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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话,不等于什么信息也没透露。

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委婉的表达。

更何况,看见她这副表情,在场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开口说话,恐怕还是在念着过往的情分,即使受了委屈,也选择了咬牙咽下了难听的话。

傅新光愣了愣,再一想,段阑生本身有一半狐妖血统,而妖怪是最容易受到发情期的影响的……心中的天平好似瞬间倾斜,他双眼冒火,狠狠一拍旁边的柱子,瞪向段阑生:“段阑生,你你

你、你还是人吗!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还有什么解释!”

陆鸢鸢不由看了过去。

从她来到亭子后,段阑生便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他慢慢地抬起眼皮,唇色苍白,可依然没有她以为会有的暴怒、愤恨,或是将要身败名裂的痛苦。在指责声里,他的腰背始终挺直,唯独此刻凝视她的眸子,出现了一丝从前并不会有的哀求和恳切:“鸢鸢,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陆鸢鸢低头不应。

果然,她一作逃避状,就听到了殷霄竹的声音:“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出于舔狗人设的限制,在这场审判里,她不可以开口控诉段阑生。

只是,在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保持沉默也会比说话更煎熬。是坏人难当,还是她没当习惯?

明明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她却觉得,只有自己和段阑生站在同一片水域里。一呼一吸、身体的每一次战栗,都会通过足下的波澜,传递到对方身上。

冤枉段阑生的她,是天底下最清楚段阑生有多清白的人。

而段阑生,是不是该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她就是这么一个卑劣而不择手段的人。

她置身在自己亲手搭的戏台上,演着自己写的剧本。如今,戏已演到高潮片段,这根弦也将她的咽喉越勒越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这时,肩上突然一暖,她被揽入一个怀抱中,陆鸢鸢僵了僵。

殷霄竹当着段阑生的面,将她揽入怀中,安抚状拍了拍她的背,才抬头,语气很冷,且不容置喙:“师尊,不必再问下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鸢鸢当时的情况比段阑生严重得多,亦比他更早丧失神智。段阑生在水下找到蚀骨花,却藏起来不用,无非就是为了做那龌龊之事。他犯了蜀山的淫戒,不配做我蜀山弟子,且还对自己的同门好友下手,应该从重惩罚,以儆效尤。”

“从重惩罚?”

“不错,应该将他缚回蜀山,由剑宗废去他的修为,再将他逐出宗门。”

陆鸢鸢一震,抬头看他。

在她的设想里,段阑生的下场,应该就是被罚一顿,再被蜀山除名,和原书里她附身的原主下场是一样的。

万万没有料到,殷霄竹一出手,居然是想把段阑生的修为都废掉。

一个修士,只要金丹还在,就算修为被吸星大法吸走了,也能重新积累起来。所以,他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要碎裂段阑生的金丹的意思。

一旦没了金丹,段阑生就会变回半妖,从此再无机会踏上仙途。即使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今日被诬陷的真相,在她面前也形如废人,没有力量向她复仇了。

前世段阑生杀她,今生她蓄意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夺走他的修为和前程,算扯平吗?

陆鸢鸢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蓦然感觉到手腕一紧。匆匆仰头,就看到殷霄竹不知何时正盯着她,微微皱眉,眸子里涌动着一丝堪称为危险的情绪。

这时,烟雾渺然的悬崖边,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喝声:“等一等!”

众人一愣。

这座山几乎呈现为直立之态,下面就是通向灵宝秘境的万丈深渊。他们一早确认过亭子周围的草丛里没有藏人,方才也没有听见御剑的风声,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人来?

下一秒,众人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头戴帽子、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草丛里滚了出来,冲到他们面前,一把扯下帽子。

第107章

阴影随掀开的帽子褪去,一张明媚娇俏、格外眼熟的少女面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傅新光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小若姑娘?!”

陆鸢鸢也惊愕地望着凭空出现的少女。

凡人界的雍国大三角副本结束后,小若就失踪了,还全程缺席了有她戏份的副本【雪上梅】。

她怎么会突然在此时此地现身?

没由来地,陆鸢鸢心底涌起一丝对未来失去把控的隐隐的不安。她下意识地去看对面的人是什么反应,就发现段阑生正盯着小若。但和傅新光那种讶异带着惊喜的神态不同,他绀青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见小若活生生地冒出来,是一件多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由于小若曾经被捉回蜀山,还在蜀山住了一段日子,在场的人里,就算是跟她不熟悉的虚元子和殷霄竹,也都对她有印象。

小若一跑进亭子,就环视一圈,着急地跺了跺脚:“你们不要惩罚段阑生,他是冤枉的,你们都冤枉他了!”

殷霄竹的眼眸微微一眯。

齐怅愣住了:“你这是何意?”

小若用手背擦了擦面颊的薄汗,清楚地感觉到各异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交错。她强撑着不露怯,挺直腰杆,直视虚元子,大声道:“真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我也知道我是狐妖,你们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但是,我有一物可以充当证据,你们亲眼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话毕,小若捏紧拳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段阑生。

那一天,她差点死在洛水边上。

真的只差一点。只要系统迟一秒抽走她的意识,她的小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记得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最感兴趣的可攻略角色就是段阑生。然而,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非但没有半点收获,段阑生居然还杀她!

为了活命,她只好用【金蝉脱壳胶囊】,让系统把她的意识转移到备用身体里。

这个道具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只此一个。此前不管遇到多危险的情况,她都不舍得拿出来用。当然,也是因为使用这种超常规的道具,很容易让原著的书灵,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本土系统注意到她的存在,对她不利。

段阑生害她用掉了唯一的保命法宝,还让她失去了大量积分。

在凡人界大三角的副本里,她选择了【成王之路】的攻略路线,帮助越歧,除掉谢贵妃。她成功地拦住了那个去江上求救的宫女NPC,本来以为奖励十拿九稳了,却没想到,那个NPC竟然没有淹死,被段阑生救了起来!

【成王之路】这条路线失败了。

越歧成了废太子,他身边的心腹谋士,也都遭到了皇帝的清算,被秘密处死了。

段阑生掐她脖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越歧已经被皇帝的人拿下了,阴差阳错地跳转身体,躲过了围剿。当然了,就算没有段阑生杀她这一出,她被雍国的士兵捉住了,之后肯定也会想办法逃走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越歧失去权势,也就失去了攻略的价值,她傻了才会留下和他共患难。

也正是因为越歧的攻略路线作废了,她拿不到最终奖励积分,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水。本已经近在眼前的回家大门,重重关上。

这一切,全是因为段阑生不按剧本走,坏了她的好事!

更糟糕的是,她的系统告诉她,原著书灵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存在,正在秘密排查。

她恨死段阑生了。

在备用身体里苟了一段时间,【雪上梅】这个副本就来了。

按照原文,这个副本有她的戏份。但她实在害怕段阑生会再杀她一次。好在,由于在段阑生面前用过金蝉脱壳胶囊,她的系统并没有强迫她参与这个副本。

但一番思量后,她还是动身前往了矮坡子村。

因为,在死里逃生后,她冷静下来,复盘自己失败的原因,一路追溯到段阑生那无法被激活的好感条,越盘就越觉得不对劲。

今后还得在修仙界攒积分,面对段阑生,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世。为了日后的任务能顺顺利利,她决定主动出击,跟踪段阑生,看能否瞧出什么门道。

当然,以她的

妖力,不可能在接近段阑生的时候还不被他发现。所以,她肉痛地消耗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一个叫做【隐身喷雾】的道具。

顾名思义,用这瓶喷雾往身上喷三下,就能隐形半小时。修为高深者如虚元子,也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不过,这个道具只是让别人看不到她,而不是真的把她变成了空气。要是她站得太近,被别人碰到了,隐身效果就会瞬间消失,还挺鸡肋的,所以她一直没兑换过。

却没想到,这个鸡肋的道具最后派上了大用场。

由于出发前磨蹭了一段时间,来到矮坡子村时,【雪上梅】这个副本已经结束了,段阑生和另外两个名叫傅新光和陆鸢鸢的NPC夜宿定禅。

就是在那天深夜,隐身的她躲在窗外,瞪大眼睛,亲眼看到那个叫陆鸢鸢的NPC趴在段阑生怀里,在吻他的唇。

她拼了老命也激活不了段阑生的好感条,还以为这家伙是个不解风情的纯正木头,想不到他也会有这么生动的神情,就像一尊无欲的玉像染上了胭脂色。

仔细想来,好感条出现问题的越鸿,好像也是陆鸢鸢在凡人界的旧相识。

一切怪异的根源,大概率,就出在这个叫陆鸢鸢的NPC身上。

只是,那一夜,由于太过震惊,她都看傻眼了,忘了要留下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但没关系,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事情就好办多了。蜀山之后会派弟子去灵宝秘境寻找失踪的虚谷真人。记得在原著里,陆鸢鸢就是在这个副本里犯事,被赶出蜀山的。

继续跟着陆鸢鸢,一定会有收获。

翌日,蜀山的人就来到了定禅。小若暂时停下了观察,远远地躲开了。人这么多,走过去太容易被认出来了。她不希望这么快让段阑生发现她的存在。待蜀山众人都进了灵宝秘境,小若估摸着时间,也闪身进去了。

辽阔的灵宝秘境,要追踪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可不容易。但她知道,陆鸢鸢和段阑生最终都会去到那个有大蟒出没的瀑布前,于是,做好万全准备的她,直接等在了那里。

只是,千算万算,小若也没想到后续会是这样的走向——身负污名被赶下蜀山的人,成了段阑生。

如今,她之所以站出来揭穿这一切,倒不是因为心疼段阑生蒙冤。

从私怨角度出发,她在段阑生手下吃了那么多苦头,也想让他尝尝挫败的滋味,尤其想看到,对她爱理不理的段阑生,得知自己被玩弄感情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原著的书灵排查到她是穿越者了。

按理说,她这个外来者的灵魂会第一时间被抹杀,她带来的系统将被扫地出门,【小若】这个角色也会恢复出厂设置。

她还没有攒够回家的积分,要是现在被抹除,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但令她意外的是,书灵没有立刻抹杀她,而是和她做了一个交易。

据小若观察,陆鸢鸢对原著剧情很熟悉。她猜测,如果对方不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重生NPC,就是跟她一样的穿越者,才能用那种仿佛预见未来的办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连书灵也无可奈何。

段阑生是故事后期对抗鬼帝的重要力量,若他被蜀山除名,后面的故事不知道还能怎么写。这是原著书灵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这很可能就是书灵找她的原因。书灵无法操控原住民来帮自己的忙,只能以她这样的穿越者为工具,去纠正被改写的剧情。

原著书灵告诉她,只要她维护这段原著剧情,就能将功补过,换取不被抹杀的资格,也就是,让她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户口。

同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系统,事成后,她带来的系统将会被剥夺特权,降级为二级附属系统。但书灵答应她,不会强行解绑她和她的系统,也就是,她可以保留着【攒积分回家】的合同,并在不违反剧情、接受书灵管辖的前提下,继续自己的回家大计。

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以上种种思绪,都在瞬息之间掠过大脑皮层。

一声苍老的询问,将小若从记忆里拽了回来:“你想给我们看什么证据?”

小若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呈现为半透明的神秘紫色。

齐怅、傅新光从未在修仙界见过这样的法宝,面面相觑,虚元子蹙眉道:“这是何物?”

“此物名叫【记忆球】,可以真实地储存下事情发生时的光、影、声,并完整地回放出来。”

小若将水晶球放在地板中央,后退一步,二指成诀,默念咒文。水晶球蓦然发出一束耀眼的光芒,照向上空,接着往四周扩散开来。

在光芒中,出现了一抹虚幻的影子。紧接着,一条面目狰狞的大蟒蓦然从水波中冲了过来!众人都脸色一变,齐怅条件反射地按住剑鞘。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不过是逼真的、让他们身临其境的幻象而已。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接着才发现,大蟒的尾巴卷着一个少女,带着她深深地扎入漆黑浑浊的潭水里。那少女正是陆鸢鸢!

段阑生瞬间捏住拳头,其他人也都看明白了,这是灵宝秘境事发的那座深潭,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幻象。

大蟒在幽暗的水底游动,险象丛生的画面让人捏了一把汗,但与大家之前想象的也大差不差。直至这一幕出现——陆鸢鸢睁开眼,忍着被勒的窒息感,努力地划水,伸手够到石缝,摘下了一朵在水波中摇曳的蚀骨花,冷静地压向储物戒。

储物戒暗光流动,吞下了蚀骨花。

看到这里,段阑生怔住了,仿佛有些不敢置信,眼睫颤了一下,面色比纸还白。

幻象还在继续。陆鸢鸢的乌发在昏暗的水波中飘舞,她双手齐下,决绝地将剩下的蚀骨花连根拔起,揉成碎片。随即,以利物割破掌心,血液迅速在水中化开,红色的小蛇倾巢而出,张开獠牙,冲向了她……

“啪”的一声清脆的碎响,水晶球不堪重压,应声而裂,幻象骤然消失。

虽然没有看完全程,可最关键的部分,已经呈现出来了。

亭中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陆鸢鸢感觉到,离自己最近的殷霄竹,气息有些不稳,搂在她肩上的手,亦越发用力,近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傅新光是最先找回自己的声音的人,他语无伦次,颤抖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鸢鸢,是你把花都拔光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已经中毒了,头脑不清吗……不是,你是先掉进水里的人,你把花拔光了,那段阑生说他摘不到花就不是在撒谎……他衣服里的那朵花是你储物戒里的这朵吗?”

虽然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基本将众人的疑惑都说出来了。

虚元子的视线也变得严厉而失

望,站起来:“鸢鸢,这是怎么回事?”

身处在风暴中心,顶着无数利箭一样的质疑视线,陆鸢鸢从头至尾都没有出过一次声。

她轻轻地闭上眼,仿佛自嘲,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其实,在小若拿出那个道具的时候,她就有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那种预感在催促她快逃。但她双足就像生了根一样,挪动不了半分。

人算不如天算,她本来已经要赢了,却算漏了一个变数——小若。

她曾经怀疑过小若是穿书者,或者提前看了剧本,但她没想到,在这个不该有小若出现的场合,对方会蹦出来,还拿出了这样的道具。

她用尽一切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这个世界抽调一切资源,将她拉回丑角的位置上。

机关算尽,最终全都落空。

但她即使一败涂地,也绝对不会回到前世的路上,绝不!

就在这时,众人突然感觉到足下的土地传来震动,从崖底升起的浓雾中,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影子与咆哮声。

齐怅的视线转向那处,语气变得凝重和急促:“师尊,这些事稍后再说,这里离灵宝秘境太近了,应当是出现了妖物的异动!”

“大家警戒,当心袭击!”

就在殷霄竹注意力不全在她身上的一瞬间,陆鸢鸢猛地用力,挣脱他的手。紧接着,就不顾一切地冲向断崖,纵身一跃。

高空的狂风寒冷肃杀,仿佛能割破肌肤,吹得耳朵什么也听不请。陆鸢鸢抱紧双臂,在瘴气和迷雾中高速坠落,口中熟练地吟诵起转换身躯的咒文。

她本来打算先赶走段阑生,再揭穿殷霄竹的秘密。但事态已经演变到这一步,若她被带回蜀山,等着她的,大概率是挨罚后被逐出宗门的命运。

她不相信,段阑生在发现她的恶意后,还会跟前世一样,和宗门提出娶她。

而殷霄竹,他已知道她怀有二心,故意利用他。以他的性格,今后必会加倍警觉,很大概率不会让她活到抵达蜀山,在半路就杀她灭口。

她要逃。必须先逃走,确保自己安全,再想后来的事。

妖怪那近似兽嚎的叫声犹在身周,风声咆哮中,她听见有人在惊恐地喊她的名字,两道影子正穿过迷雾,朝她急速冲来。但她下落的速度太快了,又有迷雾阻隔,那两道剑光追不上她。

她不能被带回蜀山,必须趁现在转换身体,逃去凡人界。让妖怪阻住蜀山的人追来的脚步,让他们都以为她死在了悬崖下是最好的。

身体因咒文开始发烫,她的灵魂出现了一种眩晕的抽离感。

但下一秒,陆鸢鸢却感觉腹部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灵魂,将她硬生生地拽回了自己的身体中。陆鸢鸢面色一僵,无法相信事实。

跳转傀儡身体……失败了?

为什么?

她刚才明明已经感觉到要成功了……为什么?!

不,现在不是细想这个的时候,她不能在这里摔成肉饼!陆鸢鸢脑袋嗡嗡,咬牙召出了仙剑,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那两道剑光越来越接近自己了。它们的速度本旗鼓相当,但其中一道影子突然在空中有了变化,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一条布满鳞片的蛇尾卷住了腰。

妖怪像闻到了血味就凑上来的蚂蟥,对方卷住她,一边延缓坠落,一边对抗浓雾里的妖怪。她想斩断这条蛇尾,可时间不够了。一阵颠簸后,河流的水波没过了头顶。

哗啦——

纵然已有了缓冲,但在落水的瞬间,她还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苏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水中了,而置身在一个黑乎乎的洞穴里。陆鸢鸢胸口憋闷,低低地咳了几声,身上的衣衫湿淋淋的,好像一只落水后瑟瑟发抖的雏鸟。慢慢地缓过神来,她突然感觉到脖子一紧。

一只手蓦地按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压在了山壁上。

殷霄竹的模样竟然比她还狼狈,腿上有些血迹,不知是不是与妖怪打斗落下的。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么难看的阴狠的表情,眼珠都成了蛇瞳。

他扼住她的脖子,从上方俯视她,嗓音仿佛凝结了寒冰,一字一顿道:“你、骗、我?”

陆鸢鸢仰起脖子呼吸,试着掰开他的手。他的手腕纹丝不动,手指其实并没有压实,但这个姿势太有压迫性,她的气息还是渐渐入不敷出,咬紧牙关,眼眶逐渐发热。

她的计划,临门一脚失败了。

她没有成功转移到傀儡里。

她还落到了殷霄竹手里。

他一定会杀了她。

在一瞬间,在心头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怨恨,不甘心,愤怒……像是不断充气的气球,在膨胀到极点的这一瞬间,剧烈地爆炸了。

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她只是想让伤害自己最深的人付出代价,她只是想今后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为什么就是不给她一条生路?为什么要逼着她按剧情走,逼着她踩坑,却不许她报复?

她不是女主角,不是有天赋的修士。她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炮灰,是一心一意对待心上人却被鄙弃的舔狗,是付出真心却被无情利用的大补药。

她投胎到这个世界,她的角色生来就低人一等,她的命运就是一辈子都必须待在这个窝囊的位置上做小丑,一切努力都注定是白搭,想往上爬就会被无情地踢回去,做什么都一事无成。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是不是柿子就要挑软的捏?

忽然间,陆鸢鸢怒吼一声,猛地暴起,抓住了手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力地朝着殷霄竹的额头打去:“你去死吧!”

袭击来得太突然,两人距离也近。本来,殷霄竹是可以用灵力打开她的手的,但下意识地,他只是皱眉,往旁边偏开了头。石头砸中他的额角,一缕艳红的血倏地顺着太阳穴流下来,他的视野都黑蒙了一下。因为这个动作,手也松开了。

下一秒,一个人影猛然扑到他上方,仿佛穷途末路的小兽,失控地撕咬前方的人。她恶狠狠地坐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地冲他脸上砸下拳头,拳风裹挟着无尽的愤怒:“我就是骗你!我骗你又怎么样?!”

“殷!霄!竹!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陆鸢鸢又是一拳下去,砸在他嘴角,将他的脸打偏了。她面庞扭曲,胸口涨得生疼,没有使用灵力,只是一个普通人最本能的出击。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敢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双眼好似被一层血一样的色泽魇住了。

压抑了两辈子,痛苦了两辈子,在以为自己要如愿以偿时,突然从天堂掉进地狱。回头一望,退路也不见了,只剩绝路可走。这一刻,她已经没有耐心装下去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疯子,一个满盘皆输、马上要见到阎王的疯子。

有什么是疯子不可以做的!

殷霄竹似乎是被她突然的爆发给打懵了,被揍得闷哼了几声,竟也忘了反抗她的发泄。

拳头那么快,那么重,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皮肉上。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在算计我!别以为只有你聪明,全世界都是傻子!什么解毒,什么仆役,统统都是假的!你接近我,你对我好,就是为了杀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杀了我两次!我那么信你,你却想要我的命!”

“你说得对,我是骗你!那也是跟你这种喜欢玩弄真心的人学的!我拜托你不要假惺惺地做出一副被别人辜负的表情了!像你这种满嘴谎言的人,就不配得到别人的真心!你想要我真心对你?我的真心只会给真心对我的人,你看看自己配吗?!”

陆鸢鸢现在的样子,已经与当年那个捧着小橘子灯走来的少女判若两人了。

她眼眶猩红,脖颈青筋暴出,发丝散乱,衣衫不整,一边骂,一边疯狂地往他身上抡拳头,指关节已不知不觉磨出了血,仿佛是与世无争的食草动物被推到了屠宰刀前,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奋力发泄。就算是死,也要撕咬走他一块血淋淋的肉,带下黄泉。

在黑暗里,殷霄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骤然间,她抡下去的拳头被他接住了,再也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只见那张漂亮的脸上青紫交错,嘴角开裂,还肿了起来。恐怕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不对,他也有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小怪物。

陆鸢鸢胸脯起伏

,满身热汗,用力过度的两条手臂都在发抖,她自己的拳头也肿了,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痛。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喘着粗气,咧了咧嘴角,抬起下巴,从上方挑衅道:“怎么?终于要杀我了吗,你来啊!”

第108章

下一瞬,陆鸢鸢的视野就猛地一暗,双臂就被坐起来的殷霄竹扣住了。紧接着,有什么柔软又难以挣脱的东西束缚住了她的小臂——那是殷霄竹的衣裳。

她甚至没有看清殷霄竹是怎么一气呵成地脱衣绑住她的,双臂就已动弹不得,被他压在身前,伤痕累累的拳头陷进了衣物里。

蜀山的宗袍材质柔软而强韧,是没法轻易撕烂的。

陆鸢鸢瞪直眼睛,眼白拉满血丝,一吸气,仿佛有一股戾气在肺腑进出。手活动不了,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替她出击,想也不想,就猛地将头往前撞去。

坚硬的颅骨相撞,依稀听见一声“咔嚓”的闷响。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从脑髓传来,陆鸢鸢耳膜嗡鸣,脑浆都仿佛在震动下狠狠地拍向了颅骨,刹那间,视线就黑了一下。

但她知道,殷霄竹一定不会比她好受到哪里去,灵力比她高又如何,谁不是皮下白骨,他的骨头不见得比她的硬。

由于用了十成十的力,反作用力也强劲得很。几乎是在剧痛如火花一样沿着神经射来的同时,陆鸢鸢的脑袋就不受控制地反弹向了她后方的山洞石壁。眩晕到极致,双手又被绑了,无法调整倒下的角度,陆鸢鸢咬住齿关,预备好了承受疼痛。

纵然自损一千,她也要伤敌八百,绝也不做那引颈受戮的羔羊。

风声掠过耳边,撞击如约而至。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感觉不到疼痛,后脑勺重重撞进了一个人的掌心里。

在撞击时,有一只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后脑勺。垫在她的头骨与石头中间,充当了缓冲带。

视网膜里的金星逐渐散去,陆鸢鸢模模糊糊地看见,殷霄竹的手撞上石头时,脸色白了一下,等冲势缓下,他才慢慢地将手从她脑袋后抽了回来。

一缕腥味,渗入空气里,拨开双目的昏蒙。

陆鸢鸢忍下眩晕,晃了晃头,试图从束缚中解放双手,同时警惕眼前之人,一瞥之下,才发现殷霄竹的手背深深地扎进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这块石头约有鹅卵石长,形状扁尖,几乎扎透了他整只手掌,鲜红的血液正从伤口边缘汨汨渗出。

这个山洞的内壁并不平整,方才殷霄竹的手垫在她的头后面,首当其冲,被碎石直直钉穿。如果没有这只手缓冲一下,那么,这块石头此刻应该已经插穿了她的头。

陆鸢鸢以为殷霄竹会先去给自己止血包扎,却没想到,他竟仿佛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微一蹙眉,就直接拔出了石片,丢在脚边。

手背的血霎时涌得更凶。

陆鸢鸢甚至听见了石头从血肉模糊的伤口拔出来时那种湿腻的声音,她的思绪短暂一滞,衣领就被拎住了,整个人被拎到他身前。

陆鸢鸢浑身发抖,又恨又气,他一靠近,就恶狠狠地张嘴,咬向他的脖子。

但殷霄竹这次似乎猜到了她想做什么,一下子就掐住了她的下颌。

下一刻,他的虎口一疼。

陆鸢鸢死死咬住了他的虎口,牙齿嵌入他的肉里,泄愤似的碾着。尝到腥味,也倔强地不松口。

殷霄竹却仿佛没有痛觉,不叫疼也不缩手,他从正面迫近她,双目紧紧盯着她,声音微微沙哑:“你说我杀了你两次,是哪两次?”

陆鸢鸢眼眶灼热,不回答,腮帮子咬得发酸。殷霄竹见状,就抬起手。

她不肯松口,就只能一起抬头,与他对视。

如此僵持片刻,陆鸢鸢松开齿关,一扯嘴角:“怎么?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还要我来帮你回忆吗?”

殷霄竹却没让她岔开话题,弯腰,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眼珠黑沉沉的,重复道:“是哪两次?”

他似乎执意知道答案。

既然他要听,那就让他听个够。

陆鸢鸢抬目:“第一次,是我和你在浮屠谷过夜的时候。”

殷霄竹拎住她衣裳的手仿佛紧了紧,眼底浮现出一丝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的波澜。

“那时我还以为自己遇到棘手的妖怪,差点就痛死了,最可笑的是我还不自量力,催你快点走。却不知道,我只是你用来度过难关的工具。”陆鸢鸢的指尖掐入肉里,语气变得有些讽刺:“其实真要算起来,你对我动杀心应该在更早之前吧。在白鹤舟坠落的时候,你没管我,自己走了,其实就是存着趁乱除掉我的心思,我在混乱中被蝠妖抓走也好,摔死也罢,只要死了就好了。要不是因为后来你突然发现要使用我这个工具了,我哪能活到今天?”

第二次,就是她穿成文殊公主的那半年。

彼时,他是伪装弱小的小怪物,利用她的信任,哄骗她孤身来到雪林,杀死了她。

不过,这毕竟不是发生在她现在这具身体上的事,没有系统打开的任务入口,她也回不到过去,这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

方才情绪失控才吐出了真言。

陆鸢鸢顿了一下,才说:“第二次就是这回,在灵宝秘境里。你这么虚弱,还来溪边找我,难道不是因为控制不好形态,打算利用我的血来恢复力量?”

“……不是。”

陆鸢鸢一怔,感觉到捏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来不及思考他是什么意思,她迅速地后退,终于挣掉了手臂上的捆束。

殷霄竹没有再逼上来,垂着流血的手,低低地说:“那天晚上,我去河边,是因为听到你在呼救。”

呼救声?

她那天哪里呼救过?

难道说的是那只妖怪?那一夜,她确实就是被一只模仿殷霄竹求救声的妖怪给吸引去河边的。

殷霄竹的意思莫非是,他和她一样,是听

见了妖怪模仿的她的求救声,关心则乱,才会赶过去的?

不过微一晃神,陆鸢鸢就摇头,颇觉荒谬地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相信?我看起来是这么蠢的人么?”

第一次相信殷霄竹,她差一点不明不白地死在浮屠谷。

第二次相信小怪物,她在雪地被偷袭,胸口一凉,紧接着,便是巨大的痛苦汹涌而至,流遍全身。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殷霄竹僵了僵,搭在大腿上的手仿佛微微一颤,却抿紧唇,没有辩解。

隔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鸢鸢的背贴着山壁,两条手臂的肌肉还在抽搐,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紧。

发现她不愿意回答,他换了个问题:“那段阑生呢?”

陆鸢鸢对这个名字高度敏感,蓦地抬起头。

“你跟他不是很要好么?为什么要利用我对付他?”殷霄竹看着她,说。

陆鸢鸢皱了皱眉,不客气地说:“这跟你没关系。”

看出了她拒绝沟通的态度,殷霄竹终于不再说话。

黑漆漆的洞穴里安静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倏然,一束白光从洞外照入。

外面早已天黑,下起了大雨。

借着雷电光芒,陆鸢鸢看见,殷霄竹正侧对着她,用扯下来的衣服,草草地包扎住掌心的伤口。

陆鸢鸢的头后仰。刚才疯癫地压着殷霄竹一顿暴打,发泄愤怒,如同失去一切的困兽在绝望中最后的撕咬,燃烧了她大量的体力。而如今,长久的安静,她被怒火烧得赤红的大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不懂,为什么殷霄竹没有立刻杀她?

都已经撕破脸了,他还在等什么?

陆鸢鸢喉头一滚,气息慢慢加快,转头,瞟向洞口,胸膛里几近干涸的那颗心脏仿佛又有了跳动。

如果他现在不杀她,她是不是……还没有走到绝路,或许还有机会能活下去?

人啊……就是这样,即使已经无数次被打倒,但只要看见一点点希望,就不会真正放弃。

但洞口有结界,殷霄竹不回头看她,应该是断定了她出不去。

陆鸢鸢捏紧了拳头。

她已经是他的瓮中之鳖,她猜不透他想怎么对待自己。但只要他暂时不杀她,她就还有希望能活下去。

身体和精神都消耗到了极致,陆鸢鸢无比疲倦,抱着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终于还是抵不住倦怠,陷入了沉眠里。

一觉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起。

陆鸢鸢蜷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靠近时,她立刻惊醒了,火速爬起来,警惕地盯着来人。同时,暗暗感知了自己的灵力,再度试图转移意识到傀儡身体里,可这次依然失败了。

这一会儿功夫,殷霄竹停在她跟前,道:“我刚才出去试过了,上空有东西挡住,不能原路上去。我们沿着河流走,应该可以离开这里。”

陆鸢鸢是万万没想到,昨天闹得这么难看,殷霄竹第二天对着她,居然还能摆出一副仿佛他们还在蜀山、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的表情。

要不是他脸上的淤血红肿还没消,她的拳头也有些疼,她真的会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在做梦。

这时,殷霄竹蹲了下来,手突然伸了过来。

陆鸢鸢惧怕又警惕,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去,才发现,他原来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些从外面摘回来的果子,并且,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递给她的。

将她避若蛇蝎的拒绝反应看在眼里,殷霄竹的手一顿,眼眸仿佛闪过了一丝不明的黯淡情绪。

他的示好,陆鸢鸢现在是一点都不敢要,也不敢信。

每一次接受他的好,之后总要付出重大代价。

而她也已经不想去猜他的一举一动藏有什么深意。

她曾经试过,但从来没有猜透过。

陆鸢鸢转开了脸,思考了一下反抗成功的概率,最终沉默地站了起来,但没去抓他的手,也没碰地上的东西。看到了有机会活下去,她自然不会像昨天一样情绪失控,冲他又打又骂。

不管去哪里,都比耗死在这里好。

只要出了结界,她总能想到办法甩脱这个人。

殷霄竹后退一步,似乎在等她上来。可看出了她不愿与他并肩而行,他顿了顿,往外走去,似乎笃定了她会跟上。

陆鸢鸢确实跟上了,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询问:“系统,我埋在凡人界的傀儡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没办法跳转身体?”

从她意图改变剧情开始,为了不泄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让系统断定她有主观恶意,便尽可能地不和系统说话。而昨天小若突然出现,她怀疑背后是不是也有系统出的一份力。

好在,这次事败后,系统并没有惩罚她。大概是因为她一直留了心眼。

没错,小若是当众揭穿了她在水底拔光了蚀骨花,但这只是让蜀山的人看出她表里不一而已。

在系统这里,她一直扮演的都是舔狗的角色。她拔蚀骨花的行为依然符合角色逻辑,她昨天没有开口为段阑生辩解,但也没有开口说段阑生坏话。所以,系统判不了她OOC。

只是,这一套没法在蜀山通行。因为在蜀山,她为了在最后扭转自己的结局,努力地立了人设,把舔狗的行为升华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对段阑生很好的朋友。

成功和失败,都牵系了在这一线上。

陆鸢鸢回过神来,发现过了好几秒钟,系统仍然没有回应她。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系统24小时全天候在线,即使不知道答案,也会一板一眼地回答她一句“不知道”。

陆鸢鸢疑惑地感知了一下,愕然地定住了身子。

只见系统面板里,只剩下了背包还可以正常打开,里面放着她从前储存下来的道具。

个人资料与进度面板则都变成了灰色。

【生命值】已切断监测

【武力值】已切断监测

【灵力值】已切断监测

【角色完成度】100%

她……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了。

陆鸢鸢呆在原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系统单方面无缘无故离开了她。

而是……根据《魅仙缘》的剧情,她附身的原主,就是在【蚀骨】副本中正式下线的。

下线,指的不是原主死亡,而是从今以后,原著作者再也没有花过笔墨,去描绘她的生命轨迹。

原主离开蜀山后,去了哪里,过得如何……都是未知数。

所以系统与她解绑,而她自由了。

再也不会有小说原文和系统任务来告诉她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不会再有任何力量可以强迫她对着谁笑,对着谁哭。

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扮演别人。

即使渺小如尘埃,她也要做她自己。

只能是她自己。

麻木与绝望仿佛都从四肢百骸退散,焕发出坚韧而微小的生命力,陆鸢鸢深吸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陆鸢鸢打定主意,要在半路甩脱殷霄竹,逃去凡人界,躲一段时间风头。但是,出发后的一天一夜,她始终没有找到机会逃走。

路上,她几乎不跟殷霄竹说话,也始终与他拉开距离。

殷霄竹走得并不快——与他本来的步速相比的话。或许,是在迁就跟在后面的她。

但糟糕的是,陆鸢鸢发现,即使前进得这么慢,她的身体还是有些不对劲。脚步开始发沉,额头滚烫,体力也下降了许多。

仿佛是之前退下去的热,经不住巨大的波折打击,又烧了起来。

她不愿意在殷霄竹面前暴露自己的虚弱,便一直强行装作没事。

可是,在第二天的深夜,陆鸢鸢还是没有藏住。

蜷缩成一团,烧得迷迷糊糊之际,她感觉到有人似乎在探她额头的温度,像扰人的苍蝇。

她不耐烦,啪一下挥手,打开了这只扰人

的苍蝇。

清静了一会儿,苍蝇就就再次靠了过来,这次拿起了她的手。陆鸢鸢感觉到,对方似乎想将她手指上的储物戒摘下来。

她下意识就握拳去抵抗,但还是被拉开了,听见烦人的抢东西的苍蝇在头顶说话,声音还怪好听:“你发烧了,把储物戒给我,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让你好受点……”

她手指虚软,储物戒最后还是被人摘掉了。但不知道是在储物戒里发现了什么,她隐隐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一滞,下一秒,从寂静的深夜里,传来了东西开裂的声音。

陆鸢鸢烧得迷糊,睁开一条眼缝。

黑夜之中,殷霄竹侧对着她,正僵硬地盯着自己手上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久远的蜕,却不是蛇的长条形,而仿佛是人形的怪物蜕皮所留下的东西。

“这是什么?”殷霄竹慢慢地抬起头,面色苍白,捏紧手中人形的蛇蜕:“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

第109章

陆鸢鸢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上。

这些蜕,正是她闯入文殊公主生前居住的行宫那一夜,在枯井的底部意外发现的东西。

那时蹲在井底、不明所以地捧着这些蜕的她,还不知道命运和自己开了个怎样的玩笑,只随手把它收入储物戒,留待日后研究。等她弄明白的时候,自己也已经成为了画中之人。

想不到,兜兜转转,最后是它的原主人在她的储物戒里找到了这样东西。

殷霄竹果然一眼就认出了它。

也对,那大概是他生命里最屈辱又难忘的时期,也是他第一次学会蜕皮新生。

他一定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段不堪的过去吧。

陆鸢鸢抬起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

如果系统还在,那么,她应该要马上编一个谎话,来解释这玩意儿的来历。就像她昨天隐瞒殷霄竹第二次杀她的时间点一样。

不,她甚至不用编谎话,只要在实话里挑一部分说,就能交差了——就说这是自己在凡人界偶然找到的东西,觉得奇怪,才会收入储物戒。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系统控制她了。

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逼迫她违背自己的心情和意愿,去粉饰太平。

见到她一言不发,殷霄竹缓缓走近,轻声问:“为什么不说话?”

他散着黑发,未消散的淤血残留在眉骨、唇角处,为这张瘦削森白的美人面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他低头,和她对视,或许是从她的沉默里解读到了什么,逐渐地,那种透着红的妖异,仿佛也蔓延到了他的眼中,隐隐透出了一丝扭曲与癫狂。

陆鸢鸢发着烧,颇为难受,但是,看到他这个表情,心中却浮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慰感。

凭什么这根刺只扎在她一个人心里?

凭什么要她一直缝缝补补,做表面功夫?

她就是想看见这个样子的殷霄竹——不复冷静、狂乱、挣扎、怀疑,因为求不到答案而苦苦煎熬。此刻的他,不再是算无遗策、衣不染尘的弈棋者,也无法再高高在上地俯瞰她这样的普通人在泥尘里挣扎了。

他终于也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摔到了跟她一样的地方。

身体仍旧虚弱,怀着这么一丝模糊的报复性念头,陆鸢鸢的眼皮逐渐沉重,从而无暇继续欣赏他的表情。

再醒来时,陆鸢鸢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变了,不再是粗陋的山洞,而是一个绝不可能在灵宝秘境里找到的地方——一座木屋。屋子里,甚至有一张可以让她舒舒服服地躺着的床。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魆魆的。殷霄竹就坐在床边,捋起她的袖子,正在探她的脉。

这一路,她都在抵抗殷霄竹的靠近,不想让敌人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探出自己的虚实。然而,这时人病得稀里糊涂,已然力不从心。她侧蜷在床上,手指抽搐了下,难受地闭着眼。

殷霄竹不是第一次给她看病了。他是丹青峰亲传弟子之首,医术自是一流。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舒服的时候,时间会被衬托得格外难熬,她感觉对方把脉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

不,应该不是错觉。

因为,殷霄竹结束了第一轮诊脉,竟罕见地换成左手,再试了一次,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坐在昏暗中,分秒流逝,身姿仿佛越发僵硬,按在她腕上的手指非常冷。

陆鸢鸢瞬间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第一次跟他见面时,这人就是以检查身体为借口,测试她是不是合适的猎物。警惕油然而生,强行勾动昏沉的意识,她硬是找回了一点力气,排斥地挣扎了起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一动,殷霄竹好像才回过神来。望过来。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寒森森的,好像要吃人。陆鸢鸢拱成一团,拼命地往墙壁的方向缩去,却见他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起身推门出去了。

等屋子外彻底没有声音传来,陆鸢鸢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面颊,以维持清醒。她费劲地撑起身,摸索着下地,试图推门逃走。然而,屋子设了结界,她灌入灵力,根本打不开。

陆鸢鸢气得手握成拳,狠狠一锤墙壁。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灵宝秘境中绝无可能建造起一座房子。早上建起来,妖怪晚上就能给你拆了。

可这么简陋的环境,也不像是回到了蜀山。

殷霄竹不杀她,是要把她圈养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当自己的备用血库的意思吗?

尝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突破不了结界,为此,还消耗了不少灵力,陆鸢鸢肩膀抵着墙,站都有点儿站不稳了,只好先退回床上。小睡了不知多长时间,她被一只手拍醒。

殷霄竹端着一碗药,坐在床边,扶起她的肩:“起来喝药。”

陆鸢鸢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她知道自己现在精神萎靡,脑子也不清醒,因此更不敢掉以轻心,也不肯喝他递来的东西,哑声道:“这是……什么?”

殷霄竹顿了顿:“解热药。”

“我不会喝的,除非让我看着你煎药!”

推搡之间,药碗不知被谁的手打翻了,热乎乎的一碗药,全洒在了他的衣服上,殷霄竹白皙的手背也被烫红了一片。他蹙了蹙眉,见陆鸢鸢连滚带爬地缩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微微垂眼,没说什么,先把地上的碎片和残渣都收拾了。

出去一趟后,他重新回到屋中,竟然就直接当着她的面,开始更衣。

陆鸢鸢瞪直了眼。

弄脏的只是上衣,他便只脱了上衣。只是,好几层衣服都湿透了,脱到最后,属于男子的平坦宽阔的胸膛一览无遗。突然间,好似察觉到后方的目光,殷霄竹将黑发从衣裳领口里拨出来,回头看她。

看见她的面庞一阵青一阵红的,唯独不见震惊,殷霄竹微一眯眼:“你果然早就知道。”

他是在指她一早知道他是男人的事么?

这么说的话,殷霄竹其实早就怀疑她发现他的秘密了?

事情已经难看到这个地步了,也没必要装了。陆鸢鸢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讽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殷霄竹没答话,整理好腰带,就再次出去了一趟。

陆鸢鸢强撑着精神,一直盯着大门,可这一次,她的精力不足以撑到他回来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陆鸢鸢一咽唾沫,就尝到舌根苦涩,像是被人灌过药。不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的温度居然下去了不少。

看来,殷霄竹虽然卑鄙狡猾又满嘴谎言,但昨晚端来的药不是骗她的,真的是退热药。

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四肢的力气恢复了一点儿,陆鸢鸢撑着床坐起来,打算再试试看能不能离开这里。

尽管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她却有种预感,这里应该只是一个半路上一个临时休息地,不太可能是殷霄竹的秘密老巢。在这种防守薄弱的地方,逃走的机会大很多。

陆鸢鸢套上靴子,走到门边,屏息细听外面的动静。

要破门而出,也得先判断一下门外有没有人。不然,她前脚费九牛二虎之力撞开这扇门,后脚就发现人家站在外面,那就白费功夫了。

今天不走运,她竟隐隐约约地听见外面传来两道说话声。

“……我早劝过你,那时杀了就一了百了……早晚出事……藏在……也不是长久之举。她又不是没长腿,一时没看住,肯定会逃……”

“……我有分寸……”

其中一道声音颇为耳熟,似乎是殷霄竹那个曾经在深夜来访的神秘友人的声音!

陆鸢鸢一凛,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却还是听不太清,也看不见外面的情景。她左右一看,搬了张凳子过来,叠放在桌上,再爬上去,趴到门扉上方,透过那窄小的缝隙,这下她终于能看到外面了。

殷霄竹背对着她,他前方站着一个脑袋低垂、黝黑强壮的男子。从衣着上看,这只是一个普通村民罢了。不过,此人神情呆滞,虽在说话,嘴皮子却是黏紧的一动不动,一看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由于距离变化,他们的说话声也清晰了不少。

殷霄竹似乎不想跟对方继续讨论之前的话题,顿了顿,问:“东西呢?”

被操控的村民道:“行了行了,就知道你嫌我啰嗦,那我就不多说了……不是我说,你这也太急了,亏我能及时给你送来。东西就放在这家伙胸前的口袋里。”

那张脸分明没有一点儿表情波动,

陆鸢鸢却隔空听出一种鲜活的抱怨语气。

殷霄竹目光下落,手伸入村民衣裳中一探,取出一个狭长的匣子,打开来看。

当匣中之物映入眼帘,陆鸢鸢犹如被人敲了一闷棍,呼吸几近停滞。

这东西是……

不,这东西怎么可能会在殷霄竹手里!

被操控的村民道:“不过,她连普通的退热药也不肯吃,你想怎么让她乖乖吃下这东西?”

殷霄竹抚过匣子,淡淡道:“我会让她吃下去的。”

由于角度,她看不见殷霄竹的表情,却能听出这句话的冷酷和不容置疑。

匣中之物,是一株奇异的无花植物,下方还连着根须,通身泛着幽幽的天青之色。

这东西,陆鸢鸢曾经在她的前世见过。

在她的前世,也曾有一个人把这东西带到她面前,让她吃下去。

只是,那时候,将此物带到她面前的人,不是殷霄竹,而是段阑生。

那已经是她和段阑生结为道侣很久以后的事了,距离段阑生的天劫,也就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在这不久前,她刚在一次下山的任务里出了岔子,受了轻伤,一条腿落下后遗症,走路都有点儿跛足。回到蜀山后的那段日子,她没有出任务,又不想无所事事地躺在家里,有大半时间都泡在丹青峰,帮忙整理卷宗,跑跑腿、送送东西,当成在做腿部的康复练习。

在丹青峰,免不了会和殷霄竹碰面。只是,由于很多因果都改变了,殷霄竹没有机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探她的灵,从而无意间发现她体质的特别。所以,前世也没有发生过殷霄竹拿她当续命大补药的事。

在那时的她眼里,殷霄竹是待人温柔亲切、十全十美的大师姐,又莫名给她一种可望不可即的距离感,仿佛是云端上的仙人。也许是前世的她太不起眼了,也没啥威胁,只是蜀山无数弟子里的一粒小虾米,殷霄竹对她的态度也淡淡的,和对待其他弟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前世的她,在蜀山的人缘很差。

殷霄竹对她一视同仁的看待,恰恰成了一种难能可贵的不普通。

殷霄竹也没有嘲笑过她的跛足。

后来,碰面的次数多起来,稍微熟悉了一点儿,殷霄竹还会时不时指点她的修习,是一个横看竖看都完全挑不出错处的完美大师姐。

但让人费解的是,那会儿,明明殷霄竹对她还挺友善的,陆鸢鸢却偶尔会有一种怪异而微妙的直觉闪过心头——她总觉得,对方不太喜欢她。为此,她还心怀愧疚,检讨自己,想着是不是因为殷霄竹和段阑生是聊得来的挚友,又那么优秀,自己一见到对方,就自卑又嫉妒,才会先入为主地有了这种毫无根据的可耻敌意?

说远了。

说回匣中之物。这东西,就是在她经常往返于丹青峰的那段时间,段阑生带回来给她的。他说这是他这次下蜀山偶尔得到的药物,可以让她的骨头恢复得更好。

为什么前世分明是段阑生拿给她的东西,今生却出现在殷霄竹手里?

陆鸢鸢抓紧门框,大脑里警铃大作。

她是丹修,然而,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植物。

前世的她不认识这玩意儿,倒也情有可原,毕竟那时候,她是个恋爱脑,在修习上不怎么用功。当段阑生让她吃下这东西时,她满心信赖,一点也没多问,就直接吃下去了。

由于课业不精,她也没发现,这玩意儿,在蜀山的书本上是找不到的。

但这辈子,她是卯足了劲儿去修习的,不敢说有多厉害,至少,理论课都掌握得很好。她百分百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在蜀山的丹修药物图谱上见过这东西。

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看到殷霄竹拿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她几乎都不会想起,段阑生前世曾经给她吃过这样的东西。

系统已经不在了,想询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门路。但在冥冥之中,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陆鸢鸢,她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

弄清楚它是什么,或许,就能拨云见日,走出迷雾,解开更多关于前世的谜团。

在这之前,她绝对不能沾一口这东西。

她信不过殷霄竹。而前世的段阑生——她相信过,但他最后杀了她。

那么,她应该怎么做呢?

继续摆出不配合的态度,就像前几天一样,不碰殷霄竹递来的任何东西?

可是,她很难保证他会不会用强。而且,她亲耳听见了殷霄竹刚才的语气。她预感到,即使自己拒绝,他也会用迂回的办法让她吃下去。

更何况,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把那株植物弄到手。

如果想知道真相,她手中最好有个样品,才能准确地对照查出它是什么。

她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殷霄竹把这玩意儿交给她,而不是送进她的肚子里?

陆鸢鸢微一咬牙,就在这时,透过门缝,她突然瞥见殷霄竹正转身,往屋子里走。

她还踩着椅子,站在高处,见状,立即往下爬。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地的时候,一阵猛烈的眩晕涌上来,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她已经连人带椅摔到了地板上,头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撞。

眼皮很烫,好像有热乎乎的液体淌了下来。陆鸢鸢视野发黑,看见屋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人快步冲向她,将她抱了起来:“鸢鸢!”

有冷冽的雪的气息钻入她的鼻息里。

……雪?

这个季节,怎么可能会下雪?

估计真是烧得太严重了,熔断了知觉神经,又撞到了脑袋,陆鸢鸢不仅闻到了雪的味道,还感觉自己的身体冷得厉害,牙关都在战战发抖。

雨声、风声、兽嗥不知何时都远去了,耳边万籁俱寂。下一秒,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在她额头上,化开了。

陆鸢鸢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萧索的灰白色天空,寒冬时节,浓

云厚重,枯萎的树枝割裂了无垠的苍穹。纷纷扬扬的大雪在风中飞舞。而她正躺在雪地上。

陆鸢鸢微感茫然,脑子里好像缺失了一些东西,但她想不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下意识地,她想坐起来,可四肢都使不上力,指尖末梢冻得青紫,温度正在不断往心脏的方向回缩。吃力地将视线下移,她发现自己胸口空空荡荡,化开了一团艳红得发黑的血。

……对了,她记起来了,为了复活越鸿,她在系统的帮助下,穿越到了越鸿小时候,成了他的姑姑文殊公主。

今天,她终于搜集够了材料,马上就要回到原来的时间线上了,便打算趁着最后的机会,放走一直被她关在身边的小怪物。

结果,却被反将了一军,被小怪物骗到偏僻的地方穿心饮血,再被它抛在雪地里等死。

系统在哪里?

为什么还不把她带回原来的时间线?是要等她完全断气了,才接她回去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传入陆鸢鸢耳中。其实早在几秒前她就听见了,但这具身体的生机在不断流失,她愣是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沈公公找过来了吗?

沈公公依照她的吩咐,在树林外面等她。

是不是发现她和小怪物进了林子这么久都没动静,不放心,所以找过来了?

但很快,陆鸢鸢就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很轻微地蹙了蹙眉。

因为这阵脚步声,并不是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听着反倒像是来的人赤着脚,没穿鞋。

陆鸢鸢疑惑地偏过头,视野模糊了一刹,看到一个少年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树后。

那是一个也就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没有束发,身上也只披了件松垮的外袍,面庞苍白瘦削,五官秀美,雌雄莫辩,唇角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殷霄竹?

奇怪,殷霄竹不是已经逃走了么?为什么还会回来?

聪明如他,应该很清楚杀死雍国最受宠的文殊公主的下场。这也是他刻意诱她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的原因。

她的尸体越迟被雍国的士兵发现,他就能逃得越远。

而更奇怪的是,一和躺在雪地上垂死的她四目相对,他浑身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瞳孔紧缩,直勾勾地盯着她。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不是早就知道她陈尸在这个位置了么?

突然,殷霄竹的睫毛微微一颤抖,快步走向了她。分明有一双已经幻化好的人足,可大概因为视线一直锁定在她身上,这几步路,他走得跌跌撞撞,一脚深一脚浅。快要接近她时,他猛地被雪地里的什么东西绊倒了,掌心往前一压,压到埋在雪下的一块软软的东西。

是那盏被他丢在雪地里的小橘子灯。

本来就是无用的垃圾,被这么一压,碎得更彻底了。

……

一切都在这时候结束了。

陆鸢鸢一身都是冷汗,醒了过来,眼睛发花,摸索到身下不再是雪地,而是床板,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现实了。

黄粱一梦。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么沉浸的梦。

梦里的她,忘记了现实的一切,也忘了她已经和系统解绑,真以为自己变回了文殊公主。

早该察觉到的,梦之所以为梦,就是因为和现实对应不上。真正的少年殷霄竹可不是路痴,明明逃走了又回来看她的这出戏码,是绝对不可能在现实上演的。

梦境看似漫长,但现实里,似乎只过了那么一会儿。陆鸢鸢动了动,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对了,她还记得,自己晕倒前夕,殷霄竹似乎是冲了过来,把她抱到了床上来着。对方此刻刚把她放下,还俯身在她上方。

就在这时,陆鸢鸢突然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她手背上。

她惊讶地抬头,便感觉到殷霄竹松开了自己。

殷霄竹面色惨白,怔怔地看着她,慢慢地退后两步,突然当着她的面,呕出了一口鲜血。

一看到他这模样,陆鸢鸢的心脏霎时漏跳了一拍。

不对,他这反应不对。

有些地方很不对劲。

……是她说错了!

刚才那片雪地,不是什么沉浸式的梦境,而是——她的识海。

因为身体虚弱,再加上方才落地时的重击,她的精神壁垒变得薄弱,识海张开了一道裂缝。殷霄竹被纳入了她的识海,变回了小怪物,从而,看见了她身为文殊公主的那段记忆。

就如同当年的她闯入段阑生的识海时,识海的主人段阑生并没有识别出他就在他自己的识海里。

她进入了自己的识海,就忘记了现实。

但是,被她带入识海的客人,却还保留着自我意识。

雪地里的少年殷霄竹,之所以回头来找她,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陆鸢鸢”的识海里,看见了本该属于“文殊公主”的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他急于确认自己身在何方。

当他看清楚雪上垂死的人是谁,也就揭开了她的面纱,解出了“陆鸢鸢=文殊公主”这个等式。

正当二人间的气氛紧凝到了极致、将要爆裂的时刻,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细微清冽的嗡鸣。

噼啪——

小木屋的大门四分五裂。

段阑生出现在碎裂的门外,他满脸寒霜,不等屋中之人有所喘息,手中之剑便猛地袭了过来。

第110章

冷冽的寒光如白霜朔月,荡开空气,斩金断玉,倒映在陆鸢鸢的瞳孔中,犹如放了慢镜头。

屋子里太狭窄,闪身也躲避不及,她清楚地看到,殷霄竹的眼中闪过明晃晃的杀意,反身一脚踢飞了墙边的桌子。

四四方方的沉实木桌,普通人想将它抬离地面,也要二人合力。此刻在殷霄竹的脚下,却仿佛成了一块没有重量的积木。

噼啪——砰!

木桌狠狠地从正面拍向段阑生,在空气里四分五裂,凌厉的剑风甚至切断了发丝。下一瞬,一道颀长的身影迅猛自从飞溅的碎片中穿出,光芒剧烈相撞。

金丹修士大打出手,地动山摇。这间本来就不算结实的小屋子,很快就跟积木一样将要碎开,屋顶破开了一个大洞,两人的战场也转移到了外面,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们的动作。

剑风扫倒草木,离得近的大树连根拔起,泥尘都飞溅到半空。

趁着这二人大打出手,都管不了她,陆鸢鸢挣扎着爬起身。

刚才仰面摔在地上,头部受到重击所致的眩晕还未消失,她的手指攥紧床铺,飞快地滑下地,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屋子里仿佛被强盗光顾过一样,视线在满地凌乱中逡巡,很快,她看见一个匣子被压在坍塌的桌板下。

陆鸢鸢抖着手,套上鞋子,贴着墙走过去,捞起地上的匣子,收入怀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匣子,原本一直好好地待在殷霄竹手里,她方才还在想该怎么把它骗到手。但进门看到她摔倒后,殷霄竹似乎是急着扶起她,之后又闯入她的识海,心神大乱,紧接着,段阑生就杀了进来,以至于这匣子掉了,他也没功夫去捡。

尽管不知道段阑生是怎么找过来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倒不如说,她很乐意看见这两个人狗咬狗一嘴毛,打个你死我活。

匣子已经到手,也是时候逃走了。

匣中的玩意儿,明显是修仙界的植物。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是留在修仙界才更有机会查到它是什么。然而,如今除了去凡人界,她实在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躲风头了。

现在的情形,不管是谁打赢了,对她都没有好处。

要是殷霄竹赢了,她就会继续沦为他的囚犯,而且,这人刚刚还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实在拿不准他会怎么对待她。

要是段阑生赢了,她被带回蜀山审问是一定的,没有好果子吃还得挨罚也是一定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去凡人界,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种种考量,在电光火石间完成。陆鸢鸢收好匣子,忍住眩晕的呕吐感,快步走出小屋,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果然不是灵宝秘境。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平坦的林地,此刻,地面已经被那两人炸出了一个个大深坑。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两人打架波及到的范围都避开了她所在的小木屋。风卷残云里,只有这间屋子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除了段阑生,她看不到其他蜀山的人。他是一个人追来的吗?

被冷风一吹,发热的大脑好像更晕了。陆鸢鸢咬住牙关,借着林地的掩饰,往远处跑去。

刚跑出了几十米,她突然听见后方的空气里,传来“刺啦”一声裂响。

陆鸢鸢回头一看,就愣住了。

在灵宝秘境中,她就怀疑殷霄竹杀了虚谷真人,才会落下那一身像是金丹修士打出来的剑伤。

这一路,他的皮肉虽已愈合,但被一个师长辈的高手打伤了,短短几天,岂会那么容易恢复正常的。面对步步逼近的段阑生,殷霄竹也比平时要狼狈一些。随着战场的扩大,他衣衫上的血点似乎也越来越多。猛然之间,灵力灌体,蛇尾猛地拍在地上,挤爆衣衫,碎出缝隙,露出了精壮的男子身躯。

段阑生的剑尖明显停滞了一下,仿佛难以置信,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蜀山的大师姐,身上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长有蛇尾,还是一个男人。

他得到的回应,是蛇尾从正面重重地拍来。与此同时,原本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的那个被操控的村民,突然犹如提线木偶一样,一跃而起,加入战场,对段阑生发起了攻击。明明一招一式都狠辣而激烈,头却一直无力地垂着,一看就没有自我神智。

这诡异的一幕在眼前上演,段阑生抿唇,看起来却不怎么意外。但他似乎不愿伤害无辜的村民,出招也克制了许多。

陆鸢鸢看到蛇尾的瞬间,心脏也咯噔一跳。

她太了解殷霄竹了。即使他原本不打算在这里杀了段阑生,被迫释出蛇尾后,也一定会下杀手。但她刚刚才吃过教训,知道在剧情的庇护下,《魅仙缘》的男主是不可能被彻底打倒的。

这一局,她已经猜到胜负了,留给她逃走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趁那二人还在胶着,她手脚并用,艰辛地爬上了山坡,就听见天空中传来了一阵阵御剑的风声。陆鸢鸢一惊,慌忙往草丛里一躲,看见许多熟悉的人影御剑在附近落下,还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师尊!是这边!阑生先到了——”

“那是……蛇尾?怎么会这样!”

“你们看,他们中间还有第三个人!”

“大家仔细看,那好像只是一个没有武器的人,你们觉不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虚元子凝目,苍老而富含威压的声音盖住了众人的议论:“那应该就是被傀儡术操纵的傀儡。”

“傀儡术?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我在修仙界怎么听都没听过!”

“也就是说,我们来的时候,路经那座有村民失踪的村子,那个喝醉的田翁说他天未亮就在田间看到失踪者双脚吊地行走,犹如傀儡,并不是他喝蒙了、看错了,而是确有其事?”

陆鸢鸢微微睁大眼睛。

通过这只言片语,她便还原出了这些人找来的经过。

她就说,殷霄竹生性多疑,应该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线索,让段阑生这么快就精确地找到他们。

看来,马脚不是他自己露出的。问题出在他那个朋友身上。

若她没猜错,应该是因为殷霄竹要守着她,暂时走不开。可他又迫切地需要匣子里的东西,只好请他那个会操纵傀儡的朋友将东西带过来。而那个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友人,本身性情并不那么谨慎,他就地取材,控制了一个村民做傀儡,帮忙跑腿,结果就被另一个村民看到了全过程。

正巧,蜀山的人沿着大方向,一路追寻到了那座村子附近,听说了这件怪事。

虚元真人见多识广,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也许是妖界传闻中的傀儡术,问了那个村民消失的方向,就直接找来了。

段阑生一马当先,来到小屋外,看见门口直挺挺地站着一个神态木讷的村民——将东西送到后,殷霄竹的友人就停止了对他的操控,村民自然也就不会动了。

联想到那座村子发生的怪事,段阑生瞬间就猜到了屋子里有谁。从他选择的攻击对象也可以看出,他猜测的控制傀儡的人是殷霄竹。

齐怅大喝一声:“大家包围上去,先让他们停下来再说,顺便在附近找一下陆师妹在不在!”

十几个弟子应声御剑飞走,其余弟子分散开来,开始搜索周围的林子。

好死不死,朝着她的方向搜过来的人,是齐怅。

陆鸢鸢猫着身子,用茂密的杂草掩盖自己的身体,望着齐怅逐步走近,负荷过度的大脑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这座山已经被蜀山弟子包围了,连一个能让她藏的洞也没有。拖着一副发烧的疲软的身体,负隅顽抗,御剑离去,也一定会被齐怅截获。

不想回蜀山,那她应该去殷霄竹那边,先合力逃出重围再说么?

更不妥。殷霄竹的蛇尾已经暴露了,虚元子又在场,他能赢的概率很小。若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帮他,事后绝对逃不过一个同流合污的罪名。

那么,除了束手就擒、灰溜溜地被带回蜀山,她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陆鸢鸢一咽喉咙,耳膜咔咔作响。

短短几天,就有无数个重要的抉择出现在她面前。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从来不会给她时间去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她必须马上下决定。

突然间,虚元真人方才的话,掠过她的脑海。

“那应该就是被傀儡术操纵的傀儡。”

他说的是,应该。

看来,虚元真人虽然猜到这是傀儡术,但他并不是十分了解傀儡术的原理。

系统当时把傀儡术的教材交给她时,也说过这是修仙正派没有的法术。虽然系统不近人情,总是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但在世界观的解释上,倒是从来没有撒过谎。

虚元真人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解傀儡术的门道了——齐怅和段阑生这样的优等生也不例外。

她愿意赌一把,赌的就是这一点!

被带回蜀山,并不代表她就无路可走。如果赌对了,她就能绝地翻身。

……

这座山头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齐怅神色严肃,谨慎地检查着四周,突然瞄见草丛沙沙一晃。下一瞬,有什么动物跳了出来。

只是一只蹦蹦跳跳的大尾巴松鼠而已。

齐怅微微松了口气,没有动,目送松鼠跳入林子里,才继续往前。走了十几米,他突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了一阵“咯咯”的磨牙音。

齐怅一怔,快步上前,一拨开杂草,就看见一个少女倒在地上。

她面庞惨白,披头散发,闭着眼,牙关磨得咔咔响。右手青筋凸起,正用力掐着自己的脖颈,神色痛苦不已,仿佛想亲手扼死自己。但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却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腕,仿佛有两股互相矛盾的力量正在她身体里互搏,左手在阻止右手杀死自己。

齐怅面色剧变,失声喊道:“陆师妹!”

在周围搜查的弟子听见他的呼叫,围拢过来,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呆住了。

“她她她她……她这是怎么了!她想掐死自己吗?”

“她的右手好像不受自己控制,大家快来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