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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光和苏格兰露出来恍然大悟的表情。

因为太过于在乎编一个剧本哄骗库拉索以及朗姆,他们也忘记雨一直在下。

景光挟持着库拉索回到了废弃大楼,另一个被短暂抛之脑后的人物也出现了,波本捂着肿起的后颈阴沉地盯着苏格兰,从楼上下来后他就拉着库拉索退了好几步,谨慎地在两方开出一条楚河汉界。

波本不清楚为什么苏格兰掀了面具暴露了真面目,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三人之间异常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也许这是苏格兰中了朗姆圈套后的自我解救之法?

“解释一下?什么情况?苏格兰呢?他打晕我带走了那个该死的卧底去了哪?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认不出来了吗,波本?我就是苏格兰呀!而这位——”苏格兰指着景光,“是我的同胞哥哥兼情人,铛铛~,卧底就是被这位优秀的人民警察杀了呢。”

“所以真的卧底人呢?我还等着交差呢。”景光朝后撸了一把湿透的刘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这样一来,半阖的星目只消轻轻一抬,射出的寒光更甚。

“自杀死了,怎么?你还想靠这个功绩在警察那里升职?”库拉索嘲讽道:“组织不会留卧底活口。”

“那感情今天这一趟就是设局给我们啊!”景光抛了一个踩碎的窃听器给波本。

“这是我从那个假卧底身上搜来的,波本,你想过朗姆为什么要你过来?他也在怀疑你的忠诚度呢!要是你说错话了,库拉索连着你都要一起收拾了!”

波本皱了皱眉,他的确讨厌被试探。

“清者自清,我禁得住查,可苏格兰呢?打晕我带走假卧底又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想看看朗姆怎么对我。”苏格兰迫不及待接上话。

“从我拿到代号那天起,朗姆就针对我,洗脑?呵呵,库拉索,你也被洗过很多次脑吧,除了做过的任务和组织的机密,你脑子里现在还有日常的记忆吗?一遍又一遍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反正当我被种下暗示,拿刀刺向我亲爱的哥哥时,我难以忍受,下定决心要对朗姆进行反击。”

“你想做什么?”库拉索肌肉紧绷,已经握紧了拳头。

“他最近的某些产业不是遭到重创了吗?哈,你可以告诉他,都是我们俩做的。朗姆年纪大了,胃口也大了,难道boss不知道他私下的一些小动作吗?我做就做了,琴酒,贝尔摩德都知道这是给朗姆的一个敲打。现在他手上的势力和产业在慢慢分出去,看不清形式或许最后连皮斯克的地位都没了。库拉索,你是不是该考虑换个主人了?”

“抱歉,我不会。”意料之中的答案。

库拉索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多次洗脑接受的效忠指令让她即使被拷问审讯都不一定能屈服。

所以苏格兰这番话百分之八十动摇不了库拉索对朗姆的忠诚。但这番话可以传到朗姆耳朵里,以朗姆的多疑加最近组织里的变动,他会对库拉索起一丝怀疑吗?

怀疑的种子埋下,只等其静静生根发芽。

这场看似和平的对话并不和平。库拉索看似有波本帮忙,其实是三人对她的思想围剿。库拉索自信不会被动摇,但是等她察觉到朗姆对她的反向怀疑后,她还能继续坚定吗?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是宇宙中一颗孤独的星星。库拉索其实比一般人更需要信任吧。

第86章 双子

库拉索在诸伏景光和苏格兰你一句我一句的语言攻势下慌了神,虽然脸上并看不出来。多次洗脑的后遗症让她一进入深度思考就会头疼得厉害,所以比起决策她更擅长服从。

库拉索将目光投向波本,询问他的想法。朗姆要求一个活捉,一个灭口,波本狡猾莫测,若是他判断这两个人不可信,他们二对二,未必制服不了这他们。若是他俩的确早有安排,所有的行为是在测试朗姆的野心,那么他们的行为很大来自boss的授权,动手了会让boss对朗姆的信任度降得更低。

波本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是了,库拉索更加明确了放弃原本计划的决定。

朗姆一直认为苏格兰挡了他的运势,所以才会找个由头对代号成员动手。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boss想借苏格兰收回朗姆手中的一些地盘,哪怕是丢了些产业也要敲打朗姆,仔细想来,他们应该老实一点,装作无事发生。

彼此和平分手。库拉索坐上了波本的车,而苏格兰给莱伊打了电话。

赤井秀一早就在周围徘徊,站在高处,他既看到了库拉索的手下持枪包围着雨中的三人,也看到更远处公安的人鬼鬼祟祟躲在建筑物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开起枪来指不定是谁吃亏。

在这个警察的通知下,公安的人能那么快响应,这个诸伏警官的确有点能力。

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苏格兰会跟这个警察长得一模一样?

赤井秀一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坐在后座的两人,立马又正经地看向前方。

后面有种不可直视的诡异。

“苏格兰,你是易容了吗?能摘下面具吗?有点不太习惯。”汽车驶出了偏僻区域,进入了两边灯光通明的热闹街区,赤井秀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啊,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景光刚刚帮他处理完了伤口,他困倦地靠在椅背上,没有什么预兆就说出了口。

“呲——”只听一声拉长的摩擦声,车子来了一个紧急刹车。为了车上三人的人身安全,他将车停靠在马路旁边。

“你能告诉我这不是在开玩笑吗?”赤井秀一手搭着椅背,身子扭过了180度看着后座两人。

话是对着苏格兰说的,可视线一直在两人身上打转,除了衣着,他绕是没看出两人有什么差别。

“就是因为太像,怕别人分不出来才会易容的。”苏格兰淡淡撩起眼皮,都不用看莱伊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次朗姆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我虽然也叫了公安的人来,但还是用这种方式稳妥些。朗姆几次三番对我们下手,不给我们喘气的机会,总让人心烦,吓吓他也是好的。”诸伏景光十分客气地解释了缘由。

方才难以区分的错觉消失了。果然,还是警察态度更端正些,苏格兰这家伙已经被组织带歪了。

“所以不是情人是兄弟吗?”莱伊喃喃道。

“错了,是血脉相连的爱人,这才能体现我们的疯狂不是吗?”景光笑眯眯地解释,笑容里竟然带着扭曲的兴奋。

啊,脚下流淌着黑泥,背后盛开着黑百合,简直太像了!这位诸伏警官随便一演就是苏格兰的味道,双子的羁绊恐怖如斯!

车里开着暖气,苏格兰与景光围在同一块毛毯下,依偎在一起。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并不好受,但感受到对方略高的体温,并不平静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到他们暂时躲了这次死亡危机。

当你撒下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去圆。他们创造了这重身份,接下来就要为此打上多个补丁。该如何说服boss,愿意让他拉大旗作虎皮;如何让琴酒贝尔摩德他们认同他的这重身份;景光会被强行留在组织吗?

可眼下这些都可以放置一边,最重要的还是劝说景光放下举着的盾牌,让他好好休息。

苏格兰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知道景光也累了,但他还没有从扮演的角色里出来,仿佛这样可以刻意忘掉某些事。

卧底之死以及亲手杀人,这对景光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该死的,为什么还是让景光卷了进来?

——是我不够善良,不想着找到那个代替景光卧底的家伙,一起护在身后吗?我怎么知道呢?我与他没有交集,他也比景光更早暴露,我怎么能事事算到,处处周全呢?可换作景光,他一定做得比我好吧……

——景光,你不要难过,下次我会注意的好吗……

“别说话了,头疼,让我静静休息一会好吗?”苏格兰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对话,强行把景光的头按在自己的大腿上。苏格兰把手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头倚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静谧无声地在两人之间流淌,莱伊见此转回了头,手转动车载电台的按钮,舒缓的钢琴曲掩盖了嘈杂的雨声,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着急启动车辆。

他们也许在想不同的事,但是心灵都得到了短暂的安宁。交过底的他们这一刻不需要伪装和防备,他们都能理解从容之下隐藏的残酷。

那个公安卧底死了,库拉索没骗他们,波本帮他们再次确认了结果。

据说是和景光同一届的警校生,前几个月刚被朗姆看上调到了情报组。公安那边能对朗姆管理的产业精准打击,除了景光打响了揭露医药乱象的第一炮,后续这位卧底也在暗中发力。

被抓不好说是不是因为朗姆觉得公安行动过快,有人出卖了自己,所以才联合埋在公安那里的线人找到了卧底。被抓时卧底没找到机会自尽,在审讯室里注射了吐真剂,受到了连续24小时的高压审讯。好在他资历浅,卧底也是单线联系,除了自己单线的接头人以及自己传递出去的资料,没有透露太多。得知因为自己,朗姆杀了接头人,恢复清醒后他选择了咬牙自尽。

卧底没发挥全部价值就先死去,朗姆可惜之下仍不慌不忙找个人易容成卧底的模样,继续给苏格兰他们下套。做这些事时他就在一旁观察波本,而波本装作投入文件的处理已是花费了多数力气,根本没注意到朗姆的心思,可见此人老奸巨猾,城府深沉。

假卧底更好,更便于操控,差点就把波本给骗了。幸好他在言语上没露出亲近卧底的意思,那句唇语只有假卧底本人知晓,景光在他向朗姆汇报之前杀了人实属明智之举。

“咔擦——”浴室门的卡扣被打开,结束沐浴的景光擦着发丝从氤氲的雾气里出来,淡淡的栀子花香从苏格兰鼻尖掠过,景光落座于苏格兰左手边的沙发,两人身上的味道渐渐融为一体。

赤井秀一送他们到了一间几乎没怎么住过的安全屋,随后出门为他们采购了相同款式尺寸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当然赤井秀一也有一份。

“这么晚我去哪里住,你们俩去大房间睡,我睡小房间就可以。看在我为你们当牛做马的份上!”

面对冷脸拒绝他入门的苏格兰,赤井秀一一脚卡在大门口,提了提手中的购物袋,眼神朝着身后看上去脾气更好的景光疯狂眨眼。

“就让他进来吧,今天的确麻烦他了。”初见景光对这个FBI卧底印象还不错,弯着眼眸欢迎他进门。

倒显得苏格兰小心眼了。苏格兰默默冲莱伊打了一套拳,愤愤冲进浴室洗热水澡。

如此赤井秀一被放进了门。在又一次下楼买了3人份的夜宵后,进门就看见两人穿着一样衣服,用同样动作擦头,听到开门声后,还同时转过头。

唔……

赤井秀一莫名觉得自己成了逗猫棒,吸引着两只同花色猫咪的视线。当然先朝他露出冷脸的必然是苏格兰了。

“苏格兰,我亲爱的上司,你再这样对我,即日我就盘算推翻你的暴政,恭迎你的哥哥新酒即位!”赤井秀一将夜宵提到桌面,一一打开,里面是荞麦面以及章鱼烧。

“嘁~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想篡位了吧!”

“同是威士忌,为何不可!”

“那你还是去篡朗姆的位吧!”苏格兰赶在赤井秀一叉子落在临近的章鱼小丸子之前率先叉走并迅速塞进嘴里。见赤井秀一望过来,他得意地扬了扬眉。

怎么那么幼稚?

赤井秀一抽了抽嘴角。

再这样下去,当初针锋相对的初印象真要忘光了!

所以说有哥哥在就是不一样啊,苏格兰小鬼一个,完全是在针对他,抢夺哥哥的注意力嘛!

作为家中长子,赤井秀一对此深有体会。想起许久不见的秀吉和真纯,嘴角不自觉扬起宠溺的弧度。算了,包容一下吧!

他转而和景光聊起了今天的事。有了刚才两人的拌嘴,饭桌上的气氛倒不显沉重。

墙上的时钟敲了一下,时针已指到了凌晨2点。

“欸?你说中途琴酒打电话问你我在哪里吗?所以你告诉他了?”苏格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拳头抵着手心,绕着两人来回踱步。

“我不说他也能找来。你没看到今天朗姆当着他的面让你杀卧底证明自己,他的脸色有多难看!他一个常年抓老鼠的人,怎么能容外人质疑自己的得力下属?”赤井秀一特意在“得力下属”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怎么,我当然是他的得力下属!”苏格兰白了赤井秀一一眼,可随即来回走得更急了,“得力归得力,骗了他真会生气翻脸啊!”

苏格兰苦恼地扒拉着头发:“该怎么哄好他呢?”

这语气熟稔得很,直接跳过了揣度,进入解决的环节。赤井秀一不禁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和琴酒,关系很好?”

第87章 阴影

“很好。”琴酒勾唇冷笑,明显起伏的胸口似乎代表着他在努力克制内心的愤怒与杀意。

哦,忘了说了,这绝不是琴酒对他与苏格兰关系的回答。如果你认为关系好的表现是喊苏格兰去训练场把人打趴在地拿枪指着对方,那很命苦了。

苏格兰这次在琴酒手下坚持的时间又长了些,打败琴酒也许是个遥遥无期的目标,但不妨碍他高兴一小会。

因为接下来他可能没有高兴的时候了。

琴酒蹲下身来,手掌粗暴地捏住苏格兰的下巴,向上抬起,逼迫苏格兰的眼睛与之对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他一字一顿,指尖的力量慢慢施加。

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苏格兰能说至少琴酒没有直接送他进审讯室,还期待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吧。

今日他先和boss进行了谈话。摄像头里boss的声音听起来年轻些许,谈话间带着笑意,还关心了苏格兰的身体,宛如家里的长辈。

虽然很想诅咒老东西是回光返照,但是组织技术实在高超,就吊着命赖活着!能怎样?

应该是实验室有了什么重大进展吧,苏格兰悄悄警惕了些,准备下次去实验室时好好探听一番。

双方寒暄了几句,苏格兰已从boss的语气得知对方应该听到了昨日的事,便单刀直入道:“boss,之前我跟你说我杀了我的同位体是骗你的,他还活得着。当初我想杀他时,我心里有种预感,我们命运相连,他死了也许我也活不下去。”

“哦?”

“所以我不能让任何人杀死他,我把他放在我的身边,亲手驯化他。boss,我欺骗了你,辜负了你授予我代号时的信任,请你惩罚我。”

苏格兰单膝跪在基地会议室的人椅摄像头前,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撑在地上,蓝眸盛满真挚的忏悔。

“这件事我听说了……”boss缓缓开口,带着上个世纪上流社会的腔调,“那个叫诸伏景光的警察是吗?你确定驯服了他吗?他可是一直站在我们的敌对方。”

“那只是一个便于行走的身份。我可以是警察,诸伏景光也可以是组织成员,我们会将忠诚献于你。”

“然后被你用来对付朗姆吗?”

“boss!如果不是朗姆先对我下手,我又怎么会反击?他觉得我名不副实,挡了他在组织的路,那我毁了他一些产业又如何?他若有能力怎么拦不住我?他质疑我的能力不就是在质疑boss你的眼光?”转瞬之间,苏格兰将他与朗姆的矛盾转移到boss与朗姆的矛盾身上。

“哈哈哈……”乌丸莲耶笑了,笑着笑着压不住咳,咳嗽声如乌鸦嚎叫般地凄哑,死气沉沉又老而不僵。

“你说得对,朗姆不该打你的主意,不听话的是该长点教训。不过苏格兰,好孩子也不应该撒谎对吗?”

苏格兰被这声“好孩子”干沉默了,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以后就不必再易容了,我更喜欢你原本这张脸。不过你与朗姆之间内斗,小施惩戒还是需要的,至于怎么罚就让琴酒决定吧!”

默不作声倚靠在墙边的琴酒垂眉睨了跪在地上的苏格兰一眼,站直了身子,随意地点了点头。

琴酒一直站在苏格兰身后,视线时常落在他身上,直白而具有攻击性。苏格兰像是被野兽盯上了。

是了,欺瞒和背叛是琴酒最讨厌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是易了容故意偶遇琴酒的。相处时有真心但更多的是利用,用琴酒的名号在组织里狐假虎威,打出恶名。他不信琴酒猜不到,怕就怕琴酒拿所有事一并算账,挨在身上的罚能轻吗?

离开前boss还提醒他别乱跑,过几天就到了该检查身体的日子。检查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因为每次呆在实验室的时间在加长。他能感受到每次的仪器与药剂都在变动。多数时候,他处于麻醉状态,醒来后身体偶尔也有呕吐及疼痛的副作用。

他知道,这才是boss好说话的原因。他用身体交换财富,组织的地位,以及小打小闹的任性。boss甚至比他更在乎身体的健康。他的身体和常人比起来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出门之后琴酒就直接拎着苏格兰来训练场干了一架。打之前,琴酒冷冷问他,有什么想说的,苏格兰绞尽脑汁,回了一声抱歉,下手轻点。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什么?”下巴被挟持着,苏格兰几乎没发出声,但眼里的疑惑还是传达了出来。

“那个废物警察就是你这个世界的同位体吧,你在当他的狗吗?”

——狗?什么狗?

苏格兰睁圆了眼睛,使劲摇了摇头。见琴酒没反应,张嘴对着琴酒的手掌虎口咬了下去。利齿刺破皮肤出了血,琴酒眉头不见皱起,手掌反而往前推进,完全卡住苏格兰的嘴。

流下的血令他眼里染上了别样的猩红。不需要苏格兰解释,琴酒自顾自往下说:“你站在了他身后,受他驱使,为他藏起了自己的脸,好一条忠心的狗。”

他冷笑一声:“你在boss面前说的什么狗屁话?你驯化他?都愿意为他去死了吧!你这种蠢蛋,为什么另一个我会和你做朋友?”

苏格兰银牙咬碎,再次在虎口的老位置加重了伤口,这才摆脱了手掌的束缚。他抬脚往琴酒胸口踹,一脚击中后,跳起双腿用腹部力量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连退了三步拉开与琴酒的距离。

“所以昨天你就这样看着不出现?琴酒,你冷漠无情不许我找人抱团取暖?对啊,当别人狗比当你下属和搭档快乐多了,我乐意,碍着你了吗?”

苏格兰也不让着,身体已是精疲力竭,但说话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当然,骂完他就秒怂,万一琴酒发疯给他惩罚上强度,不敢相信他还能活着出基地……

“好啦,刚才那句是气话!我也用不着你,我们昨天是演戏,我怎么可能给别人当狗?同位体啊,放在身边玩一玩有何不可?你看呀,把人培养成正义的警察,再看他恶堕,自我折磨,太有意思了!”

喘了口气,苏格兰去场边摸了瓶水胡乱灌了几口,再仰面冲洗汗湿的脸孔。抹去眼皮上的水珠,他扭头看向琴酒的眼睛水润清漾,和他说出的话截然相反。

“易容只是我个人习惯,你不觉得我原本这张脸太正直温和了吗?你这张脸就很恶人,我很喜欢!但我很尊重你从来没有用过你的脸,不像贝尔摩德,第一次见面就用你的脸试探我,呵呵,我第一时间就认出不是你……”

琴酒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手里拎着苏格兰刚扔过来的水和毛巾。他不得不承认苏格兰原本的样子的确纯良,很能迷惑人。Boss就很吃他乖巧懂事,甜言蜜语这套。

贝尔摩德吗?怪不得这几天见面都会提到苏格兰,琴酒以为贝尔摩德对苏格兰有兴趣,不管是哪方面的兴趣,他讨厌有人觊觎他手下的人。

如果是这回事,那么贝尔摩德估计是认为他们关系不错,不同于之前的表面搭档。可惜,她不知道那人真正关系好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琴酒。

后来的只会是替代品。

琴酒的表情又冷了一度。

苏格兰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手指慢慢抓紧了塑料水瓶,严正以待他的走近。

打斗之前琴酒脱下了外套,摘下了礼帽,及腰的长发用黑色皮筋绑在身后。发丝在打斗中被苏格兰揪了好几次,杂乱的银毛冒出了头,却丝毫不影响他俊美凛冽的眉眼。

“boss既然让我决定对你的惩罚,那我给出的惩罚——”琴酒顿了顿,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杀了他。”

他将枪塞到苏格兰手中,五指扣紧,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

“像这样,不要犹豫。能做到吗?”

“杀了谁?同位体?不行,他是我这段时间最大的乐趣,换一个!”苏格兰头疼地抚着脑袋,不解问道:“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意见?”

“他活着,这个世界到处是他的痕迹,你只会成为他的阴影。”

“你在说什么?琴酒?”苏格兰呼吸一滞,握着枪的手松了松,但是琴酒的手还包裹着他的手,细微的松动反而让琴酒确信了他的想法。

“你知道这个结果。”

“阴影?你是说我这个犯罪分子比不上他做警察的吗?可笑?为什么不是阴影吞噬本体?瞧不起我吗?”苏格兰故意扭曲了琴酒的意思。

某种程度上,一个顶尖的杀手对心理学也有所涉猎。

苏格兰当然也研读过一些学说理论,甚至他自己也那么认为,他是景光负面的那一面,违背道德法律,漠视性命,暴力攻击性,自私自利,类似这些特质必须需要隐藏起来,不被人发现。

他藏得不够好吗?

难道因为曾经和琴酒是同类,才被他闻到了味道?

苏格兰焦虑地磨着牙齿,想把手指伸进嘴里,咬碎了吞下。

“这就心慌了?”琴酒像撸小狗一样顺了顺苏格兰脸颊处的发丝。

“为什么要给他找一堆理由呢?不知道说的越多越心虚吗?你明明很在意他,已经越来越不像从前了。所以按我所说的,杀了你的同位体,你就不用压抑了。”

琴酒难得有耐心对苏格兰说那么长一段话。

杀人需要理由吗?那时候跟他搭档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废话。在琴酒眼里,同位体在吸苏格兰的血,boss想要他的命,这小子昏了头似的,不想着自救,准备好去死了吗?

死了是想回原来的世界吗?然后和另一个琴酒谈起他?抱歉,他不会期待这件事发生。

“怎么不说话?很难吗?”琴酒略带沙哑的烟嗓刮蹭着苏格兰的耳朵。

苏格兰动了动唇,垂下的眼帘忽然扬起,果决的神色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琴酒浑身汗毛竖起,危机感沿着脊柱一路窜进大脑。

“砰——”枪声响起。

那么近的距离,不可能打不中,只是射偏了。苏格兰甩了甩发麻的手,与跪在地上捂着流血伤口的琴酒对视。

“不难。”他舔了舔嘴唇,心里的阴暗终于被激发出来了。

“先杀了你好不好?”他说。

第88章 加入

枪声传出了训练场,伏特加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发现自家的大哥竟然被苏格兰拿枪指着,处于下风,不可思议地喊出了声:“大哥,这怎么回事!”

苏格兰转了转眼珠,没理睬伏特加。他从柜子里拆开一条新毛巾,蹲下身帮着琴酒按住流血的伤口。

“我讨厌被威胁。琴酒,你怎么敢把枪对向自己?未免太自大了吧!”

苍白的一截手臂就在眼前,琴酒霍然抬手拽住了苏格兰的手腕,狠狠往自己的胸口一按,毛巾瞬间被血色渗透。

“大哥!大哥!”伏特加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搀扶琴酒起身。

琴酒只将眼神专注于被他拽在身前的苏格兰,竟在疼痛中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我会记住这一枪。”他曾以为苏格兰借他的势又被抓住软肋,除了哀求还能做些什么?假意答应骗他?结果反击了?

失血拉扯着神经,带来眩晕感,琴酒却品尝到了血的美味。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也喜欢意外的挑战。而苏格兰爆发出的反抗与野心正合他味。

“这样的人你才会关注不是吗?”他隔着时空,仿佛在与另一个琴酒对话。

苏格兰最终的惩罚是在一片漆黑的禁闭室关3天,没有吃食也没有人看望,对精神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苏格兰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琴酒退了一步也能精准选出对他伤害较大的惩罚方式。真奇怪啊,他们之间哪来那么大矛盾?

门打开时,苏格兰用手挡住了涌来的光亮。他感受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逆着光,身材高大,似乎还有一头飘逸的长发。

苏格兰微微愣了愣,很快想明白是谁。

上个世界他关禁闭室会在门外等他的只有琴酒,少年人不善言辞,总说是碰巧路过,实际每次会特意想个理由安慰不是他的错。

现在嘛……本来就是琴酒关的他,又怎么还会是他来接人呢?

“莱伊,你怎么来了?”双眼畏光的苏格兰闭着眼伸手往虚空一抓,一条结实的手臂送到了他手心。

“关心上司不是下属应该的吗?”他陪着苏格兰缓过虚弱期,等苏格兰流着泪水完全睁开眼,他轻笑一声,颇有些无奈地补充:“毕竟还有家属在等你。”

莱伊接走了轻飘飘一片的苏格兰,到了车上,他递过来一桶保温壶,打开一看,里面盛着煮得糜烂的排骨粥。香菇切片,菜叶撕条,咸香味扑鼻而来。

“别看我,我还没修炼出这手艺,全靠你血脉相连的爱人硬塞给我。”

“你把我的事告诉景光了?”莱伊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苏格兰放下保温壶,扑上前揪住前座莱伊的头发,刚刚舒缓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你不打算告诉他吗?打不通你的电话,他很担心你。”莱伊被迫偏过头向苏格兰解释。

“这种事告诉他做什么?随便编点什么都行……”

莱伊叹了口气,从苏格兰手中捞回了自己的头发,坐直了身子,手指弹了下苏格兰凑近的脑壳。

“小鬼,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把组织的黑暗之处都告诉诸伏君吗?他早已身在局中了。如今他的公安身份已经暴露在组织眼里,此后组织一定会让他反向从警局获取消息。诸伏君告诉我,朗姆当时为了断他后路,寄了一些对他不利的照片录音到警方,现在顺势以背叛公安的身份潜逃,但实际他被委以重任成为了新的卧底再次潜入组织……”

“他怎么能擅自决定!”苏格兰差点掀翻了腿边的保温壶。壶里的粥晃了晃,溢出浓稠的流体。莱伊看到了,抽了几张纸巾捂在壶口。

“这事他与波本也有聊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苏格兰,你应该尊重诸伏君的意愿。相信我,你不愿他进组织,他同样不愿你在组织受苦。”

“我没受苦……”苏格兰讷讷说道。

这话在他被关在禁闭室3天后说出,显得没什么底气。

莱伊淡淡的眼神投向他,那目光似乎在看邻家倔强的弟弟,想要教育一番,又不忍过于苛责,绿眸最终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谁愿意让家人涉险呢?可好像被留下的人不会安心,不知不觉就追逐着家人的老路去寻找,或是代替他完成未完成的使命。

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教育苏格兰。换他来,同样不会让弟弟妹妹涉及这些黑暗。父亲呢?父亲同样如此吧?可他岂会甘心?他长大了,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不后悔所走的这条路。

“反正诸伏君现在就住在上次的安全屋里,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聊聊吧,我挤在你们中间算什么?喝粥吧,要凉了!”

……

莱伊将苏格兰送到楼下便开车离开了。苏格兰用粥垫了垫胃,身体稍微恢复了力气,但脸色依旧白得像个鬼。

再受伤的话……

还好这次不是受伤,不至于太过心虚!对,他心虚什么,他还要质问景光不守约定,又走上了公安卧底的老路。不过不能表现得太凶,说不定是那些奸诈阴险的公安哄骗着景光答应!

苏格兰在屋外哄好了自己,深吸几口气才用钥匙打开了安全屋的门。暖黄色的灯光从拉开的门缝里渐渐漏出,充溢着整个空间,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上,与之前的样板房两模两样。他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

然而并没有。

听到开门声后,围着围裙的景光拎着拖把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啊,裕树!欢迎回来啊!”景光惊喜地呼出了声,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面朝苏格兰走来。

屋子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但铺上了桌垫,围上了沙发罩,就有了生活气息。光洁的墙上张贴了以前警察公寓没处展示,被迫收起来一些字画,窗台上摆满了盆栽,经得住主人几天几夜不沾屋,有水就活,向阳而生。

景光拉着苏格兰的手去到了客厅,绕过茶几把人肩膀一按,苏格兰整个人陷入了沙发里。而他则绕到沙发背后,手指按在了苏格兰的太阳穴上,有规律地重复揉捏。

“你这是……”景光今天好似温柔贤惠的人夫,将新家收拾地井井有条,只为迎接工作辛苦的丈夫。苏格兰一高兴,把进门前想好的台词抛到了脑后,双手交叉,安详躺在柔软的沙发里接受景光的按摩。

“亲爱的,工作一天辛苦了吧!”片刻钟,景光伏在苏格兰耳边轻声细语道。

“不,不辛苦……”抛完了台词抛脑子,苏格兰飘飘然置于云间,舒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粥喝过胃应该有点东西了吧,不过还是得吃正餐。待会你是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那就先洗澡吧!”他磕磕碰碰地说道。

天哪,这是什么好日子,他在做梦吧!景光平日里已经足够体贴,可默契之下他们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生活上基本是自己照顾自己,不会轻易说出这种类似夫妻之间的家常话。

“好,需要一起吗?我帮你搓澡好不好?”

“这就不用了吧!”苏格兰捂住脸,脸颊逐渐涨红。剧情似乎往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不要啊,他不是色魔啊!

“应该的。”景光双臂撑在苏格兰脑袋的两侧,眼波流转,掉落一滴落寞。

“我被怀疑立场被迫叛徒了公安,如今没有工作也没有住的地方,以后只能你养我了,我应该在家里多支持你些。”

苏格兰从晕乎乎的幻想中回过了神。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

“你会没工作?不是已经准备好潜入组织当卧底了吗?” 他小声哼哼,头气鼓鼓地撇向一侧。

“原来赤井君已经告诉你了啊!”景光轻声笑了笑,又把苏格兰的头扳正了,他说:可是你没同意。”

“所以我该怎么讨好你呢?苏格兰大人,你可不可以潜规则我,答应我进组织这一小小的请求!”

“什么潜规则!好你个景光,已经学会勾引了?”苏格兰睁大了眼,眼尾染上恼羞的绯红。

“毕竟我也是个正常男人。苏格兰大人不愿意吗?”

哼!他印象中梦里的景光可是会把动作片误认为风景片的家伙,就算经过公安培训,也不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学以致用?所以你也会对别人那么说?”

“希望不会有用到的时候。如果任务必须的话,我会。但是如果我身边是你,你会让我说出这种话吗?”

他顿了顿,从调笑的状态变得正经。

“我们虽然用双子情侣的身份恐吓了朗姆,但是这个名号还是虚的,组织至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的传言。我们应该将这个身份的可怕诡谲之处散布出去,才能真正震慑到其他人。裕树,你是怕我死吗?那就死命和我绑定在一起,你在哪我在哪,生死相随。这样够吗?”他低下头,用额头触碰着苏格兰的额头。

这仿佛是一种起誓。

当初不知所由,景光愿意为了苏格兰的痛苦答应不加入组织,不进入公安。可如今经历种种,他已然猜出苏格兰痛苦的根源……

“你,是不是见过我的死亡?”

“你,是为了救我而来的?”

不然两个世界的我们,怎么会相遇呢?

“我曾经是组织的卧底,因为身份暴露被组织成员追杀,最后自杀而亡,是这样吗?”景光从之前卧底暴露时苏格兰的反应,自己的行为模式,拼凑出了曾经的真相。

苏格兰小声呜咽,翻过身搂住了景光。

——猜对了。

“那你救下了那个死亡节点的我吗?”

“救下了啊!那太棒了!”

“你知道吗?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们看上去很好说话,但是有些事即使知道未来的结局,依旧坚持那个选择。输也好赢也罢,总要试一试。”

“可这次有你在,未来会不一样吧!”

“请让我加入吧!”

苏格兰一直沉默听着,不再剧烈地反驳。事到如今,他完全被景光看透了。冥冥之中意识到早晚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心里竟然有种巨石落下的轻松。

他茫然而委屈地抬起头,脑中思绪万千,嘴巴秃噜出的话竟是:那我今天还能潜规则你吗?

第89章 微潜

考虑到苏格兰刚刚出了禁闭室,身心都比较虚,景光答应微潜一下。

事实上,苏格兰躺在床上,被景光搂在怀里,心灵就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中一样安心舒适,浑身懒洋洋提不上劲,但他坚持要试一试。

这可是景光主动的,完全不想放手!

他以为他们这么特殊的情侣,也许只能谈柏拉图式的精神爱情。景光光风霁月,怎么会像他一样做下流的春梦,渴望身体上的亲密呢?更何况,他的身上有很多疤,崎岖纵横,丑陋无比,他怕景光不喜欢。

爱情让人盲目,也让人患得患失。

“我可以蒙住你的眼睛吗?你可以躺着不动让我来吗?”

即使是这种无理的要求,景光也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领带,主动遮住自己的双眼。藏青色的领带下只露出挺翘的鼻峰和削薄的唇瓣,半遮半掩下似乎更诱人。

——太坏了,我太坏了。

苏格兰跪在景光面前,不断唾弃着自己。身体已不由自主俯下,双肘撑在脑袋两侧,慢慢接近,虔诚地在唇瓣上印下一个吻。

他在亵渎神明吗?这个想法浮现后,苏格兰身体一颤,只停留了1秒。他扬起头准备起身,没想到后颈被一只灼热的掌心包裹,不容退却往下按。唇瓣再次接触,轻微的反弹后,处在上位的苏格兰却是被掌控着加深这个吻。

他是不是在破坏景光的生活?被他牢牢缠住未来还有期待吗?兜兜转转,景光还是会来组织,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唇上传来被咬的刺痛,似乎在惩罚他的不专心,苏格兰不由张开了嘴,接受探进来的舌尖扫荡着口腔,唇齿相融,银丝交错。

情动时他的手从衣摆处探入,吻沿着脖颈一路下滑,轻啄舔舐,景光规矩地揽着他的腰,但能从他时不时用力捏紧衣衫或者掐腰的反应看出,他在为苏格兰忍耐。

手下肌肉绷紧,苏格兰的手不住抚摸着两肋,脸颊贴近,双手紧紧拥抱着不断收紧。想成为景光的肋骨,融入他的血肉,永远也不分开。

永远,永远。

“不要抛下我。”苏格兰睡着了,睡梦中也在不安地呢喃着。

景光摘下领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咫尺的睡颜,心里软成一滩水。

在他面前,苏格兰会哭会闹会撒娇,可以再任性一点。但他的哭泣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抱怨自己的命运,却会为我的命运斗争,如何不让人心疼?

——请多多在意一些自己吧。你欢喜我便欢喜,你痛苦我也痛苦。再靠近一点也没事,我会向你敞开拥抱。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依,安睡至天明。

*

景光毕竟没有经过集中的卧底训练,苏格兰一开始把人交给伊森本堂,让他带着人学习训练。半年过后,景光已经开始管理苏格兰自行搭建的小团队,曾经暂时搁置的团队建设被他拾起。而平日里偶尔会像幽灵般出现在苏格兰身旁,把组织的人吓得够呛。

90年代高速发展的日本,还未意识到他们已处于黄金时代的末期,年轻人抱着希望来大城市找工作,中年人抱着投资心态买房炒房,虚假繁荣堆积的泡沫越来越高,现实无法匹配期望,许多人都在纸醉金迷中迷失自我,流浪于东京的街头。

诸伏景光休整翻新了疗养院后,重新开业。为了吸引客源,他为这些暂时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了低廉的住处。并不能说这些人不努力,但没有身份背景的人往往因为信息差先一步受到冲击。

他并非大善人,包吃包住的前提需要劳动与技术交换,如此他不仅筛出一些想不劳而获混日子的家伙,还用最快速省钱的成本招到了不同领域下的基础人才。其中也不乏因为一些遭受挫折或者巨变而生活无望想要自杀或者同归于尽的优秀中青年。

“我放弃了我研究员的职位,准备嫁给我的男朋友,结果发现我当了小三,现在工作没了,爱情没了,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找不到工作是我不行吗?我也毕业于名校,但是现在不是人人毕业就有工作,工作就有钱赚的时代,父母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我本来不想为那家钢铁公司放贷,就我调查的情况来看,他们明显无法偿还5000万的贷款,是领导说可以放。结果那家钢铁公司一周不到就破产了,现在领导撇得一干二净,我要顶黑锅,凭什么?”

景光跟着苏格兰做完组织的任务,深夜开车回到疗养院,发现还有一群睡不着的人聚集在公共活动室。

有人看到门外经过的景光,顿时眼前一亮,当即打开门迎他进来坐坐。

诸伏景光目前是以疗养院的副院长身份和这些人接触的,假身份取名为春日景明,和苏格兰取的假名同一姓氏。而在外表上他穿衣风格也随之一变,今日一身白色高领毛衣配上驼色毛呢大衣,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儒雅随和,像个大学教授。

“这么晚大家都没睡啊!”景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失眠好久了,调理不过来!”

“那天我喝醉在街头,如果不是春日君捡我回来,第二天我可能就要横尸街头了!”

坐在景光两边的一男一女又是惭愧又是苦恼地说道。

“春日君,你长得好像我之前看过报道里的那个解救了一群小孩,曝光器官非法移植的警察,叫,叫什么来着!特别帅,你们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心人啊!”

接着说话的是一位带着家中长辈来东京看病的女人,她带着跌倒的婆婆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因为无法支付后期费用被赶出了医院。她的丈夫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联系不上。没有钱的女人差点要带着不会走路的婆婆露宿街头了。

“我的荣幸。”景光显然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件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他不能承认那个人就是他。

“既然是疗养院,我想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是可以前来疗愈休憩的。这个冬天也许对各位来说艰难了些,度过了说不定来年就会好起来。”

当他在黑夜行走时才发现,太阳不会公平的照到每个人身上,城市的角落除了藏污纳垢,也有人在努力呼吸,活过这个冬天。反正疗养院住不满,临时给这些人提供一个住处不是难事。他没多做什么,只是在寒冷的冬天为他们点亮了一根蜡烛,不是那么温暖,也不是那么明亮。

他的话引来了所有人的感激。话题转而谈到了最近的见闻。

“最近凶杀案多了不少,这一周米花町发生了3起,大家晚上还是少在外面走动。”景光说道。

“我发现我之前呆过那个街区有几个老年流浪汉消失了。”一位年纪略大的中年男子因为公司破产想要跳河,最后被几个流浪汉拉住劝了回来。最近重整旗鼓下了决心要好好活下去,偶尔也会去找那些流浪汉聊天。

“只是老年流浪汉吗?”景光皱起了眉。

“是的,他们的东西还留在原地,不至于是搬迁到了别处,就像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说有什么人会对老年流浪汉下手!”从草根崛起的中年男子并不会因为曾经身价过亿歧视流浪汉,相反他会记住每一个在他困苦时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不会是政府制定了什么人类清除计划吧,老年人没有劳动能力,拖累社会发展,先拿流浪汉开刀看看社会有什么反应……”

“哈?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虽说现在人口慢慢偏向老龄化,我们交的社保很大一部分都流向了老人,但不至于杀了老人吧!”

“哼,我随便猜猜,反正我不怎么喜欢那些自持年纪指点我们小辈的长辈!你看看就算是同龄人也有混得好和不好的,怎么我现在混得不好就要顺从他们回家相亲?”

坐在景光左右两边的年轻男女明显是对欢喜冤家,对方说什么都能接一句,各有各的主意。

“那这种老人是不用理睬!”听到“相亲”二字,男生微微一愣,摸着剪短的寸头低声回应。

他记得女孩才20岁刚成年吧,这么早就被催婚了?对了,女孩好像说过她自学了美容美容技术,瞒着家里人偷跑到东京闯荡的,没想到一开始就被理发店骗着当了两年学徒,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倒欠理发店一笔学徒费。理发店的tony师傅有时候还会骚扰她,女孩一气之下逃离了理发店。目前在纠结继续回去忍受这股窝囊气当学徒还是换个工作……

比起女孩,他这个东大毕业却干着讨厌的销售工作的家伙,在街头喝得烂醉如泥,好像太小题大做了!

男生软了态度,女孩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语气转啊转,渐渐变得温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景光一时觉得自己坐在两人中间太多余。

其余大人也都噙着笑看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是否也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嬉笑怒骂,敢于斗争。好像越长大越孤独,他们学会圆滑地做事说话,却不会再真挚地说出真实想法。

景光静静听着,偶尔会插几句话。这场圆桌上的互助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结束时惊觉时间过得那么快。说出烦恼后,每个人身上的阴霾消失了不少。

记下流浪汉失踪那件事后,景光原本走向办公室的步伐转而往疗养院大门踏出,他倒要看看背后是否有人在操控流浪汉的生死?这些人又想做些什么?

第90章 追踪

流浪汉并不是随地一躺就能睡的,他们有固定的聚集地,成片区的,也有隐秘的角落。其余地方往往会遭到巡警的驱赶。时间久了三三两两抱团占地盘,霸凌外来者是常事。

景光开着车将附近的街区巡视了一遍,时而下车拿着手电筒走入小道探寻。

距离某片聚集地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他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下摸到了干涸的血迹,墙上还有一处擦痕,地上不平的砖瓦缝隙处也有暗红的血滴。留下的血量很少,不足以看出受害者是否死亡。

但显然类似的地方很有可能成为犯罪现场。他不指望警察会对流浪汉的生死负责,他们巴不得流浪汉消失死亡,保持街区干净整洁。

他花了一晚在几十条小巷周围的隐蔽处布下摄像头,后续几晚日日睡在车上守株待兔。这不算一个聪明的方法,若是威胁几个年轻流浪汉帮忙盯人,他可以不费多少力气就找到凶手,但不能确保那几个流浪汉会不会受到伤害。

流浪汉也有人权,他不会将人当做工具。

*

某个摄像头被扯下,踩在了地下。连接的警报在车内响起,景光猝然从梦中惊醒。他从座位上起身,翻开手机里实时的摄像头分部图,发现不止一个摄像头失去了信号。其实他并不是每个摄像头都放得很隐蔽,其中几个只要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都能发现。从东南方向的入口到终点的巷子,沿途的摄像头都损毁了,那对方的侦察水平并不低。

景光穿上外套,立马下车朝着最后一个信号消失的摄像头位置跑去。不远,就隔了几条街。跑到时,摄像头观测的那条巷子幽深不见底,地面污水纵流,两边住着的人家房门紧闭。这里1年前还算热闹,出了事故后被宣布危房要求居民搬离。然而临近拆迁时却碰上几家钉子户,迟迟没有动工。

手电筒照向地面,反射出白茫茫的光,但污浊之中,一丝丝淡红色掺杂其中,是血。越往里走,坑坑洼洼的水坑中,带来的血腥味越重。血滴最后落在一家私人诊所的台阶上,而诊所的拉门竟然开了一条缝,像是太匆忙并没有检查门的闭合。

门外墙皮剥落,窗台处堆积着厚厚的灰尘,青苔放肆地爬上台阶,扩大领地。看来这一处诊所好久没有营业,里面应该不会有当地的居民。

景光在外站了10多分钟都没听到屋里有动静,直到一声玻璃掉落的破碎声突兀响起,打破深夜的宁静,他踏步上前,一把拉开大门。

推拉门带出长久没维护生了锈的刺耳摩擦,声调尖锐。某一瞬间,莫名的危机感扎了景光的心脏,令他浑身毛骨耸起,脚尖迅速扭转收回,一个翻身躲到了与门平行的墙外。与此同时,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景光刚刚站的位置,直直嵌入了巷子里的泥墙里。

这个反应速度!如果不是他提前一步躲开就中弹了!

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诸伏景光竖起耳朵,捕捉到了一声轻微的喘息,他敢发誓如果不受伤,那个人一定可以隐去呼吸声。

或许他找错人了,这只是一个误入他布下的蛛网的猎物,哦现在说不上谁是猎物了,他不应该继续呆下去。

诸伏景光将枪举在耳边,慢慢往后退。他动作轻缓,盯着黑洞洞的大门,不知是不是幻觉,他鼻尖捕捉到的血腥味更重了。

“咔嚓——”

这里的房屋过于老旧,阴沟里有老鼠悉窣窜过,头顶一片墙皮出乎意料坠落,引得景光回头提防。

刹那间,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手绕过景光的脖子往后拖拽,他被摔到了门板上,后脑勺狠狠撞到了不锈钢杆子上。来不及缓解眩晕感,眼角捕捉到几缕飘逸的银丝,景光毫不犹豫抓住往身前一拽,一具比他高大的身影向他倾斜而来,狠狠撞击到了他的肩膀。

一个呼吸间,他提起枪抵住了那人的腹部,那人伸臂抵住了门板,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咽喉,形成了面对面互相威胁的局面。

诸伏景光手里还握着那一撮湿漉漉的银发,这熟悉的长度让他的脑子立马蹦出一个代号——那个没见过几面却留下深刻印象的组织topkiller琴酒。

“苏格兰?你还活着?”从水里爬上来的阴湿男鬼一字一顿率先发出质问,不可思议中带着积蓄已久的怒火。

锁着喉咙的手向上偏移,男人狠狠挑起诸伏景光的下巴。也不顾腹部手枪的威胁,走近了一步。

血……好像喷到了他的手上。景光怀疑枪口已经插进了对方的伤口,不然血怎么隔着一把枪的距离溅到了他的手上。

景光手指颤了颤,意识到琴酒不仅受了重伤,还把留着血的伤口送到他面前。这是一个开枪的好机会,琴酒甚至忘记锁喉,他有极大概率击杀琴酒后还能成功活下来……

但是,他为什么会疑惑苏格兰还活着?难道裕树出事了?

诸伏景光抬眼与那双森冷的绿眸对视,将焦急隐藏在淡然的笑容中,沉着回道:“活着不好吗?”

他把问题拋回给了琴酒。

“倒是你,怎么那么狼狈?”他学着苏格兰不屑的语气,挑衅地勾了勾唇。若对方以为他是苏格兰,他扮扮又何妨呢?

“好,当然好,太好了。”琴酒冷笑一声,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景光。几年不见,面前的人与从前大不一样,就算是用熟悉的语气和他说话,他还是感受到了一份疏离,甚至还有警惕。

怎么?不想见到他?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

琴酒恨得牙痒痒,很想从这个抛弃过去的背叛者身上撕扯下一块肉,嚼碎吞食。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

诸伏景光为琴酒眼里的浓烈情绪暗自心惊。他与苏格兰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之前……”他试探性开口,却被琴酒截断了话。

琴酒放开了景光的下巴,转而握住了抵在腹部的枪,沉声道:“你想杀我吗?”

“是你的话,不会,你流太多血了。你来这里是准备自己包扎伤口吗?我可以帮你。”他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你把我衣服弄脏了。”

苏格兰的确不爱沾血,不然也不会常年担狙击手。之前琴酒都是由着苏格兰的,正好他喜欢见血,两人互补,是最合拍的搭档。

“进去。”琴酒推着人先进门。苏格兰试着按了一下开关,断电了。手电筒扫过之处大部分区域的物件蒙上了白布,上面积了一层厚重的灰,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

琴酒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不太满意,轻啧了一声,“这个据点什么时候废了?”

他靠在药品室的门旁,手上拿着一块还算干净的毛巾按着腹部的伤口,看着“苏格兰”为他找药。柜门抽屉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可能是没有照明工具,又听到了屋外的声响,琴酒当时并没找到伤药和绷带。

诸伏景光翻出了棉花纱布和止血带,而止血药粉和消炎药似乎过期了。那还能咋的,凑合用呗。他倒想找个机会联系苏格兰或者公安,但琴酒抵着门,没给他机会。

莫名不爽。

诸伏景光丁零当啷把东西放在盘上,指了指操作台的位置让琴酒靠在那里。

“你应该去组织的医院,这样止住血伤口还是容易感染发炎。”虽然对琴酒没有好感,但在包扎过程中他已经习惯一气呵成的流程,口中叮嘱的话也顺口说了出来。

可能是之前帮苏格兰换药习惯了。

琴酒嗯了一声,眉心显露出一丝疲态,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撑着身后的操作台哼笑道:“你送我去吗?”

“算了吧,你打个电话,不就有小弟接走你?”半夜三更,跟琴酒这番斗争,景光也吃不消,抬手打了个哈欠。

“手机掉水里了,你的手机借我。”

“不,真是,你把号码告诉我,我去外面公共电话亭给你打!”景光立马退后几步,真怕琴酒上手抢走。

“手机里藏着什么秘密?就这么想跟组织撇清关系?”琴酒眯着眼,脸色沉了下来,“苏格兰,我沿途破坏的摄像头是你安装的吗?你在追踪什么人?手里拿着枪准备抓捕还是杀人?你现在过的生活和当初在组织有差别吗?”

琴酒并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行踪,但密集的摄像头也隐隐让他感到不对劲。在根据追来的人前后一结合,整条逻辑线就被他理清了。

“为什么不回组织?他们给了你什么?还是你被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话把景光说懵了,什么不回组织?苏格兰明明还在组织内?琴酒在说什么?

景光不言不语,保持着沉默。

“我昨晚把那个害你的CIA卧底杀了,连同他的同事,他的FBI盟友,几十个人通通掉入我设好的陷阱,一网打尽了。哼,为了抓捕我派出那么多人,反倒是让我得偿心愿,给你报了仇。你开心吗?”琴酒像是无法忍受“苏格兰”的沉默,又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虽然CIA和FBI是国外组织,与日本公安有利益冲突,但在对付组织上他们立场一致,被琴酒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景光对组织的可怕有了更深的认知。

而琴酒……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不对,当仔细回想整段话,诸伏景光发现琴酒以为CIA的卧底杀了苏格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3年了?”他自言自语道。

“3年多了吧。”

——那不就是裕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景光身躯一震,一道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这个琴酒该不会和裕树来自同一个平行世界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世界将有两个琴酒了吗?不会吧,不会吧!这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