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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我是认真的!只要你跟我合作,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若跌跌撞撞地追来,拼尽力气,大吼一句,颈侧绽出青筋,终于如愿换来了前方的人为她留步。

陆鸢鸢转过身,目中闪烁着难以描绘的震动与紧凝:“你说什么?”

眼见似乎有戏,小若精神一振,大步上前,仰起头,重复道:“你没听错,我说,我可以帮你回家!”

陆鸢鸢低下头,望着面前这张娇美的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目中的震惊渐渐消退,重新变得冷静:“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系统,应该只承诺过事成后会送你一个人回家吧。现在连你自己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回去,又能拿什么给我开这张空头支票?”

小若急切道:“没错,我的系统的确只为我一个人服务,但不代表时空隧道永远是关闭的!只要收复鬼帝,你也可以踏碎虚空,回到你的世界!”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手中有剧本和这个世界的设定集,这跟你知道的《魅仙缘》情节可不一样,你一直都是读者视角,你知道的情节是作者想给读者看到的。我手中的剧本,可是平铺直叙的上帝角度。”小若深吸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如果你觉得我们有合作的可能,不妨坐下来聊聊吧,聊几句你也不会少块肉。”

陆鸢鸢沉思一瞬:“可以。”

小若一心只想回家,不把NPC的性命当一回事,在这个世界也没有牵挂,一切人和事物都有可能变成她回家的踏脚石。

当然,不管是谁,处在小若的位置上,大概都会不择手段地回家。所以,她无法苛责这一点,但同样,她也不会选择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盟友。毕竟,她很难保证对方会不会为了回家就突然撂挑子不干,或者背刺盟友一刀。

不过,这次,小若明显是沉不住气了,居然直接把那么多底牌抛了出来。

那不妨听听她想说什么。就算所谓的“回家”和“平铺直叙的剧本”很可能都是画大饼,她至少也能从小若嘴里套取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可以帮助她更好地完成使节的工作。

陆鸢鸢拾级而上,在大殿窗下的雅座处撩袍坐下:“你先说说时空隧道是怎么回事。”

小若在桌子对面坐下,目光灼灼:“这都是我在剧本设定里看到的。三百多年前那场大战,毁天灭地,日月变色,打破了时空平衡,撕开了一道时空隧道的裂口。鬼帝九黎战败的地方,恰好就是那道裂隙所在。这么多年来,修仙界严防死守,按理说,没有任何补给,鬼帝又被封印了,它应该会一路衰弱下去,直到消散为虚无。但他不仅没有衰弱,力量还增强了,这正是因为他卡在了那道裂口上,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另一个世界的亡魂之力。唯有将他彻底消灭,你才有机会够到他霸占着的时空裂口。只要在裂口彻底关闭之前进去,就可以回到你的世界了!”

一口气说完,小若有些激动地注视她的表情。

但陆鸢鸢并没有像她这么激动,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里真的有一个时空裂缝。就算有,你又怎么保证它通向的一定是地球?不过,至少在鬼帝伏诛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一样。你跟我说说妖族的概况吧。”

小若微感失望,但听出对方还是有合作意向,便拎起桌子上的小银壶,给陆鸢鸢倒了杯茶,道:“那就从七年前说起吧。”

为了维持读者的新鲜感,《魅仙缘》的可攻略角色会随着故事发展而一路增多。

姬朔的本体是狼妖,原是《魅仙缘》鬼帝伏诛后才正式出场的可攻略角色,并且,他一出场,就是颇具势力的一方大妖了。

“七年前,我在南境遇到姬朔。因为手里有剧本,所以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他是未来的

可攻略角色。本来我想不通,为什么这家伙会提早那么多出现。”小若抬起头,眼波幽幽,瞅了她一眼:“但后来一想,这个故事都崩坏成这样了,那么,其中一个角色提前出现,又算得了什么?”

陆鸢鸢忽视了她的话中之话,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看的是连载版的《魅仙缘》,姬朔虽然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但还没有正式登场,所以我不知道这是哪号人物?”

小若摊手:“就是这样。”

虽然姬朔没有正式登场,但刷他的好感条,同样可以回家。

良禽择木而栖,七年前的姬朔,只是一个守着父母留下的地盘的狼妖。可攻略角色多的是,小若原本打算,在他这儿过渡一段时间就走的。然而,因为某些缘故,她最终还是留下来了。

时间在前行,原著故事在崩坏,而脱落的砖瓦组建出了新的秩序。

“我毕竟是这本书的女主,有我掺和,妖族的发展少走了许多弯路。姬朔的好感条我也刷够了,但只要鬼帝这只拦路虎一日还在世上,剧情一日不能回到正轨,我就一日回不了家,所以,我向姬朔进言,提出可以试着和金鳌岛合作,却遭到了他大部分手下的强烈反对,民间也一片哗然。”

陆鸢鸢故意道:“姬朔是妖族的王,如果他下决心要和金鳌岛合作,他的手下也只能听命了吧。”

小若烦躁地吐出口气:“有那么容易就好了,你根本不知道,妖怪有多讨厌你们、多不信任你们。双方一联手,就意味着军事上的很多秘密都要共享。这里不像凡人界,皇帝能搞一言堂。姬朔虽然是王,但打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打,他总不能忽略外界的声音,一意孤行吧。虽然最后大家都同意和你们谈谈,也邀请你们来了,但不代表能谈成结盟。你等着看吧,等到正式议事,一定会遇到很多阻挠的。”

陆鸢鸢眯了眯眼,抓到一个重点:“你说,姬朔大部分手下都反对,那剩下的呢?是中立派吗?”

小若点头:“现在反对派和中立派的数量是四比六。”

陆鸢鸢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思绪在逐渐清晰,喃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与其花心思扭转反对派的态度,我更应该先去争取中立派的支持。但我需要一份具体的名单,你起码要告诉我谁是中立派的。”

“可以,我马上就写一份给你。我的立场和你不同,光是提出合作,就已经饱受质疑了,不能再和他们走太近。你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争取。”小若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对了……”

“什么?”

“中立派里面,有大人物也有小卒。如果能得到地位高的人物的支持,那么,会有很大机会能带动他们的追随者,倒戈向你们这边……”

就在这时,陆鸢鸢的耳朵突然轻微一动,蓦地看向了门的方向:“有人在靠近。”

小若有些紧张,站起来,催促道:“那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了。我说了自己今天不舒服,不想出席宴会。可能是姬朔派人过来看我了。”

这个情形,走大门已经来不及了。

陆鸢鸢起身,顺手将桌上自己用过的银杯藏入袖子里,正准备翻出窗户,心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神差鬼使地,她停了下来,问道:“你们的大祭司是站哪一边的?”

小若怔了怔,眼眸深处有什么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是……中立派。”

得到答案,陆鸢鸢没再废话,利落地攀到窗上。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她侧过头,眼神有点微妙:“对了,下次如果还要给我写密信,实在不行,就写拼音吧。”

小若:“……”

这座寝宫虽在一楼,但窗台离地很高。陆鸢鸢顺着掀开的窗户潜了出去,犹如夜色下的一尾蝶,衣摆散开,落地无声。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顶着使节这么一个高大上的头衔,居然来第一天就鬼鬼祟祟地爬了妖王妃子的窗户。

已经离席很久了,还是尽快回去吧。不过,这趟冒险溜出来,还是挺值得的。

小若提供的信息,给她指明了方向,至于那些线索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自然会再去查证。

陆鸢鸢站起来,正要顺记忆中的路线返回,突然,听见夜色中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靴子摩挲声,同时,余光看见树丛里,有个影子动了动。

谁?

陆鸢鸢猛然沉肘抬手,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就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的咽喉,拇指上推,压住了喉骨。

因为这是妖族的地盘,为免被附近巡逻的士兵察觉到,她没有动用灵力,但单纯用手劲儿,力气也很惊人了。

对方一声没哼出来,就被她重重地掼到了墙上。

月辉从云层后洒落光芒,照亮对方的面庞。

陆鸢鸢定睛一看,手就是一抖:“越鸿?”

越鸿的俊脸因缺氧而涨得通红。但也许因为对面是她,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反抗。

陆鸢鸢连忙松开对他的钳制。但他的脖子上,已经浮现出了五道清晰的指印。

陆鸢鸢有些后悔:“你怎么在这里?”

呼吸骤然通畅,越鸿呛咳了起来,眼白的红血丝很明显。他弯下腰,缓了一会儿,反手摸了摸喉咙,哑声道:“我看到你出去了……看你进去这么久都不出来,有些担心。”

说着,越鸿突然注意到,自己靴子前那片草地里,躺着一个硬物,他不解地捡起了它:“杯子?”

陆鸢鸢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急着压制越鸿,手里的杯子也掉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鸢鸢正要拉越鸿先回席,刚迈出一步,就突然听见头上的窗户响起一道熟悉的嗔怪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要陪金鳌岛那群人吗?怎么可以带头偷懒?”

是小若的声音。

这句话,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要大得多,仿佛是一种刻意的提醒。

不好,来的似乎不是侍从,而是妖王本人。

电光火石之间,陆鸢鸢的视线在前方那大片缺乏遮蔽物的花园中一转,果断收回了脚步,拽着越鸿急速后退,后背贴上了后方的墙。

小若的窗台处,栽了一丛茂密的海棠花,如水流喷薄而出,在墙根下形成了一片狭窄漆黑的阴影,刚好能让二人容身。从上方看下来,这是一个视线盲区。

越鸿面色微变,来不及询问,鼻唇已被一只手捂住,后背也贴上了一副温暖的身躯。

跟他一点也不同的女人的身体,柔软,馨香。

夜风里带来了一阵淡淡的芳香,不是刚熏上的降真香气。是已经在衣裳上沾了一天,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因体温而重新烘出的香味。

越鸿身子发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些有的没的。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片刻前才被掐得差点窒息,如今又一次面临类似的感觉——下半张脸被她捂住,只能从她的掌侧与他面颊的缝隙中艰难地获取那珍贵的空气,可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明明应该感到难受的,为什么当她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唇,他会觉得脸皮都烧了起来,好似喝醉了酒一样飘飘乎,还有一种冲动,想张口咬住那根手指。

一定是因为缺氧了,所以大脑才变得奇怪。

酥麻从脑髓升起,覆有薄肌的腰腹不自觉地抽紧。

越鸿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过了好一会儿,从恍惚中慢慢回过神,他的眼眸突然睁大了,充斥着浓烈的自我怀疑和难以置信。

他居然……就这么……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陆鸢鸢并未注意到身前人的异状,一直仰头,盯着上方。

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这儿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刚才不管不顾就往前跑,那么早就被看见了。

终于,她听见了小若和那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关上了窗户。

确定动静真的远去,陆鸢鸢才放下心来,松开了越鸿。

这小子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右手刚放下来,他就好像被刺扎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开,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满是懊丧。

陆鸢鸢低头,发现自己掌心湿漉漉的,随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突然,她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某处一停。

那是一丛低矮的灌木。

刚才有一瞬,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偷看她,应该不是错觉。

但现在仔细望过去,又确确实实什么也见不到。

陆鸢鸢收回目光,说:“我们回去吧,那个杯子也带走,别漏了。”

越鸿含糊地“唔”了一声,等她走在前方,他才有些狼狈拢起外衣,红着耳根,跟上去,展开手心,只见上方躺着一块变形的硬物。

什么银杯,刚才他没控制好手劲,早就揉捏成一团废铁了。

好在她没多问。

顺着来路,两人往宴席厅走去。宴厅中和他们离去时一样,一派热闹,妖族的猫女在厅中献舞,乐师击鼓奏乐。

陆鸢鸢不动声色地回到原位。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主位上的姬朔也回来了。

陆鸢鸢暗暗松了口气,一切都恢复到了原轨道。

姬朔饮了杯酒,坐下不久,就主动和她聊起了天,都是一些跟这次的合作无关的话题,比如宴席上的菜合不合胃口、来到宣照城有什么感想之类的。

陆鸢鸢也拿出了使节的模样,一一回答着。

眼看自己的头儿都摆出了这样的态度,一些并不那么排斥修士的妖族臣子也纷纷加入了话题里,气氛逐渐有了好转。

这时,姬朔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起了宣照城最近会举办的盛事:“说起来,明日正好就是我们妖族的角斗日了,历年这一天的赛事都会很精彩。各位仙使难得拜访妖界,不知是否愿意赏光,一起去观赛?”

陆鸢鸢点头

,熟练地说着外交辞令:“王上盛情款待,我们自然……”

突然,一道挑衅的声音从远处响了起来:“王上,金鳌岛和蜀山的使者远道而来,恰好撞上这个盛日,只是观赛,恐怕有些浪费了吧?”

陆鸢鸢眉头一抽,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果然就是在城外抡锤子的那位左将军。

这家伙,怕不是早上的时候被挫了面子,想下马威却没得逞,又找机会挑事了。

见她看过来,左将军大马金刀地坐着,还冷冷地冲她扯了扯嘴角。

姬朔似乎并不意外左将军会这么发言,扶了扶眉心,问:“那你有什么好提议?”

左将军大声道:“我提议,明天让仙使们也下场玩两把,大家互相切磋切磋,对彼此的实力也有个初步了解。不知灵衡仙君敢不敢?”

姬朔面露难色。

陆鸢鸢放下酒杯,镇定地说:“没问题,友情切磋一下而已。”

既然要合作,这样的考验一定是避不开的。明面上,决定权在她手里,但她其实没有拒绝的选择。

一旦拒绝,一定会被看做是怯战。

左将军一勾嘴角:“真是爽快!王,既然灵衡仙君也同意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吧。”

宴席结束时已经很晚了,陆鸢鸢和自己的人单独说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越鸿平时不在她这儿待到很晚都不肯回去,今晚倒是罕见,早早就闪回了房间。

陆鸢鸢关起房门,屏退了别人,洗漱后,换了身寝衣,擦着湿发。路过窗边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远处那座巨大的石雕。

天黑后,那冷硬的轮廓融化在夜色里,仿佛风真的吹拂起了它外罩的纱衣。

陆鸢鸢走出露台,远眺片刻,突然一怔,再次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感觉到,有视线在盯着自己。

而且,这次的视线,来自于一个很近的地方——花园一角的花丛后。

到底是什么人一直在鬼鬼祟祟地偷看她?

陆鸢鸢脸色微沉,从阳台跃出,落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上前,拨开了那丛花。

……什么也没有?

陆鸢鸢蹙眉,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什么。

是脚印。

但不是人类的足印,而是四串很小巧的、梅花一样的爪印。

第122章

四串脚印,也就是说,刚才躲在这里偷看她的,应该是一只四脚着地的动物。

当然了,会在这种地方出没的,更可能是妖怪。

小脚印歪歪扭扭地蜿蜒向花丛深处,陆鸢鸢身体前倾,顺着它拨开遮目的枝叶,就诡异地发现,脚印居然越来越浅,最终,痕迹完全消失了。

让人联想到一个画面——这玩意儿跑着跑着,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最后飞了起来。

陆鸢鸢:“……”

陆鸢鸢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思索了下,又将自己的手放在脚印旁,发现每朵梅花比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是宫里谁家的宠物跑丢了么?还是说,是某个妖怪的原形?

是妖族对她这个使者还存在猜忌,所以,派人偷偷来打探她的虚实?

陆鸢鸢盯了一会儿,摇摇头,捻了捻指腹,灰尘沙沙落下。

算了,不管是什么来路,都不足为惧。毕竟一般来说,妖怪的强弱和他们的体型是正相关的,尤其是原形为陆上走兽的妖怪。当法术攻击无法奏效时,大家最终都要被回归到用本体作战,这时,熊罴、狮、虎这类妖怪,就会显露出得天独厚的战斗优势,并且,它们的体型,也更容易随着妖力提升而膨胀。

虽然没抓个现行,但从这些脚印就能看出,这玩意儿的体型不会比一只普通的猫大多少,无须在意.

翌日。

在金鳌岛七年,陆鸢鸢已经养成了雷打不动的健康作息习惯,还被琼华仙君取笑过像老人一样太无趣。

换了地方,生物钟也没失效。辰时一到,陆鸢鸢缓缓醒来,看向窗外,却看不到灿烂的阳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穹。

陆鸢鸢坐起来,揉了揉额头。

在妖界度过的第一夜,她居然睡得不错,无梦到天明。也许是因为这里总是光线昏暗,而人在阴天会睡得更熟。

据说,妖族的作息时间和他们很不一样,夜半三更是他们最精神的时候,某些贵族睡到日晒三竿都是常态。但今天,显然不是一个睡懒觉的日子。

陆鸢鸢掀开被子,下床洗了把脸,就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仙君,您醒了吗?”

陆鸢鸢点点头:“进来吧。”

今天是妖族的节日——角斗日。

昨晚,她利用睡觉前的时间,了解了这个日子的由来。

宣照,就是当年曾经负隅顽抗、最后在大祭司手下化为烟灰的第二座城,如今,是妖族最繁华的中心城,当然,城里的宫殿、高塔,都是新建的。

角斗日,就是为了纪念这场胜利而诞生的日子。妖族本就不搞修仙界平和清静那一套,多数都很好斗。在角斗日,不管是平民还是有官职在身的妖怪,都能下场玩玩。既能宣扬妖族的武勇之力,又能增长全民的士气。第一名会得到嘉赏,还有可能被妖王收入麾下,直接实现阶级跃升。

比赛地点不在妖王的宫殿中,在宣照城中特别开辟的一座角斗场里。

陆鸢鸢整装完毕,和自己的人汇合,按照约定时间到达了目的地。

一看到现场,她心里就感到了一丝震撼。

这是一座类似于足球场的露天大型场地,但中间不是绿茵场,而是一片黑沙地。石柱高耸,一排排石阶四面环绕,充当座位,可容纳万人。站在外面,都能听见里面喧嚷的声音,仿佛一锅沸水,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的因子。

妖族的礼官一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请各位仙使跟我来,我带大家去座位上。”

似乎是因为场上已经坐满了人,从人家前方经过总归不太方便,所以,礼官领着他们从室内的走廊过去。终于来到一扇门前,礼官停了下来,说:“各位大人的位置就在这上面。”

陆鸢鸢点点头,走出门去,一看清楚周围的景色,顿时有些傻眼。

妖族给他们安排的位置,居然在这么中心的地方——妖王坐在正西边,左手是他的心腹大臣,右手就是他们的位置了。

如果这是演唱会,那就是最贵的那档票价的区域了。并且,这会儿,他们的位置左右都满人了,也就显得最后出场的他们分外惹眼。

陆鸢鸢能感觉到,他们一露头,无数视线就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周围本讨论得热火朝天,也都凝滞了一瞬,个个都眨巴着眼,仿佛想从他们身上盯出花来。

陆鸢鸢看了一眼妖王的方向,对方也正好看过来,冲她微一点头。隔着青色帷幕,陆鸢鸢发现小若今天也在,盛装打扮,手执金扇,就坐在姬朔身旁。

距离有些远,没必要走过去打招呼。陆鸢鸢也冲他点了点头,和小若的目光有短暂接触,就各自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她在最前排落座,其他人也跟着找到了位置。越鸿理所当然地坐在她旁边。

他昨夜似乎没睡好,眼下隐隐泛着乌青。

不多时,天空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角斗日的比赛正式开始了。

首先登场的两个选手,都是体型庞大的妖族,一看就是蛮力型的选手。随着一声令下,他们飞扑在一起,撕打起来。观众席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引过去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如浪潮般翻涌起伏。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的越鸿,也不禁被吸引住了,屏住呼吸,身子前倾。

妖族的

侍女给他们端来了一些小食,自然不是精致的糕点,而是粗犷的、香喷喷的烤肉串。

陆鸢鸢打开盒盖,发现盛载着烤肉的叶片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她微感惊讶,屏住呼吸,无声地将东西抽出来——竟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清晰勾出了反对派和中立派的妖族大臣名单。真不知道小若是用什么办法把这玩意儿塞进来的。

这份密信递得太及时了,今天有那么多重要人物出席这场角斗会,正好可以认一认脸,之后要拉拢起人来,也方便锁定目标。

陆鸢鸢抬眼,视线掠过了左边座席的几个眼熟的人。左将军正在饮酒,与身旁一个半大少年说话。这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艳红长发,身旁还靠着一把和左将军的武器很相似的大锤。

和他同一排,隔开几个位置,坐着一名蓝袍玉带、收拢着两对蝠翼的妖怪,他面带淡笑,正在聆听一个部下汇报什么。陆鸢鸢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城门口那雕像的本尊——右将军。

根据小若提供的信息,左将军性格蛮横暴躁,当年杀了妖王蛮多手下,没办法了才投降的。并且,加入妖王阵营后,他这暴脾气也跟不少人起过摩擦。而右将军圆滑周到,但更心狠手辣。据说,当年的战争里,他与自己的长兄在战还是降的选择上意见不合,他竟亲手杀了长兄,收编兄长的势力,并献上兄长的尸体,开城门归降了妖王。这次的纷争里,这家伙属于中立派。

这两个妖怪虽然平级,但似乎一直都不太对付,有着针尖对麦芒的趋势。

随后,陆鸢鸢又陆陆续续地记住了一些妖怪的模样。最后,她的视线转到更靠外的地方,看见一群戴着斗笠的人。今天来参观角斗日的外族人可不止他们这些修士,还有那些从食国来的邪修。

不像昨天才来到南境的他们,这些邪修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

食国是凡人界的国家,但并不处于雍国、燕国那一块大陆上,而是海中央的一个岛国。因连年战乱,文化隔绝,那边的主流是一种诡谲的邪修法,风格阴恻恻的。因为不被正统接纳,它们在食国里自成一脉,也很少和外界交流。这次居然主动派人来到南境做客,似乎是看见鬼帝复苏,终于也打算掺和进这趟浑水里了。

不过,这些食国的邪修并不会参与到金鳌岛和妖族的谈判中,可以忽略他们了。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呼喝声唤回了陆鸢鸢的注意力。

原来,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第一轮的最后一局。

角斗日的规则,她也有所耳闻——每一轮、每一局的比赛都是限时的。杀死对方得两分,打碎对方的武器得一分。如果在一局内没有决出胜负,那么两个选手都会被刷下去。用最快时间打倒敌人的分数更高。最终,取前十名进入决赛圈。

此刻,经过一场激烈的厮杀,场下的黑沙地中一片狼藉,落败的妖怪趴在地上哀嚎,血浸湿了黑沙,又被迅速吸干。比赛结束的钟声一响,几个妖族小卒熟练地将他抬了下去。而胜利的那方也没有很轻松,一条腿不知被什么尖锐的武器斩断了,正在惨叫。

越鸿吐出了一口气,身子后靠,摇了摇头:“真残忍。他其实蛮厉害的,但没了一条腿,就算晋级也没用。决赛高手更多,他铁定会死掉。”

陆鸢鸢说:“妖王麾下可不是这么容易进的,他们参加比赛之前,应该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概,残忍和弱肉强食,也是妖族的文化之一。这种直观的赛果,不仅能大大激发妖族的好斗因子,也能让他们这些外族人迎面感受到妖族勇士的强大。

越鸿扯了扯嘴角:“也是,这算富贵险中求吧。”

陆鸢鸢正要回应什么,突然感觉到,好似有道视线正紧紧地盯着她。她的眼皮敏感地一跳,却又突然觉得那种紧盯着她的感觉消失了。倒是这么一抬头,她发现妖王身边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隔着重重暗青色的帷幕,她看不到那个人的长相,只能看见一片宽大的衣袖,漆黑的衣角漏了下来,探出了苍白的手背。

那是谁?

说起来,今天认脸的时候,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见那个传说中的大祭司。

会是那个人么?

莫名地,陆鸢鸢的心弦一动。可就在这时,中场休息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根据约定,他们金鳌岛和妖界的友谊赛,会在决赛前举办。

现在这里更需要她,不是想其它事情的时候,陆鸢鸢挥散杂念,端正目光。就看到妖族的礼官走到了场下,道:“灵衡仙君,我们妖族已经决定了出战人选。毕竟不是真的角斗赛,我们就三局两胜,点到即止。请问你们要派出哪几位仙使出战呢?”

陆鸢鸢镇定自若,说出了三个名字。

她是使节团的头儿,于情于理,最好都不要参赛。道理就和妖王不能亲自下场跟金鳌岛的小将打架一样。所以,参赛人选早已定好,一个是蜀山这辈的楷模弟子,一个是傅新光,最后一个是金鳌岛的仙使。

那名蜀山弟子相貌英朗,年约二十,抱了抱剑,就挺直腰杆,走向场下。

但与此同时,妖族派出来的却是一个半大少年,正是刚才左将军身旁的那个红发孩子。

陆鸢鸢有些意外:“居然派个这么小的参赛者?”

傅新光已将位置换到她身边,说:“虽然年纪小,但并不好对付,你刚才看见他出招了吗?”

陆鸢鸢有些尴尬,停顿了一下:“我没怎么看。”

傅新光摇摇头,示意没事,解释道:“那个孩

子叫日炎,是左将军的义子,听说从小就一身可怕的蛮力,成为左将军的义子后,也得了他义父真传。他去年第一次参赛就进了决赛,今年……他是以第二名的排名进决赛圈的。而且,刚才和他比赛的妖怪,没一个活着走出赛场,我刚才看了他的招式,下手确实狠。”

果不其然,随着比赛一开始,陆鸢鸢就感受到了为何傅新光下此判断。明明只是一个正常体型的孩子,抡起巨锤却非常敏捷,配合一身怪力,砰砰砰地将沙地砸出一个个大坑。在同辈中为佼佼者的蜀山弟子,竟很快就被压制住了。不多时,手里的剑就脱手飞出,人也横飞了出去,勉强才定住了身子,哇地呕出了一口血。

这一局没有死人,但胜负明了。

那名蜀山弟子被同伴搀扶着回来,还一脸愧色,陆鸢鸢捏了捏他的肩,安抚了一下,看向场下,却发现日炎还扛着锤子,懒洋洋地站在沙地上。

傅新光站起来,沉声道:“你们不换选手?”

日炎嗤了一声,声音清晰可闻:“换什么换?浪费时间,我一个就能把你们全部都打趴。”

那神态和左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那傅某就来会一会你。”

傅新光唤出了自己的佩剑,如一只仙鹤,飘入场中。

第二局开始,战况终于不再一边倒了。但不得不说,这小子的实力给了他嚣张的资本,但面对资历深的弟子,还是有所逊色。而且,日炎也不是空有脑子的武夫,察觉到蛮力不能很快取胜,他竟也开始谨慎地闪避、防御起来,闪避得还挺敏捷的。

这一局分外胶着,紧紧吊着所有人的心。最后,在时间耗尽的钟声响起之际,傅新光胜了。

这时,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正是左将军:“想不到,诸位仙使年长了我儿这么多岁,居然只能和一个孩子打得有来有回,拖到最后关头才险胜。”

一个与首局上场的少年为至交好友的蜀山弟子没沉住气,出言呛道:“那就要问为什么令公子一碰到厉害的对手,就只会一直往后躲了,浪费了我们许多时间。”

在妖族文化中,这样不带脏的话语已经算文雅的了。左将军似乎也没觉得被冒犯,哼了一声。

陆鸢鸢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左将军的话,倒是让不少妖族有了想法。第三局要下场的金鳌岛仙使,年纪和修为都比傅新光大多了。如果赢了,在对方口中,也成了大欺小。

左将军派自己义子来比赛,还真是怎么都能立于不败之地,输了也有理由。还能帮自己义子打响名堂。

就在这时,越鸿突然站起来:“让我去吧!”

众人均是一惊。

但越鸿似乎猜到了陆鸢鸢要说什么,蹲了下来,看着她说:“姑姑,相信我,我一定会赢的。”

他很少叫她姑姑,陆鸢鸢一怔,突然看见越鸿悄悄冲她一眨眼,胸有成竹的模样。

陆鸢鸢思索一瞬,说:“好吧。”

越鸿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难道真的找到了什么制胜法则?

但当比赛开始,陆鸢鸢却发现状况不像她所想。越鸿召出了自己的武器长枪,然而一开打,他就似乎已经惧战了,一直敏捷地闪躲、后退。甚至有几下被逼得太紧,还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下。

见他主动应战,又是陆鸢鸢身边的人,日炎一开始显得有些警惕,但发现对手比傅新光还弱那么多,也开始转守为攻了,勇猛地挥舞锤子,冲向越鸿。重重的“砰砰”声不绝于耳,只要其中有一下落在越鸿头上,他的脑袋必然会变成一个爆开的西瓜。

妖族那边已经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左将军的唇边也溢出了嘲讽的笑容。

蜀山弟子和金鳌岛的仙使则都是目瞪口呆,有人已经捂住了眼睛,不忍卒视。

只有陆鸢鸢没有移开目光,她身子前探,看着场内两人对打的轨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声钟响,这场滑稽的比赛终于落下帷幕。双方都气喘吁吁,没有伤到彼此。但比赛全程大家都看在眼里,越鸿简直就是在遛猫逗狗一样,溜着日炎满场跑。

日炎将大锤扛在肩上,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孬种,刚才还说我只会闪躲,和你一比,我还真是甘拜下风……”

话音未落,空气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众人一呆,便见到日炎肩上的锤子突然爆出一道裂痕,接着,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裂痕骤然炸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最终,锤子碎裂。

日炎也惊呆了,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吼出一声:“怎么回事!”

武器碎裂,这局的胜负便决出来了。萎靡的蜀山弟子们回过神来,激动地跳了起来,冲上去团团围住了越鸿。

陆鸢鸢也连忙起身,快步跑下去,抓住越鸿的手臂:“你没事吧?”

越鸿的嘴角有些开裂,手肘和膝弯的衣裳也有几处蹭破了,但他完全不在意,沉浸在兴奋里,反握住她的手:“你看见了吗?我就说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赢了!”

“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陆鸢鸢用袖子擦了擦他面颊的灰尘,盯着他明亮的眸子里,莞尔道:“做得很好。”

日炎的锤子,自然不是无缘无故裂开的。

刚才比赛一开始,她就发现越鸿故意在藏拙。他的修为不至于弱得连一招都接不下,性格也不是怯懦的。很快,她就发现,越鸿每一次闪躲,看似狼狈,却是在故意引导日炎挥锤,用锤子的下部,击向他的长枪,以及沙地的某些特定的位置——那些散落着第一轮比赛的选手的武器碎片的位置。

越鸿露出笑容,顺势也坐在她身旁,小声说:“我在第一轮比赛就发现了,他锤子下部有豁口,才想出这种办法,帮他扩大裂痕。”

陆鸢鸢捏了捏他的脸。

场下,日炎捏着碎了的锤子,似乎受到了奇耻大辱,咬着牙关。

妖王倒是笑了笑,说:“看来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右将军,这时也说起了场面话:“几位的表现真是叫人印象深刻,只可惜时间太短,以后希望还有机会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比试……”

这还是陆鸢鸢第一次听到这家伙说话,这阴柔的声线还真有辨识度。

她笑了笑,回以同样的场面话。

这场友谊赛,最终以修士这边的胜利落下帷幕,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等决赛开始,周围的视线从修士这边转走时,陆鸢鸢才想起之前被打断的事,她抬头看向妖王的方向。

妖王身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那个人走了。

当天,角斗日的比赛一直进行到晚上。日炎武器碎了,似乎大受打击,明明是个夺冠热门,最后却只排在第七名。

因为赢了比赛,蜀山弟子们一整天都兴奋莫名。金鳌岛的仙使倒还能控制一点,但也掩不住喜色。回到宫殿,众人还在议论刚才的事。

陆鸢鸢咳了一声:“明天就要正式议事了。大家不要闹太晚,早点睡吧。”

傅新光站过来,一脸正经地附和:“都听你们灵衡仙君的。”

众人转头看过来,听话地应了声“是”,就纷纷回房去了。

虽然刚刚才说了让大家早些休息,但回房洗漱后,陆鸢鸢自己倒是有些睡不着了,面颊也热热的。

希望明天的谈判也能有今天这么顺利。

她走出露台,打算吹会儿晚风,可站了一会儿,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注视。

并且,是从同一个地方过来的。

陆鸢鸢一开始当做没注意到,倚在栏杆上。但她很快发现,这次格外不同。前几次,偷看她的东西很快就离去了。但这次,她都数了一百下了,它仍没有离开,就在下方的草丛里。

陆鸢鸢垂下眼,手指抓住栏杆,轻轻地敲了敲,突然一翻身,轻轻地落了下去。

但这回,她没有像昨晚一样直奔那丛花,仿佛只是下来散步的,在花园里走走停停,还伸手触摸枝上的花苞。

似乎以为她没发现自己,花丛里沙沙一响,那东西并没有离开。

这时,陆鸢鸢突然低哼一声,捂住心口,仿佛感受到某种剧痛,无法再站立,身体一软,倒在了草地上。

青草淡淡的味道传入鼻腔,陆鸢鸢双眸紧闭,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了一阵很轻微的悉索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花丛里钻了出来,一步步地靠近了她,越来越接近……

在隐约感觉到对方就在自己跟前的那一瞬,陆鸢鸢蓦地睁目,那清醒的神态,哪有昏迷的样子,并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揪。

她倒要看看,这个一直偷看自己的东西是何方神圣。

她确信自己没失手,这么近的距离,她闭着眼睛都不可能失手,一大抔柔软的毛发掠过她的指缝。然而,手指收拢的时候,她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陆鸢鸢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情绪短促地闪过心头。

……抓空了?!

不可能!

陆鸢鸢再次前扑,凭着方才残余在掌心的直觉,将手伸进花丛里,这一次,终于抓到了实物。

那东西被她揪住,扑腾了两下。陆鸢鸢一手撑着草地,一边直起腰来,拎住这玩意儿的后脖子,将它提了出来。

一看清它的庐山真面目,陆鸢鸢就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蓬松雪白的毛。

三角形耳朵,粉嫩的耳骨还长了两团柔软的毛,一双湿漉漉的眼正无辜地瞅着她。

是一只小狐狸。

陆鸢鸢:“……”

她目光下落,发现它臀部的毛炸得格外厉害。她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却摸到了奇怪的东西。

尾巴?

原来这团不是炸开

的毛,而是很多条尾巴,像花一样散开。

陆鸢鸢顿了一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摸索着,数起了尾巴的数量。

摸摸捏捏,数来数去,都是九条尾巴。

在她摸尾巴的时候,这小玩意儿也不挣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陆鸢鸢眼皮一跳,终于意识到这样不太好,收回压在它屁股上的手,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它大眼瞪小眼。

冷不丁地,这小玩意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鼻尖。

第123章

小粉舌湿漉漉的,一根狐毛顺风飘了过来,拂过鼻子下方。陆鸢鸢没忍住,身体猛地前倾,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阿嚏!”

小狐狸被拎住她手中,也晃了一下,两只后爪轻轻在空气里蹬了一下。

它的脑袋和耳朵格外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圆溜溜又水汪汪,特别像是商场里的Q版玩偶。

狐妖越厉害,尾巴就越多,所以,九尾狐向来被视作狐妖中最顶级的一脉。随着妖力提升,狐妖有机会长出新的尾巴,但受到血统、天赋等因素的阻隔,想修炼成九尾狐是很困难的,能比原来多长出一两条尾巴,就是同族里的佼佼者了。

这小狐狸看起来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娃,尾巴肯定不是后天修炼的,而是从娘胎带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九尾狐幼崽。而且,一看就不识人类险恶,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

智商正常的人,都不可能派这么一个头大腿短跑得慢的小毛球来监视敌人吧?

陆鸢鸢打量着它,心中已有了判断,警惕消除了许多,将它放回草地上:“你是谁家的小孩或宠物么?应该能听得懂我说话吧,快回家去吧,别在外面乱晃了。”

小狐狸也不知听没听懂,仰头看着她。

陆鸢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碎,转身回房。可走了没几步,她就听见有阵声音贴着自己脚后跟响起。

她惊讶地回过头,便看见那小狐狸居然没走,还颠儿颠儿地跟着她,因为腿短,步距小,为了不被落下,四条小短腿动得飞快。屁股上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空气里晃呀晃的,像朵炸开的花。

陆鸢鸢一停下,它也马上停了,眼巴巴地看着她,尾巴晃得越发欢快,晃得她都有点眼花。

这家伙是赖上她了?

可她没有逗小动物的闲情逸致。陆鸢鸢并不留情,低头看着它:“回你家去,别跟着我。”

也许是她这次的语速够慢,小狐终于听懂了她在驱赶自己。它圆溜溜的眼眸仿佛有水光微微一闪,尾巴也瞬间像朵蔫了的花,耷拉了下去,没有再跟上来,孤零零地在原地蹲坐了下去。

陆鸢鸢没再管它。待走远了,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草地上已经没有它的踪影了。

奇怪,她没听见脚步声啊。

真是莫名其妙。

陆鸢鸢微一摇头,没有再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翌日,妖族和金鳌岛终于走入了商议结盟的正题。

在议事开始前,陆鸢鸢绝对没有想象得太乐观,但困难的程度还是超出了想象。光是第一步就卡死了——盟友必须和平共处,互相帮助,互不伤害,但放在矛盾深重的人类和妖怪之间却很难做到。妖族几个反对派的臣子要求修仙界签下协议,保证三百年内不伤害他们的子民,才能继续往下谈。但这种一刀切的要求,是修士们万万不可能同意的,除魔卫道是他们的天职,谁又能保证这些妖怪在三百年里不会戕害人类?

第一天,双方还能坐在桌子两边据理力争,几个年轻的修士即使气得脖子发红,也强忍着怒气,和对面说道理。但从第二天开始,会议就逐渐演变成了唇枪舌战。

一转眼,五天就过去了,进展十分缓慢。

第五日夜里,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南境边界传出急报,鬼界阴兵进犯。左将军等几个重要的武将连夜离开了宣照。议事因此需要暂停几日。

大概是怕来使们无聊,妖族邀请金鳌岛和蜀山修士们前往宣照郊外的别宫游玩,以尽地主之谊,让大家劳逸结合,放松心情。

出使团里都是年轻人居多,难得来一次妖界,大家都乐意去。但难得可以休息一天,陆鸢鸢更想自己待着,就让大家玩得开心,自己留在宫殿休息。

这也不失为一种社畜心态。休息日只想清静地宅着,不想出去团建了。

反正有傅新光看着那群小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翌日,陆鸢鸢睡了个自然醒,醒来时,大伙儿早就出发了,整层宫殿都安静了下来。她悠闲地洗了把脸,侍女为她奉上早膳,特意加上了润喉的蜂蜜茶。

这几天用喉咙太多,她喉咙都有点肿了。

蜂蜜茶润而不腻,陆鸢鸢一口气都灌了下去,吐出一口气。侍女观察她的神色。毕竟是妖怪,她打量人的姿态也是微微歪着头的,有些像思考的动物:“仙君大人看起来很累呢,是议事太辛苦了吗?”

陆鸢鸢想了想,说:“有些不习惯你们这里的开会风格。”

侍女娇笑了一声,捂住红唇:“请仙君大人不要往心里去,妖族议事的风格就是这样的,每次议事,各位打人都会拍桌砸墙,谁也不服气谁,有时还会打起来的呢。”

陆鸢鸢:“……”

侍女指了指花园,说:“仙君大人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过我们的宫殿吧。如果仙君大人不想出宫,但想散心,我可以陪您到处走走。”

陆鸢鸢的目光掠过她指着的花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说起来,这座宫殿里,是不是有一只小九尾狐?”

侍女眨了眨眼:“仙君大

人,您说的是我们大祭司的孩子吗?”

陆鸢鸢一怔:“孩子?”

“是啊。听说祭司大人和夫人的感情特别好,因为夫人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宣照的邙山调养,祭司大人也都待在那边亲自照顾她。只可惜,好景不长,夫人诞下孩子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这之后,祭司大人才带着孩子搬回来的。”

陆鸢鸢以指尖轻轻地敲了一下膝盖:“原来是这样。”

听起来,那位大祭司是个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鳏夫。

侍女犹豫了下,又说:“只不过,我们也只是听说得比较多,很少会见到祭司大人家的小公子,他很少出来玩。即便能见到,他也是在祭司大人的臂弯里。”

原来是只小公狐狸……等等,不对。

很少出来玩?

一丝疑惑划过陆鸢鸢心头。

那小狐狸被她亲手逮住之前,已经来找过她好几次了。那晚,她抓住他时,也没有士兵冒出来阻止她这么做。看来,那小屁孩绝对是偷偷溜出来的。

陆鸢鸢回过神来,婉拒了侍女去花园散步的提议。用过午膳,她留在房间,运功调息,运转了两个小周天,神清气爽。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不知道越鸿他们回来没有。

陆鸢鸢下了地,突然听见露台外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动物的爪子挠过木板。

陆鸢鸢一愣,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就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勾住了露台的边缘——这玩意儿似乎是想爬上来,但被她开门的动静吓着,往下一滑,危险地在外晃荡着。

这……

陆鸢鸢面色微变,毫不犹豫地弯腰,将其提了上来,果不其然,正是已经几天没有来找她的那只小狐狸。

大祭司的孩子。

小狐狸的毛上沾了不少草叶,轻轻地冲她发出了一声狐狸的叫声,嗓音格外娇嫩。

这小孩怎么又来了?

这次不止是偷看,还直接爬窗了。

原本是觉得有些麻烦的,但侍女刚才的话掠过脑海,陆鸢鸢的心脏突然一动。

妖族里面顽固的反对派太多了,想快速谈成合作,把大祭司拉拢到他们这边,是最好也能最快改变现状的办法。只是,这几天,这个大祭司都没出现在议事现场。再者,从他一出手就把人家整座城灭了的处事原则来看,就知道他不是好相处的善类,对这种人,无缘无故主动靠近并讨好,只会适得其反,让他轻看。

本来,她已经暂时放弃了从大祭司这条线下手的打算。

但现在,知道了这小狐狸的身份后,一个现成的机会递到了她手里。

把大祭司的孩子送回给他,不就有机会名正言顺地见到他了?

只要能见面,她就有机会说服他表态支持两界的合作。

思及此,陆鸢鸢看这小狐的目光瞬时亮了亮,想了想,将他夹在怀抱中,用衣裳裹住,走出了房间。

她必须亲自将这小屁孩送过去,才可以见到大祭司。因此,不能让其他妖族看到这个孩子,以免他们截胡。

说来也是奇怪,这小狐狸总是往外跑,应该是个挺顽皮的性格。但在她怀里,倒是挺老实的,爪子扒住她的衣襟,九条尾巴都蜷成了圈圈。

她记得侍女说过,妖族不像凡人界,大臣不能住在宫中,大祭司与妖王属于创业初期的伙伴,地位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虽然在宫外也有自己的府邸,但他也会因为公务而住在宫殿北庭。

既然孩子在这儿出现,那么,他这段时间肯定也在宫殿里。

斜阳时分,偌大的宫殿笼罩在一层昏蒙的光线里。越是接近北廷,路上人烟越少,渐渐地,一个侍从也看不到了。在深宫里左绕右拐,终于,陆鸢鸢来到了目的地。

北庭外并没有侍卫防守,目之所及,都是火焰木。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花瓣,林中静得仿佛能听见鞋子在泥土上碾过的声音。

在这样犹如古墓的环境里,陆鸢鸢不自觉也收敛起了自己的声息,无声地穿过林子,即将走到北庭的行宫前时,她突然听见前方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跑向了宫殿前方。

陆鸢鸢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往树干后面一藏身。

只是,做了这个动作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她又不是在过除妖副本,而是来还孩子的。

与此同时,她听见宫殿内部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似乎有谁听见脚步声走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瞒不过陆鸢鸢的耳朵:“怎么样?他们真的动手了?”

陆鸢鸢顿时止住了要出去的步伐。

她并非故意偷听,但躲都躲了,现在才走出去,定会坏事——从她站的地方,都可以看见匆匆跑来那个妖族的影子,距离这么近,她一旦动作,不可能不被察觉。

直觉告诉她,那两个妖族应该不希望他们的对话被无关的第三人听见。

她看见跑过来的妖族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在用力地点头,开口时还在喘息:“那些人果然坐不住,借机会动手了。大人,我们要不要现在就……”

“不急,等祭司大人的指令。”

“是,那我现在先派人去盯着。”

陆鸢鸢屏住呼吸。在这段简短的对话后,那个赶来的人很快就离开了,宫殿的门也重新关上。

虽然他们的对话没头没脑的,但似乎涉及了一些妖族内部的纷争。她躲起来是对的,她可不想卷进这些麻烦里。

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她才紧了紧怀中的小狐狸,打算出去敲门。然而,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上一秒,她明明感觉臂弯里还是有一只小狐狸的。下一秒,她就感觉手上一轻,低头一看,臂弯只剩一团衣裳,那小狐狸已不翼而飞。

……嗯?

怎么会这样?

陆鸢鸢万分错愕,飞快地抖开衣裳,没有。看向四周,也没有,只觉难以置信。

刚才分明还在这里的,为什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小玩意儿是妖怪,又不是鬼魂,怎么可能跟水蒸气一样,一秒钟就蒸发了?

陆鸢鸢瞪着眼睛,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没有了这块敲门砖,她也无法再按计划去敲门了,只能先回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云层后闷雷隐隐。

远远地看见客居的宫殿光亮,在阶梯上,似乎还站着一个焦急地四处张望的身影。正是她的两个侍女。

一看到她,两个侍女就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飞快地跑来:“灵衡仙君!您去哪儿了?”

陆鸢鸢轻描淡写地说:“哦,我午睡后醒来,去花园里逛了逛。”

“您回来就太好了,仙使们都在找您呢!”

陆鸢鸢一怔,快步进去,就看见大厅中一片吵杂,弟子们正在讨论着什么,傅新光也一脸凝重。

陆鸢鸢走过去,道:“发生什么事了?”

看见她回来,大家都露出了找到主心骨的表情,一个弟子抢先说:“仙君,越鸿他失踪了!”

“怎么会?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我们确实是一起出发的,可是下午的时候,我们在邙山下采到了新鲜的果子,越鸿说想拿给你尝尝,就提前回来了!”

“当时是有一个侍从陪着他的,走的时候也没有异样。”

“我们也以为他早就回来了。但刚刚回到这里才发现,越鸿下午压根没回来,他不见了!”

傅新光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同意他单独行动的。”

“不怪你,这是谁也没想到的。”陆鸢鸢拍了拍他的肩,压下不安的感觉,问起了重点:“那个陪越鸿一起回来的侍从呢?”

侍女们摇摇头:“他也失踪了。”

越鸿虽然跳脱,却不是这么没交代的人。这件事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遇到了身不由己的麻烦。

陆鸢鸢捏了捏拳,说:“你们几个,立刻把这件事报上去,让妖王陛下派人手帮我们。其他人都分散开来,两人一组,按越鸿走过的路去找他!”

“是!”

一个面生的侍卫道:“但是,陛下今夜不在宣照,宫里只有大祭司……”

陆鸢鸢不假思索道:“那我去请他帮忙!”

众人四散开来,陆鸢鸢最后一个步下阶梯,但突然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漾过她心头。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下一秒,她御风而起,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夜风里。

……

越鸿是在她做的傀儡里重生的。在傀儡沉睡时,两人的连接也处于沉睡状态。傀儡苏醒为人后,作为制作者,她亦可以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感受到傀儡的状态变化。

比如方才,她就在冥冥中感觉到了——越鸿的意识在南边一闪而过。

这是很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的灵魂也许将要在傀儡身体里待不稳了。

不多

时,陆鸢鸢就找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感应之地。

宣照南边。

黑魆魆的荒野里,陆鸢鸢站在一个大得像湖泊的池子前,面色铁青。

她的速度,几乎是风驰电掣。当她来到这儿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四周,除了最快赶到的她,就只有寥寥几个侍卫。

方才闯进来时,她便知道了,此地名唤无间池。它大得像个湖泊。它地势很低,周围的堤坝比它高了几十米。站在岸边往下看,犹如在凝望深渊。但底下却不是幽静的山谷,而是沸腾的漆黑池水,浓郁的戾气冲天而起,伴随着尖利的百鬼啸声。

当年,宣照整城灰飞烟灭,留下的怨气都被镇压在这个无间池中。之后,凡是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妖怪,都会被投进池子里,在水底互相厮杀,直到连皮带骨都被啃噬殆尽。

旁边的地方,侍卫们包围着一个昏迷过去的红发少年,还为陆鸢鸢奉上了一把沾血的匕首。

“今夜,我们的侍卫在巡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些奇怪的动静,就进来了。结果就在池边的草丛里找到了日炎大人,当时他身上受了伤,手里还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昏倒在旁边……我们正打算派手下去通知左将军的手下,谁知道仙君您突然赶来了。”

侍卫长站在陆鸢鸢旁边,一边解释,一边难掩疑惑与惊讶,似是不明白这位传说中的仙界来使为何会突然不请自来,好像隔着千里能感觉到这里发生了事情一样。

而且,她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为了日炎大人而来的。

来到这里,那丝微弱的连结就断了,她又感受不到越鸿的所在了。陆鸢鸢打断了他们的话,说:“那除了他呢?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四五岁的修士少年?”

众侍卫都摇了摇头。

陆鸢鸢的心脏直直地往下一沉。刚才的感应告诉她,越鸿确实就在这里,如果地上没有,那他最大可能是在一个地方……

她看向了底下的湖水。

一个侍卫察觉到她的打算,连忙阻止:“仙君大人,您别冲动!从来没有谁试过从下面捞人的,我们还是等大祭司……仙君!”

不等他们说完,陆鸢鸢已纵身一跃。

从高处直直地落入水中,她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冬天泡进冰水里的冷,而仿佛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彻骨的、极度的阴寒。冷得纵然是有她这样的修为,也感觉脑子发僵了一刹。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水波出现了不寻常的沸腾,无数东西开始冲向她,仿佛嗅到了血肉的鲨鱼,撕咬着她为自己布下的结界。

在这不知积压了多少年,可以刺穿她耳膜的尖叫中,陆鸢鸢闭眼感应,终于,再次寻觅到了一声熟悉而虚弱的意识。

她猝然睁目,目之所及之处,昏黑的环境中出现一星亮光,不顾一切地往前游去,终于看见了一个少年。

他的身体发着光,显然是落水时用了结界保护自己,然而,因为已经精疲力竭,结界已忽明忽暗。陆鸢鸢伸手一摸,发现他腰腹后方似乎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因挣扎太久,在她抓住他的同时,他的力气就完全泻掉了,结界溃破,血味流出,周围的攻击更加疯狂。

陆鸢鸢咬牙施法,将他护在自己结界中,带着他往上游去。匆忙间,总有无暇顾及的地方,她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被什么撞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直到抱住怀里的少年,冲出了水面,如一道旋风回到了岸上。

“哗啦”一声,在妖族侍卫们的惊呼中,陆鸢鸢将昏死的越鸿放在地上,自己浑身也湿淋淋的。她暂时没管,快速地掰开越鸿的口,喂给他一颗仙丹,再将他翻过去,看他后腰的伤口。

这伤口扎得好深,确实是匕首所致的,而且,齿痕跟日炎手里的匕首也一模一样……

突然,陆鸢鸢的手一顿。

等等,有点不对……这个伤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日炎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被包围了起来,他面色大变:“你们做什么?大胆!敢用刀指着我?”

说着,他坐起来,好像才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又看见旁边的陆鸢鸢,面上闪过惊愕之色:“是你?你什么意思!把我绑来这里!”

等从侍卫口中听说了发生的事,日炎破口大骂:“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是觉得我把他推下去了?少胡说八道了!”

突然,他怒目瞪向陆鸢鸢,稚气的面庞又青又白,指着她,恶狠狠道:“我懂了,是不是你设局陷害我?我明明是在外面吃饭,吃完饭困了,睡了一觉就到这里来了……”

这时,众人都听见天空中传来了嗖嗖几声御剑的声音。

看来,无间池的侍卫送去的消息已经抵达了王宫,傅新光等人闻讯而来,一看到这情形,又恰好听到了日炎的辩解,个个都忍不住骂了起来。

“还在狡辩!越鸿来到南境这么短时间,哪有和什么人结仇过,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

“分明就是你因为上次在角斗日丢了面子,才蓄意报复越鸿!”

“越鸿身上的伤口和你的匕首对上了,这又怎么说?”

日炎抻直脖子,怒道:“我日炎敢作敢当,你们休想冤枉我!等我义父回来了,要你们好看!”

双方吵嚷不止,傅新光一转头,看到陆鸢鸢湿淋淋地蹲在地上,衣衫都贴在身上,忙不迭地解开披风,给她披上,也帮忙查看越鸿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道斯文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众人。

“请各位仙使冷静一下,伤了越修士的凶手兴许真的不是日炎大人。”

陆鸢鸢的手一顿,蓦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众人也都闻声转头,看见了一个黑衣男人。

方才和他们一起从王宫出发赶来的,除了一众士兵,还有这个妖族。因为情况紧急,他们也没有多问,原本以为对方是士兵的头儿。但现在映着火把的光芒,看清这男子的通身气派,又隐隐觉得是自己想错了。

果然,男子很快再度开口:“向各位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大祭司的副将白叶。”

说着,他彬彬有礼微微一俯身,才续道:“就在刚才,我们在宫外找到了陪着越修士回来的侍卫,侍卫受了伤,据他的证词,他们在回来路上遭到袭击。虽然拼命反抗,但因为在一开始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寡不敌众,还是很快被打倒了。他被拖到了一个废弃的房间里。那些家伙似乎以为他已经死了,只单独带走了越修士。但他认得那伙人说的语言,正是食国的那些邪修。”

傅新光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说,是食国那些邪修故意将罪名嫁祸在日炎身上?”

“正是如此。”白叶微微一点头:“妖族希望与修仙界建立联盟,即使暂时意见不一,也请诸位相信,我们不会用这样下作又愚蠢的手段来对付各位。倒是这些食国邪修,大概是不希望出现竞争者,才会想办法让我们双方反目,破坏我们双方的合作。”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被说动了。但一个修士还是有些怀疑:“可你说的这些,全是那个侍卫的一家之词罢了,口说无凭。食国的语言谁都可以学。要怎么证明不是你们把锅推在食国人的头上?”

日炎的面庞有些扭曲,显然是觉得百口莫辩,气愤至极。

可在这时,陆鸢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伤害越鸿的应该确实不是日炎。”

日炎似乎没想到陆鸢鸢会为他说话,瞪大眼睛,仿佛看一个脑子坏了的人一样看向她。

立刻有人询问:“为什么?”

陆鸢鸢拿起那把沾血的匕首,在灯光中轻轻一展平:“越鸿腰上的伤口,确实是这把匕首的形状。但伤口是从上向下捅进去的,证明伤他的人比他要高,并且高很多。但日炎比越鸿矮小很多,不可能是他捅的。”

在这个证据面前,

众人都终于放下了疑虑。唯一表情最复杂的就是日炎了。显然,他既为了自己洗脱嫌疑而高兴,又为了当众被人评价为矮小而感到了恼羞,咬了咬牙,盯着陆鸢鸢。

越鸿还在昏迷,但血已止住。陆鸢鸢将湿了的披风解下来,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看了黑衣男子一眼,说:“劳烦各位把越鸿先送回去,好生安置,我有一点事要处理。”

留下这句话,她就独自离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王宫中,朝着北庭走去。

穿过了那片花林,和白天时相比,北庭夜里的行宫门外有了侍卫。看到陆鸢鸢从林子里走出来,面若寒霜,衣衫湿透,两个妖族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请仙君大人止步!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陆鸢鸢强忍着怒火,态度也分外强硬,冷冷道:“让你们的大祭司滚出来见我!”

刚才那个黑衣男子的声音一响起来,她就认出了是今天下午,在这个地方给报信的人开门的那个家伙的声音。

当时,她以为这两个妖族密谋的是妖族内部的事,便无意参与。但是,发生了今夜的事,她再傻也能把二者联想起来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今天下午,食国人对越鸿动手意图嫁祸给日炎时,大祭司的党羽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但他没有阻止,还压着消息,放任食国人对越鸿下手。

按照正常发展,等到晚上,修仙界的来使才会发现越鸿失踪,并到处寻找他。而她这个使节团的头儿,十有八九也会因为人手不足,而傻乎乎地去找他求助。

她会和他待在一起,等到无间池那边传来消息,众人才会一起赶过去。

那会儿,越鸿十成十已经死了,尸体就算能捞上来也残缺不全,匕首造成的伤口形状即使有些不对劲,也不能再作为证据——谁知道它是不是被底下的东西二次破坏过呢?等日炎醒来,双方会在无间池前吵得不可开交。随后,日炎很可能会被下狱。等这个时候,他再派出白叶,施施然表示自己找到了真凶,揭穿真凶的真面目。

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其一,如果他被她亲自请到无间池,还找到了真凶,就能让她欠他一个人情。她欠人情,就等于修仙界的整个使者团都欠了人情。在未来的谈判里,他就能掌握主动权,甚至可以以此为借口,让她还恩情。

其二,他的手下找到证人,为日炎洗脱了罪名,左将军回来后,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那么,在无形中,就能将这号手握重权的武将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

其三,她想,关于食国人的到来,妖族内部一定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声音。

大祭司虽然是妖王的左膀右臂,但妖王麾下总有与他不是一路的妖怪,那些势力拧成一股,也能和他较量。若没估计错,大祭司应该应该是颇为厌恶这些食国人、想将食国人赶出南境的。但是,妖王都不能一言否决的事,他更不能。

正好,食国人对越鸿动手了。他们的目的,显然是为了破坏修仙界和妖族的联盟,毕竟左将军本来就是反对派的,如果他的义子被冤枉杀了越鸿,一方觉得自己人被害死了,悲愤至极,另一方则觉得自己义子无端背上黑锅,冤屈难伸。这样一来,双方之间的矛盾将会被激发得再也无法调和,联盟也会破裂。

只是,他们捕蝉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早就被黄雀盯上。

大祭司洞悉了他们的举动,却放任他们这么做,如此一来,就既能赶走这些食国人,又能狠狠地打击到妖族内部跟自己相争的那股力量。

真是一箭三雕。

什么都考虑到了,什么都利用到了,就是唯独没有考虑到越鸿的性命。

无间池那种地方,修士自然可以逃出来,但如果是一个受了伤又有些神志不清的金丹修士……那可就未必了。

只不过,这位大祭司千算万算,大概也想不到,当越鸿濒临死亡时,她可以感应到越鸿的所在。所以,她直接跳过了他为她准备好的橄榄枝,找到了无间池。

严格算起来,这确实是妖族内部的纷争。但如果利用到了她身边的人,甚至伤害了她身边的人,她绝无可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继续忍气吞声。

两个侍卫似乎没想到陆鸢鸢在别人家门口也敢这么强横,面色微变,对视一眼,说:“请仙君大人注意言辞!祭司大人已经休息了,即使你要找他,也请明日再来吧。”

陆鸢鸢眼底的怒火昭然若揭,冷笑一声:“我今晚一定要见到他。他不出来,我自己进去请也是一样的,三,二——”

倒数到“一”时,台阶上的门突然开了。

被一只苍白的手推开的。

陆鸢鸢的眼睛霎时微微一睁。

第124章

夜风轻拂过灯盏,光晕朦胧。

在今夜之前,对这个一直只闻其名的大祭司,陆鸢鸢有过不少猜想。但没想到,对方和她的想象一点也不同。

他既不青面獠牙,也没有三头六臂,穿着一袭沉黑的长袍,衣襟微微敞开,黑发未梳,垂在身后,面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银质面具,遮住了从眉眼到鼻子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张线条优美、色泽很淡的唇。而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他额心的那抹红色印记,如同跳跃的火苗,像画布上点睛的艳丽华彩,从胜雪的肌肤下透出来,徒增几分妖异。

陆鸢鸢的眼皮微微一跳。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游上了背脊,像蚂蚁爬动。

在昏影里乍然看见对方的轮廓,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人。

但当对方往前一步,月光爬升到他面具上,这种无由来的既视感就消散了。

段阑生体态颀长,却是一身薄肌,这样的先天条件,让他不管长到多少岁,都有种轻盈矫健的少年感。

眼前这个大祭司,虽然站姿轮廓和段阑生有点像,但他的身形,每一处都比段阑生大一号,更挺拔,肩更宽,背更挺阔,胸膛更鼓,手掌也更大,是完完全全的成熟体格。

妖怪的人形一旦形成了稳定的成年态,就会维持着这个模样,无法跟橡皮泥一样捏成各种形状。

所以,当一些妖怪想色诱人类时,美貌不够,就会用幻术来凑。想彻头彻尾地改头换脸,就得披上不属于自己的皮。

何况……他的眼珠不是绀青色的,像剔透的琉璃。看她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两名妖族侍卫似乎想不到大祭司会出来,纷纷噤声,脑袋也垂得低低的。大祭司一摆手,他们就匆匆退走了。

随即,大祭司才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陆鸢鸢一定神,道:“看来阁下就是大祭司了,久仰大名。”

大祭司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台阶下,他站在台阶上。

“我想大祭司如此神通广大,即使从没和我打过照面,应该也知道我是谁吧。”陆鸢鸢的衣衫一直在滴水,很快在鞋边聚起一滩水渍,她的神情毫无惧意:“深夜叨扰,实在是因为有些话不吐不快,请大祭司见谅。”

大祭司微微偏过了头,似乎在思索,等她说完,终于开了口:“仙君请说。”

声音平静,跟段阑生不一样。

虽然已经知道他不会在乎别人的命,但看到他连愧疚的模样也没有,陆鸢鸢心底那簇火就腾地烧了起来,话语就噼里啪啦地涌了出来:“我们受到妖王陛下邀请,出访妖界。不管是妖族内部的纷争,还是妖族与外界的争端,我们从来都无意参与,也不想被卷进去。我只希望,不会再有别有用心的势力将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或者是利用我的人去达成某些目的。我想,妖王陛下以上宾之礼接待了我们,那么,在妖界逗留期间,我们理应可以得到与这份诚意相当的充分保护。既然陛下今晚不在宣照,这些话由祭司大人来听,就最合适不过了。”

当然,就算很愤怒,她还是强忍住了冲动,保留了余地,没有把话全挑明了。

一来,越鸿还没醒。二来,她推论的证据来自于她偷听到的内容。就算命中率高达99.9%,真要对质,她也拿不出证据,拍在这个大祭司脸上。

到时对方一个不承认,还反咬一口她污蔑,她反倒落于下乘,还会彻底破坏双方的邦交。

但也不能什么也不做。至少要让对方感受到,他们并不是那么地一无所知。

一口气把话说完,同时,她心里已设想出了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但这大祭司的反应并不如她所想。

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如同含着两捧冷冰冰的细雪,声音不冷不热的:“你很维护那个孩子,上次在角斗日,也见到你们坐在一起,他是你徒弟?”

角斗日?果然,那天他也有在观察他们这些来使。

只是,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重点抓错了吧?

难不成,是想表达看

人下菜碟的意思?表示只有她的亲信,才配得到好的保护?

而且,也许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家伙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好像在咬牙切齿。

陆鸢鸢心生警觉,皱了皱眉,强调道:“不管什么身份,只要那个人是使节团的一员,我都会一视同仁,维护到底。”

见她不否认,大祭司盯着她,还在执着之前的问题:“那就是说,他真是你的徒弟。”

陆鸢鸢:“……”

莫名其妙。

别人问天他答地。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越鸿和她是什么关系?

也罢,该说的她都说了。陆鸢鸢忍住窝火,掐住手心,深吸口气,说:“已经很晚了,我要说的话也已经说完,就不打扰大祭司休息了。再会。”

她转身就走,就听见背后传来对方的声音:“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遗憾。我一定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陆鸢鸢脚步一顿:“那就最好不过了。”

留下这句话,她没有看对方是什么表情,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仙使们暂居的宫殿,越鸿后腰的伤口在仙丹作用下已经止血。但在那种布满戾气的地方待过,他还没苏醒。乖乖不动闭着眼的样子,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的稚气。

妖族也派了医者过来,但真正给越鸿看诊的是同行的丹修。好在,他并没有什么大碍,大概明天就会醒来了。

已经很晚了,陆鸢鸢安抚过众人,让大家都各自回房。

从池中出来后,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她的衣裳已经半干。锁上门,她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蹬掉鞋子,将裤管拉起来,看见自己小腿的皮肤出现了一片艳粉色的印记。

刚才,跳进无间池救越鸿时,她就感觉到,在混乱间,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开始什么不适也没有,找到妖族祭司的门口时,她已隐隐觉得肌肉有些不适,只是没表露出来。

这是撞淤了?

不,似乎不是淤血,试着用手指压了压,也不痛不痒。她一收回手,这片印记就突然像是活物一样,猛然扩大。与此同时,她的视野彻底黑了下去,就像世界的光源都被抽走,但身体的嗅觉、听觉、触觉却还在。

陆鸢鸢大惊,但没有自乱阵脚,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一动不动。过了大约几分钟,视野才复明,而印记还在。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鸢鸢迟疑了下,暂时不敢再胡乱刺激它了。

在使节团里,丹修出身且修为最高的人是她。妖界奇怪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其他人知道的几率更小。

思索了下,她挪到桌前,写了一封信,送到金鳌岛,当然,用的不是妖族的途径送信,而用了他们自己的方式。

一眨眼,时间就到了翌日。

越鸿苏醒过来,讲述了自己遇袭前的记忆。真相和陆鸢鸢所料不差,凶徒是通过一种异香伏击越鸿的,而且,似乎料定了越鸿不能活着爬出无间池,他们压根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用的语言,也没有遮挡五官,很轻易就暴露了身份。

与此同时,妖族行动倒是很快,信守承诺,当天就给了她一个交代,将犯事的邪修全按律处置。还是大祭司身边那个叫白叶的妖族亲自将认罪书带过来的。

白叶恭敬地呈上一卷羊皮卷:“祭司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邙山,但临走前,他吩咐我们今日一定要将结果交给仙使。”

陆鸢鸢顿了一下,接过认罪书:“只要按律就好。辛苦你们。”

她知道,妖王还没归来,这么雷厉风行的处理,多半是因为妖族的大祭司的吩咐。但毕竟有了芥蒂,对对方,陆鸢鸢依然没有什么好感。

随后几天,他们使节团的人哪里也没去,就待在宫殿里。三日后,左将军等人终于归来。大概是因为听说了日炎差点被冤枉又被洗清嫌疑的事,陆鸢鸢可以感觉到,之后几天的议事顺利了不少。左将军虽然还是抱着臂,没什么好脸色,时不时冷哼几声。但他也似乎没有最开始那么仇视他们、在小问题上也处处和他们作对、阻挠商议进程了。

与此同时,陆鸢鸢还发现,前段日子总来窥伺自己的那只小狐狸,也好几天没出现了。估计是跟他爹一起去了邙山没回来。

不得不说,这祭司的位置未免也太清闲了,开会都不来。妖王居然能接受?

话又说回来,她还没弄清楚,那只小狐狸那天是怎么凭空从她怀里消失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说到底,那只小狐狸只是一块她用来和大祭司打交道的敲门砖罢了。现在她已经打消了从他父亲这边下手的打算,那也不必再花费心神去探究他的秘密。

议事进展变得顺利,陆鸢鸢眼下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麻烦的事。

那天,因为腿上的异状,她给金鳌岛写了信。在等待期间,她没有透露这是自己腿上的问题,旁敲侧击询问过同行的丹修出身的仙君,果然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她还想办法和小若见了一面,打听是否有办法解决。当然,她没说这是自己身上的症状,而说是在越鸿身上发现的。然而,小若听了她的描述,一脸茫然,显然也不清楚那池子里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印记。

好在,在写信第三天,她就收到了玄龟的回信。玄龟看了她的文字描述,告诉她,那大概是一种名叫春蚔的古老妖物留下的痕迹。这种妖物非常毒辣,可以入侵人的皮肤,并迅速蔓延全身,只要不到半分钟,人就会五感封闭,知觉丧失,变成活死人。

一旦沾到这东西,那唯一的自救办法就是像沾到白磷一样,飞快地挖出那块肉,才有办法阻止它的蔓延。

如果陆鸢鸢不是已飞升,这玩意儿早就蔓延她全身了。是她的金丹一直在发挥强大的作用,压制着它,让她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迄今,这东西也只是趴在她小腿上,没有过膝。

陆鸢鸢:“……”

她心情颇为复杂,卷起了裤腿。

用刀子挖下已经被蔓延的肉,就能解决麻烦。但这玩意儿已经像一朵花一样,爬满她整条小腿了……想让她亲手断自己一条腿,她确实是下不了手。

就算成仙了,就算能重新长出一条腿,她也怕疼啊。

好在,翻到下页,陆鸢鸢就松了一口气。玄龟告诉她,每天运转一次小周天,可以遏止它的蔓延。这块东西面积越大,发作就越频繁。但如果只是这么一小块的话,不是大问题,即使发作,没有特殊情况,也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等回到金鳌岛,它有办法替她完全去掉这东西.

在这样紧锣密鼓的日常生活里,妖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妖王诞辰。

按照惯例,七座城池都会举办热闹的庆典,可比肩百鬼夜行的妖怪巡游,满城灯海辉煌,美酒飘香,是个值得一看的节日。这一天也是所有有编制的妖族放假的日子,不设议事行

程。

大家最近都辛苦了,越鸿也已痊愈,陆鸢鸢就提议入乡随俗,去外面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入夜后的宣照城,到处都张灯结彩,散发着奢靡艳丽,令人沉醉的气息。

他们一行人走在路上,见到了很多和修仙界不同的景观。路过一处酒家时,抬头看见几个风姿婀娜的妖族少女,倚在酒楼的栏杆上摇着罗扇。等下方的妖怪聚拢过来,吹起口哨时,就会突然掀开扇子,引发一阵惊呼,原来罗扇下方的半张脸竟是白骨。看见底下的妖怪面色变化,她们便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才走过第一条街,大家都觉得大开眼界,渐渐放下了因上次意外而产生的阴影,投入到了这场庆典里。但是,走着走着,陆鸢鸢就发现,周围的人群动得越来越慢,抬头看看,她发现很多妖族都在看他们。

陪他们出行的侍女看了看四周,一眨眼,小声说:“仙君大人,你们长得太不像妖族了……”

陆鸢鸢恍然大悟。正好路边就有面具摊,她马上给大家每人买了一个,戴上之后,果然没那么多视线看过来了。众人继续逛街,陆鸢鸢抬头,看见远处的城楼上垂着很多别致的孔雀翎装饰,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太阳穴一跳,紧接着,整个世界就暗了下来。

陆鸢鸢一瞬就意识到原因。好在,丧失视觉前,她知道自己就在一条巷子旁,为免被人踩踏到,她迅速摸索着墙壁,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等恢复过来再出去。

第125章

大街小巷仿佛躁与静的两个世界,往小巷里深入几步,喧嚣便被夜色往下一压。

走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陆鸢鸢停下来,等待片刻,视野果然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有了光影的轮廓。

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呼救声:“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有妖怪杀人……”

陆鸢鸢蓦地抬起头。

“有妖怪杀人”?

这里是妖族的地盘,会以这种方式来呼救的,很有可能是人类。

循着这阵声音,陆鸢鸢快步往前走去,视物也越来越清晰。一转过弯,她看到一个少女匍匐在地,正痛苦地抓挠着石地,口里喃喃不停:“救我……”

陆鸢鸢急忙过去蹲下,发现对方确实是人类,还完全没有修为,她将人的肩搂住,扶起来,道:“你没事吧?”

少女的面庞只能算得上平庸,五官像毛毛虫,紧紧扭缩在一起。一碰到陆鸢鸢,她就像溺水的人遇到浮木,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全身都好疼,你是修士吗?救救我……”

“我会帮你的,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叫小柔,我……”少女苍白的唇动了一动,像是在努力诉说什么,但声音太低,传不出来。陆鸢鸢反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侧耳,正全神贯注地听时,后肩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一下。

来不及哼一声,她身子就一软,倒在了地上,肩上贴着一张泛着紫黑光芒的符咒。

这时,巷子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瘦巴巴的身影,从他那异于常人的发绿眼白,就知道他真身为妖怪。眼睁睁看着陆鸢鸢被一招放倒了,他似乎感到极其不可思议,瞪直眼睛:“她晕了?这就晕了?”

这家伙的嗓音非常尖细,像是从小孔里挤出来的一样,让人听感极不舒服。

小柔爬起来,有些惊慌地说:“怎么办?她怎么这么容易晕了?”

听她的声音,她根本就一切正常,求救都是在骗人。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一路都盯着的,这就是修仙界使者团的成员之一……”男妖怪顿了顿,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冷哼道:“不过,那群人倒是有一半都是从蜀山来的,估计她也是吧。哼,吹什么天下第一大宗,弟子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小柔道:“那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说了等她反抗的时候,我就拖住她,说……”

男妖怪打断了她:“既然这样,干脆就将她送上去,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小柔却突然崩溃了似的,大叫起来:“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你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恰好是个凡人,不能同修炼体,唯独在这点小事上还有些利用价值。再多嘴,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柔浑身一抖,闭紧了嘴。

男妖怪蹲下,掀开陆鸢鸢面具的一角,扫了一眼,又将面具戴了回去,语带威胁地对小柔说:“等会儿事情一闹大,你要记住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男妖怪左右看了看,迅速地将地上昏迷的人弄起来,一手拎起小柔,往宣照的东边疾飞而去。

没人看到,“昏迷中”的陆鸢鸢,藏在面具阴影下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虽然她有想过,这阵呼救声可能是陷阱。但万一不是呢?

就算是陷阱,她也有自信可以脱身。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在求救,她视而不见,就会斩断对方获救的希望。去外面找人回来帮忙也未尝不可,但这样的话,说不定会错过最佳时机。所以她来了。

不过,她倒也不是遇袭的时候,才发现这是陷阱的。这个叫小柔的凡女,虽然一直在喊痛,但在丹修面前,演技无用。刚才借扶起对方的动作,她就探出了对方的虚实,从而留了心眼。

而且,他们这张符篆,对她也没有一点作用,就像是微弱的电流通过肌肉,只会造成短促的麻痹感。但她想知道是谁指使的,就临时装作中计了。

这之后听到的对话也实在可疑。显然,这伙人是冲着修仙界的使者来的。但矛盾的是,他们的本意似乎也不是真的想弄晕她,反倒是希望这场拙劣的袭击会失败,并期待她当场反击。

或许这又是一个类似于食国人离间计的阴谋?

既然这样,正好将计就计,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好了。

夜风从耳际呼啸而过,陆鸢鸢能感觉到她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庭院里,紧接着,被放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你,快给她换衣服,大人马上就来了,不能让大人看出她是谁!”

小柔惊叫一声,好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猛地跪在了地上。她敢怒不敢言,应了一声,便哆哆嗦嗦地开始照做,给陆鸢鸢打扮起来。

陆鸢鸢强忍住爬起来的冲动,闭着眸子,cos死鱼。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香粉一类的东西扑在她的脸上,有种自己是一块躺在砧板上、正在被人腌制的肉的既视感。

不知过了多久,小柔停了下来,小声道:“好了——”

然而,在下一秒,她的声音就终止在了一声惊恐的痛哼里。只见一条发紫的又细又长的舌头从后方弹射而来,卷住了她的脖子。那舌头还分泌出了一种消化液,碰到皮肤疼痛难忍。但痛叫都被遏制在了喉咙深处,发不出来。

好在,在这时,一道白光在空气里划过,猛地切断了那根舌头。后方的蜥蜴妖在惯性作用下往后重重撞去,意识到不好,他连滚带爬地往外爬去,却已来不及逃走。一条流光熠熠的仙索卷住他的脚踝,仿佛遇到了虹吸,整个身体被收进了陆鸢鸢手腕上的镯子。

镯身盈盈一亮,便恢复成了平日低调的碧绿色。

在修仙界,最常见的储物空间是戒指,但戴在手指上太显眼了,等于明码自己是修士。秘密行动时有些麻烦。所以,陆鸢鸢特意换成了镯子。

一气呵成将那妖怪收了,陆鸢鸢一转头,看到刚才差点被灭口的小柔正缩在角落,眼泪鼻涕还没擦干,捂着脖子,惊恐地看着她:“你你你你你……你醒了?!”

看见陆鸢鸢朝她走来,小柔面若菜色,往旁边爬去。

“想走?”陆鸢鸢猛地

伸出一条手臂,将她堵在墙角:“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如有一句不实,我就送你进去陪他了。”

说罢,她威胁似的晃了晃自己的镯子。

“我说!我什么都说了。”小柔果然被吓住了,不住求饶:“别杀我,我也是被迫的。前几天,我原本是凡人界的村姑,半个月前,我差点被河里的妖怪吃了,有个修士路过救了我。我无父无母,就想跟着她,哪怕给她当婢女也好……结果,没几天,我们就遇到了这些妖怪,还被他们捉到了这里。”

陆鸢鸢半信半疑:“还有一个修士?她在哪?”

小柔唇瓣微微一哆嗦:“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把她的尸体抬出来的。”

陆鸢鸢追问:“她怎么了?这些妖怪为什么唯独不杀你?”

小柔咽了咽唾沫:“我一开始也想不明白。但我之后就知道了,如果我有修为,早就落得和我的恩人一个下场了。”

看到陆鸢鸢的表情,小柔抱紧膝盖,说:“他们这些妖怪侍奉着一个大人物,我偷听到的,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大人物好像有一部分的身体不听他的指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用修仙者的魂灵去滋养,平息怨念。”

据小柔所说,今夜,妖王麾下的重臣在这个地方饮宴。那个大人物突然发作,可楼中到处都是眼线,不乏他的死对头,他只好命心腹将他府中的储备粮带过来。但他没想到自己被出卖了,有人买通了他部下的蜥蜴妖,想借这个机会将修仙界的使节扯进来。小柔就是诱饵。

第三方故意用极弱的符篆去袭击陆鸢鸢一行人,按其设想,被袭击的修士一定会当场反击。这时,小柔和蜥蜴妖就会立刻倒戈,变成污点证人。这样一来,就既可以将这个大人物拖下马,又能破坏修仙界和妖界的关系。

但如今计划变了。只要那个大人物袭击了陆鸢鸢,就不需要小柔来作证了。这就是蜥蜴妖杀人灭口的原因。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就在那个大人物的地方了。”

陆鸢鸢总算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果然还是逮住一个知情人来问比较快,看来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可惜,她还是不知道所谓的大人物是谁,看来只能等他本尊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