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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底鞋和钉子鞋 晒豆酱 21501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狗刨

陶文昌深度怀疑节目组在整他。

当他差一点拐地上的时候,这种怀疑就变成了肯定!

靠!节目组可真敢啊!陶文昌第一反应是综艺节目的安全保障真是形如虚设!他一个摆明了不能受伤的运动员都被这么整活,嘉宾们的状况更是难以想象。

要不是非要上节目,他说什么都不能让俞雅下泥潭。

“诶诶诶!大家等等我啊,等等我——”陶文昌乱七八糟地骑着,真是的,明明自己是一个帅哥,偏偏给节目组整成了搞笑人设。这以后岂不是他的黑历史么?

以后他和雅姐喜结连理,这些高清影像被滚动播放怎么办?天杀的,为什么别的运动员上节目都是英俊逼人,气度不凡,自己就倒霉蛋一样不是上刀山就是下火海?

但是……陶文昌又看了一眼前面不断前进的蓝色自行车。

拼了!刀山就刀山!火海就火海!雅姐还夸他活泼可爱好动呢,说不定姐姐就喜欢这一款!

自行车小队后面跟着电瓶车,嗖嗖嗖前进。俞雅的两条腿不断飞蹬,双人自行车的轮子画着圈颠倒过来,仿佛要给地面噌出火星。同样是骑双人车,但俞雅已经把明子真甩掉了,不管当年他是无奈还是情不得已,自己都没有对不起他。

在感情里没有愧疚的那个,凭什么回头?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来回说,俞雅更加确定一点,那就是明子真是真的没招了。他既不敢惹探行,也不敢惹樽唐,只能鬼鬼祟祟、小偷小摸用情感历史打击自己,这算什么呢?

俞雅思来想去,只能算他记性好。可能渣男就是这样吧,总觉得那点感情挫折能伤害到女人,因为以前伤害过所以如法炮制。明子真就跟缺根弦似的,自己是老版本,就以为别人也没升级。

“加油!大家加把劲!先到跑道的人可以先起跑!”蒋沛吹着哨子给他们鼓舞助威,“很好,每个人都有长进!配合无间!”

“蒋教练,您真是铁肺啊!”骑小车车的周学真五体投地,虽然他在电瓶车上,但眼前是紧迫的比赛,他都要喘不过气了。可蒋沛不止跟得上,声音还异常洪亮。

“哈哈哈,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这项比赛叫‘铁人三项’了吧?”陶文昌终于追了上来,扭曲骑行的过程中还不忘记给项目做科普和推广。

这个是难得的机会,他不能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来这么一遭。谁都知道接商务活动会

影响训练,但总局和队里还是让他无偿接了,为什么呢?难道真是要推他出来当明星?

真以为竞体粉只看脸啊?竞体粉是世界上最看成绩的人,他们比教练还急呢!

当然是希望陶文昌来推广体育啊!粉色的陶文昌艰难前行:“好多人都以为铁人三项……特别简单,但实际上……能干这个项目的人都是铁肺、铁腿、铁胳膊!”

“长距离多种类的耐力赛,不止需要铁一般的身体,还需要铁一般的素质!”蒋沛对陶文昌投来感激目光,其实她这个项目也冷,除非是最有名的国际选手,否则很难拉到赞助商。

“一会儿我们还要陪着他们一起跑步呢!”蒋沛再接再励,又看向队伍,“不好,蓝车怎么落后了?俞雅和明子真不行啊?”

红黄蓝,蓝车明显落于对手之后,差了四五米左右。俞雅已经拼尽全力,但她发现这车就是蹬不动了,轮胎仿佛长在了地面上,有无数双手在拽着她往后拖。她都不用回头,就能猜出这是明子真给她使坏呢。

没招的男人第一步,情感攻击。发现曾经的感情已经无法伤到女人,于是采取了第二步,拖后腿。

“明哥你快蹬啊!加把劲!”俞雅当着摄像机这样喊。现在镜头和机位多,明子真如果真捏着车把骑一定会被粉丝发现,那么他是怎么办到的?

俞雅借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后快速一瞥。两个车把都是正常位,没有捏闸,那是怎么办到的?

“诶呀!对不起小雅,后面的车链子掉了!”明子真尖叫起来。

好嘛,敢情您在这儿等着我呢?俞雅立即看向下方车轮,前面的好好的,但后车轮的车链条已经松松垮垮,都要垂到地上去了。这是明子真故意,还是节目效果?

怪不得自己蹬不动,这是愚公移山啊。俞雅只能从座椅上起来,从坐姿骑车变成了站姿蹬车,仿佛她骑着的根本不是双人自行车,而是动感单车!

“要不然咱们停一下吧,先把车链条装回去?”明子真假意惺惺地提议。

还有这个时间吗?前方的终点线已经有人抵达,林羽萧首先开始跑步,提前进入第二环节。沈瑜也刚刚下车,火急火燎冲向跑道。只有他们还在路上……如果停下来安装车链条,能不能行?

答案肯定是不行啊!俞雅脑筋清楚,先不说她和明子真会不会换车链条,明子真就算会,这时候肯定也说不会,故意拖延他们的时间。

“不停了!明哥!咱们冲过去!”痛快抉择之下俞雅选择勇往直前,蒋沛也说过,铁人三项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项目,它很考验运动员的心态。这个环节没有达到理想成绩,那么下个环节就要调整配速,心态贯彻比赛,任何环节都不能崩。

这不像跳水、滑冰,第一个环节差一点,后面可以补救的。俞雅“啊”地叫起来,给自己加油助威,拼了拼了,就算是一带二她也无所谓,运动员都这样!

陶文昌轮跳失败还有机会申请直接晋级,她也能平复心态,顺滑地进入下一轮!

陶文昌一直站在起跑线上,就是想等着明子真过来。节目为了考虑安全性,长跑的长度一降再降,已经变成了2000米。现在林羽萧已经跑完一圈,还剩下九圈,沈瑜也有100米了,但明子真还没到位。

“雅姐!明哥!加油啊!我等你们!”陶文昌特意这样喊。

他的发声把机位吸引过来,明子真这人脸皮薄,他虽然是个坏批,但是特别怕别人说他什么,心理素质还是不行。像陶文昌这种大心脏,别人爱说就说呗,明子真被机位照射,顿时受不了了,他怎么能最后一个抵达终点呢?

就算最后一个,也不能太难看!

在这种意识的驱使下,明子真不得不两条长腿着陆,开始往前蹬滑,借着地面给他的反推力去推车。俞雅瞬间轻松一半,刚刚的感觉就是纤夫,现在像货拉拉。

“加油!加油!”陶文昌拿着大喇叭喊。

等到俞雅气喘吁吁将车骑到位,男嘉宾里身体素质最好的林羽萧已经跑了两圈半,沈瑜是一圈半。陶文昌不由分说地拉过明子真:“明哥快快跑,咱俩一起,我带你!”

“你带我干什么?”明子真不情不愿地上了跑道。

“我给你提配速啊!你没看那些中长跑比赛,每一队最前头那个人都身兼数职,不止是参赛,也能完整拔高整队的成绩!”陶文昌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跟着一起跑的镜头,演技浮夸地说,“有时候,跑步运动员的最佳成绩不是自己想要创造,而是领队太不做人。领队一旦当牲口,全队都是牲口哦。”

什么牲口不牲口的,我看你现在就挺牲口。明子真只能黑着脸跟他往前跑。

原本他的计划就是无限拖延时间,一个环节不行还有下一个,跑步2000米不多不少,自己就算输了也不算很丢人,已经是尽力了。但偏偏他忽略了一个变量陶文昌。

这家伙,跟狗一样,还偏偏非要跟着他跑,不断给他提速。跑道上3个男嘉宾,明子真还以为他会东颠西跑,谁知道他就盯着自己,一直在外圈轻松跳跃小跑,提速也提得毫不费力。

陶文昌确实毫不费力,因为这种速度在队里绝对是挨踹的下场。他的最差成绩都比这好看得多,所以也就格外心急。要不是镜头始终不放过他们,陶文昌多想扛着明子真跑。

你自己慢就算了,不要影响她的成绩,她很想赢的。

“明哥明哥,加油啊,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你瞧,前面那个圆圆的灯光反射罩,像不像比赛中的金牌牌?”

“某天你拿着一个牌牌走在泉水旁,一不小心牌牌掉下去了。这时候浮上来一个我,我问,明子真,你掉的是这个金牌牌还是这个银牌牌?”

真吵啊,怎么陶文昌的精力就用不完呢?明子真怀疑陶文昌确实有点说法,武状元可能真在他身上。等到跑到1000米的时候,明子真成功超过了沈瑜。

沈瑜和温柠同队,可他也是身体素质最差的男嘉宾,目前已经是跑一圈走半圈的水平。

“明哥咱们可别学他,我跟你说,中长跑训练最忌讳中间停顿,你的身体熬不过二次极点,后半段就会非常痛苦。跑步是一个动词,你要一直跑才行,最难受也不过就是1000米,过了终点线随便舒服。”

“哇塞,教育的滞后性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以前这是我教练跟我说的话。”陶文昌挠了挠后脑勺,好奇地问,“明哥,你累了么?”

我都他妈要累死了!明子真连吐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摆摆手。

经历了非常难熬的一段时间,男嘉宾们陆陆续续抵达终点,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双人游泳。现在是林羽萧第一名,姜书仪肯定和他商量过了,所以两人顺序改变。

林羽萧在前面游,姜书仪坐在气垫上,尽量不沾水。

沈瑜还差一圈,俞雅和体力殆尽的明子真走到泳池边,预备开游。考虑到明子真的体力,他们之前商量的是俞雅在前头游,明子真扶着充气垫,只是蹬蹬水,顺便当作放松肌肉。

“诶呦!”不料刚刚还站得好好的明子真忽然一坐,抱住了自己的右膝盖。

“怎么了?”俞雅蹲下去瞧了瞧,唉,新一轮演技又开始了吗?

“不行,我腿抽筋了!”明子真故技重施,“我可能……没法陪你游泳了。要不咱再等等?”

等等?再等就没时间了!俞雅急得团团转,无奈碰上这种恶心的男人就没辙了,她又不能临时拆队。就在明子真以为大计得逞且暗自得意的时候,粉色心情陶文昌走了过来,亲切地问:“明哥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脱臼了,或者抽筋了。”明子真胡言乱语。

“脱臼?我会安装,队里他们脱臼都是我动手。”陶文昌在明子真的腿上按了一通,明子真不仅没有舒服,反而怀疑他专门挑选自己最薄弱的穴位来按,疼死了!

“没法参赛了是吧?”陶文昌心里萌生出一个主意。

明子真沮丧地点了点头。

“好说,我和俞雅配合!我俩一起游!”陶文昌真想感谢明子真的退赛。

正在拿气垫的俞雅猛然回头:“你又不会游泳!”

“我又不用游泳,我只需要在你身后蹬腿就好。快快快,咱俩赶紧下水,千万别让沈瑜赶上了。”陶文昌兴奋不已,想要甩甩头发上的水珠。俞雅只好将大气垫往池水里一扔,陶文昌就自动下水了。

一下水,两米的水将他淹了个没顶之灾。

我……噗噜噗噜噗噜……雅姐我……”陶文昌连忙爬上气垫,而俞雅也在同一时刻跳下水,游到了领头的位置,用仰泳的姿势拉住气垫上的麻绳。

“一二三!游!”俞雅往前拉动。

陶文昌上半身压在气垫上,两双长腿在水中扑腾,一张口就喝了一嘴的水。

第92章 讨厌你了

陶文昌不会游泳,俞雅记得他的“光荣历史”。

他从小接触的是陆地活动,只要是田径场上的,就没有他玩不转的。但他不像大部分不会游泳的人那样惧怕水,相反,他还挺喜欢玩水。

只不过他学不会。

从小到大,每年暑假他恨不得都上一次游泳班,一直上到高一。高一之后是暑假没时间了,要腾出精力留给夏训,所以游泳班计划才搁置。游泳班的那个教练已经任职多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年年见,年年高,就是下水就沉。

仿佛这孩子的密度特别大,永远不能浮上来。那位名教至今没能拥有“百分百毕业率”,就坏菜在陶文昌身上。

以前两个人去游泳,陶文昌也是玩水上乐园那一类。俞雅每次看到他在水里沉浮都想扔个游泳圈过去,生怕他一口水呛进鼻子。

鼻子那么高,按理说是很容易呛到的。陶文昌现在就呛到了,上半身只能拼尽全力往上挪,像第一次离开海洋世界的两栖动物,那种跳跳鱼。

“雅姐你……你别管我,你游你的!”陶文昌还抽空向前方喊了一句。

“我……我管不了你啊!”俞雅的两只耳朵全部进入水面之下,听得是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她倒是想管呢,无奈连看都看不见,只能根据水面的扑腾声和水花高低辨别陶文昌有没有沉底。

“我说,我说……人为什么不能长腮呢?”陶文昌嘴还不停,浑身每个细胞都想给俞雅制造看点。大家要是笑话他,也不错,最起码雅姐还在旁边呢,镜头里一定有她。

23天的录制,陶文昌也从一个娱乐圈小白变成了娱乐圈中不溜求白,有看点、有笑点才有镜头,能多给俞雅赚一个就赚一个!

“……你闭嘴吧,别说话!”俞雅尽力蹬,余光里没有一个人。

她看不到林羽萧和姜书仪,大概率他们已经上岸了。林羽萧的运动细胞一直很好,也就是节目中陶文昌运动起来太突出,总把他压下去,否则他绝对是嘉宾里的一枝独秀。

姜书仪会和他配合无间,今天这局……恐怕要输了。

俞雅尽管还在水里,但恨不得此刻化身波塞冬,当一个水系法师给岸上的明子真来个洞穿。陶文昌是绞尽脑汁、用尽浑身解数希望自己赢,那家伙是全心全意要拖后腿,让自己输一场。

透明的水时不时淹过俞雅的鼻子,她采用口呼吸,避免水进入鼻腔。“你……你怎么样?还在吗?”

陶文昌满鼻子都是水,人还在,但魂儿可能已经飘远了。

“在在在,我还在扑腾……雅姐你放心,我腿长……咱们肯定可以追上!”陶文昌想尽办法化身美人鱼,但不会游泳的他根本没有“走水”的能力,也寻不到技巧。

谁都能看出来,陶文昌虽然是运动员可他的替补并不会给俞雅增加助力。真正会游泳的人都会利用水的推力进行动力转化,陶文昌不拉着俞雅在水里转圈圈就不错了,但是他的态度又非常坚定……

给人一种,方法论没错但是实践性上全错的既视感。

“加油!加油啊!”当然,陶文昌也领悟到这一点,只能说尽力。泳道不长,还需要掉头转弯,在转弯的过程中他不负众望地滑了下去,连续吐了几口泡泡,又坚不可摧地爬了回来。

没关系,陶小昌,加油!

陶文昌给自己打气,能赢的,一定没问题,当年人类的祖先从海洋里爬出来进化,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他今天只是返祖一回!

就在陶文昌“返祖”、俞雅“拖飞机”的过程里,林羽萧那边已经不知不觉上了岸。他一只手伸向泳池方向,将双脚微微湿的姜书仪从气垫拉起来,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很想给她推水里。

姜书仪都成了夏日饮品推荐官了,男嘉宾目前还没接到商务呢。

“书仪,加油,靠你了!”林羽萧温温地将她拉上来,直播事件之后他低调了许多,今天能不能翻盘全靠姜书仪了。

自行车赢了,跑步赢了,游泳也赢了,最后只有10米的泥坑。姜书仪在他眼中几乎赢得不费力气,就骑了个车而已。跑步不用她,游泳不用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玻璃人,很容易低血糖。

成,什么都我做了,你过个泥潭总没问题吧?

这些信息别人看不出来,可姜书仪还是能从林羽萧眼中读懂。她笑着朝他点点头,小步跑到泥坑边缘,被清理过的泥潭显然平整了不少,但只有站在面前的人才能闻到那一股土腥味。

“加油!书仪你没问题!加油!”林羽萧在观赛区高声喊。

姜书仪却意外地停住了脚步。

脸色白得不正常,手臂内侧还有淤青。她已经习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了,这是她长期听从公司安排打美白针的副作用。她不是冷白皮肉底,可几年如一日的静脉注射生生改变了她的肤色,从一个暖黄皮变成了瓷白,成就了一朵清冷小白花。

抗凝血清,她当然知道打进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透明的魔鬼。女明星经常要和魔鬼做交易。

“书仪你别发呆啊!加油!眼睛一闭就下去了!”林羽萧顿感大事不妙,姜书仪怎么不动了?

姜书仪看了看盖着粉底的膝盖,不这样盖着,她膝盖的淤青就藏不住了。到时候粉丝会猜测伤痕怎么来,卑鄙的人会开黄腔,黑粉会说她故意露出淤青博取同情,女明星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浓郁的土腥气混杂着说不出道不明的微臭,像是有一吨树叶在里面腐烂发酵。姜书仪刚要下去,定睛一瞧,看到泥坑一角有一个不好辨别的东西,也不容易被发现,就这样躲过了工作人员的眼睛。

那是一只小小的鸟儿,一只死去麻雀的尸体。

综艺节目总是说会保护好艺人,实际上也是草台班子,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艺人出事。姜书仪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她真想立即喊一声,告知所有人这里面有一只死鸟,然而出道多年已经被驯化的她根本喊不出来。

她负担不起喊停的责任。打断比赛、泥坑重新过筛、重新开机、一上午工作白费、工作人员抱怨漫天……她已经开机就不能停止。

噗通!

就在她停顿的时候,俞雅和温柠一起跳了下去。

俞雅是和温柠一起上岸的,陶文昌只能帮她完成比赛,并没有带来超乎寻常的好成绩。这个空档让温柠赶了上来,她们几乎同一时间跑向姜书仪。原本这是一场胜负已决的考核,但姜书仪的刹那出神又掀起了全新的未知,她们没时间去问为什么不跳,因为她们到了这个地步,必须要跳。

泥泞裹住了俞雅的身体,只用了两秒钟,腰部以下就陷入泥潭。她寸步难行,每一步都在突破阻力,最讨厌的黏腻感已经爬上了她的四肢。可是现在她无暇顾及其他,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后的劲敌居然是温柠!

她以为温柠和沈瑜那一组是必输,但铁人三项就是这么婆娑迷离。哪怕是在奥运会、亚运会上,谁也不能仅仅凭借一个流程就买定离手。

环节环环相扣,步伐步步紧逼。

温柠也没想到她最后要和俞雅比,就像她们当年被分到一个小组,必须要淘汰一个。

压抑了一周的情绪在泥潭里爆发,俞雅忽然鼻子发酸,酸得毫无征兆,不可理喻。她脚下的每一步都不比现实中好走,可她也记得最初的起点有一个姐妹

和她并肩,两人在晚上傻傻发誓,要一起走到节目的最后。

忽然之间,俞雅被泥绊了一下,上半身朝着泥面扑去。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整只手都被泥吞了进去,不出意外接下来就是她整个正面被吞噬。俞雅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屏住了呼吸,认栽就认栽吧,大不了回去洗澡。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拉住了她。

俞雅的身体一偏,她和温柠同时发生了重心偏移,谁都没有站住。泥水很深,越往下越粘稠,光是抬腿迈步都像走在粥里。两人只是面对面一瞬间就开始不自主地后退,屁股还往下坐了一下。

“小心!”蒋沛在岸上喊!打惯了正常比赛的她哪里看得懂节目组的用意,在她眼中比赛已经结束了,泥潭毫无意义。

可这就是看点。俞雅和温柠同时靠住泥潭两侧,已经埋到了胸口。泥点子不止是溅了她们一身,也飞到她们姣好的面容上,弄得脏兮兮的。然而在对视的一刹那,她们眼中的彼此同时发生了倒退,倒退了7年。

“温柠,你该知道怎么办吧?你和俞雅最后只能留一个。节目组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你要是不想她走,你就走,反正你最后也没有出道位。”

“你俩都是氛围组,还看不明白吗?真正的出道位在一开始就定下了,你以为选秀是真选?你不看看你们自己的讨论度!”

“公司都是以赚钱为目的,签没有粉丝基础和流量的选秀新人,公司又不做慈善。”

“听我们安排,先把俞雅淘汰。”

温柠眨动着眼睛,眼下仿佛还贴着她们一起跳舞时的化妆闪片,粉粉的,桃心形。只不过这闪片经过时间的淬炼,变成了泥泞黑点,慢慢凝固。她动了动嘴唇,一直以来都想和她说一句抱歉。

当年,我确实是听了公司的安排,放弃了你。

俞雅气喘吁吁地瞪着她,仿佛已经知道她要干嘛。

比赛还在进行,俞雅搓了一把鼻子,一不小心彻底刮花了脸。她偏过身,偏过头,一步三滑朝着上岸的地方走。网络上都说女生之间没有纯友谊,只有勾心斗角,放屁!

要不是纯友谊,她也不会恨她这么久!

到了这一刻俞雅终于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恨意,嘴上说没事,心里知道要原谅,但她可恨可恨了。然而年轻时候的恨没有被时光烧干净,这几年她也在公司安排下做了身不由己的事,于是她的恨也变得不纯粹。

就如同她们现在的比赛,背后都是操纵。她和温柠当年被放在天秤上,都是出道组的背景板而已。

只有她们那么傻,那么认真。

两人一起上了岸,眼前还有5米的距离。而她们背后的姜书仪朝着蒋沛教练举起了手,第一次自主性决定了她的去留:“教练,我弃权了。”

她话音刚落,俞雅先一步按住红色按钮,以1秒的细微差距拿下了第3周考核的胜利,成为了目前连续胜利两次的嘉宾。但她并没有高兴,反而回身推了温柠一把,推得非常幼稚。

像幼儿园小孩儿,我今天不跟你好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推和被推都不好受。俞雅早早预料到这个节目和她有仇,嘉宾都是在她灵魂里留下深刻一笔的人,但这第一笔是温柠划的。她别别扭扭了一周,预料到被隐藏的情绪迟早会更加狰狞、疯狂、无助地爆发出来,等到真正爆发,她仍旧没有感觉到好受。

两人同时坐在了地上,俞雅擦了一把眼泪,强压哽咽地吐出了委屈多年的声音。

“我讨厌你,温柠,我真的讨厌你了!”

温柠擦了把脸,爬起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第93章 活人感

两个女明星,像泥猴一样抱在一起。

陶文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雅姐明明赢了,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看到的不止是明子真的暗算,还有她当年那一道伤口。现在的雅姐当然已经长成了完全体,她能够清晰地认识到“娱乐圈没有真朋友”,但当年的她还不懂。

成长的代价是每个人都要亲自体会的,不会因为你是明星就跳过一节。

但陶文昌又很担心,他能理解雅姐这是迈过了心里那道坎,挑出了那根刺,可观众不一定明白。这一周,温柠和俞雅的事已经挂了两天热搜,好多人都期待她俩赶紧撕呢。

不管她俩怎么做,那些看客都会认定这是两个人的剧本,趁机来一波热度。

热度热度,陶文昌一个圈外人都快对这个词产生生理性厌恶。

俞雅其实也是这样想,她不该放任自己的情绪,只是她忍不住了。温柠一直想给她道歉,她可以感觉到,但现在的她必须要考虑方方面面。

是真情还是假意?是温柠本人的意愿还是工作室的安排?她是不是也来分一杯羹?俞雅变成了入圈时最不喜欢的那类人,走一步看三十步。

可多年的经验又告诉她,你哪怕能看到三百步有时候都会栽跟头呢,你还是好好看看吧。

温柠其实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俞雅是特别刚烈的人,自己背刺她一次,其实在那一年就已经荣登黑名单榜单。她不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公司,因为自己是执行者。

她淘汰了一个朋友,换取了自己多留下两轮。当年公司推给她的题目完全是没有选项的必杀题,她没得选。

人就是这么矛盾,温柠很痛恨自己这一点。她当不了完全的好人,最糟糕的是她也不能完全坏。现在能做的就是补一补救,能不能补上还是另一回事。

摄像头还在工作,周学真骑着电瓶车,刷一下停在了泥潭旁边。他也很矛盾。

这一周的热点绝对有了。姜书仪在大差距优势面前弃赛,导致她和林羽萧那组失败。明子真受伤,陶文昌顶号上线。俞雅和温柠憋了一礼拜,最后在泥潭里打起来了。

打完了俩人又抱一起。

我的老天,周学真好久没见过这么狗血且抓马的剧情。明明这些艺人每个人都有人设和剧本,但设计好的矛盾冲突怎么比得上真实的剧情?第三周的点播率肯定爆了,肯定超过前两周。

但另一方面,周学真心里也不好受。

沈瑜辛辛苦苦跑了那么久,最后温柠没赢。温柠要是不拉俞雅那一下,她必然就是这一局的胜者。姜书仪木偶一样呆看了许久,最后喊了“弃权”,她要是真不想下去,其实可以请蒋沛帮忙。

每个人都会挨骂的,播出之后必定腥风血雨。他和蒋沛短暂对视,蒋沛也同样目瞪口呆。

瞧瞧,这就是你们节目组的大动作?没有泥潭环节,什么事都不会有,游泳之后就分出胜负了。就是你们多事,非要弄个泥潭匍匐,增加节目效果。蒋沛心里嘀咕着,上前两步拍了拍俞雅和温柠的后背:“先起来吧!”

两人都是她亲手拉起来的,一身臭泥味。好在蒋沛成天在沙子里滚:“让我们恭喜本周的考核第一名!俞雅!”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明显,每个人都状况外,都不知道如何应对。第一个动的人是林羽萧,他一把抱住姜书仪,充满同理心地说:“没关系的,书仪,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咱们还有下一周呢!”

“对不起。”姜书仪嘴上这样说,心里明白林羽萧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们这一组最吃红利的人肯定是林羽萧了,直播危机之后的他急需一个转折点,挽回形象。这回考核他用尽全力,是自己出了大状况,连累了成绩,网络舆论会一窝蜂地倒向他,开始心疼哥哥。

但是无所谓吧。姜书仪也说不上为什么刚才要弃权。她完全可以请蒋沛的,蒋沛教练那么好,那么强壮,只要她下了泥潭,两三秒

就能超越温柠和俞雅。

只是姜书仪觉得特别没有意义。她就是想叛逆一把,看看如果自己不玩了,到底能怎么样!

她唯一压抑的声音还没喊呢,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她说出去,她就会变成一个女疯子,变成那种……阁楼上的女人,很容易被人指责情绪不稳定。

“对不起,我实在不想下去,因为泥潭里有一只死鸟。”但姜书仪此刻的喉咙不是她自己操控,她听得到声音,却不知道自己在动嘴唇。

一刹那,全场的寂静是所有人听到过的离谱之最。15盏大灯好似同时断电,6个机位刹那间失去指示,不管是哪个导都停下脚步,唯一活着的只有降温扇。

呼呼吹着,掺杂着俞雅和温柠的干呕声。

姜书仪茫然地站着,她觉得自己刚才被什么夺舍了。

节目暂时停止,嘉宾们都回去洗澡,然后仍旧是单人采访。回屋之后,俞雅先洗,温柠后洗,姜书仪最后一个进浴室,出来的时候俞雅和温柠都在敷面膜。

“对不住,我……”姜书仪吞吞吐吐。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好小人啊,比赛的时候不说,人家比完了,自己说了,还恶心别人一通。

“没关系没关系,这有什么的。”俞雅摆了摆手,“当时我就是应激反应。”

温柠擦着头发,轻轻地点了下脑袋:“你不下去是正确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鬼上身了一样。”姜书仪坐在她俩面前,好奇怪,节目录制临近尾声,3个女人才开始熟悉,“你俩是怎么回事?”

3个人也是搞笑,一开始都挺高冷的,要么装作平易近人,要么装作冷静理智。现在纷纷褪下光环,俞雅率先给了温柠一脚:“给我跪下。”

温柠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在床上双膝跪下。“您吩咐。”

“说对不起。”俞雅发威。

“对不起。”温柠点了点头。

“说我错了。”俞雅再发威。

“我错了。”温柠干脆在床上磕了个头。

“以后每天给我弄点好吃的。”俞雅觉得自己不算过分。

“好的。”温柠一骨碌坐起来,两人保持着这种状态就好。她能做的就是让俞雅放下,继续再往前跑,但俞雅不用回头。两个人以后不会有工作交集,最多就是过年过节发个消息。

这样就行了。一旦离得太近,温柠自己都觉得她像蹭热度。

“你俩早就该说开,不然太难受了,我坐你俩中间简直如坐针毡!”姜书仪愤然地捏起小拳头。她比她们小一号,连手都那么小,除了小白花路线,其实姜书仪也不知道她能走什么定位。

“现在轮到我们如坐针毡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俞雅收拾完温柠,心情像是被南极破冰船开了一条路,就是一个痛快。

回忆里的伤口是常年不化的浮冰,只会拉扯人,把那一刻的痛苦留在原地。现在浮冰咔嚓咔嚓都给干完了,俞雅解决了回忆里的大疙瘩,也可以轻装上阵。

姜书仪盘着腿,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两个小波棱盖上全是淤青。“完蛋了呗!”

“你真的要被林羽萧那犊子的粉丝骂死。”温柠都不敢想那会是何种状况。

“不止是林羽萧的粉丝,很多路人粉也会不高兴。比起直接弃赛,观众更希望看到咱们奋发图强而力竭,一旦弃权就成了逃兵。”俞雅给姜书仪分析,“你懂我意思吧?”

“懂,为了我的心灵状态,我那两天会少看手机。”姜书仪撑着下巴。

“你最好提前和公司报备一下,在公关这方面提前做准备。我挺怕林羽萧那边煽动路人下场。”论和林羽萧斗法,俞雅完全是浴火重生的军师级别。

姜书仪目光发直,点了下头:“对,我提前和公司说吧。”

肯定要说的。女艺人本来就容易挨骂,一旦姜书仪暂时倒了,她各路黑粉和对家粉会蜂拥而上,巴不得撕掉她。而这里面,说不定就有俞雅和温柠的粉丝。

但姜书仪的突然弃权,她俩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纯属是“人属性”大爆发。在圈子里,艺人是绝对会被物化的存在,就连合作方都会考虑这个艺人的风险包不包括“人味重”。

粉丝和路人觉得一个明星有人味是好事,在资方眼里就是大风险。他们要的是完全听话的展示品,你自己的注意多、主体性强,那么和你合作的风险很高啊。

可是姜书仪已经做了,没有挽回的余地,事到如今也只能看发展。俞雅替她发愁,吹完头发就累,倒在床上睡了一会儿,等到她睁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新买的鸭脖。

这一次俞雅没有退货,坐起来,撕开了真空包装。

第一口下去,好辣!

为了保护皮肤状态,俞雅很少吃口味重的东西,怕浮肿怕长胖。原来自己22岁的时候能吃这么辣?俞雅被自己的厉害程度惊呆了,足足吃了一盒鸭脖,成功地将嘴唇辣肿。

就……有点性感。俞雅看着镜子里的肿嘴唇,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温柠和姜书仪都不在屋里,俞雅闲来无事,打算出去转转。刚走出房门没多久就看到了陶文昌。

陶文昌做贼似的,在附近晃悠了半小时,终于把俞雅给晃悠出来了:“你饿不饿?我带你吃东西去吧?”

“我刚才吃了丰唇鸭脖,现在还不饿。”俞雅指了指嘴唇,“性感不?”

“不性感。”陶文昌严肃地摇摇头,“某些女明星啊,不要追求欧美审美那一套,咱们中华子孙中国魂,还是……”

叮咚叮咚叮咚!俞雅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了,陶文昌还以为又是“林林”,抻着脖子一看:“咦,叔叔打视频?”

屏幕上显示“爸”,一个大字。

“对,我爸。”俞雅点了点头。

“那你聊,我先撤。”陶文昌很有分寸,当年他俩好了一年都没见过家长,雅姐肯定有见家长ptsd。

“那个……咳咳,也不用撤,反正是工作伙伴。”俞雅顿了顿,“回来。”

陶文昌半秒钟一个后撤步,直挺挺地站在俞雅旁边,像一个站岗的标兵。

俞雅哭笑不得,这才点开了视频通话。陶文昌心里“哇”了一声,好帅的男人啊,这五官轮廓和云贵川的地形似的,有一种蜀道难的美感!

“小雅你睡醒了?考核赢没赢?吃东西没有?”陈纳尔还没注意到屏幕里另外一个人,只看到了女儿。

陶文昌心里“噫”了一声,怎么回事,叔叔你先问问她嘴唇怎么肿了吧,考核又不重要。

第94章 吃不完的飞醋

陶文昌有时候很痛恨自己的敏感。

太过敏感的人主动很容易不舒服,比方说现在。

“这是我爸,陈纳尔。”俞雅心情大好也就没管刚才的问题,“爸,这是……我工作上的同事……”

“陶文昌嘛,电视上认识了。小伙子真棒,为国争光!”陈纳尔在屏幕那边竖起了大拇指,“我每周都看小雅的节目,我和她妈妈就这么一个女儿,非常不放心她。多谢多谢,多谢咱们节目组的关心和照顾!”

陈纳尔显然是把陶文昌这个“特邀主持人”和“主持人”混为一谈了。

特邀不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主持人才是。换句话说,特邀也是嘉宾。但陶文昌没有纠正他,反而很顺地接了下来:“哪里哪里,是雅姐自己努力拼搏。她比我们运动员还拼呢,今天的考核……”

说着,陶文昌捂了一下嘴巴。差点忘记了,他们都是签过保密条约的人,谁敢透露机密谁就赔钱。

“今天的考核也很精彩!”最后陶文昌模棱两可地说,“叔叔你瞧,雅姐的嘴都肿了。”

俞雅的眼神就像看幼儿园小朋友。这是她第一次让陶文昌见自己的家人。

“见家长”和“戴戒指”虽然不能画上等号,但同样是俞雅心里的两座大山。26岁的陶文昌比

19岁的陶文昌有进步。

“嘴?嘴巴怎么了?”陈纳尔才注意到俞雅的嘴唇。

俞雅原本的唇形很合适,不薄也不厚。既不是几年前流行的微笑唇,也不是前阵子火爆的花瓣唇。别看她五官深邃无比,唇形却很古典,所以很多人说她长得“张力强”,每一样五官都在互相对冲,完成一张很牛逼的脸。

反正陶文昌是这样认为。

他第一次见到俞雅,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御姐甜妹……等等词汇全部消失。他站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他感觉全世界的光都在她头顶上,给她镀了一层金子。脑海里只剩下“牛逼”这个词。

这也是擅长当花花蝴蝶的他第一次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女生。

只不过现在……他不觉得陈纳尔很关系女儿的脸。

“您看,她嘴唇有点肿,红红的,很明显。”陶文昌隔着空气指了指。

“哦……是看出来了,确实挺明显,像纹了唇线。怎么弄的?”陈纳尔在陶文昌的指挥下看出了问题。

俞雅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刚才吃了一盒鸭脖。”

“那东西很辣吧?”陈纳尔问。

“其实不辣,是我太久没吃有滋有味的东西。”俞雅笑了笑,没关系,一会儿会消失。

“诶呀,早就跟你说不让吃了,你现在这个年纪不比小时候。20岁出头吃吃也就算了,年龄上去很难消肿减肥。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咱们的女儿就是最好的!我和你妈妈以你为荣。”陈纳尔说。

“叔叔,雅姐这年龄也不大吧,您这话说的……我以为她年过半百了呢。”陶文昌挠了挠后脑勺。

敏感是他的天赋,果然没错。从他听到陈纳尔的第一句话,那不舒服的劲儿就冒了上来,浑身刺挠,说不上来。现在他完全肯定了,陈纳尔一直在对俞雅实施隐形的期待暴力吧?

谁家女儿参加节目会那么问话。关心都是假的,都是氛围组。中间掺杂的那句才是真的,他就是想知道俞雅有没有赢。

“她不小了哈哈,在叔叔老家这边,这个年龄都当妈妈了。”陈纳尔是发自内心觉得女儿不小,“按照你们的虚岁算啊,她都32岁了。”

“我们不认虚岁,我们就认身份证。”陶文昌摆摆手。

俞雅无奈地把手机给了陶文昌,让他帮忙举着,胳膊累了。

陶文昌举着俞雅的手机,像是给文盲解释真理:“我不是说32岁不好,而是现在雅姐没到那个年龄,您不要胡说嘛。”

陈纳尔从来没被这样反驳过,干脆文绉绉地纠正起来。“哪有胡说?她虚岁就是32了嘛。她妈妈怀孕的时候算一岁,出生没多久过阳历年,又算一岁……”

“不是不是,哪有人一落地就两岁的?她又不是哪吒。她就算是哪吒,出生日期也是落地日期,陈塘关给她发户口也是按照呱呱坠地那天算起。胎儿没有年龄,婴儿才有年龄。”陶文昌知道雅姐是天蝎座,是年底的生日。

他俩刚谈上的时候,陶文昌天天研究星座,还关注了好多星座博主,特别喜欢听他们说“巨蟹座和天蝎座是绝配真爱顾”。

这倒是好,她爸是把每个年都给算上了。一落地,十月怀胎算1岁,马上过新年,又长大1岁,两个月后农历年,雅姐又长大一岁。

“你们小孩儿不懂这些,我们都是这样算的。”陈纳尔感觉这小伙儿特别倔强。

“不是,是您那套不科学,必须纠正。雅姐是11月22日生日,过新年时候才一个多月,过春节满打满算三个半月,您可真逗。她本身就是艺人,对年龄很敏感,您总是说她年纪大了还给她长了3岁,那将来您57岁过60大寿?”陶文昌的语气也上来了。

“好了,这有什么可争辩。”俞雅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实,那就是陶文昌特别较真儿。

他那股较真儿不是一般人的固执,是随心所欲的发挥。因为这辈子没怎么受欺负,所以他对任何不舒服的感觉都格外敏感。一旦他激活什么程序,俞雅只能强行闭麦。

“爸,你照顾好我妈,其余的不用管。”俞雅将手机拿回来,“我这边还有工作,先挂了。”

“不是,你把手机给他,我怎么逗了?他会不会好好说话……”陈纳尔还没说完。

啪叽,俞雅结束视频通话,强行闭麦。耳边顿时好安静,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了。

陶文昌安静地站在旁边。

“不是,你脑子抽了?”俞雅一个激灵,直接在陶文昌脸上掐了一把,“你和我爸争执什么?”

“我没争执,我那是自由言论。”陶文昌梗着脖子不认错,“你掐死我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俞雅可不是牡丹花,而是手段多多的霸王花,一胳膊肘戳到陶文昌小腹。

“诶呦,好疼,姐姐真恶劣。”陶文昌连忙认错。

陈纳尔的通话邀请再次发过来,俞雅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不去管它。“这是你和我爸的第一次见面,你知道吧?”

陶文昌干脆蹲地上了,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知道。”

“那你和他较什么劲?”俞雅眼前是一个烂摊子。

陶文昌抬起脸瞧她,半晌都没说话,只是很认真地观察着俞雅的神色。这样沉浸式的观察让俞雅不知道如何应对,她习惯陶文昌的逗贫,不习惯这样。

“你爸……”陶文昌斟酌再三,“你爸是不是给你好大压力?”

俞雅没吭声,比起回答这个问题,她更好奇陶文昌怎么看出来。

“是吧?”陶文昌从俞雅的目光中得到了实锤,“我这么说你可能不高兴,但你爸他不止给你散发压力,他还挺精明的。”

“你好好说话。”俞雅轻轻用鞋尖碰他的鞋后跟。

陶文昌调整了一下蹲姿,修长的跟腱比普通人的小臂还长:“叔叔他不止给你散发压力,他还挺精明的。”

“你改了称呼就是好好说话吗?”俞雅看了看四周,听到有人过来了。

“我这已经是最好好说话了,我的口才你最了解。虽然这样说有些不礼貌,但是你千万不要太听你爸爸的话。你好好录你的节目,拍你的电影,别受他影响。”陶文昌也听到脚步声,所以提前站了起来,“雅姐……”

俞雅像在思考陶文昌的提议,其实她现在已经这样做了。节目进行到现在,陈纳尔对她的干扰越来越小。只剩下最后一步,就是她获得完全的获胜。

“你爸爸他……是不是有什么执念?”陶文昌头顶上亮起一盏灯。

灯的名字叫做“高情商”。陶文昌分析,一般家长没做到什么事就会鸡娃,把自己的遗憾叠加在子女的生命里。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爸曾经鼓励你好好学普通话,对吧?”那是他们还没在一起之前的约会对话,俞雅小时候普通话不标准,总带着乡音,很多人笑话她。

后来她为了艺考去参加普通话考级,周围的人也不曾看好她。那时候她的精神支柱是她父亲,她父亲鼓励她勇敢,不要半途而废。

现在陶文昌再分析,这鼓励后面大概就是鸡娃的真相。陈纳尔肯定是把某种执念给女儿了,而且就凭他非要给俞雅加3岁的行为来看,这个男人在生活中肯定非常霸道,在家里掌控完全话语权。

“别放在心上,啊,听话。他们的执念是他们的,你爸要是想当明星就让他单独出道,他逼你没道理。”陶文昌从陈纳尔的狂热表现中推测,这人说不定有一个明星梦。

他虽然上了年龄,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现在的陈纳尔都非常帅,时间沉淀出他的气质,很吸引人。他年轻时候一定也是小范围内的颜霸,有一颗成名的心,可惜没有完成梦想。

“不要因为家长的期待就给自己上压力,好么?”陶文昌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大,开始后撤,“咱们也不怕32岁,但坚决守护29岁

的真实性。”

“好了好了,知道了。”俞雅也往后撤。

“以后他再说你,你就关门放我,让我和叔叔中门对狙。”陶文昌英姿飒爽地挑了下眉,眉梢高高一起,人也踩上了楼梯。

等到周学真上来的时候,陶文昌已经蝴蝶一般没影儿了,只留下了深度思考的俞雅。

“刚好要去找你呢,快去楼下录单独采访吧!今天辛苦了。等下周录制结束,周哥请大家吃好的!”周学真抬了一眼,“咦?你嘴唇怎么了?”

“不碍事,有点肿,我买瓶冰镇饮料敷一下就好。您可别逗我们,我等着您这顿好的了。”俞雅一笑,赶紧下楼去买水。

考核结束,节目组都暂时放松了,唯独陶文昌不放松。下午他照常训练,杜磊和卫哲提醒他不要走神,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陈纳尔。那是一个怎样复杂的父亲呢?陶文昌不知道。但他知道真正疼惜女儿的父亲肯定不这样。

这还没见家长呢,要是真见面了,自己一定要忍住,绝对不能吵起来让俞雅难做。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天早上,俞雅又要去试戏了。

“干嘛去啊?”温柠贴着一个黑头贴。

“出去赚钱。”俞雅故意贴在她耳边,“我告诉你我要去干嘛……”

“诶呀你起开,我不听我不听。”温柠直接将她推走,动动脑子就知道她肯定去找电影导演。俞雅追着她嗷嗷了两句,逮住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姜书仪。

姜书仪一瞧,连忙捂着耳朵跑开了:“我也不听我也不听,你不要告诉我啊……”

最后俞雅被两人合力推出了宿舍,差点把手机摔地上。俞雅再偷偷往下潜伏,上了车之后和路边的陶文昌汇合。陶文昌拎着豆浆上了车,困得他不想说话,把豆浆塞给俞雅之后就迷瞪上了。

都怪陈纳尔,影响他昨晚的睡眠。睡着了还在梦里和他battle,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俞雅到底多少岁。

一路很平稳,等到陶文昌再次睁眼,侧门刚好滑开。门外站着一个天神般的男子,英俊高大,宽肩长腿,挡住了一大半的阳光。

“薛老师,让您久等了。”俞雅顺路接一趟薛铎。

“不客气,让你们辛苦跑一趟,我给大家买了早餐和咖啡。”薛铎让开一半门,两个助理将早餐和咖啡拎上了车,“这位小兄弟是……”

“我是雅姐的试戏npc。”陶文昌连忙坐直,揉了揉他睡歪的小脸蛋。我天,薛铎线下这么帅?

天杀的娱乐圈。

第95章 第三次试戏

从见到薛铎的第一眼,陶文昌这个门外汉就看出他比吴俊泽更适合“宋达”。

“薛老师您好。”陶文昌连忙坐直。

“您好您好。”薛铎也非常客气,“我想着顺路咱们就一起走吧,车里还坐得下吗?”

“坐得下。”俞雅看了看后排。

后排还有3个座位,刚好是薛铎和他两个助理。3个男人一上车,车身很明显往下沉了一下,车尾下陷。他们聊着工作上的事情,有些陶文昌能听懂,还能识别出关键词,有些他就完全不懂了。

他唯一确定的是,宋达这个角色八成是薛铎的。

吴俊泽太儒雅,薛铎身上有一种“放羊”的感觉。他穿着皮衣,里面是一件印花衬衫,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在他身上就被消化得很好。他五官比吴俊泽“大”,但没有“大”到俞雅那种程度,下巴比较平。

吴俊泽比起来还是过于“文气”了。

“你怎么总看着我?”薛铎也发现了陶文昌的打量,太明显了,这小哥们儿从上车开始就没闲着。

“因为……我好奇。”陶文昌挠了挠鼻梁骨。

“哦?只是好奇吗?哈哈哈,好吧。”薛铎没在深问,反而看向了俞雅,“你们节目快录完了吧?”

“还有一周,最后一周了。”俞雅打了个哈欠。

“体育竞技综艺确实累,我感觉你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确实辛苦。剧本我看完了,唉,对你挑战很大啊!”薛铎的用词也比吴俊泽大胆。

俞雅灌了一口冰咖啡,压住眼神里的疲惫。一开始她也没想到竞体综艺这么累,她以为节目组怎么说也会开绿灯,给嘉宾玩点猫腻。结果是动真格。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最后一周的项目一定特别难。”俞雅已经掌握了节目组的逻辑方式,一次比一次难,才有看头。

“我也有种预感。”薛铎又笑着看了一眼陶文昌,然后就没再点破。

陶文昌捏着咖啡杯,啧,这薛铎给的咖啡是喝还是不喝呢?感觉他比吴俊泽精明!

半小时后车子顺利抵达目的地,这回负责下去“遛弯”的是薛铎的助理。大家一起挤入电梯,陶文昌看着电梯门的镜面反射,他和薛铎差不多高,但不知道为什么薛铎就显得更高。

“看什么呢?”薛铎再次逮住了他的打量。

“没什么没什么,薛老师您多高?”陶文昌问。

“哈哈,应该没你高。”薛铎觉得他挺好玩儿的,运动员真是什么都往脸上摆。

章暄早早就等着他们了,今天的他特别不一样,整个人焕然一新。从前的程序员格纹衬衫换成了白T恤,下面还是多兜的工装裤和马丁靴。以至于俞雅都觉得多兜裤上辈子救过他的命。

等待他们的人除了章暄,还有唐誉、刘韵汶和水俪。

“唐部长。”陶文昌连忙过去找老熟人,可算是见着亲人了!

“这周辛苦了,累不累?”唐誉摸了摸陶文昌的脑袋,把他拉过去问,“你和雅姐进展怎么样?抓紧时间吧!”

是啊,录制就剩下最后一周,然后俞雅就要飞上海,陶文昌南下去比赛,两个人再见上面恐怕是两三个月后。都说打铁要趁热,现在他们刚刚培养出一点复合的苗头,7天之后就要分开。

“这不是我抓紧不抓紧的问题……”陶文昌比谁都着急,“你脸上这妆容……”

唐誉来得早,为了节省导演和演员的时间他提前上妆,现在那脸色……就像死了。

“今天我的戏份好拍。”唐誉还挺兴奋。

陶文昌可兴奋不起来,怪不得白队给雅姐打电话,希望他们一起打消唐誉参演的念头,这妆容确确实实不太“吉利”。特别是他额头那一块血迹,用的是暗红色,打眼一瞧就像是……谁对着他的脑袋直接崩了一枪!

“你这样……你家里人愿意吗?”陶文昌小声地问。

唐誉“嘘”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他们还不知道呢!”

这俩人聊天的时候,俞雅那边也没有闲着,先和刘韵汶、水俪打了招呼。“幸会幸会。”

刘韵汶才15岁,声音还是中学生,更是连书包都背来了,作业就摆在桌上。她虽然比水俪年龄小,但是比水俪高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俞雅多想,她眼里的野心比水俪也多了几分。

“俞雅您好。”刘韵汶的普通话有些生硬。

“雅姐好。”水俪则温和了很多。

两人都是长头发,同理,她们也做好了为电影剪发的心理准备。俞雅和她们一一握手,能明显察觉到两人的不同。刘韵汶本人就是比水俪难接触,她8岁就开始演电影了,现在她的title可是“大花幼年体”。

再加上她从小在加州长大,劲儿起来特别傲慢。俞雅一眼就看懂了她的表情:凭什么你能演女主,而不是我。

真好啊,这种野心教育要是自己也体验过,说不定觉醒得会更早。俞雅又看向水俪:“你们什么时候上妆?”

“中午吧,章导说上午先让我俩看看你的戏,学习学习。”水俪回答。

刘韵汶干脆没有说话,直接坐下写作业了。

“互相学习吧,在拍电影的领域里我是新人,这是我第一次上大荧幕。”俞雅放下名牌包包。

刘韵汶立即看向了她的包。

这是俞雅的第一个奢侈品,LV的

neverfull,大号,经典老花。当年买这个包俞雅可心疼了,心里想的是这是长线投资,将来可以用十几二十年呢,每次下雨都塞陶文昌的怀里,生怕淋湿出印子。

现在,俞雅拿它当雨伞和编织袋用。有钱真好,以后还想继续赚钱,红气养人啊。

但这只包的逼格显然不入刘韵汶的眼,她用异常微妙的音量哼了一声,确保俞雅听见了,就继续低头写作业了。

水俪也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而且她看得出刘韵汶没看上俞雅这个合作对象。买名牌包的最保险、最性价比投资就是买基础款、入门款,因为这样不会给别人留下太重的印象,可以反复使用。俞雅要是拎着一个樱桃包来,那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有一只,下次就别想背出来了。

还有一个原因,基本款好卖,手里钱不够的时候拿出去周转。刘韵汶真是人小鬼大。

俞雅直接去化妆,先把刘韵汶的事情抛之脑后。章暄则是在影棚里滔滔不绝,和唐誉讲着他安排好的大远景。

唐誉的余光却看着陶文昌,刚才刘韵汶的种种反应他们也看到了,但是昌子里别挂脸这么明显,现在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到时候,你站在这里,宋达站在这里。”章暄一边解释,一边欣赏着唐誉的五官轮廓,“你和你家里说了没有?”

“还没,还没。”唐誉哪儿敢啊。

“没关系,实在不行我去说吧,咱们是合作共赢。”章暄恨不得今天就签约,“吴俊泽下周试戏还会来,我觉得他和俞雅的反应也很好,只不过男一不适合,他可以试试男二。”

男二好像是个城里的警察。陶文昌依稀记得,但现在也顾不上太多。刘韵汶又瞄了两眼俞雅的包包,陶文昌默默走了过去,把他怀里养大的neverfull抱了过来。

小东西,人不大倒是挺见人下菜碟。章暄你的眼光不行吧,这就是你挑中的么?陶文昌先把包放好,刚好,工作人员推着两台移动病床进来了,放在了大棚的中央。

一台是给陶文昌这个npc准备,一台给陈林林。

章暄用他口述的远景拉开序幕,娓娓道来,将陈林林的最后一面补齐。

高速行驶的卡车疾驰而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车身震了震。马路的另外一边,宋达还喋喋不休地讲着他打算怎么追求陈娟娟,慌忙中还在和听不见的陈林林解释他那天其实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你姐喜欢什么,等我攒攒钱,给你俩买个助听器,到时候你让你姐嫁我!”

他刚说完,身后的陈林林猛地朝右侧倒去,少年的身体被路边杂草托住,成为了他最后的床。他的眼睛还没闭上,左额头的伤口汩汩冒血,红色的血浆蜿蜒淌下,顺着他听不见的耳朵流进了今天新换的衣服里。半张脸被杂草轻抚,风想要擦掉他的血迹,一不小心越弄越糟糕,将血擦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只蚂蚁爬到他手指上,从未拿过刀的陈林林手指细长,宛如一个执笔的读书人。

连倒下的动静都那么小,安静的世界变得更安静了。耳聋的少年到最后都没有学会开车,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很懂事地走开了,不给任何人找麻烦。

砰!陈娟娟刚刚吹起来的猪尿泡突然间爆了一个。她仓皇地回过头,感觉有人在家门口叫她呢,好像是一阵风带过来的。

然而那阵风又走了,仿佛只是回来看眷恋的最后一眼,就依依不舍地永久离开这里。那个爆掉的猪尿泡只是怕她注意不到,才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姐姐。陈娟娟的耳朵里有声音在响。

太平间里的寒气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往上飞,不愿意在人间停留。冰冷的正方形柜门隔绝了生与死的空间,也隔绝了陈娟娟最后的念头。

她已经在这里看了一个小时,都没有拉开柜门的勇气。只要她不去拉开,林林应该就没有死成,还在里面喘气。

[我弟弟不怕冷,他在里面也能活。]

陈娟娟面无表情地比划手语,在空无一人的太平间里无声哀嚎。村子里的姐姐们告诉她,林林出事了,在医院,她是带着烤红薯来的,今天早上刚刚烤好的红薯。

她已经想好了,家里还有几头猪可以提前出栏,住院的话,这笔医药费她能攒出来。这些年她也攒了不少钱,医院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她弟住得起病房。

“家属要不要看一眼?我们这边要签死亡通知书了。”一个医生走过来。

陈娟娟听不到,她抬头看了医生一眼,朝着人家笑了笑。

“……节哀顺变。”医生对这样的家属并不陌生,拍了下陈娟娟的肩,“那边有椅子,坐着歇会儿吧。”

[我弟什么时候能回家?手术什么时候能完?]

陈娟娟问医生。

医生看不懂,茫然地摇了头。

[住院部在哪儿?我先去排队交押金。]

陈娟娟又问。

医生摇了摇头,见劝也劝不动,只能提前走了。但他也没敢走太远,就是在门口站住,怕太过激动的家属破坏遗体。门外还有一个蹲着,是个抽烟的男人,医生很客气地说:“不好意思,这里不允许吸烟。”

宋达恍惚中抬起头。

“这里是公众场合,不好意思,不允许吸烟。”医生又提醒了一次。

宋达双目赤红地瞪着医生,当着他的面,把燃烧的烟塞进了嘴里,缓缓地嚼。他的脸是肿的,有挨过耳光的痕迹。

陈娟娟还在看,她觉得该接弟弟回家了,否则赶不上吃晚饭。但是她记性好差,忘记医生告诉她是几号病床,不是03就是06号。

真奇怪,这个地下室的病床在门里,还要先开门。陈娟娟走到03面前,拉开正方形金属门,率先扑面而来的是冷气。好冷,她搓了搓手,用力将病床拉出来,里面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陈娟娟歪着脑袋看,从鼻子看到嘴,最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林林不长这样。而且也不是这身衣服。

关上03的门,陈娟娟走到06面前,还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先开门,再拉床,等白色的冷气散去,她终于看到了陈林林。

领口怎么这么脏了?陈娟娟下意识用自己的袖口去擦。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给领口绣了花,冻成了冰,变成了坚硬的冰花,永久地固定在那一块。陈林林和睡着了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一处是带有血色的,白得很离谱。他的头发散在金属床板上,陈娟娟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第一时间埋怨自己。

她的目光在丈量后脑勺和床板的距离,后悔明知道弟弟是住院,却没有带上一个枕头。

陈林林在她手里睡着,额头上的血凝固了一层,嘴唇上有一串白霜。他好安静,他一向都是安静的,陈娟娟将耳朵贴近他的嘴,活到了这么大,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没听过弟弟的声音。

该是什么样?该是什么样!

她用耳朵贴近了,死死地压住陈林林冻得梆硬的嘴唇。从出生就耳聋的她真的听见了,一声一声全是“姐姐”。

陈娟娟忽然笑起来,林林没死啊,那刚才打宋达就是不对了。等林林回家,她给宋达送点补品道个歉。

可是,可是,林林为什么不起来?陈娟娟的另外一只手捂了捂弟弟的脖子,猛然间摸到陈林林的下巴。她捏住弟弟的嘴,生生给掰开了,再俯下身用自己的嘴渡气。她看见了,弟弟的胸口是起伏的。

也就是弯腰的一个动作,陈娟娟放在外兜里的烤红薯掉了出来。在来医院的路上,她已经给弟弟剥好了皮,她还把皮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