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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蜥蜴妖是对方的部下,可摘下她的面具时,并没有认出她是谁,证明之前应该没跟她打过照面。

或者说,他的职位级别够不上接触修仙界的使者?

陆鸢鸢这才有空看向自己的身体。小柔给她穿了一件新的衣服,衣料柔滑轻软,但不暴露,层层叠叠,色彩灿明,若霓虹披身,简而言之,非常符合妖族的审美。

瞥见旁边有面镜子,她站起来,一看见镜子里的人,差点惊得脱口出一声“鬼啊”——她一张面庞被涂得死白死白的,眼皮上又被抹了浓艳的胭脂,简直像是从哪个旮旯爬出来吸人精魂的千年老妖。

陆鸢鸢恼火道:“你给我涂了三斤粉在脸上?”

“他、他说不能让人认识你……”小柔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哀求道:“我们别说这个了,快逃走吧!你这么厉害,一剑就收了那只蜥蜴妖了,你带着我逃吧!”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听见门外有响声,小柔面庞的血色好似都在急速褪下,害怕得手脚冰凉。陆鸢鸢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带她逃到了柱子后,示意她闭嘴,躲在这儿。

随即,她一个闪身,躺回床上。脑袋刚沾到枕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就闪身进来了。

陆鸢鸢定睛一看,惊愕在眸中一闪而过,掐住指节,才遏制住呼吸的变化。

来者竟是妖王麾下的右将军!

他似乎喝高了,走路有些摇晃。但很快,她就发出古怪出现在他后背那四只蝠翼上,其中两只和平常的状态无异,靠上方的两只却好像不听他的使唤,拼命地扑动着,像想脱离他的血肉,从这副身体中飞出去。

他的眼瞳已经完全变成了浑浊的血红色,面庞变形生出漆黑的硬毛,嘴巴开裂,牙齿越来越长。

陆鸢鸢心中一阵恶寒,瞬间就明白了很多。

她记得,这家伙当年是杀了自己哥哥献城投降的……这么看来,他背上那两只多出来的、畸形的蝠翼,很有可能原本是属于他哥哥的。

这家伙,很可能吃掉了自己哥哥。

不过,这么做,虽然给了他力量,也为他带来了麻烦——两只蝠翼受前主人怨气的指使,不是百分百听他的话,所以,才需要不时地平息它们的怨念。

果然……这些妖怪修炼得再像人类,本质也只是同类相食也能泰然处之的畜生。

不容她多想,下一秒,已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右将军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但尖牙并没有刺入血肉。

一拳迎面而来,重重地砸上他的鼻头。

这一拳出力非同小可,放慢镜头还能看见他面皮抖动的频率,两道鼻血猛地甩向空中。他怒叫一声,紧接着,头发就被一只手薅住了,猛地朝柱子撞了过去。

只是,右将军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尤其是处于发狂状态中,他的气力更是奇大无比。两人扭打在一起,震落的梁柱让躲在后方的小柔尖叫起来。右将军这才发现她的存在,猛地改变目标,扑向了她。

关键时刻,陆鸢鸢一个飞踢,猛地踹开小柔:“往外跑!”

妖族这种近战怪物,物理攻击真的太变态了,因为离得太近,尽管她用灵力打开了攻击,腿上还是掠过了一阵火辣辣的疼,还传来“刺啦——”一声,这破衣服比她自己的衣裳差远了,真不经打,这就开了道大口子。

小柔吓得跌坐在地,随着那声清喝入耳,思绪一震,她蓦然爬起来,捞起地上的东西,就往外冲去。

这家伙敢在这儿“进食”,说明这个地方不仅罩了结界,也相当僻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先赶来的肯定是对方的手下。她不能恋战。

就在这时,陆鸢鸢感觉心脏一咚,好像有密集的鼓点在她太阳穴敲击,随即,她的视野暗了一暗,腿也传来奇怪的灼热感。

糟糕……一定是刚才被打中了腿!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一旦被剥夺视力,在近战中会非常吃亏。陆鸢鸢果断转身就跑,冲破结界,她终于听见了风的声音。这是一座华丽的高楼,清溪飞泻,奇芳异卉,庭院延伸出了无数的连廊。对面有灯光,这边则黑漆漆的,那么说来,妖王麾下勇士宴饮的地方应该在对面。

这是她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之前,视网膜上留下的最后图景。与其盲眼苍蝇一样乱窜,往那边跑才是最好的选择。

奔跑到桥对岸,陆鸢鸢扶住墙壁,一条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不过,右将军似乎没追来了,危机暂时解除。只是,这时,她却听见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几声熟悉的疑问。

“那边什么声音?”

“过去看看!”

陆鸢鸢心脏一紧,那是左将军和他几个部下的声音。

她动了动,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应该让他们见到。

不错,她确实是存了将计就计的心思,才被带进来的。但是,在妖族的人看来,这或许是她技不如人被掳来还挽尊的理由。况且,经过越鸿那件事,她好不容易才让这些妖怪信服自己,取得了一点进展,作为使节团之首,现在这个模样,实在不宜见人。

她必须避一避,等视力恢复,整理仪容,才大大方方地走出来见人。

陆鸢鸢往后一退,然而小腿那阵麻痹骤然加大,她的步伐没稳住,猛地后跌,撞进了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很安静,似乎没人,地板还铺着很厚的毛茸茸的垫子,摔下去一点也不疼。

陆鸢鸢略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才这么想,就感觉到自己膝下、掌下的垫子,突然往一个方向抽动,带动她也往前滚去。

这似乎不是垫子,而是……铺在地上的皮草一

样厚软蓬松的尾巴。

陆鸢鸢面色一变,一抬头,就感觉自己被往上一托,坐到了一双腿上。她浑身一紧,猝然挥出灵力,但那只手被抓住,对方似乎低下了头,望着她。

“别怕,我会帮你。”

是那个讨厌的大祭司的声音。

这是陆鸢鸢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才是对他的话的反应。陆鸢鸢顿了顿,压低声音,也压住恼火:“怎么帮?”

话音刚落,那阵脚步声已到了门边。与此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她的后颈,她惊愕地睁圆双目,就感觉到对方抽掉了她发上的簪子,然后,就朝着她胸口埋了下来。

……

当左将军等一行妖怪走到洞开的门边,往里头一看,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窗下,他们那位传闻中一心思念亡妻的大祭司,怀中竟抱着一个仿佛是舞姬的女子,她青丝散落,侧坐在他们大祭司的腿上,但上半身完全扭了过去,腰被他们大祭司的手紧紧扣住,头颈后仰。而他们大祭司似乎正埋首在她胸前与她亲热。

仔细一看,她的衣裳还破了一点儿,但开叉的地方都被狐尾严严实实地卷住了,似乎不想让人窥见一丝裙下的风光。

虽然看不清这女子的脸,也不知她是什么妖怪,但光是这幅场景,就让人无限心痒。艳羡之余,也起了一点嘀咕。

果然,什么忘不了亡妻的传闻,并不可信。

……

等那些脚步声都走远了,陆鸢鸢紧绷的背脊才慢慢松懈下来,心中微微有些惊讶。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刚才,这个大祭司的动作非常克制,他虽然俯下身,却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她锁骨被他垂下来的发丝弄得有点痒。

只有那双环在她腰上的手,因为会被看见,所以,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腰。让她有种被蟒蛇缠住的感觉。

待那些人一远去,对方的手便很有礼节地松开了她的腰,还轻声道歉:“抱歉,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想,你应该是不想让那些人看见你这副打扮。方才情况紧急,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失礼了。”

陆鸢鸢抿了抿唇,凭着感觉,仰头找对方的眼睛,说:“……是我该说谢谢才对。”

虽然对这个家伙第一印象很不好,但他刚才确实帮了自己。

也幸亏她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眼前的妖怪,答话的声音虽然温和有礼,可盯着她的眼神,特别像饥肠辘辘的野兽直勾勾地盯着猎物,不舍得一口生吞,正在仔细斟酌,应该从哪个角度开始享用。

但他开口说话时,又是和这副表情完全不相干的,堪称温文尔雅的体贴语气: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么?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第126章

陆鸢鸢张嘴欲言,但一丝顾虑在心底闪过,阻止了她出声。

这次可不是其它势力在栽赃嫁祸。右将军犯下这等大事,大祭司会不会强行包庇,趁她行动不便,毁灭证据?

她可以相信这个刚刚才帮过自己的妖怪吗?

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却有种感觉,对方的眸光往下一落,还抬起手,替她将滑落也不自知的外衣正了正:“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会公正地处理。若是妖族犯错,我不会偏袒妖族。”

就大家才第二次见面的关系而言,为她亲手正衣冠的动作,未免太过亲近。但由于他的指腹只是轻轻滑过她的肩,就离开了,陆鸢鸢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内心几番挣扎,陆鸢鸢终于说了实话:“是右将军。”

她三言两语,讲述了事发经过。大祭司听完,环在她背后的手微微一顿:“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语间,陆鸢鸢黑魆魆的双目里,终于出现了漂浮的白色光点,黑水退去,图像渐渐成形,才看到这是一个华光珠灿的房间,她侧坐在一双硬邦邦的大腿上,目光往上瞥,一片敞开了衣襟的胸膛闯入眼底。

他脖颈修长,肤色白皙。与那夜的共同点,是面上依然戴着那张精巧的面具,完美地贴合着轮廓的起伏。

浅淡色泽的眼波映着烛灯,有几分芙蕖般的冶艳风华。

也许,这就是狐妖该有的模样。

她想起段阑生,衣衫总是拢得严严实实,年纪轻轻就保守得像个小古董一样。刚认识时,被摸摸手都会生气,可不会这么衣衫不整……

不,她怎么又莫名地拿他们两个作比较了?

陆鸢鸢的手指一紧,转开目光,又多了个发现——对方的手居然还圈在她腰上。

妖怪,是不是都没什么边界感?

陆鸢鸢有些尴尬,拉开了他的手:“我好像已经没事了,就先下去了。”

她刚踩到地上,正要站起来,腰就一条毛茸茸的东西拦住了,同时,卷住她小腿的尾巴也加大了力气。:“且慢。我刚才就想问了,寄宿在你腿上的春蚔,是从无间池里带出来的?”

陆鸢鸢惊讶地一顿,见他下颌略微绷紧,顺其目光看去——刚才打斗间,这里挨了一击,衣物破开了一道口子。她都没发现,自己腿上的印记竟然扩大了不止一倍,像朵受到滋养的妖娆红花,花瓣已经爬到了她的膝上,直到此刻,还像有生命一样,在慢慢地生长着。

陆鸢鸢脸色一变,后背爬上了一片恶寒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截住它上爬的趋势。

但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更快截住了。大祭司用一种无法拒绝的力度捏住了她的手,眸光有些冷,投向她:“你刚才这里是不是被打伤过?”

看来是瞒不住他了,陆鸢鸢皱了皱眉:“……是。”

“不要用手去压,越是刺激,它越容易长大。”大祭司顿了顿,不知是不是觉得她会忍不住去碰,他说话时,大手仍牢牢包住她的手,他的体温也像凉玉一样冷,让她想到冷血动物:“春蚔喜欢阴寒之地,畏惧光和热,用火可以彻底杀死它。”

他这是想教她怎么治好自己?

陆鸢鸢有些无奈:“谢谢你好意提醒,但我总不能直接用火烧我的腿吧,等我回到金鳌岛,会想办法解决的。”

“可以试试。”

“对啊,所以——”陆鸢鸢动作一滞,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大祭司定定看着她:“我说,可以试试。”

当着她的面,他抬起另一只手,平摊手心,只见掌上升起黑烟,蓦然跳出一朵幽蓝色的火焰。烈焰燃烧,扭曲了空气,焰光苍冷而美丽,但这么近的距离,陆鸢鸢完全感受不到热。她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是九尾狐的狐火。你看。”

他的尾巴灵活得吓人,只用一条尾巴,就圈住她的腰,往他腿上一拉,让她重新坐好,还有一条尾巴圈住她的脚踝,另一条以尾巴尖尖将小腿那儿的裤子撩开,露

出皮肤。然后,他反手,将掌心贴上了她的小腿。

陆鸢鸢一僵,来不及阻止他这无礼的举动,就看到了自己腿部难以置信的变化。

蓝色的火焰在灼烧她的肌肤,她却感觉不到热与痛,只觉得对方的手心微微温热。与此同时,寄生在她皮肤下的花,却好像碰到了天敌,畏惧地一颤,接着,枝蔓扭曲,缓慢回缩,但她也感受到,自己的腿部有种虫蚁在爬过的痒感。

但腿上的东西确实在消失,能确定大祭司在帮她。陆鸢鸢咬了咬牙,不想打断,就强忍住了奇怪的感觉,只用手碰了碰脸,低下头,觉得体温有点高。

不知过了多久,刚才已经爬到她大腿上的可怖印记,终于退回到了膝盖处。但退回的速度越来越慢。

突然,大祭司收回手。他一停手,陆鸢鸢感觉掐住自己心脏的那只无形的手好像也松开了,身体莫名一软,后背皆是热汗,为了稳住身体,她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祭司的手被她主动一握,就顿在了空气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身体也僵了一下。

陆鸢鸢一怔,连忙松开手,也站了起来,退开几步,动作快得有些突兀。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避之不及。

她抬头,正要道谢,就发现大祭司盯着他被放开的手,唇线抿直,像是有点出神。

但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就恢复如常,也许是她看错了。

不等她发问,大祭司就解释起了自己为何停手:“狐火虽然可以杀死春蚔,但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对你的身体会有损害。明天开始,你每日都过来找我,我会帮你。”

陆鸢鸢抿了抿唇:“这样不会太麻烦你了吗?”

大祭司垂眼,说:“不麻烦,你被春蚔寄宿,是因为我处事不周,让你跳进了无间池。况且,它现在长到这么大,对你的影响也会变大。如突然失明、脱力的症状,会比之前频繁。你也不希望突然在议事的时候失明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在楼外高声说话,声音飘到了高楼上,其中越鸿、傅新光等人的嗓音清晰可闻。

陆鸢鸢精神一振,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是我的人来了!”

“不急,你这个模样也不好出去,先换衣服吧。”

大祭司却摇头,走到门边,对外面的人嘱咐了什么。很快,就有人送来了新的衣服。

陆鸢鸢承了他的这份好意,走到昏暗的屏风后换衣服。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大祭司那个名叫白叶的部下。

陆鸢鸢绑衣带的手一顿,竖起耳朵,听见大祭司在下达命令,让他把右将军扣押起来。

白叶抱拳,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属下知晓了。不过,大人,您怎么会突然过来,您不是说今晚您不便……”

陆鸢鸢一怔。

她还以为大祭司是今晚在这里饮宴的一员,才会恰好出现在这个房间。

这么说,他今夜本来不会来此,是突然改变主意跑来的。若非如此,他都不会恰好碰见遇到麻烦的她。

应该是巧合吧……

总不可能是派人监视她,知道她有麻烦后专门来堵她的。

这时,似乎察觉到屏风后有人,白叶突然噤声,皱眉看来。

大祭司知道她在,也不换个地方和部下说话,说明不怕她听。但躲在后面,还是有种偷听的感觉。陆鸢鸢整了整衣襟,索性走出屏风,说:“祭司大人,我想起来,我有一个证据要交给你们。”

白叶看到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鸢鸢下一秒,手镯一闪。下一秒,一只蜥蜴妖猛地滚了出来,捂住自己流血的嘴巴,晕头转向地翻了几周,呜呜咽咽。

陆鸢鸢简明扼要地说:“这个妖怪,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右将军的部下,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外帮右将军搜罗、绑架合适的人选。但这次,多半是有谁想使离间计,买通了他,让他对使者团的人下手。你们审问他,应该能拿到不少有用的消息。现在我把他交给你。”

大祭司看着她,没有挪开目光。白叶见状,忙点头:“是,多谢仙使大人相助。”

陆鸢鸢交代完毕,就急着去和自己的人汇合。毕竟自己逛街失踪了那么久,应该吓到了同伴。一来到楼下,她远远就看见了熟悉的人。越鸿和傅新光都一脸焦急,正和妖族在交涉什么,而小柔也站在他们中间。

看来,她刚才把小柔踢出去时,塞给对方的信号烟花排上了用场。

这时,下方众人的目光掠过来,瞧见她的身影,俱是一呆。

陆鸢鸢眼前一花,下一瞬,就被一个人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

少年还没有她高,咬紧牙关,臂膀有些发抖。

陆鸢鸢原本还想笑话他几句,但发现这小子眼眶居然有点红,她的心顿时一软,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没什么事,回去再和你说经过吧。”

“你吓死我了,我刚才一回头……就看不到你了。”似乎嫌自己这个样子丢人,越鸿咬了咬齿关,恼恨地说:“我已经从那个凡女嘴里知道经过了,这些不开化的畜生……我一定会记住这一笔账。”

话没说完,他的嘴唇就被一根手指点住了,整个人倏然静止。

陆鸢鸢收回手:“这种话别说这么大声。我先去和大家说几句,让他们把那个凡女送回家。”

越鸿不由自主地抬手碰了碰下唇,回过神来,追在她后面:“等等,你累不累,有没有哪里受伤哪里疼?我背你吧……”.

无人发现,就在他们上方的高楼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所有人都离去了,房间很安静,烛灯熄灭,到处都黑黢黢的一片。

陆鸢鸢换下的衣服还挂在屏风上。

她显然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即使这身衣服不是自愿穿上的,脱下它们后,也没有将它们当做垃圾,扔在脚边。

在这几件彩色的衣裳里,一抹雪白的贴身衣裳显得尤为显眼。一只手伸来,将它抽走。柔滑的丝绸不禁摩擦,被这么一带,其它衣裳也一并滑落在地。但无人去在意它们。

手掌抚过衣裳,仿佛抚过的是柔嫩馨香的肌肤。

等到回过神来,这件衣裳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分不清是出于爱怜还是摧毁欲,看了它片刻,那只手将它卷在掌心,探入了衣摆下。

凉滑的丝绸和灼热的皮肉贴合,像风吹过麦浪,拂起一阵酥麻。

飞虫不安地在室内盘旋,撞向墙上那道颤动的黑影。循环往复,直到掌中雪衣已无法承受更多,才被丢在地上。

银月照在雪白的冰蚕丝上,斑斑驳驳,浸湿了一样微微透明.

陆鸢鸢回去后,先安置好那个叫小柔的凡女,再安抚了一通自己人。等这混乱的一夜接近尾声时,终于可以睡觉了。

虽然今天发生了不少波折,但这件事后,她倒是对大祭司有了改观。

第一次见面,她和他明明闹得不太愉快。这次,她遇到麻烦,他其实没有义务帮她。即使不落井下石,也大可以袖手旁观。

但是,他不仅帮她掩饰了,还用狐火帮她对抗春蚔。

也许是她过度妖魔化对方、把人家想得太卑鄙了。

当然,如果非要阴谋论一下,那么,大祭司出手相助,很可能也有对方心里更倾向于和修仙界达成合作的因素。不然,他趁这个机会,放任她当众出丑,不是更好吗?

不管对方出于善心还是政治目的,只要和她目标一致,那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妖王派来使者送上了很多慰问品,堆满了行宫一楼。他还亲自前来见陆鸢鸢,表示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彻查牵涉在此事中的妖怪,但一定会给修仙界一个满意的答复。

吃过午膳后,越鸿听从她的吩咐,送小柔回家。而陆鸢鸢则按昨天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了大祭司的住所。

昨天春蚔快速在皮肤下爬行的情景,回想起来就恶心。虽然玄龟可以帮她解决,但她只要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有这样的东西,就浑身不自在,能尽快解决就想尽快解决。

大祭司的行宫内外都种满了火焰木。从远处看,犹如一团燃烧的红云飘在头顶。围墙里占地甚广,一座古典的宫殿坐落在院子中,侍从寥寥。

算起来,这是她第三回上门了,却是第一次被当做客人请进来。

侍从将她引到了会客室,让她自己进去。

陆鸢鸢走入房间,环顾四周,和很多妖族喜欢的压抑华丽的风格不同,大祭司的屋子布置得非常雅致简洁,墙上挂着白梅图,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而大祭司早就在里面等她。今日,他依然戴着面具,长黑用一支发簪挽起,正在窗边写着什么。见她来了,他放下笔,没有与她客套寒暄太多,就直入正题:“在屏风里躺下,将裤管挽起。”

陆鸢鸢顿了下,说了声“好”,在屏风后看见了一张美人榻。她坐下来,脱了鞋,折起裤腿,折到膝盖上,就停了下来:“可以了。”

大祭司走进屏风内,塌上的人正抱着膝,一腿曲着,另一腿伸直,很少照到太阳的腿,肤光耀雪。

他垂眼一睇,语态平静:“袜子也要脱。”

陆鸢鸢一愣。那印子主要趴在她小腿上,只有一点延伸到脚背,按昨天的速度,应该没那么快到这儿才是。不过她还是依言照做了,把袜子脱下,赤了足。

大祭司坐在塌边,冷不丁地朝她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陆鸢鸢的手指微微一蜷。

治病卷个裤子,很稀松平常,但说不清缘由,在这个人面前做这种事,她生出了一丝丝古怪的感觉。仿佛被某种粘稠的东西舔舐着,连脚趾缝也不被放过。

苍蓝的狐火在他掌中重现,烧灼肌肤下的花,它在枯萎。但她又一次感受到那种奇怪的感觉,陆鸢鸢暗暗咬紧下唇忍耐,等一切结束时,这次印子缩到了膝盖下方,而她的鬓角都沁出了汗。

正准备收回腿,对方的手却突然变得大力:“你身体不适?”

陆鸢鸢第一反应是不希望对方为了避忌而不再帮她的忙,便摇头:“只是一点点不习惯。”

她运转过小周天,发现这感觉对身体没有长久影响。应

该只是春蚔被烈火焚烧、垂死挣扎的副作用。

大祭司看她,虽然戴着面具,她却觉得对方应该蹙了下眉:“既然这样,你就在我这里留到夜晚吧。有什么不舒服,我也可以及时查看。”

她不差这点时间,小心点也是好的。陆鸢鸢思索了下,就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祭司大人为我费心。”

“不必一直叫我祭司大人,我叫息夜。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大祭司站起来,望着她,轻声道.

大祭司——不,现在应该叫他做息夜,留她做客,自然不是要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意思。他亲自带她在这座行宫里转了转,最后回到了一开始的会客室,邀她坐下。

他似乎对金鳌岛的事情很感兴趣,细细问了她很多事情,主要围绕她平时在金鳌岛都会做些什么。

突然,息夜似乎很不经意地问起了她飞升前的事:“这么说来,你以前是蜀山弟子,离开蜀山也有七年了,你有想念过蜀山的人和事吗?”

蜀山……

陆鸢鸢脑海里有很多画面闪过,那些已经隔了七年但鲜活如初的画面。但没必要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妖怪说。她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在金鳌岛七年,我一次都没梦见过蜀山的人和事。”

周围莫名静了下来。

聊天的氛围明明刚才还挺融洽的,但这一刻,陆鸢鸢却突然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冷飕飕的。

陆鸢鸢不解地抬头,但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我以为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有些难忘的记忆。”

息夜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用丝绢轻轻地擦了擦手,视线垂着,也没看她。

第127章

日光穿透火焰木的缝隙,洒落在桌案上,像在中间划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隔线。

陆鸢鸢心中升起一丝怪异感,如同涟漪荡漾,余波扩开。但她端详息夜的面容,见他的神情十分平静,仿佛嗓音里飘着的冷意,并非他的本意。

陆鸢鸢搭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斟酌了下,说:“我觉得,这种事情,不能只用时间长短来衡量。”

息夜的眼睫轻轻一动,抬眸看了过来。

“有的人,哪怕交集很短暂,也会记在心里一辈子。而有的人,就算朝夕相处十几年,之后回想起来,也只是一段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关系。所以,关键还是看大家合不合拍,投不投缘。”

陆鸢鸢自认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话音刚落,她却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好像完全凝固了。

息夜定定看着她,也许是背光,眼神有些阴郁。但也只是一刹,他就轻笑了一声:“有道理。”

聊到这里,似乎想润润喉,他垂眸,玉白的手指端起一旁的杯子,递到唇边。

陆鸢鸢一愣,眼睁睁看着那杯子沾上他的唇瓣,十秒过去,见他还不放下,她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那个杯子里,没有茶吧?”

息夜蓦地一僵。

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抿了抿唇,五指收紧,指腹发白,一言不发地放下了空杯。

陆鸢鸢颇为识趣,装作没看到对方的尴尬,端起一旁的小银壶,给他满上茶水,正打算岔开话题。可下一秒,她看到,对方竟是片刻也没等,就拿起杯子,仰头灌了下去。

陆鸢鸢一惊,阻止道:“等等,先别喝!很烫的!”

可还是晚了。滚烫的茶水冒着袅袅热烟,灌入口中,烫到唇舌,热痛难当,呛得他痛苦地咳了起来,唇瓣也变得水红水红的。

陆鸢鸢一个头两个大:“你得喝点凉的缓解一下!”

周围一个仆从也没有,她正准备出去喊人,却见息夜微微喘息,目光在桌上一掠,似乎找到了目标,一把拿过另一个杯子,咕咚咚地饮了下去。

陆鸢鸢呆了呆,停住脚步。

那是她喝过的杯子。里面只剩一半茶水。

……不过,里面的茶确实是凉的。为了缓解疼痛,情急之下,也顾不了区分了吧。

“半杯不够的,你等一等,我去叫人拿点凉水来。”

陆鸢鸢回神,抛下这句话,就快步跑了出去。但让她迷惑的是,这偌大的行宫居然一个鬼影都没有。

堂堂的妖族大祭司,不该有权有势、万人簇拥的么?怎么在他有需要的时候,连个搭把手的也找不到?

在外面转了两转,陆鸢鸢没找着仆从,却意外地发现了厨房。

厨房开着门,里面空无一人,打扫得很干净。围墙边放着几个漆黑的瓦缸,看来应该是水缸了。

找到了。

陆鸢鸢松了口气,上前揭开盖子,可映入眼帘却是大米。陆鸢鸢微感惊讶,似有所觉地望了望周围,注意到灶台上放着不少新鲜蔬果。

妖怪天性难改,大部分都无肉不欢。九尾狐更是纯种肉食动物。来到妖界后,她出席过几场宴席,看到妖王与他麾下勇士每次盘中的食物都是精心烹饪的肉类,并且,是只有肉类。

金鳌岛和蜀山的修士们的食物里倒是有米饭,这是妖界为他们这些人类特意准备的。

小若倒是一个例外。虽然穿进了妖怪的身体里,但她还是改不了荤素搭配的饮食习惯,受不了顿顿吃肉。

真是妖不可貌相。大祭司这样的大妖怪,私下居然也吃米饭。而且,口味看起来比她这个人类还清淡健康。

这算是妖怪里的异食癖么?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陆鸢鸢打住了自己的联想,合上缸盖,来到第二个缸前,但这个水缸却是空的。

好在,旁边的灶台上就有一壶煮过的水,她用手背探了探壶身,温度已经凉了,正好适用。

陆鸢鸢拿起它,拔腿就跑。

“我回来了!”

回到刚才的地方,息夜还坐在原位,痛苦的咳嗽已经停下。听见陆鸢鸢急促的脚步声,他垂下头,黑发挡在颊边,看不清表情。

陆鸢鸢没看他反应,往空杯里倒入凉水,催他喝下去。终于缓了过来,息夜用手背擦了擦濡湿的下巴,嗓音带着咳后的沙哑:“抱歉,是我失礼了,还麻烦了你。”

陆鸢鸢有点同情地说:“没什么,不麻烦的,你下次小心点就好。”

息夜的目光再一次飘向她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弯了弯唇:“我平常其实很少这么失态,只不过是第一次遇到和自己这么合拍又投缘的人,一见如故,聊得投入,以至于疏忽了外物,见笑了。”

一见如故?有这么夸张吗?

估计是客套话吧。

陆鸢鸢咳了一声,也客气地应和:“哪里哪里……”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快而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奔跑。陆鸢鸢惊讶地回头,就看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影子朝她扑来,像个小炮弹一样,蹦

向她怀里,却恰好卡在了她大腿中间。

眼见这小玩意儿就要滑下去了,陆鸢鸢下意识地捞住了他,一抱起来,果然是已经一段时间没来找她的那只小狐狸。

息夜的儿子。

小家伙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上,身体热乎乎的,屁股上的九条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轻轻发出了娇嫩的狐狸叫声。

陆鸢鸢听不懂狐语,但直觉他是在撒娇。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旁边有视线扎了过来。

她扭头一看,发现息夜正看着她搂住小狐狸的手,仿佛有些怔忪。

不好,人家的家长就坐在对面,还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孩子溜出去玩过。为了不被当成拐带孩子的怪人,陆鸢鸢连忙解释道:“这位应该就是令公子吧?我之前在外面见过他,和他玩过,所以他认得我。”

她以为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时候,有过几次。

却没想到,息夜的睫毛扑簌散开,缓缓抬眸,冷不丁地开口:“你喜欢他么?”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紧紧地盯着她。

仿佛她的答案,对他极其重要。

陆鸢鸢一怔,想不清缘由,手指陷在小狐狸的毛里,谨慎地回答:“令公子率真可爱,自然是人见人爱的。”

不过是不入心的客套话,但息夜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望向她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说:“他也很喜欢你。”

陆鸢鸢一怔。

“他是我亲手带大的,从出生的第一天,从未假手于人。因为先天不足,我不常带他出门。你是除了我之外,他第一个主动亲近的人。”

陆鸢鸢若有所思:“这样啊……”

都说大祭司妻子早亡,那么说来,这应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

上回,这小狐狸可是在她的臂弯下突然人间蒸发的。可现在,她却能触到真真切切的重量、温暖厚实的手感,怎么看都不是一团空气。

那先前的蒸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不通。

陆鸢鸢用手指挠了挠小狐狸的耳朵,说:“可惜,我在妖界也待不了多久,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路,我也要回金鳌岛了。之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过来。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在我走之前,我会抽空多陪他玩的。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等了一会,没回应。陆鸢鸢抬头,发现息夜原本有些柔和的眼神,不知何时重新冷了下去:“小名汤圆,大名还没起。”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一转,冷淡地说:“我觉得,孩子的名字,这不应该只由父母其中一方决定。”

陆鸢鸢:“……”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想让他妻子一起给孩子取名?

可他的妻子不是早就去世了么?

难道他是在寄望于亡妻给他托梦?

虽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这些事情不适合刨根问底。陆鸢鸢干巴巴地应道:“这样啊。”

南境的天总是黑得很快。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下去了。

息夜开口,留她用晚膳,理由倒也很合理——毕竟这是第一次观察,还是待久一点比较安心。

陆鸢鸢一想也是,她都在这里待了半天了,也不差那一会儿。

传膳时,她终于看到有仆从出现了,端上来的餐食也有米饭,息夜吃的东西也和她一样。若非提前知道这是南境,简直像是人界一桌普通的家常菜。

那只叫汤圆的小狐狸挨着她用膳,他有一个自己的小碗,碗中盛着切成丝状的鸡肉丝,埋首其中,吃得不亦乐乎。

中途,陆鸢鸢还溜出去方便了一下。她离开时间不长,回来后,却发现那团毛茸茸不见了,只剩下息夜一人。桌子上的碗碟已经都被收走,只剩下一个精致的小炉子,似乎在温酒。

看出她的疑惑,息夜开口道:“太晚了,汤圆回去休息了。”

陆鸢鸢不疑有他,又说:“我看外面好像快下雨了,今天麻烦了你一整天,我也应该回去了。”

息夜却叫住了她:“等等,先来尝尝这个,之后我派人送你回去。”

陆鸢鸢重新走了回来,落座:“这是什么?”

“桑落酒。今天下午提起它时,你不是说有点好奇味道么?我方才想起来,院子里埋了一坛。”

陆鸢鸢感到一阵措手不及。

今天下午,息夜问了她很多金鳌岛的事,当然,也答了她一些关于妖界的提问。其中,他们聊到了妖界的特产桑落酒。不过,她听息夜说,桑落酒要十年才酿成,当年宣照城破时,城里的桑落酒就在庆功宴上被瓜分完了。所以,她所谓的“想尝尝”只是一种礼貌的表达,没指望真的能尝到。

结果,人家还真的给她弄来了一坛。

陆鸢鸢镇定自若地应道:“好啊,那就多谢款待了。”

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拒绝,否则就是辜负了人家的待客之心,也显得自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况且,她也真的有些好奇这著名的酒是什么味道,不喝白不喝。

屋外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屋内烛灯如豆,息夜挽袖烹酒,烛光照在他的旧衣上,有种沐雪的光泽。

也许是饭气攻心,雨声催眠,再加之昨夜睡得不够,陆鸢鸢坐着坐着,开始觉得有些困倦。等她惊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周围静悄悄的,炉火烧沸了酒,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香气。

陆鸢鸢蓦地坐起来,就发现息夜居然也睡着了。

不过,与她相比,他的姿态要优雅得多,单手支着脑袋,睡颜恬静。只不过,因为身体重心偏移,他正好压住了她的外袍。

陆鸢鸢揉了揉眼睛,没想太多,伸手去抽自己的衣服,却想不到他压得那么实,简直像钉死了一样。空气里响起了“刺啦”一声裂帛声,她的衣袍就这样裂开了一道明显的口子。

陆鸢鸢:“……”

而这声响动,也惊醒了旁边浅寐的人。

息夜缓缓睁开双目,看见这一幕,正要说话,两人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仆从恭恭敬敬的声音:“祭司大人,使者团中有一位越修士前来拜访,说是来接灵衡仙君回去的。”

陆鸢鸢一愣,站起来:“是越鸿来了吗?”

看来他已经把那个凡女送回家了。

“且慢。”

后方有声音响起,叫住了她。

息夜望着她,慢慢地说:“你的衣服撕破了,这样出去不好。我这里有备用的衣袍,你先去换吧,可以请那位越修士进来等。”

不一会儿,越鸿就被带进来了。明明是第一次进这个地方,他却没有半分不自在,手里拿着雨伞,快步走上台阶。陆鸢鸢迎上去,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越鸿狭长的眼眸只瞥了一眼后方伫立的男子,便专注地看向陆鸢鸢:“外面下雨了,我来接你。”

息夜并没有打断两人,冷眼看着。

陆鸢鸢拍了拍他的肩:“那你等我一会儿,我的衣裳刚才不小心勾破了,换件衣服就和你回去。”

越鸿一愣,想问怎么回事。可余光瞥见后方那个影子,他直觉不该在这儿耽搁时间,便点了点头:“我等你。”

侍从为陆鸢鸢准备了一套衣裳,但放在另一个稍远的房间。陆鸢鸢换了衣服,又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发丝,突然依稀听见了远处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声,还有几声惊呼。

意识到有些事情发生了,陆鸢鸢一凛,连忙跑出去,远远地,她就看到桌上的桑落酒倒了,酒液淌在桌上。

越鸿僵在桌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而息夜的右边衣袖湿了,有酒液滴滴答答地滴下来,他的手背烫红了一片。

陆鸢鸢快步走近,声音拔高:“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侍从有些委屈地说:“仙君大人,刚才这位越修士见你进去太久了,说想进去一起等你。大祭司说不方便,越修士还是想进去……一来二去,就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这壶酒,洒在大祭司身上了。”

息夜摇头,

轻声说:“别说了,只是意外。”

越鸿面色涨红,急急地道:“姑姑,不是这样的!我虽然是撞到酒壶,但他原本站得很远,谁知道他突然靠过来……”

陆鸢鸢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抓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自己背后,才看向息夜,恳切地说:“祭司大人,实在抱歉,越鸿也是担心我,才会鲁莽行事,绝对不是故意撞倒这壶酒的,也绝无冒犯之意。”

她明明是在表达歉意,息事宁人。

但不知为何,她却感觉到,息夜被烫伤时应该是没生气的,但现在不同了。

他生气了。

眼神彻底寒了下去,阴晦地盯着和越鸿站在一起的她。

第128章

从大雨中吹来的风拂动了青色帷幕,灯影幢幢,若隐若现,拂照着那张苍白秀美的脸庞上,透出几分阴森的狰狞。

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她扣着越鸿的那只手上,红唇几乎抿成了直线,有一刹那,眼神可以用凶厉来形容。

陆鸢鸢一愣,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迟疑了一下:“祭司大人?”

仿佛因她的这声轻唤蓦地回神,息夜转过了脸,语声冷淡地开口:“明天再来找我。”

陆鸢鸢莫名地松了一口气,顺着台阶下来:“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祭司大人不必相送。”

离开这片黑夜里的行宫,走远了,陆鸢鸢才松开手。

越鸿的面庞略带不安,看着她:“刚才,我……”

看样子,他也回过味儿来了,明白自己刚才差点惹了麻烦。

陆鸢鸢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但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酒壶倒下这件事,你在场,摘不清关系。我们和妖族之间的信任基础本来就很脆弱。今晚的事一旦闹大了,很可能会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番,拿来做文章。还不如我们抢先认个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越鸿原本心情还有些低落烦躁,但她一口一个笃定的“我们”,心口渐渐热了起来,脱口而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够。”

“但是我在乎,我不想看到你被架上去受罚。我的人,怎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欺负?”陆鸢鸢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雨伞,看了眼天空:“换我来打伞,我们回去吧。”

她走出了两步,却发现越鸿没跟上来,纳闷地回过头。只见越鸿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月色下,仿佛面红耳赤。与她目光一撞,他好似才反应过来,喉咙里低低地咕哝了句听不清的话,快步跟上,抢回她手中的伞:“我来。”

雨幕里,两人并肩而行。越鸿自然而然地问起了她为什么去找妖族大祭司。

陆鸢鸢没瞒他,将自己腿上寄生了春蚔、而大祭司可以帮她解决的事告诉了越鸿。

越鸿听完,面色微微古怪:“我不喜欢他,他看起来就没安好心。”

“不要以貌取人,人家确实帮了我几次。当然,我不会因此就完全相信他的,有什么不对,我保证远离他。”陆鸢鸢扫他一眼,加重语气:“你不喜欢他没关系,但下次见到他,要藏好你的敌意。”

越鸿紧了紧撑伞的手,低声道:“我听你的。”.

第二天,陆鸢鸢按约定,再次拜访了大祭司。不过,想起昨日闹得不太愉快,她出发前还是挑了一些从金鳌岛带来的补品,以及一些礼物,当做赔礼。

一回生两回熟,门前的侍从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速速将她请到了昨天的地方。

妖界的光线一向都比较昏暗,白天也点着灯。昨天的炉子和酒壶瓷片都清扫干净了,地上很整洁。她走进去,就惊讶地发现息夜的膝上趴着个小毛团,他手中拿着一把翠绿的玉梳,正给小狐狸梳毛。

今天他仍戴着面具。

奇怪,自己家里应该是最放松的地方。为什么他还戴着面具?

是貌丑不愿见人?

法力高强的九尾狐,叠满了buff,怎可能会丑?亦或是,他面上有用法力也去不掉的疤痕?

疑惑在心中闪过,但她没有深思,对方却已经察觉到她的到来。

只见息夜梳毛的动作微微一停,轻声道:“请进。”

陆鸢鸢端详他的反应,看不出生气。想了想,她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从这儿,正好能看见汤圆趴在他怀里,似乎梳毛梳得很惬意,翘着小脚掌,打着咕噜。

虽是独自带孩的鳏夫,但看得出来,他很称职,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息夜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突然开口:“今天要请鸢鸢稍等片刻,也许晚些才能开始为你疗伤。本来在你来之前,我就应该办好自己的琐事了,但因为昨天烫伤了手,今天做事有些不便。”

陆鸢鸢一看,果然,他是用左手梳毛的,白皙的右手手背皮肤红肿,燎起了一个大水泡。

陆鸢鸢心下一惊,昨天光线昏暗,又有袖子遮挡,她还没看清,原来烫得这么严重:“你没有治疗吗?”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即便灌入法力,伤口也复原得很慢。”

这么奇怪的体质,真是闻所未闻。

陆鸢鸢回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连忙将盒子奉上:“对了,我和越鸿一起给你准备了一些补品。不过不是烫伤药,毕竟你是纯种妖怪,用仙药治疗只会有反作用,所以我们准备的是山参,是我自己种的,希望你别生气。”

听她再一次提起越鸿,息夜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玉梳:“一个小孩罢了,我怎会跟他计较?”

越鸿的年纪其实已是少年。但对方好像强行忽视了这点,“小孩”二字,咬得很重。瞥她一眼,他的话锋一转:“我先前还以为他是你徒弟,可昨天,我好像听见那孩子叫了你一声姑姑,原来你有个这么大的侄儿,就是瞧着跟你长得不像。”

陆鸢鸢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他的亲姑姑,是旁人托我照看着他的。”

“原来是这样。”息夜面色不改,垂睫道:“不过,不管是姑姑还是师父,也没区别,都只是一个寄托了小辈对长辈的尊敬的称呼而已。”

陆鸢鸢眉心一跳。

明明是在闲聊,但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一时间,她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时,息夜突然轻轻地“嘶”了一声,玉梳落地。原来是在给小狐梳毛时,用右手翻动位置,却不慎牵扯到了伤口。

陆鸢鸢一凛,弯腰,帮他捡起梳子,入手冰冰凉凉的。不过,将梳子还回去前,她犹豫了下,说道:“我觉得,你的手伤成这样,还是尽量别做事了吧。”

息夜摇头:“不行,九尾狐尾巴太多,容易打结。汤圆年纪小,不会自己打理,只能由我定期帮他。”

陆鸢鸢十分不解:“不能让仆从来梳吗?”

“汤圆只认我,不肯让仆从碰他的尾巴、梳他的毛。”息夜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倒是个例外。”

陆鸢鸢:“……”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逮住那小毛团时,就将他九条尾巴来来回回地摸了一遍,这小家伙也也一副乖巧任撸的样子,实在很难将那个形象跟这番评价联系起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鸢鸢试着说:“那要不要让我来帮他梳毛?毕竟你的手变成这样,我的人多少也有些责任。”

她这么提议,当然只是想做一些实际行动的补偿,完全消除这场风波的影响。她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男子眼神一暗,仿佛是被她某个词触怒了一样。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好。”

陆鸢鸢将玉梳往腰上一插,打算将小狐狸接到自己腿上,但息夜却好像不是这么打算的,他略微避了避:“他睡着了,抱起来会醒。”

他是不想吵醒自己儿子,所以,让她直接在他腿上给这小狐狸梳毛?

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样一来,她就必须挨着对方坐了。

但转念一想,她连他大腿都坐过,那么只是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

……不,那只是情急之下的

状况而已。

陆鸢鸢挥散自己脑海里那幅暧昧的画面,镇定地坐到他身边。衣料摩挲,传递着温度。

也许是错觉,她感觉到,自己主动靠近时,旁边的身子紧绷了一下,还屏住了气息。

犹如一只来之不易的蝴蝶落在花上,害怕惊飞它,所以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慢了。

为了方便梳毛,陆鸢鸢转过了身,弯下腰,手轻轻地在汤圆的背上摸了摸,才开始给它梳毛。这小家伙似乎感觉到抚摸自己的手换了一只,带着朦胧水雾的眸子睁了睁,但看见是她,打了个呵欠,就重新合上了眼,还十分配合地翻了个身。

玉梳齿埋入毛里,温柔地梳着。一时没人说话,因为离得近,她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轻拂在她耳际,视线也好像落在她头顶,但真正在看的,肯定是小狐狸。

梳了一条尾,陆鸢鸢忍不住评价:“汤圆其实还挺乖的。”

她抬眼,笑了笑:“不过,大概还是因为平常都是你在照顾他,所以,你在这里,他就安心了吧。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一开始,其实我也什么都不懂。”息夜垂睫,眸色幽幽,冷哂:“他娘亲当年一声不吭就离开,抛下我们这对孤儿寡夫相依为命,我自己一个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摸索到窍门。”

陆鸢鸢:“……”

不好,好像触到了人家的雷区。

陆鸢鸢停顿了一会儿,宽慰道:“人世间的生老病死都有定数,令夫人这么早就香消玉殒,离开了你们,我这个外人听了也觉得十分遗憾。不过,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就是过去,我想,令夫人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看到你们父子可以走出伤痛。”

“……人要向前看?走出伤痛?”

“你这样宽慰我,莫不是因为,如果换作是你,亲眼看着一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与你有肌肤之亲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也会很快就忘记他?”

息夜的声音格外冰冷,在她耳畔响起。一双眼睛亦沉沉地盯着她,方才涌现的若有似无的温和,也在这份寒意里被吞噬殆尽。

陆鸢鸢执梳的姿态微微一僵。

亲眼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何止。她可是亲手杀了那个人,还……当着他面,捏碎了孩子。和他纠缠了两辈子,一切都在那场天雷里画下句点。

还有一个……虽然不是她亲手杀的,却在最后留给了她一句她听不懂的遗言,让她再也忘记不了那张染血的、雌雄莫辩的诡丽面庞。

早上吃的东西不多,胃囊里好像有东西在搅拌,陆鸢鸢低低地说:“人死不能复生,我觉得,向前看总是没错的。”

正好在这时,九条蓬松的小尾巴已经梳好了,白花花的,没有一点儿结。汤圆睁开了涌动着水光的眸子,爪子扒拉了一下,似乎想爬到她身前,但被一双修长的手捞住了:“你先出去玩,爹还有些正事要做。”

小狐狸看了看陆鸢鸢,又看看父亲,叫了两声,似乎在讨价还价。但他还是很听话,见自己父亲不同意他留下,才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小狐尾颤呀颤的。

息夜关上房门,屋中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

不用他提醒,陆鸢鸢知道他要给自己烧春蚔了,咬了咬唇,主动褪去了裤子和鞋袜。流程就和昨日一样。但这一次,她小腿上的花却没有枯萎多少。昨天明明少了一个膝盖的寄生面积,今天的变化,却用两根手指就能丈量出来。

相比起来,反而是那种难以启齿的、痒麻的滋味在加剧。薄汗湿了她的后颈,好在她忍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哼声。

息夜掌中的狐火熄灭了,面色很平静:“越到后面,速度就会越来越慢。”

陆鸢鸢并不怀疑他的说法。毕竟这事儿是在占用彼此的时间,如果可以,对方肯定也想快点解决问题。她一边平复呼吸后道谢,一边将衣物整理好。

这时,她听见息夜开口:“下一次,就定在十日后吧。明日起,我有些私事要带汤圆外出一趟。”

陆鸢鸢望去,只看到他的背影。他走出了屏风.

既然人家说了是私事,陆鸢鸢也不便打听他这是去哪里、做什么,需要十天那么久。

但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公务。那种事情,谁会带着孩子去。

翌日开始,她继续履行自己使者的职责。

右将军绑架修士一案,妖界也很快给出了调查结果,真相和陆鸢鸢的推测区别不大。虽然右将军是权臣,也还是被按律处斩了。

陆鸢鸢没有去看行刑,越鸿去了,回来后告诉她,右将军刚死,尸首就被他原本的属下瓜分了,如同秃鹫吃光尸体上的血肉。

描述时,越鸿的神情有些作呕。

陆鸢鸢可以想象那个情景的残酷。同类相食是妖怪那个世界的规则,也是获得力量的途径。右将军吞噬了自己哥哥,自己又被其它妖怪吞噬,就像冥冥中的命运。

不过因祸得福的是,受近日的风波影响,修仙界和妖界的议事顺利了起来,胡搅蛮缠的刺头儿也少了,有了进展。但关于派兵配合的问题又卡住了。毕竟,妖界的模式和凡人界集权、屯兵的国家很像,而修仙界却是一个个宗派,一人力量可抵千军万马。所以,为妖王干脆邀请了使者团去南境的西面边境,实地考察。

这里是妖界受复生的鬼帝力量滋扰最严重的地带,只有亲眼看见妖界是怎么打仗的,才能商量出具体的配合模式。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去,陆鸢鸢只点了一部分人同行。妖王也带着他的人一起来了。

由于行程来得突然,她是等不到大祭司回来了。这几天,因为没有狐火烧灼,她小腿上的花,隐隐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好在,她每晚坚持运转两回小周天,勉强压制得住。

数日后的夜晚,他们抵达了边境。千里明月照亮荒漠,走上高耸的城墙,一眼望出去,是一片苍凉的戈壁滩,有点像被姬朔占据和开拓前的南境。

妖界将他们安置在城中的宫殿中。

这是第一天,陆鸢鸢洗漱之后,突然听见窗户有些奇怪的响动。她起了疑,快步过去,蓦地推开窗户,光照漏出,打在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身上。

第129章

仿佛是在干坏事途中被抓包了,窗外那蹑手蹑脚的身影蓦地一僵。

只不过,一抬头,觑见抓住自己的人是陆鸢鸢,对方好似松了口气,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娇俏的容颜。赫然是小若。

这次出行,小若也在妖王的随行队伍里。但此刻,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华丽张扬的衣袍,穿着一袭便于匿影藏形的玄色衣袍,脸上还蒙了薄纱。

陆鸢鸢哑然片刻:“你怎么穿成这样来找我?”

小若将滑落的兜帽拉回头顶,恼道:“谁说我是来找你的?我这是要出去做个副本任务。西边的城墙守卫最少,我打算从那边翻出去,恰好路过你窗下而已。鬼知道你耳朵这么灵,这都能听见。”

陆鸢鸢:“……”

她已经脱离了系统的魔掌七年多,不清楚它目前是怎么个运转状态。不过,听起来,尽管《魅仙缘》的主线剧情被打乱了,那些可以爆金币、赚外快的除妖副本还是存在的。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当做没看见我就行,赶快关窗,别把士兵引过来!反正我明天就回来了。”

匆匆抛下这句话,小若猫下腰,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陆鸢鸢眼睁睁看着她翻过高耸的城墙,往外一跃,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树丛后方,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在接近,陆鸢鸢收回目光,反手关上窗户,将光亮锁在屋中。

这一夜寻常地度过了。伴随着墙外呼啸的风声,陆鸢鸢沉入梦乡。清晨,她被花园里的喧闹声吵醒,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动,且议论着什么。

怎么这么吵?

陆鸢鸢揉了揉眼,起床洗漱。才放下布巾,就有侍女敲门来送

早点。趁此机会,她向侍女打听了起来:“外面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侍女苦着脸,说:“听说昨天晚上,王妃因为一些琐事和王起了争执,关起房门来独自生闷气。今天早上,王才发现她不见了,现在正派手下到处去找呢。”

陆鸢鸢:“原来是这样。”

前脚被男主气跑,后脚就去做副本任务,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所谓吵架,多半也是小若故意的吧。

这样一来,小若就可以借着“负气出走”的由头,理直气壮地消失一天一夜。等副本任务完成,她便可以装作气消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姬朔身边。大家只会觉得她昨夜在外面散心,不会对她的去向刨根问底。

小若刷过那么多副本,肯定不是第一次这样操作了。

陆鸢鸢并没有太在意。

结果,事情的后续走向,却出乎她的意料。

小若明明说过第二天就会回来,但直至第四天朝阳升起,她依然没有出现。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几天,使节团考察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陆鸢鸢可以感觉到,随着派出去寻找小若的士兵一次次无功而返,姬朔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焦躁而忧虑。

陆鸢鸢心里也觉得十分奇怪。

小若好不容易攻略了姬朔,挣到了100%好感,两界的合作也有了进展,她没有理由突然放弃这一切离开,另起炉灶。

唯一的解释是,小若并非不想回来,而是身不由己,回不来了。

按理说,小若有剧本,有女主光环,有系统道具,不会那么容易就在阴沟里翻船。

难道她触发了什么地狱级难度的副本任务?

一眨眼,小若失踪已到了第四天。

夜幕降临,陆鸢鸢埋首在书桌前,正在履行职责,记录自己这几天的考察所见,突然听见空气里响起一道久违的、正常人无法发出的机械的电子音,仿佛接触不良,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搜寻目标成功……你……好……陆鸢鸢……”

陆鸢鸢手腕一抖,差点捏断笔杆,纸上蓦地晕开一点墨。

大晚上,活见鬼。居然幻听了。

陆鸢鸢吐出一口气,薅了薅头发,面不改色地继续写字。

然而,那道电子音并不打算放过她,还越来越清晰:“你好……我是……小若的系统……”

锲而不舍,阴魂不散,堵住耳朵也没用。

陆鸢鸢无可奈何,终于停下掩耳盗铃,放下双手:“什么事!”

对方顿了顿,直入正题:“我想找你做个交易。”

“交易?”陆鸢鸢微微拧眉,联想到它的身份,以及小若近些天的异常,说:“你别告诉我,是小若遇到了麻烦,你要找我帮忙。”

电子音沉默了一瞬:“是。”

陆鸢鸢:“……”

小若还真遇到麻烦了?

果然,Flag真的不能随便立。炮灰一旦说出“我干完这一票就金盘洗手”、“我一定会回来的”这种台词,就离死亡的结局不远了。没想到,这种台词的诅咒力强得连女主角也不能幸免。

陆鸢鸢略一定神,说:“你跟我以前的系统是什么关系?”

系统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你以前绑定的系统,是《魅仙缘》的书灵,职责是维护原著发展。我是外来的系统。虽然我们都是系统,但为了区分,你可以称呼它为书灵,我为系统。”

它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待陆鸢鸢消化这些信息,才继续解释:“起初,书灵不知道我的存在。但后来,小若差点被段阑生掐死,为了活命,她使用了一个超纲道具,导致书灵检测出我们的存在。但它没有抹杀我们,表示只要小若阻止你毁掉段阑生,就允许我们继续存在。事后,我被书灵收编,成为了书灵的下级系统。”

这么多年过去,陆鸢鸢还是清晰记得自己当年的九死一生,忍不住一攥拳头,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些系统都不会在意宿主的死活。”

系统:“你本来也没说错。正如书灵要维护原著,在职责面前,任何东西都要靠边站。你敢将手伸出格子,它就敢斩断你的手臂。而我的职责是要帮助小若攻略男主、送她回家。如果她死了,我和她的契约就会终止,并换一个合作对象。但现在情况特殊,我被书灵收编为二级系统,已经丧失了完整功能。只有帮助小若离开,完成契约,我才能脱离这个世界。否则,我会随着她一起消亡。”

听起来,这个系统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不甘心一直困在这个世界里当书灵的小弟,更不想消失,才会力保小若的性命的吧。

陆鸢鸢冷静地问:“你为什么找我帮忙?”

系统:“你是这个世界唯二的穿书者。虽然目前已经不受管辖,待遇和原住民一样,但还是可以和系统对话。其他人听不见我的声音。”

陆鸢鸢思索了下:“你是派了很难的副本给她吗?”

系统:“不,小若触发的副本非常简单。问题出在任务结束的时候,她遇到了从前的任务里,和她结过仇的故人,还被绑走了。”

原来如此。

在刻骨的仇恨面前,多强的万人迷光环也会无效。

陆鸢鸢点头:“所以,你是希望我将精确的线索传给妖王,让妖王去救她?”

系统:“不止,为了确保小若100%存活,我希望你亲自参与。毕竟,只有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在关键时刻,这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绑走她厉鬼,曾经也是你的故人。还记得雍国的废太子越歧吗?”

陆鸢鸢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凡人界副本后,发生了太多事。她只知道越歧被废,并不知道他的结局。他竟然……竟然已经死了?

系统:“越歧被废后,含郁而终,化作厉鬼,法力大增。现在,小若落到了他手里,照我的推算,半个月内不救出她,她将被献祭。虽然女主角的死亡不会对你造成直接影响,但她毕竟是《魅仙缘》的主心骨角色,这个身份太过特殊,一旦她被越歧吞噬了,越歧的力量将会极速膨胀。届时,再加上完全苏醒的鬼帝,敌人力量乘以两倍,就算你们和妖族联手,想打赢这场仗,代价一定比现在惨烈得多,你重视的人也将无一幸免被卷入其中。你跟我合作,即使没救出小若,我们没有签订契约,你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被惩罚。如果成功了,就是双赢。”

陆鸢鸢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不是傻乎乎以德报怨的人。但她心里其实明白,系统说得有道理。小若一路走来,主角光环有多强,她是最清楚不过了。越歧要是吃了小若,得到强大的力量,后果将不堪设想。现在不尽全力阻止,就是给未来的自己树一个强大的敌人。

她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

是夜,边城宫殿里,妖王的书房灯火通明。

经过士兵的传话,陆鸢鸢顺利地来到了内殿。一进门,她就惊讶地发现殿内不止姬朔,还有数日未见的大祭司。

息夜仍以面具覆面,黑发用一根发带绑起,坐在一旁,真真是烛下青玉,华光灼丽。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处理完自己的私事,也赶过来了吗?

那厢,姬朔一看见她,便从桌后站了起来。

小若失踪后,他的脸色显然憔悴了不少,眼白拉满血丝,不复第一次见面的意气风发,但言语间仍是不失礼节:“灵衡仙君,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急事?”

息夜的视线也投了过来。

时间不等人,陆鸢鸢顾不得将息夜赶出去了,开门见山道:“妖王陛下,我也许有王妃去了哪里的线索!”

姬朔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当着他们的面,陆鸢鸢取出了一面铜镜,说:“这个法宝,可以在特定时刻看见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说罢,陆鸢鸢将镜子竖起来,亮给姬朔看。只见小小的镜面里,浮现出水一样的波光,

竟是出现了她刚刚走入这间书房的画面。

姬朔吃惊地看着镜中的人影。

而与此同时,陆鸢鸢感觉到,旁边有道视线猛地扎了过来。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当年,殷霄竹死后,她飞升到了金鳌岛。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手心还紧紧攥着那面窥天镜。

因为天雷轰顶,窥天镜碎成了几瓣,已经没用了。她不肯放弃,在金鳌岛花了几年时间,才把裂痕修复。修复后,镜子整体比以前小了一圈,看起来大不相同。

但寻常的镜子碎了拼起来也有裂痕。遑论是这种玄妙的宝物。修好了外表,功能却难以恢复如初。这几年,它最多就是发发光,回溯几分钟前的画面。

但息夜不可能知道这是什么,也不可能知道她在胡诌。

陆鸢鸢忽视他的目光,继续编道:“刚才,我擦拭它的时候,上面突然出现了一些很零碎的画面,我看到王妃被一些鬼差押着,带向了一座陌生的城池关押了起来,我想,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系统已经告诉了她小若被软禁的地点。

按妖族现在的搜查法,根本不可能在有限时间内找到小若。她必须强行将他们带向真正的方向。

问题是,应该怎么透露线索,才能既让妖王相信她并非信口雌黄,又不会质疑她之前在知情不报。

就是在这时,陆鸢鸢想到了这面窥天镜。

这世上,只有很少人知道窥天镜真正的用法,遑论它如今已改头换面,就算蜀山弟子来了,也认不出它。

姬朔跟绑走殷霄竹生母的蛇妖并无渊源,自然不会知道,就算这面镜子没废,想要它显现和小若有关的回忆,也必须要小若本人在场才行。

当然了,事关重大,只靠一张嘴巴胡说八道是不行的,所以她得把镜子也拿出来,演示一下,半骗半吹,让姬朔信她的话。

看来,已经奏效了。

姬朔急忙追问:“你可有看清那座城是哪里?”

陆鸢鸢颔首:“那座城,名叫沼兰。”

姬朔的脸色一变。

鬼帝复苏以后,黑暗势力蔓延,招揽了无数鬼兵鬼将。

沼兰曾是一片乱葬岗,如今,是鬼帝麾下一员大将的地盘,阴气森森,城中鱼龙混杂,什么都有。

据说曾有势力派出探子,去打探城中情况,但探子都有去无回。

既然已得知了小若具体方位,姬朔想亲自去救,却被手下按住了。最后,众人商量,因为现在完全不了解城中状况,害怕打草惊蛇会让小若更快丢掉性命,他们决定先派几个手下,从四方低调潜入,查探线索,再派援军在城外接应。

但问题这就来了。

妖怪已经和鬼帝的手下交锋过许多次。凡是强大的妖怪,特征都很鲜明。像是左将军这样外貌显眼的,混进城就等于是自爆身份。和他一样的大妖都要被筛掉。

而偏偏,不容易打草惊蛇的生面孔,武力值又差了一点。

陆鸢鸢趁机主动提出自己也想参与。

大伙儿都有些吃惊。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她这个局外人也愿意一起去。不过,姬朔并没有拒绝,这可是要去救自己心爱的女人,多一个强大的帮手,他自然求之不得。

当她提出参与时,一旁的息夜仿佛瞬间就看了过来。可是,当她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了息夜的侧脸。

他并未看她,还微微将头转过去了另一边。在众人商定人选的间歇,他突然开口:“我和灵衡仙君一起去。”

席间静止了一刹。陆鸢鸢也吃了一惊。

不是吧,记得这位大祭司上次的战绩是一出手就轰平人家一座城……这次跟她一起去做探子,她居然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

察觉到大家的惊诧,息夜的眼睫轻轻一拂,不慌不忙地说:“灵衡仙君慷慨仗义,我们也决不能让仙君有任何闪失,不是吗?”

妖族大祭司,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仔细想来,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姬朔赞许地轻轻一点头:“不错,既然这样,那就由你和灵衡仙君一起去吧。有你在,我也比较安心。”.

去沼兰的路程颇远,为了争取时间,众人散会后,天不亮就要出发。

翌日傍晚。

陆鸢鸢蹲在一棵树下,借草丛掩饰,看着远方薄雾中城门的轮廓,舔了舔干燥的唇,说:“雾好浓,看不清城门下是什么状况。不过,沼兰既然是鬼城,趁白天进去比较好吧?”

说罢,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息夜。

这是她第一次和息夜结伴而行。不过这大半天,他们都在赶路,讲话倒是不多。

息夜微微一摇头:“虽然是鬼城,但城中并非只有鬼,还有可以在白日出行的妖怪。”

陆鸢鸢不熟悉这里,想不出更好对策,就点点头。两人换了个更近的地方,等到雾散,城门口的景致清晰了很多,他们看见了米粒大小的人影。

城门口果然设置了检查的关卡,有骑着大型妖兽的鬼差在巡查。进出城的极少,且都是奇形怪状的妖怪、阴魂……会看见跌跌撞撞的人类跟在后头,手腕被绳索绑紧,就像混在狼中的惶惶然的羊,顶着四周不怀好意的目光,瑟瑟发抖。

再往上一瞧,陆鸢鸢发现,城门上方吊着几个长条形物体,像风干的腊肠似的。她微微眯眼,面色就变了——那些物体竟都是死人,且衣着打扮,看起来都是修士。

陆鸢鸢深吸口气,说:“看来这座城里的主子应该很痛恨修士,抓到修士不光要杀死,还这样挂在城墙上羞辱。普通人倒是可以放进去……但他们都是用什么身份进去的?是被妖怪掳来的奴隶?商品?食物?”

“听说沼兰城中兴起了人市,货物是人类。”息夜停顿片晌:“我们可以试试。”

陆鸢鸢怔愣了一下,就见息夜从怀中取下一条布带,蒙向她的眼。

眼皮一痒,视线被遮蔽住了。

“不能让他们发现你是修士。你眼睛神光太亮,会被看出来。”

陆鸢鸢正想将布条扯下来,就被他这句话打消了念头。

眼前昏黑一片,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他紧扣住,随即也被布条缠上了。

没有勒痛她,却也没有留下挣脱的空隙。

一连绕了好多圈,绑得紧紧的,才停下来。

第130章

两条小臂并拢着,被束缚在胸前。陆鸢鸢别扭地动了动肩膀:“你确定这样真的能骗过他们?”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从自己手腕的绳结延伸出去的长带子,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她微微一惊,整个人随即失去控制,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撞上一副弥散淡淡药香味的胸膛。

像是套了牵引绳的小狗,被主人一扯,就得回到主人身边。

她刚才看到,每一个被带进去的人类都是这样的绑法。

可他们现在不是还没正式开始演么?演习好歹也先打声招呼吧。陆鸢鸢有点恼:“你……”

这时,她感觉到,息夜再次握住她的手腕,用指腹拨了拨绳结,像在确保她没有没有逃脱的可能。也许是对结果感到满意,她听见他若有若无地吁了一口气。

但他一开口说话,声音却很平常,毫无异样:“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

要做正事了,陆鸢鸢深吸口气,正了正心神。

算了,不能和妖怪计较太多。

因为看不到东西,只能靠绳子引路,绳子那端在息夜手中。好在,他走得不快,陆鸢鸢落后他一个身位,小步地跟着。

逐渐地,周围变得吵杂,吆喝声、鞭子声中夹杂着绝望的低泣。“人”明明变多了,空气却像降低了好几度,浑浊森然。

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城门口,陆鸢鸢心脏收缩变快,身躯微微紧绷。

这时,一阵重重的兽类脚

步声靠近了他们,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应该是骑着妖兽的鬼差走过来了。陆鸢鸢能感觉到,妖兽那颗热烘烘的大脑袋就在自己旁边。

她装作害怕,瑟缩起上半身,发着抖往旁边躲去,这反应,和周遭被绑着的人们如出一辙。果然,鬼差扫了她一眼,并没注意到异常。本想掠过去,但他发现,自己骑着的妖兽一靠近这里,迈步就越来越迟疑,后爪刨地,一副不安焦躁、想后退的模样。

鬼差转头看了看,在他旁边的只是一只普通妖怪而已。他勒住妖兽的绳索,问息夜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息夜的回答很稀松平常:“想去人市卖货。”

盘问了几句,没瞧出问题,鬼差放过了他们,喝了一声,让妖兽往队伍后面走去。

顺利混过了这一关,陆鸢鸢松了口气。

九尾狐毕竟是狐族最强的一支,不管去到哪里,都拥有当霸主的实力。要是让越歧知道,自己地盘上来了一个可以挑战自己地位的强者,他一定会提前警觉起来,甚至有所行动。

不过,大妖可以隐藏妖气、收敛威压。凡是力量不如他们的东西,都无法识破这层伪装。息夜应该就是用了类似的办法,骗过了刚才的鬼差。但鬼差骑着的妖兽还没开灵智,本质还是兽类,反而没那么容易受障眼法的影响。所以,会在动物直觉下惧怕息夜。

但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他们还得想办法接近小若。

根据系统那晚留下的线索,小若现在被关押在地牢里,那地方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每天的食物和水,还是越歧亲自给她送进去的。

想到之后还要偷偷把人捞走,陆鸢鸢就一阵头痛。

街上颇为吵闹,为了不引起侧目,息夜一路都没有讲话,拉着她拐入一个僻静的地方,才停下来,轻声说:“我们要先找一个地方落脚。”

陆鸢鸢将蒙眼的布条往上一挑。沼兰不愧是乱葬岗上建起来的鬼城,白天也阴森森的,比不得繁华的人界和南境,须点灯照明。灯中燃烧的并非明火,而是青色的鬼火。街上来来往往的,除了妖怪就是阴魂——他们的外貌乍一看与人类没有差别,但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像只勾了线却没上色的白纸,脚边也没有影子。

很快,他们就打听到了一些基本情况。

沼兰分为内城、外城,用围墙隔开。外城又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将内城夹在中间。在这里,城民分为三六九等,鬼族待遇最好。之后才来投靠的妖怪,顶天了也就是二等民,不允许进入内城活动。

陆鸢鸢觉得事情有点棘手。

好死不死,越歧的宫殿位于内城。那地方只有鬼族才能大摇大摆地进去。换言之,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关卡,无形中又多了一道。

而且,在街上转了一圈,陆鸢鸢总算明白,为什么沼兰入城盘查不算严格,可探子们还是有去无回了。因为在大街乱晃,搜集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系统说了,越歧会在半个月后拿小若祭祀,但周围压根没人讨论这件事。

想打探到有价值的信息,就必须潜入内城的宫殿里。走到这一步,很多探子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结局。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还是先在太阳落山前找个地方住下吧。

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外城的南市,客栈就在城门过去两条街的地方。从外面看,这里的客栈屋瓦都十分残旧,乌灯瞎火的。息夜选了一处看起来冷清点的,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门扉才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壮汉脸:“哟,生面孔,客官住店呐?快请进来。”

这是一间两层客栈,帷幕遮着窗户,光线非常昏暗。有一架楼梯通向二楼。

息夜收回目光,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淡淡道:“要一间房。”

陆鸢鸢已经重新蒙上眼睛,装作被俘虏的人类,跟在息夜背后,手指微微一动。

灵石在三界都是通用货币。见息夜拿出成色这么好的灵石,那妖怪掌柜眼睛一亮,迅速将其塞入袖中,冲后方的伙计比了个手势:“赶紧上去收拾个房间出来!”

伙计应声离去。

等待房间收拾出来的时候,掌柜和息夜攀谈起来:“小兄弟,你也是要去人市卖货的?”

“对。”

掌柜上下打量陆鸢鸢,说:“像你们干这种行当的,我见得多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皮嫩肉的,你来得也正是好时候,以前这种卖不起价,最近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息夜问:“为何?”

“以前的人市嘛,都是谁家的便宜谁家好卖。但最近,听说这种年轻的人类女子格外好卖,比别的货都贵一大截,估计是哪位出手阔绰的大人物喜欢吧。”

这时,旁边插进了刚才那个伙计的声音,他嗓门很大,大大咧咧道:“真搞不懂,怎么会有大人喜欢这种瘦巴巴的女人。你说,买个修士回去,吃了还能增补力量,买个壮汉,好歹也管饱。像这种细胳膊细腿的,只有脸好看,买回家有什么用?”

掌柜啧了一声,用力拍了下他的脑袋:“你懂个屁!人家缺那口吃的吗?说不定人家不图吃得爽,就图弄起来爽呢。”

伙计被他说得咽了一口口水:“滋味真有这么好?我还没弄过呢。”

掌柜:“谁知道呢,我也没试过……”

这时,息夜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房间收拾好了吗?我想上去休息了。”

伙计反应过来,谄笑道:“已经好了,客官请。”

等进入房间,陆鸢鸢一把扯下蒙眼布条。这房间十分狭小昏暗,一扇锁不紧的窗,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个矮柜。床上铺着很薄的被褥,且只有一个枕头,显然是只为息夜准备的,陆鸢鸢这个人类在他们眼中不配睡床。

息夜关上门,一转过来,就看见陆鸢鸢将双臂抬起,举到他面前,睁大眼看他:“你帮我解开。”

虽然她用蛮力能挣开,但一想到明天还要用上这套行头,还是省着点吧。

息夜垂眼,一把拽过她,走到桌旁,坐下来,给她解开了布条。不知道他是怎么绑的,看着像死结,可他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挑开了,她都没看清过程。

陆鸢鸢撸起袖子一看,皮肤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红印。她伸手搓了搓,余光注意到,息夜盯着她的手臂,不过,她一抬头,他就清清淡淡地挪开了目光。

印子也搓不掉,算了。陆鸢鸢将袖子拉下去,压低声音,说:“王妃现在十有八九就被关在内城。刚才的掌柜说,最近在人市,年轻的人类女子总会被高价买走。出得起高价的,很可能是住在内城的鬼族。如果我们想混进内城,说不定可以将计就计,把我送进去。”

息夜说:“掌柜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尚不可知,他也是听说

来的。等我们去人市看了再决定。而且,你这个办法有些冒险,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要分开行动。”

也是,谨慎一些也好。

陆鸢鸢应了声,又揉了揉手臂,就听见息夜说:“过来这里,把你的腿露出来。”

陆鸢鸢蓦地回过神来,才想起来离上次他帮忙杀死春蚔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依言坐在床上,卷起裤腿。小腿肚上的红花死灰复燃,生长了一点点,不过,并没有超过膝盖,比什么也不做时小多了。

她看到息夜坐下,苍冷的火焰在掌心冒出。当他的手按上她的小腿,那种熟悉的麻痒的煎熬感爬过骨头。陆鸢鸢垂下脑袋,咬唇忍耐。不知是不是死到临头的东西扑腾起来会更激烈,她感觉春蚔被烧死越过,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渐渐地,她后背流出冷汗,手指头也蜷缩了起来,甚至本能地想缩腿。但她的脚踝被死死地擒住了。为防自己忍不住发出不好的哼声,她吸了一口气,没话找话说:“说起来,这次,你会提出和我一起来,是不是因为我腿上的……”

息夜看了她一眼,承认道:“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我答应过会帮你解决这件事,不该和你分开太久。”

陆鸢鸢低低地说:“谢谢你。”

熬到结束,这次,那朵红花褪到了小腿肚一半的位置。息夜一停手,她竟觉得有些发软,眼前花了花,身体猛地一倾。不想撞到人家身上,她心下一惊,连忙伸手撑住,稳住自己,掌心却恰恰压到了息夜的大腿。

隔着衣服看不出来,大腿摸着还挺硬的。这个念头闪过她的脑袋,掌下的衣衫一受力,居然打滑了一下。她的手也一时没收住,猛地滑向了中间,压了下去。

同一时刻,她听见息夜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下颌紧绷。

糟了。陆鸢鸢的掌心仿佛被火烧到了,瞬间缩回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尴尬万分,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压你的……实在对不起。”

她道歉了几句,想看息夜什么表情,但他却突然站了起来,背对着她。

他这是生气了?

陆鸢鸢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客官,我们来给您送吃的。”

沼兰的作息和人界是反着来的。太阳最烈的正午,满城静寂。半夜时分,整座城就会活跃起来,人市也是在半夜才开始的。

就连三餐时间也和人界不同。

息夜走过去,只开了半扇门,还挡在门前。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外面的老板递了什么进来,随即,门就关上了。

息夜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但他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将食盒拿到了一旁,陆鸢鸢看见他的手动了几下,不知在检查什么,顿了好一会儿,他将盖子合上,食盒推到一旁,转过来。

陆鸢鸢瞅了瞅他的表情。

刚刚才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像是已经平复好了情绪,不生气了。她指了指那个食盒:“他送了什么来?”

“肉包子。但最好不要碰这里的东西。”

陆鸢鸢一愣,意会到了他的意思,后背蓦地涌起一阵恶寒。

也对。在这种地方,谁知道那是什么肉。息夜刚才不让她看食盒里的东西,是考虑到她是人类,不想她嗅到什么会让她作呕的味道吗?

陆鸢鸢心脏微微一动。就看到息夜从怀里取出了一包干粮,递给她:“饿了可以吃这个。”

干粮是他们出发前带来的,都是普通食物。陆鸢鸢轻声道谢,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了起来。

息夜看着她吃,垂眼,似乎考虑了下,才说:“我们子时出发去人市。吃完你先睡一会,到时间了我叫醒你。”

陆鸢鸢擦了擦嘴角的干粮碎屑,不赞同道:“这样不太好吧。还是我们换着来,你先睡,我守着。之后再换我。”

息夜的眼眸仿佛轻轻闪动了下,看向她,慢慢地说:“现在是晚上,我是妖怪。”

陆鸢鸢:“……”

差点忘记了,妖怪就是昼伏夜出的生物,夜里精神着呢。夜里睡觉的只有她这个人类。

既然这样,陆鸢鸢也不客气了,三两口吃完手中的干粮,拍了拍手。

这里的条件真不怎么样,床铺会发出吱呀声,被铺明明是新拿出来的,上面却落了一层灰尘,还有一股很久不晒太阳的味道。陆鸢鸢不碰那床被子,和衣躺下,慢慢地合上眼睛。

从凌晨开始,一直在赶路,她已经有点疲劳了,蜷着身体,很快沉入了睡梦里,还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梦,依稀感觉到有人拉起她的袖子,有凉凉的东西在她手臂那些红印子上拂开。

不过,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就算睡着了,也不能持续很长时间。迷迷糊糊间,陆鸢鸢眼皮轻颤,似乎听见了什么,睁开一条眼缝。

她看见,房间里黑魆魆的,灯盏已经熄灭。息夜背对着她坐在窗边,似乎在守夜,有银色的月光落在他怀里。

不,不对,今夜的月光没有这么明亮。那似乎不是照在他怀里的月光,而是有一团东西蹲在他腿上,正在发光。

顷刻间,陆鸢鸢微惊,睡意不翼而飞。

虽然息夜侧着身,但她能看见,他怀中抱着一只眼熟的小狐狸。但这时的汤圆,并不是实心的质感,只是一团银色月光似的朦胧影子,虚幻缥缈,几条蓬松的狐尾,打着卷儿,垂了下来,影子穿过了息夜的手腕。

然而,她一眨眼,那银白的影子就消失了,息夜怀中空空荡荡。

……不见了?

刚才是她眼花了吗?

一定是吧。

来做这么危险的探子任务,息夜怎么可能随身带着自己的孩子?嫌命长了?

她今天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也没看到他身上有哪个口袋能装下一只活生生的小狐狸的——他总不能是把孩子藏在自己的肚子里吧?

这时,瞥见息夜的袖子动了动,似乎要起身。下意识地,陆鸢鸢不想让他发现自己醒了,连忙压下心中那丝古怪的疑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