,另一手不自觉颤抖着伸向那团肉,但是,在真正触到之前,她还是有些受不住,停下了。这时,有一双手从她眼皮底下伸了过来,用一块布轻轻地盖住了女尸赤裸的下半身。

陆鸢鸢猛地抬头,便看见了段阑生的侧脸。

段阑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平常有洁癖的人,此刻却没有嫌弃棺中的尸体。他的乌发高高束起,神情端凝严肃,抿住唇,手置于棺木中,像极了黎明前一抹干净的雪,用外衣轻轻地给女尸蔽了体。

察觉到陆鸢鸢正盯着自己,段阑生侧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手上微一使力,推上了棺材的上盖。

棺材合上,被抬到了地上。

另外两座坟茔也照葫芦画瓢,起了棺。最终,在天明之时,三口棺材都放在了矮坡子村的草堂前。矮坡子村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在草堂前交头接耳。

第96章

这场风波,牵涉到村子里的地痞流氓,大伙儿原本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前来凑热闹的。但一听说蜀山

修士来了,大家就不怕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们聚集到了草堂前。

天亮前,受到曾大晏的煽动、围攻坟茔前的人,已然作鸟兽散。只剩下仝大娘、曾大晏和几个平日最爱跟着他为非作歹的马仔,脸色难看地被三口棺材堵在草堂里,或坐或站。

“经过查验,曲家三口人的颈骨、喉骨都呈现出碎裂状态,换言之,曲山夫妻根本不是病死的,他们的女儿小桃也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残忍勒死的。而且,小桃死前已经身怀有孕,但由于年纪小,孩子难产,生不下来。”贾松冷着脸,大声道:“在下葬时,她连一件完好的衣服也没有,给她办丧事的人不可能看不到。李全富、李全贵、张茂和曾凡都在这件事上撒了谎。”

草堂外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作孽啊,小桃那丫头才九岁吧……”

“肯定就是他们几个经手的!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坏胚子,老光棍,净干坏事,还杀人灭口!”

“可还别说,这四个人死的时候身首分离,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把曲家三口人勒死了,曲家人变成厉鬼,寻仇来了吧!”

……

仝大娘额头的青筋明显地蹦跳了几下,大掌一拍桌案,色厉内荏地反驳:“污蔑!全是污蔑!你怎么不说是曲家女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外面招蜂引蝶,肚子大了被她娘发现,她娘盛怒之下勒死了她,再一时想不开,把曲家男人带走,让他不用再受苦,最后再自己上吊?!”

陆鸢鸢面无表情道:“如果事情和张茂、李全富、李全贵、曾凡完全无关,他们为什么要一起撒谎,掩盖真相?”

贾松捏拳:“就是,你当我们分不清人是上吊的还是被勒死的?曲家夫妻的后背都有一块圆形尸斑,跟大人的膝盖大小正能对上,尸斑下方的两根肋骨都被压断了,小桃却没有。分明就是凶手在勒死两个大人时,为了不让他们挣扎翻身,特意从后方用一只膝盖压住他们的背来借力。小桃是孩子,力气小,所以凶手不用拿膝盖借力!”

仝大娘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道:“就算是被勒死的,也不代表就是我儿做的!我儿是看他们一家死得不光彩,被歹人所害,想为他们留些面子,才不说出真相罢了!”

一直没吭声的曾大晏也生硬地粗声附和起来:“不错,这些都是你们一面之词,根本就不是证据。我还说那尸斑都是他们两夫妻生前打架弄出来的呢。要我说,问题就出在那小丫头片子身上,平时爹娘都不管,小小年纪就在村子里到处勾搭,不知勾到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歹人……”

停顿了下,曾大晏挤出一抹讥诮的笑,面上沟壑挤压,仿佛恶心的蛆虫在盘曲:“不然的话,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偏偏就她一个大了肚子?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说辞,围观的人霎时吵嚷起来。贾松年轻气盛,怒意昭彰。

段阑生淡淡道:“那你想要什么证据?”

他姿容秀逸,如有冰雪之姿,音量并不大,但好似有种穿透力。刚才曾大晏这种满脸凶相的人说话时,周遭仍然吵杂无比。而当他说话,四周便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曾大晏嚣张地说:“现在你们说的一切全是臆测,你们不是很有本事,能捉妖降魔吗?有种就让曲家那丫头变成鬼,马上出来指证我们啊!”

陆鸢鸢:“……”

她总算知道这个副本为什么是简单级别了,连反派的智商都如此之低。难道不知道捉鬼也是修士的业务内容之一吗?

不过,就算曾大晏不这样说,他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在来之前也已经有了准备。

小桃是鬼魂,但道行不深。他们凌晨挖出了她的遗骨,想捉住她,还是很容易的。

随着曾大晏话音落下,草堂内阴风大作,生生地比外面降低了几度,草帘被风席卷着掉落下来。只见在虚空中,凭空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黑影。那是一个看着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倒不是众人想象中的死时的模样。她穿着粗布衣,干枯的发丝扎成一捆,面容泛黄瘦削,但细看其实长大很清秀可爱,半垂着脑袋。就是眼瞳黑而大,几乎看不见眼白,脚尖吊地,看起来诡异极了。

死不瞑目之人,因魂魄不能安息,无法投胎,便会变成阴魂,游荡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