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家犯了几天愁。
珍珠那孩子也不说缘由,只说让她将列出的物件带过去,都是往日珍珠用惯的东西,看到这里,老太君是高兴的,说明珍珠还惦记着黎源。
但是为什么要把阿紫带过去。
珍珠格外喜欢阿紫些,过去陪着能让珍珠不那么寂寞。
老太君真的能理解。
但是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这件事也不能跟华岁她们商量,何况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老太君实在为难。
听见黎源回来的动静,老太君赶紧坐直身体,仿佛即将接受检查的小孩子,可一想到自己待在屋里,黎源又看不见,顿时放松身体。
这么磨蹭到傍晚,华岁叫老太君吃完饭时,老太君才慢慢溜出来,一如既往色香味俱全的晚饭还多了一道油炸小食。
老太君便知黎源那孩子以为自己食欲不佳整日没有出屋。
如今小夫郎不在,倒是有华岁桃良活跃气氛,吃饭间倒也不冷清。
桃良端着一满碗饭菜问黎源,“黎大哥,今日村里吵闹什么?”
黎源简单说了说,总结起来就是一家公司对未来发展方向的决定,说完后发现一群人听没懂,顿时更加思念小夫郎。
他笑着不再解释,感叹道,“利益最是复杂,有人想往东,有人想往西,弄得不好人心一散,再好的事情都办不成,话语权还是由颇具权威的核心人物掌握为好。”
村长及其村委会便是。
而他们权威的建立也并不是一朝一夕。
这个在座几位比黎源还明白,纷纷点头称是。
老太君慢悠悠开口,“你今年赚得不少吧,有没有人眼红你。”
黎源只当老太君关心他,没什么心眼地回答,“比去年略微多一些,不过我有意控制产量,提高品相,等野生灵芝出来时,估计会卖得更好。”
野生灵芝一般要晚出一个月,目前有几支最近就要采摘。
去年一半最好的拿来给老太君入药,断断续续吃到冬日,今年黎源依旧打算拿一半出来,另一半想换成钱给小夫郎寄过去,想来京城的开销应该很大。
黎源也没隐瞒,说出自己的打算。
老太君一时间臊得慌,但孙子的嘱咐怎么都要完成,于是硬着头皮问,“那你记得把钱收好,加起来不是什么小数目。”
去年赚得银钱其实花销不大,老太君等人吃又能吃多少,黎源知晓他们之前的生活必定比在梨花村富裕得多,但老太君她们从未开口提出过分要求。
随着双方相处日益像一家人,黎源自然也不会将对方当做外人,等吃完饭将老太君拉到一旁,塞了些银钱说道,“我跟珍珠的钱都是珍珠在管理,他寻常喜欢放在屋梁的篮子里,这些您拿着零花用,不够再找我。”
老太君立马推开银钱,“我们吃你的住你的,你还给老身银钱,我要是真接了,以后哪里还有颜面面对珍珠。”
黎源执意塞给老太君,他给爷爷零花钱时,也是要磨许久。
“您就拿着吧,我跟珍珠赚好多的,往后我们只会越赚越多,等过年的时候我再给您打个金手镯和金戒指。”
老太君被带走时身上戴着品相极好的祖母绿项链和戒指,来梨花村前才被华岁收起来,但此时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期待黎源的金手镯和金戒指。
她拍拍黎源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祖母等着你的金手镯和金戒指。”
黎源顿时喜笑颜开,“祖母您等着。”
不出一个月,黎源深刻体会到权贵阶级的险恶嘴脸。
第66章 不善
今年出的野生灵芝没有像去年那般藏着掖着。
一来产量提高,二来人多嘴杂,像江安城药行老板这种精明的人,想要打听出什么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村委会反应迅速,等林下芝运走后便挽留老板在梨花村住下。
自然有干净的农舍,美味的饭菜招待。
老板吃惯山珍海味,突然吃到如此淳朴的农家菜,也颇有几分野趣,加之四周绿意扑面,空气清香,即便是炎热的夏日也比江安城那种临江城市凉快许多,老板住得很是安逸。
等人休息好,村委会便带着老板开始参观灵芝种植地。
这一看,老板顿时更加放心跟梨花村的人继续交易下去。
成片的林下芝园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田埂还是值守人住的小木屋都干净整洁。
规模比去年大许多。
甚至开放部分野生灵芝区给老板参观。
当老板在村委会的鼓励下,轻轻拨开茂密的藤蔓,看见一支支品相极佳的野生灵芝时,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好好好。”老板也是胸有丘壑的人,已经开始畅享称霸琴川府整个灵芝市场,再进军京城。
原本大家还担心老板会催促梨花村提高灵芝产量。
谁知听说梨花村想重点做野生灵芝,不断提高灵芝品相的思路后,居然很是赞同。
这点梨花村有所不知,林下芝卖得的银钱确实丰厚,但是又如何跟野生灵芝相提并论,梨花村背靠子都山,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起来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何况海运发达,即便大朝吃不下,海外是远远不够的。
他最是清楚,大朝的东西在海外有多吃香。
只是……老板想到最近得到的消息,仁武皇帝去世后,新帝继位也有好几个月,但京城的局势似乎并未稳定,据说海市都关了,也不知往后海运还能否正常运行。
不过他倒不是太担心,等梨花村的灵芝发展起来还要好几年,即便到时候不能销往海外,大朝的市场也是绰绰有余。
等到梨花村再次寂静下来,农人们又开始热火朝天的晚稻种植,如今家里有钱,不少人都请来外乡人帮忙种植。
一个地方开始有钱,自然最是吸引外来人口。
种植灵芝的事情自然瞒不住,但是再问,村里人都跟锯齿葫芦似的怎么都不开口。
不过一个地方开始创收,县府自然第一时间派人下来视察。
村长等人接待后,第二日就跟着前往县府。
等黎源再听说时,好似县府想让村长当乡长,带动十里八乡一起致富,村长没有立马答应,还在犹豫。
黎源可没精力管这些。
野生灵芝开始一株株成熟。
等野生灵芝卖掉大半,树梢的叶子染上浅黄。
就在外面热火朝天忙事业时,他家也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一位两位,是一群。
比上次接走小夫郎的人还要多。
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大白天居然没有引起村里人的警觉。
黎源不由看了看溪水对面的小树林,小树林尽头是座小山,攀爬过来不算难,但带着马匹车厢什么的就难如登天。
一向活泼的桃良也安静下来,整理着老太君的物件。
老太君坐在廊沿不说话,只一位身着黑纱金丝贴里的人恭敬地弯着腰跟老太君说着什么。
黎源进门时只听见老太君说,“我不回去,现在京城闹哄哄的,还是这里自在安静。”
那人极其敏锐地朝黎源瞥来,恭敬微笑的脸上却藏不住杀意,不过是对着黎源,黎源皱了皱眉头,顿住脚步,唐末也在,不过这次没蹲在屋顶,而是在看见黎源的瞬间,抱臂走到附近。
那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收起来,大手握住腰间的雁翎刀,隐有防备之势。
黎源笑着开口,“祖母,他们是谁?”
老太君微微叹口气,对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似乎得偿所愿,恭敬地退下。
分布在院落四周握着雁翎刀的众人也将刀移到身后,动作整齐划一地退下,一瞬间,院内咄咄逼人的沉凝感瞬间消退。
黎源后知后觉,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老太君跟唐末好似保下他。
黎源冲唐末感激地看了一眼,却不想依旧被唐末无视。
“源哥儿你过来。”老太君招手。
黎源走过去在老太君身旁坐下,“村长今日叫你去做什么?”
黎源也不隐瞒,“村长被县府提拔为乡长,他想让我做村长。”
老太君满意地点点头,黎源无父无母,又无亲友提携帮助,走到这一步都是靠着自己的勤奋和努力,这样的好男儿若是有家族加持,只怕成就不低,真的很可惜。
有时候,命也是一种能力。
老太君罕见地拉住黎源的手,像老辈疼惜小辈那般,“那你怎么想?”
黎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是很想当,毕竟我更擅长种植,那些人情往来费时费力又不见得讨好。”
老太君没有评价,静静听着。
黎源恍然间有种跟爷爷坐着话家常的感觉,例如他不想留在城市打算回乡务农时,爷爷并没有像其他老人那般极力反对,而是细心听着黎源解释。
黎源也开始讲述,讲述自己的愿望和理想。
其实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两辈子所求不过是家庭亲情的圆满,只不过小夫郎还让他感受到爱情。
黎源很满足。
老太君笑着说,“要是珍珠在这里,说不定你还想挣个村长当一当。”
黎源摇头,“珍珠并非有功利心的人,他良善而忠义,还心疼人,说不定愿意跟我当个富家翁,天天陪着祖母。”
老太君却望着远处陷入沉思,她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一个十足震惊的消息,而消息里的任何一条信息都与良善忠义无关,即便是经历三朝的老太君也胆战心惊。
但又是在黎源的话里她抓到一丝真相。
珍珠如今的所作所为可与黎源的理想殊途同归?
如果真是如此,她一时间百味杂陈。
既觉得她的珍珠有些异想天开,为了跟黎源在一起才如此大逆不道,又为两个孩子的努力而不知如何责备。
许久,老太君稳住心神,如果她真的要支持两个孩子,得先稳住黎源,老太君拍拍黎源的手背,“这些人是来接我回去的,京城里有些事情需要我这个老妇人出去露露脸。”
“珍珠给你写了信,一会儿就拿给你看,源哥儿你不要多心,暂时待在这里,珍珠的父亲是个严厉古板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得有章法,你们的事情得一步一步来,你能相信珍珠和祖母吗?”
原来这些人是小夫郎的父亲派来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换个角度,小夫郎的父亲能派人来,说明小夫郎家里已经度过危机,黎源立马问道,“可是已经将家人解救出来?”
他问得真诚,且目光带着善意。
真心可见一斑。
老太君心中颇受震撼和感动,老太君笑着点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黎源心中久悬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反过来安慰老太君,“祖母您去就是,我在这里等你们。”
唐末抬起眼睛望向黎源。
华岁桃良收拾行李的手微顿。
等……
等的到吗?
会回来吗?
为何不带着黎源一起走。
许多疑问盘旋在众人心头。
但黎源没有问。
他好似很轻易就相信了老太君的话。
很快众人收拾好东西搬入溪水对面的树林。
老太君取来祖母绿的扳指,赠予黎源,“祖母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留给你。”
留着做纪念,亦或是留着作为这段时间的感谢之物。
依旧无人说。
双方就像不知藏于平静水面下如旋涡般激烈震荡的真相般,不问不提不责难。
临走前老太君对黎源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当不当村长什么的你自己决定,若是想出去看看要趁年轻体力好。”
黎源点点头。
他将一样绸缎包裹好的物品交给老太君,“本以为珍珠今年会回来,这是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劳烦祖母帮我交给他。”
老太君心中复杂酸涩,拍拍黎源的手背,接过礼物离开。
戚怀安走到黎源面前,这孩子一向话少。
看得出生于富贵人家,却不像小夫郎初始时那般娇气,骨子里有种闷声做大事的果决。
“黎叔叔。”少年抬头看着黎源。
此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黎源看出他眼中的不舍。
黎源摸了摸戚怀安的脑袋,“回到珍珠身边帮黎叔叔看着点他。”
少年沉默片刻,“舅舅走的时候也这般说,你没什么对我说的?”
黎源失笑,好像一涉及到珍珠,其他人都成了传声筒似的。
不过他听出少年潜在的含义,“我会帮你看着小虫,不让他再被毒蛇咬到。”
戚怀安点点头,突然退后几步,双手抬于胸前,挺直的背脊朝着黎源弯下去,那是极为端正的大礼,“怀安谢过黎叔叔,怀安期待跟黎叔叔重逢的一天。”
说完,转身离去。
华岁桃良也朝黎源行礼告辞。
看着这一幕的赵雾心头大震,若说他还可以不顾忌唐末和老太君,只因太师的位置高于这两人,可是四皇子那话里的意思,分明说予他听。
赵雾看着华岁桃良将老太君搀扶上马车,回身望向附近的唐末,压下心中忌惮,“唐大人请与我一起回去向太师……请罪!”
太师并未下令杀掉黎源,但跟随太师这么久又如何看不明白。
世子走到现在这一步太不容易,稍有不慎前功尽弃,作为太师的近侍,他最清楚如此关键阶段,外人只当世子与太师府同心协力,可实际上世子与太师分庭抗争着,至今未回过太师府,至于因为什么对抗,赵雾看了眼黎源,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他原打算将这件祸事解决掉,以解除太师心中忧患,排除父子两人间的隔阂,只是没料到世子已经提前通知唐末,像唐末这种人,只要有提防,即便他带着一队人想扑杀黎源也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还有老太君和四皇子护着。
唐末只淡淡地回视赵雾,小而精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赵雾却警惕地握紧腰间的雁翎刀。
他担心唐末骤起杀人,“世子年幼无知被人蛊惑情有可原,你与陈寅贾怀等人隐而不报,等尘埃落定,太师一定会重责你几人的过失。”
唐末这人极少说话。
像赵雾跟他同属天行近侍,也几乎没听见过他开口。
不熟悉他的人只当此人木讷。
但一起行动时,他总是更快于其他人执行任务。
第一个拔刀,第一个削掉敌人的脑袋。
他快得像一道闪电,让人以为他莽撞时,却事后发现他更比寻常人更清楚紧急之下如何反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世子做了夫郎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和隐瞒,赵雾想不通,想不通的不止于此,还有陈寅和贾怀。
哪一个不是深思熟虑人精似的人物。
为何连同世子、四皇子和老太君,都牢牢护着一位农家小子。
让他没有丝毫可以动手的机会。
唐末突然在赵雾面前停下,赵雾猛地握紧刀柄。
却听唐末说,“你们先行,进京前我追上来。”
赵雾立马反击,“唐大人莫不是想逃跑。”
唐末依旧没什么表情,“我担心你的人留在这里对他不利,我会清一清,正好雁翎刀已经很久没喂血。”
赵雾猛地吸一口气,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但唐末已经近乎威胁的提醒他,他自然不会再留人,培养一位近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断不会为了无法实现的目的损失自己的下属。
但终究是有些不甘心,“唐大人这是破罐子破摔!”
唐末突然勾起嘴角,发出类似于嘲讽的轻哼,“怂货。”
赵雾顿时气得指尖微颤。
一行人整装轻行,朝着林子尽头行去,很快行至尽头,是茂密的杂草,几名近侍拂开杂草,一个能过一辆马车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潮湿,地面散落着新泥,显然是不久前凿出来的洞口。
等一行人通过,最后两名又将洞外的痕迹消除掉。
一切都恢复正常。
幽深的洞内只听得见车轮撵过的动静,突然一阵“呵呵呵呵”的奸笑响起,众人都是一惊,那笑声尤其像深山里遇见的精怪化作人形,化得又不太好,队伍停下来,众人警惕地看着四周。
车里可是地位尊贵的老太君,断不能有什么闪失。
突然老太君的声音响起,“阿紫知道要去见珍珠吗?你这般样子若是源哥儿知晓定要生气,我见他对你也挺好的。”
那个笑声再次响起,却不是一连串,好似跟人对话一般叽叽咕咕。
众人顿时放下心,原来是只狐狸。
黎源并不知阿紫已经跑掉,拿着小夫郎的信一字一字地看。
这次有了抬头——
哥哥:
见字如面,哥哥有没有思念珍珠……
第67章 离开
黎源当了村长,不喜欢是一回事,责任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梨花村是黎源和小夫郎的家,哪位家庭成员会不承担家庭的责任呢?
小夫郎要进京承担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那么黎源就要留在村子里承担作为村民的责任。
何况梨花村走到今天这一步与他的带动不无关系。
若是往昔村长更迭,老村长必定对村长人选各方衡量,其中不无关联自身利益。
像早些时候村长试探黎源有无当村长的念头。
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并非年迈卸任,而是升官。
作为乡长,他再考虑的就不是单单一个梨花村的事情。
突如其来的高位置让他的眼界更广,心胸也更宽阔。
定村长的事情直接略过自己的儿子,倒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如今的局面,那几个小子还远赶不上黎源。
原先黎源还要顾着家里的老幼,现在一走光,几乎不着家。
只每日回去喂喂鸡鹅和大小花,然后随便吃点东西就去睡觉,第二日又早早离家,也是过了好几日,才发现阿紫不见踪影。
好在唐末并未离开,见黎源像只无头苍蝇找了半天才丢来一枚石子。
得知阿紫跟着老太君离开,黎源好半晌回不过神。
然后下午又出门去。
黎源倒不是逃避,小夫郎信上说得很清楚,如今他们家虽然逃离困境,但麻烦远没解除,加之父亲知晓两人的事情,虽没表态但已经看出干涉的趋势。
小夫郎与他三年之约,到时候定会回到黎源身边。
黎源烦恼的是小夫郎的未来,从老太君戚怀安等人的言谈举止,又如何猜测不到对方生于极为富贵的家庭,而小夫郎自身更是身具才华,这样的男儿只是来梨花村当个小夫郎,黎源替他不值。
虽然取得功成名就与黎源的理想并不相通。
两人也早就此事讨论过。
但黎源第一次感觉到迷茫。
同样道理,就像老太君当时半开玩笑的试探,若是两人情比坚定,小夫郎又有一身抱负,他给小夫郎做夫郎又有何不妥,黎源当初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自然有投机取巧宽慰老太君的意思。
但黎源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寻求平等的同性关系无异于说梦话,就像女子尚不能平等接受教育,两个男子也不能脱离夫君夫郎关系平等存在。
如果跟珍珠在一起,而他却要变成夫郎,扪心自问,黎源没有犹豫。
但若是像其他的夫郎一样只能困囿家中呢?
甚至像大城里的那些夫郎一样,还要与其他女子共享珍珠呢?
黎源找不到答案。
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毫无理想的人。
在解决温饱之后,黎源想打造一个桃花源记般安居乐业的地方,于是他去做了,不动声色,有条不紊的行动着。
他还想出去看看,在不清楚小夫郎身世前,他就畅享过,等经济宽裕后就带着小夫郎游历天下,而这一切都在小夫郎离开后被中断。
如果两人想携手在一起,黎源能否愿意放弃自己的梦想呢?
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要有一人放弃理想?
甚至卑微地活着?
可在这过去的近两年里,小夫郎不正是毫无怨言地接受着!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提前离开。
黎源突然被小夫郎无声的情深重重创了一下。
村委会虽然具有颇高话语权,但很多都建立在里面成员的个人威信上,一个地方要盘活经济,单靠个人的威信是不够的,要有严明的纪律,有集体荣誉感的企业文化精神。
像这种以村为企业的更是如此,而不能等到矛盾显露时再去解决。
接下来,黎源给村委会的成员加了管理课程。
大家突然感受到黎源突如其来的干劲,倒不是说有多激情,他开始提快讲课速度和提高课程难度,依旧耐心,但是若学员弄不懂,不再轻易放人回家。
很多时候他都在学校的办公室待到很晚。
村委会也要跟着学习,还要跟着一起编纂书籍,除去种植类的,很多都涉及到企业的管理章程,若是大城有经验的商人看见都会大吃一惊,只有村民们没有觉得意外,都是平日里接触过的东西。
只不过黎源在一步步完善,不分昼夜,不辞辛劳。
仿佛有什么东西催着他再快一点。
而乡长开始带领十里八乡的主事人上种植课,一时间,梨花村越发热闹,自然也看见他们村居然有学校和幼儿园,离得不远的村落,纷纷把自己家里的孩子送过来读书。
原先跟着小夫郎读书的几个孩子,在小夫郎走后相继回到镇上的私塾,老夫子记得村长家的孩子,原先只是普通水平,不想一年多过去后,学识竟然大涨,若是持续读下去,说不定能考个举人回来也是可以的。
加之梨花村已经初显名气,夫子自然不敢怠慢,对梨花村几个学子的要求极为严格,本以为这几个孩子会傲慢无礼,不想比镇上的孩子还要努力得多,夫子深感欣慰。
至此,小夫郎全家离开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因黎源当了村长,他并未因为年轻当了官而忘乎所以,反而更加努力带领全村人致富,大家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私下有人偷偷询问小夫郎是不是走了。
就是跑了的意思,当然不是像其他夫郎那种私逃。
两人可能是和离。
毕竟大家眼睛又不瞎,老太君那群人哪里是寻常人的气度,一个两个还好说,一群人都是,于是大家又猜测,这家人或许熬过去,又起来了,然后觉得黎源家是不是太穷,便带着小夫郎和离高嫁。
不过这些话还没说出门就被家里的汉子或者婆母给阻止住。
心思清明的人不相信小夫郎是这种人。
但世事难说,不管真相如何,大家都不能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戳黎源的心窝子。
但是众人都没料到,平日里最不靠谱的梨花家反而很笃定小夫郎会回来。
梨花当初偷偷爬上小夫郎的马车,村里人只当来了拍花子把梨花拐走,梨花爹娘也没当回事,家里少一个人就少一个吃闲饭的,只有梨花的四姐姐找到村长面前。
村长正要组织村民四下寻人,镇上有人托信过来,说是被小夫郎带到大城市去玩玩,务必不用担忧。
之后梨花四姐姐收到过梨花寄来的银钱,差点被梨花家抢去,还是村长出面震慑住两口子。
但两人认定梨花跟着小夫郎飞黄腾达了。
若有人说小夫郎的不是,他们两口子多少要顶回去。
弄得黎源哭笑不得。
只是这件事他实在没法跟大家解释,索性随便他们怎么说。
好在他的威信日渐增加,到没有不长眼的跑到眼前嚼舌头。
唯一让人烦恼的就是开始有外乡的问他续弦不。
续个毛线弦。
婚书都不在他手里。
黎源也是被人试探后,跑回家找婚书,本应盖着县府大印的婚书早被小夫郎拿走,小夫郎说是送到县府,黎源没有怀疑过。
回家找自己保管的那份时,不要说婚书,连身契也不见踪影。
然后,他跟小夫郎这两年存的钱,包括卖灵芝所得的,全部不见了,翻遍角落都没找到。
遭贼了?
黎源心想,不对呀,家里有唐末这位高手,怎么可能遭贼,然后黎源跑到屋外找唐末,连‘唐兄’这么恶心的词都喊出来,唐末依旧没有现身。
黎源这才肯定,对方是真的走了。
所以,老太君卷着他的家产跑了?
黎源站在风中独自凌乱。
可老太君又给了他一块祖母绿的扳指,用扳指换他那些家产不是亏死吗?
没有唐末在,黎源再也没收到小夫郎的信笺。
这般忙碌到过年,老郎中念他一人在家,今年过年将黎源叫去他家,黎源没有拒绝。
腊梅花盛开,冷雪中溢出一屡幽香。
空山覆白雪,万籁俱静。
突然一只鸽子飞来落在黎源家墙头,黎源正要出门觉得奇怪,取来一看发现鸽子腹部带着一只小竹管,一看便知是信鸽。
黎源心头跳了跳,取出小纸条。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语气。
「哥哥不要生气!」
上次信笺还是老太君给他的那封,中间隔了好几个月。
若说黎源不着急是假的,何况家里的钱财还被卷走。
灰暗时刻,黎源还想起过小苗和王申。
小夫郎这行径真是一模一样的可恶。
生气过后更多的是担忧,不明白为什么要偷偷卷走家中银钱,若是缺银钱,老太君只要跟他说道,他又岂会不给,之前小夫郎离开时,黎源就将一半的家产五百两塞给对方,这般偷偷摸摸,也不知晓小夫郎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事。
自从信鸽恢复通讯后,黎源慢慢知晓缘由。
只可惜信鸽带来的只有纸条,每次写不了什么。
黎源完全看明白已经入夏。
钱财确实是老太君带走的,不过是小夫郎指使。
理由很简单,小夫郎说他才是管家夫,家里的银钱自然由他管着,担心自己不在家,得了钱财的黎源生出旁的心思。
那骄纵的语气和音容样貌顿时跃上纸上。
又嘱咐他祖母送的那枚扳指要好好收藏。
黎源自然会好好保管。
直到动了上京的念头,所有事情才串联起来。
好呀,小夫郎是不希望他上京才带走银两,担心他变卖扳指,又偷偷试探他有没有好好保管。
狐狸般的狡猾心思真是一环扣一环。
黎源真想按住小夫郎,好好打他一顿屁股。
因为没钱,黎源老老实实又在梨花村待了一年。
次年灵芝种植彻底走上正规,虽然十里八乡都开始从种植灵芝里获利,但梨花村独掌野生灵芝的种植方法和销售渠道。
村委会跟江安城药行的合同到期。
这次双方签订了更加长久且互惠互利的合同。
梨花村子都山灵芝已经名不虚传。
黎源知晓小夫郎的父亲不喜自己,也断不会让两人再在一起。
但是他更加信任小夫郎的话。
如果两人没有可能,小夫郎不会一直拿话吊着他。
想来小夫郎还在努力着,他不放心,要去京城看一看。
连续两年都没有小夫郎陪伴的除夕。
黎源回到家窝在被褥里昏昏欲睡,听着雪花絮絮而落,吞尽世间万物般,可唯独吞不掉他对小夫郎的思念。
再到雨季来临,雨水打在茂盛的藤蔓月季上。
一波波的幽香在院子里蔓延开,犹如小夫郎缠着他的四肢,将黎源的心裹挟得密不透风,而每一丝一毫都是小夫郎的音容样貌。
黎源想珍珠了。
这日黎源在家打草鞋,带着清香的草茎很快在黎源的巧手下变成纵横交错整齐的草络子,突然他放下手里打到一半的草鞋起身离开。
若有人进来看,一半的草鞋,尚未归位的竹椅,簸箕里凌乱的针线,谁都会觉得这家主人尚未远行,只是临时有事去忙活了。
走之前,黎源前往乡长家,跟乡长谈论卸任的事情。
乡长家已经是个三进三出的院落,十分气派漂亮。
何氏热情地款待他,端来茶水糕点,走的时候将门关好。
乡长似乎并不意外,其实小夫郎走的时候,大家就察觉出黎源的心也跟着走了。
但他疼惜晚辈,委婉问及若是找不到呢?
至此,大家已经认定小夫郎离家,虽不清楚两人如何商议,再像以往那般是不太可能,众人只是觉得可惜,但是一想小夫郎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只是待在小小梨花村,终究有些委屈。
黎源也不想让表叔担心,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定了个五年归期,如果五年后不归来,他的财产由村委会分配,是卖还是分都可以,钱财归入村中育仁金。
乡长连忙保证定不会卖掉他的屋子。
梨花村做不出这种失德的事情,黎源可以说是梨花村的大恩人,往后看,梨花村只会越来越好。
黎源又说起自己的担忧,不想离开的事情暴露,让乡长能帮忙保密多久就多久,毕竟他有些担心小夫郎的父亲对村民不利。
想来梨花村如今无事,小夫郎在中间周旋不少。
若是他进京的消息传过去,只怕老人家生气上头拿村人撒气。
“只说我进子都山寻找更适合种植野生灵芝的地方。”
乡长便说,“源哥不如晚点走,如今山里毒蛇多。”
虽然只是个借口,但黎源也知在理。
乡长又让他放心,一定照顾好村里人。
他是知晓的,黎源心中装着梨花村的人。
黎源离开前,交给乡长一封信,等黎源离开后,村长打开一看,信结尾处有黎源的签名及手印,上面全是关于他的财产分配,哪些田地赠予哪些人,屋里的粮食和吃食又赠予谁,细节到家里的鸡鹅和两头牛,连泡菜坛都有安排。
乡长看得眼眶积满泪水。
之后黎源前往老郎中家,一样的说辞,一样的信笺,只是五年内把家中牲畜和林家的屋子托付给老郎中。
老郎中沉默许久才问,“你这是为了珍珠连命都不要?”
黎源有些诧异,老郎中道出当年老虎伤人,小夫郎曾拿出急救丸救人,老郎中识得那药丸,非勋贵人家没有此物。
黎源原本推测小夫郎家里是个京城四品官之流。
如今看来是个三品官甚至再往上?
那也是极为富贵的人家,相当于后世的省厅级大官。
黎源呲了一声,他这是明目张胆让省长儿子给自己当小夫郎,真是大胆!
不过黎源更加坚定上京的想法。
老郎中见劝不动,叹口气,“一个个的,脑子里都装着情情爱爱,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
黎源嘿嘿笑了两声不作回答。
不过他也答应老郎中,决不以性命相拼。
就在乡长还在办理黎源卸任一事时。
一日清晨,林间漫着薄雾。
黎源背着背篓走进子都山,进山前有人看见他,与他打招呼,“源哥儿这么早去哪里?”
黎源笑着说,“去灵芝地看看。”
村人不疑有他,笑着与他道别。
薄薄的雾气里,黎源的身影渐行渐远,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踪影。
第68章 进京
黎源通过子都山绕到邻村,再赶到镇上坐船,经临安城未停,一路到秦川府。
秦川府果然是后世省会级城市。
城池阔派不说,往来行人更是熙熙攘攘。
时不时就有印着家徽的马车经过。
驾车的人多少有些跋扈。
黎源没有多逗留,直奔京城而去.
玄武殿盘踞突兀一角,可观沧海望明月。
殿内角落里点着一柱长明灯,月华铺陈地面,浮雕花砖折射出华丽光泽。
一人斜俯于书案前,纤细的手指撑着额角,正闭目假寐。
桌面堆满折子,一摞摞码得像小山,却又分门别类整齐着,面前摆着一封打开的,是礼部递来的折子,说是明相的生辰即到,办还是不办,若是办又是什么章程。
事关明相,议事局拿不定主意,递到跟前。
用词华丽又小心谨慎。
看得人头疼。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时轻时重,听起来并不稳妥,深宫里是不会有这般失礼的行为。
假寐的人却勾动嘴角,狭长美目并不睁开,略带训斥的语气慢悠悠响起,那声音是极为好听的,就如殿外的朗月,让人心情愉悦。
可音色里又带着一抹哑意。
犹如拂过月庞的一缕云纱。
“这个时候还不睡觉又来做什么?”
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少女穿着轻盈的华衣走走停停端着东西过来,她朝假寐的人行了礼,又勾着头朝下看,“我刚看见阿紫了,一不留神又不知跑到哪里。”
慵懒的嗓音再次响起,“你找它做什么,它困了自然会回去睡觉。”
小少女放下御膳房刚刚做好的汤羹,“那行,你喝了我就回去等阿紫。”
假寐的人终于睁开眼睛,那个瞬间,小少女屏住呼吸,犹如一对明珠在她眼前缓缓睁开,纤长的睫毛就像包裹着明珠的扇贝,担心外人偷窥了去。
“没大没小。”
小少女吐吐舌头,见青年将汤羹喝干净才又端起托盘,她不欲打扰对方,自她知事来,青年就没好好休息过。
她还记得那个遥远的梨花村,如果青年没有离开那里,是不是继续跟黎大哥开心地在一起。
但青年说他如今忙碌些也是为了以后。
小少女不是很懂,只能在众人都不敢进来时,仗着往日的情分打扰一二。
她是知道的,一年中有几个时节,青年会格外不开心,去年腊八节那日,几乎未发过脾气的青年掀翻御膳房精心制作的腊八粥,吓得侍奉的人跪了满地,他们只是不知,青年跟自己一样,想黎大哥了。
眼见青年的生日就要到了。
小少女知道青年的心情会越来越不好,众人都怕极了他,唯有小少女不太怕,如果黎大哥在这里就好了。
“梨昭。”小少女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青年笑了笑,一如既往地美丽。
不,比两年前更美。
他不束发,任长发随意披散着,一些落在地面,蜿蜒铺陈着,即便已经知道对方性别,梨昭有时候还是会口误,“珍珠姐姐,你想说什么?”
对方被逗笑,摆摆手。
梨昭弯了弯眼睛退出去。
一出门就碰见守候在殿外的司礼监总管贾公公,贾公公看见空掉的碗很是开心地点了点梨昭的额头,“我就说小梨花有办法,阿紫到底是只畜生,主人不高兴也不知道过来哄哄。”
梨昭有些惧怕对方,闻言不如在青年面前放松,便听对方又问,“明相心情可好?”
梨昭点点头。
贾怀放过她,整理衣裳轻轻咳嗽一声,猫了进去。
绕过好几道帘子,尚未见到真容,那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却随意得多,“你进来便进来,还咳嗽一声,是提醒我还是不提醒我,我若是不想见你,你出去吗?”
贾怀呲牙,小祖宗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伺候。
他硬着头皮上前,窗外的明月又移了位置。
将青年懒懒的身影勾出细长的曲线。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你快说,没重要事还来打扰,接下来一旬都不许来玄武殿。”
贾怀连忙趴在地上,“明相施恩,请先赦免老奴的罪行。”
装神弄鬼。
“说吧!”
贾怀趴在地上不动。
青年眉宇间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消瘦的身影于重重奏折里勾出冷冽的剪影,他侧身望着地上的贾怀,“出什么事呢?”
贾怀也不再耽搁,连珠炮说道,“半月前派去梨花村保护源哥儿的人说,源哥儿不见了!”
青年细长微挑的眉峰缓缓拉起,一直温温和和的柔情眉目慢慢眯成细长的缝,隐隐透出一点寒冷的光,像刀尖般骇人,“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太师府最近有无近侍调令?”
贾怀连忙解释,“太师府没有调令,我们的人已经仔细查探过,源哥儿说是进山寻找适合灵芝生长的地方,还有村人看见,但是之后再也没回来。”
青年抓着衣袍的手背冒出一股股青筋,“这么明显的谎话你们也信,子都山灵芝的名气已经传进京城,还需要他去子都山找什么更佳的地方?”
老奴也是这般想。
但贾怀不敢说。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位小夫郎。
也不是那位俊雅清傲,怀瑾握瑜的明公子。
他是当今位高权重的“明相”戚旻。
又是心思难测让人胆颤畏惧的“妖相”戚旻。
贾怀又说,“我们的人亦找乡长及老郎中打听过,但并没有得到有效信息,不过目前有两个猜测,一是源哥儿确实进了子都山,二是源哥儿来了京城。”
好半晌贾怀都听不到对方的动静。
他正要偷偷抬头,戚旻突然温和地说道,“贾公公跪在地上做什么,地上冷着呢,起来说话!”
贾怀蹒跚地站起来,又摸到旁边的一个圆凳坐下,至此才敢邀功,“我们偷偷跟踪了乡长和老郎中,乡长那里没有线索,倒是老郎中的小儿子隔三差五就去源哥儿家打扫清理喂喂家畜,所以我们觉得源哥儿离开的事情老郎中肯定知道。”
“源哥儿应该不是进子都山,又不是打猎,何况夏季山上有毒蛇,源哥儿是个谨慎人,不会这个时节往山里跑,所以他定是远行,才托付人照看屋子。”
是的,黎哥哥最是爱惜两人的家。
贾怀擦了把不存在的汗渍,“按照脚程,源哥儿应该快抵达京城。”
戚旻立马吩咐,“此事交给陈寅,他手下的人都见过哥哥,守住每个城门,务必第一时间把哥哥带到安全的地方。”
贾怀自然知晓轻重。
新政实施近两年,反对的人不少。
持观望态度的更多。
若是让人知晓明相与源哥儿的关系,只怕会引来诸多麻烦。
这些倒不是最要紧,若是太师知晓黎源跑来京城,只怕父子间勉力维持的平静局面就会被打破。
“老奴明日一早就安排下去。”
戚旻又躺了回去,身上随意披挂的黑金银纹长袍发出轻微的声响,及地的长发弯弯绕绕,云雾般缠绕着身后乌木屏风里的那只金鹿。
金鹿踏着云纱瞭望角落的人世间。
众生却如地狱的小鬼苦不堪言,更可怖的上面蒙了一层密集的细点,黑色,浓稠的,好像黑泥裹着苦水变成骤雨责难众生。
黑色的雨点最终汇集成河流转到屏风角落,仔细看连乌木框上都留着重重一条痕迹,最终隐隐翻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贾怀知道的,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三十三日不眠夜,京城开满黑色繁花。
皓月般皎洁的明公子终是沦为世人口中的“一代妖相”。
青年突然拂了拂袖子,显得有些欢快。
慵懒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暗哑,卷着上扬的尾音,“我就猜到他今年有了银子会跑来找我,不过派人晚去了几步,真是拦都拦不住。”
啧啧啧!
贾怀倒完牙又望向戚旻,也就这个时候,明相身上还有几分过去的影子,黑金银纹的长袍里是件缟羽色长衫,本不太显眼,却被黑色外袍衬得十分刺目,更刺目的是它的制式,显而易见的夫郎衣制式。
那是让整个大朝不齿的过往,也是诸人回避的隐秘,除去明相堂而皇之展示着,旁人断不敢说半句。
贾怀不知为何自己竟然有些怀念梨花村的那段日子,那个看似天真烂漫,实则也真正开心的小夫郎珍珠.
黎源排了一个通宵,终于以前五十名的幸运身份成为第一批进入京城的人。
他没觉得京城多好,就一个感觉,哪儿哪儿都是人,现在没有取号机,排队就是硬排,排到后半夜,黎源险些放弃。
怀着来都来了的心理,生无可恋地守着。
他也不清楚大家为什么要排队。
里面有限量免费领鸡蛋活动?
阳光跃出海平面的一瞬,嘈杂的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金色的光晕照亮大国庞大身躯的一角。
黎源抬起头仰望城墙,这是他见过的最高最厚的城墙,有十多层楼那么高,不包括上面的建筑,一眼望上去,连辽阔的天空都被挤得退到角落,每块墙砖均由一米乘三米的巨石垒砌而成,因被精心养护,墙面泛着油亮光泽。
晨曦缓升,巨城从沉睡中一点点苏醒。
黎源被人群推着朝前走。
城墙的厚度形成一个类似隧道的通道。
在没有重型机械的帮助下,光这座城墙就不知耗费多少工匠的心血,黎源来不及感慨,一进入通道,四面八方的回音扑盖过来,场面再次变得嘈杂。
通道两侧是一排拱形“窗口”,每个窗口后面坐着刚刚上班的办公人员,有的以袖隐口打着哈欠。
黎源被人流推着走到一个窗口,窗口比较大,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的情形。
黎源递过去户籍证明,对方翻了翻见什么都齐全却没有盖章,也没有还给他,而是开始问问题。
“仓南县梨花村我知道,子都山灵芝是吗?”
说实话黎源有点激动,原本以为再怎么还要过一两年才能传到京城。
他露出得体笑容,“我们子都山灵芝已经这么出名了?”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很快转移话题,“你来京城做什么?”
上一次被问是在琴川府,黎源给了个寻亲的理由,不想被追问起来。
他并不想道明珍珠身为夫郎的事情,临时改了珍珠的性别,结果被问得更加详细,好在黎源临场发挥不错,才不至于露馅儿。
不过当时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最终还是放行,但是引起黎源的警惕。
至京城近郊,黎源换上最好的衣裳,只背着一个包袱,轻装简行的上路。
黎源笑容俊郎,仪态舒阔,“来京城看看灵芝的售卖情况。”
那模样分明是颇有见识的商户。
可审核户籍的公差也不是那般好糊弄,他整日在这里办公,见多南来北往的人,黎源的户籍落在村落,身上却没有明显农家气息,在外行商说得过去,但是……对方没有商人特有的市侩和精明。
公差便挑了几个灵芝方面的问题继续询问。
这下黎源放下心,若是捏造别的身份只怕现在已经露馅儿,黎源仔细回答,对方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黎源说完,对方沉默片刻又问一句,“真是来考察灵芝买卖的情况。”
黎源引起警觉。
他并未告诉珍珠前往京城的事情,只因担心消息被人劫走。
他不清楚村子附近有没有蹲守他的人,所以从子都山绕行,如果真的有,只怕他离开的消息已经传进京,不过绕行子都山的障眼法能拖延一段时间。
黎源决定赌一把,“那是自然,差爷都知晓子都山灵芝,看来是用过的,我原是当地农户,后来跟着村子一起种植灵芝得了些银钱,此际来京城正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子,若能扩大销路也不枉千里迢迢跑一趟。”
这位差爷自然是用过,只因他家有个深耕后宅的不肖长辈,他买得多消息便广些,子都山灵芝还是托人从琴川府带过来。
这人关于灵芝的回答确实专业,并无任何漏洞。
只不过他多问一句并非因为灵芝。
子都山的名气大得很,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凡混迹官场的,对这个地方都有些敏感,他又不能表现得过于好奇,来句“你们那里的子都山是不是有山神,然后那位山神娶了个夫郎。”
这种怪力乱神的话只怕会招人笑话。
况且他现在好奇说出去,一刻钟后司狱所的人就会来请他去喝茶。
这人不想多事,在户籍文书上盖好章,将黎源放行。
黎源收好户籍文书,朝公差拱手行礼,一派闲适的离开,公差不动声色伸出头,据他所知,至今无人从子都山附近打听出任何消息,显然有人刻意拦截,但这小子能成功抵达京城,似乎又不像受到阻拦的样子,一时间分不清曾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则消息是真是假。
黎源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装得淡定,实则手心出了汗渍。
通道里的噪音更是像海浪般一波波打过来,打得黎源太阳穴发紧,他凭着直觉保持平稳步调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嘈杂的声音蓦地消失,黎源的视线顿时开阔,百味杂陈的人世间涌到面前。
他抬眼望去,一座巨大繁荣的城池一路朝着缓坡延伸上去,看不到尽头……
第69章 露马脚
宋文彩换班时察觉到不对劲。
确切地说是从早上开始,眼皮就跳个不停。
当看见司狱所的刑大人着便服过来时他这个感觉更加明显,太阳穴一跳一跳。
宋文彩掐指一算,大凶!
两年前邢卫只是太师府一名近侍。
虽属天行近侍,但对宋文彩这种祖上就有三品大员的官宦子弟来说,那无非就是一个能打点的打手,哪怕现在宋文彩身上无半点官职,也是瞧不起刑卫这种人。
可两年后,刑卫摇身一变成了司狱所指挥使陈寅的副手,从六品直接爬到从三品的高位,虽然说那段时间乱象丛生,多的是人从权贵沦为阶下囚,也有如刑卫鸡狗升天的。
但像宋文彩这种官家子弟是看不起对方的。
也不知背地里帮那位做了多少杀孽。
心里瞧不起,脸上笑眯眯。
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这点圆滑还是有。
正好轮到他们这组下值。
宵禁时间原是从戌时到寅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到次日凌晨五点,
一旬休息一日,已经干了五年。
但一年前宵禁时间推迟到亥时。
也就是十一点。
城门不是说关就关,从十一点敲钟鸣鼓,到城门彻底落锁,要忙到凌晨去,此令一出大部分守城门的人都很是不满,但又不敢说。
但紧接着,他们这些办事人员跟守城门的侍卫一起轮值,分为三个组,一组上四个时辰,轮值最晚的那组等城门落锁后还可以去值班室睡觉。
再就是一旬休息两日,但不能一起休息,自己组内定好日期提交给组长,由组长批准。
原本想闹事的歇了心思。
一旬两日假期呢!
每日只上四个时辰!
不敢想不敢想。
大家开始勤奋工作,生怕被上峰找个由头给辞退。
宋文彩有点小机灵,混了个组长,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总算有点管事权,月俸也比其他人多几两银钱,虽然他不在乎。
下值后作为组长他需要留下来半个时辰交接工作,一般情况没什么重要事情,这两年大家练就了火眼金睛,但凡有行迹诡异的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因政局动荡,他们也时常能得到一手信息,例如哪位官员要潜逃了,他们也比寻常人知道得早一些。
所以看见刑卫时他并不是很意外。
大约又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代。
只是意外刑卫居然没找他们这些组长进去说事,而是自己巡起来。
宋文彩跟另一位组长对视一眼,宋文彩狗腿地跑过去,“刑大人可有事情需要卑职效劳。”
刑卫淡淡瞥他一眼,“我随便逛逛。”
鬼信!
他不走,大家都很紧张,一紧张审核就严格起来,一严格,这个人看着不对劲,那个人看着也不对劲,原本顺畅的城门慢慢拥堵起来。
刑卫看了眼情形皱起眉头。
他认得黎先生,但司狱所设立后,他与当时的同僚分散下去,目前一部分得令分散在十二道城门,另一部分朝着进京方向搜索,寻找黎先生的事情自然不能声张,他带的手下又不认得,只能靠他。
他倒是无事,但显然他的存在造成麻烦。
刑卫很快选定新的位置,城门附近一家客栈,他择高点观察即可,手下散到城门附近观察有无疑似人员即可。
好在黎源还算好认。
刑卫正要离开,宋文彩跟另一位组长刚要松口气,刑卫突然开口,“换值前是哪位?”
宋文彩眉头直跳,“正是卑职。”
刑卫将宋文彩带到僻静的墙角。
要,要杀人灭口吗?
宋文彩冷汗直冒,他可什么都没做,就腹诽腹诽,以后不腹诽了还不成。
刑卫开口,“你不用紧张,我就随便问问。”
宋文彩差点给跪了。
“你当值时可见过仓南县人士?”
宋文彩一天见的人那可太多了,见对方似乎真的有事询问,心神慢慢稳定,让他想想,仓南县是哪个地方,南来北往,五湖四海,光记忆里好似就有三个地方叫仓南。
让他想想。
刑卫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城门那么多窗口,即便有仓南县人士,也不定正好被宋文彩审核到,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其他人也不见得敏锐到会立马汇报给组长。
刑卫是整个事件亲历者,知晓轻重,若黎先生已经入城,就只能从这些人口中打听,但又不能全部打听,如果黎先生真的入城,刑卫看了眼身后棋盘似的庞大京城,不免露出苦笑。
人海最难寻人。
刑卫不动声色,小心提示。
“就是有子都山那个,产灵芝的。”
若只问前面那句,说不定大多会想一会儿。
仓南县只是江安城下并不显眼的一座县城,整个大朝不知多少这种县城,但提示到子都山灵芝,只要不是太迟钝的人,多少都会露出点异色。
但问题是,宋文彩早上审核的第一个人就是仓南县梨花村人,他买过子都山灵芝,盒子上的地址就有梨花村字样,子都山占地颇广,挨着的村子何其之多,如果不是买了那里的灵芝,大抵不清楚是梨花村这个村子产的。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刑卫,您不会问的就是梨花村的吧!
刑卫有些不耐,“见过没有?”
宋文彩飞速转动脑子,“是仓南县的人吗?”
宋文彩的反应很正常,都会先确认是县城里的人,还是县城之外的人。
刑卫微微蹙眉,“问那么多做什么,有没有户籍仓南县人士?”
宋文彩微微弓着腰,一副凝神细思的模样,片刻后摇摇头,“卑职应该没见过。”
然后,他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凉凉地落到自己脸上。
被怀疑了被怀疑了!
宋文彩内心犹如擂鼓,疯狂惊叫,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宋文彩立马朝着刑卫行礼,“回刑大人,卑职在的时候没遇见过,子都山近年来名声鹊起,若是卑职见过应当有印象,不如让卑职去其他组员家中问问。”
果然会节外生枝。
刑卫不动声色,“不用,此事不用声张。”
他突然笑了笑,笑得宋文彩血压直飚,“宋组长,此事我只问过你。”
呲……
真他喵的狡猾。
宋文彩也不再装笨,立马表忠心,“刑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带进棺材。”
刑卫见恐吓起到作用,“那到不用,你去忙吧!”
宋文彩点点头告辞离去。
一路走过四五坊七八街,宋文彩都不敢狂奔,拐进一家酒肆喝了酒吃了饭才回家,一回家,吓得冷汗直冒,跑进卧室痛哭流涕又拜他的三品祖父的灵位,让老人家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
他有种预感,刑卫要找的就是早上他放进城的那位梨花村人士。
宋文彩一点都不想深究刑卫找那人做什么,还这么神神秘秘。
他只想保住自己一旬两休,每日四个时辰的养老差事。
但人确确实实是他放进去的。
又是子都山那种要命的地方。
当时他为什么要放那人进去呢?
可上面也没说不让梨花村的人进去!
宋文彩想哐哐撞大墙。
霸着天宫玄武殿的那位,当年被陈氏残害至生死不明,那可是京城顶尖的名贵公子,世家怒目克制,官衙人仰马翻,皇权惺惺作态,世人唏嘘不已。
整个京城的上空风卷云涌。
谁知他竟然大难不死。
等再出现在京城,长发披散,乌金银纹的及地锦衣松松系着。
他那日当值,至今记得当时情景。
已是入冬,灰蒙蒙的天空刮着风雪。
入城的人不多,他在当值的房间里被煤炭熏得有些难受,于是披了斗篷去外面逛逛。
京城不若其他城市,城墙外一里不许有障碍物,于是望出去就是茫茫一片雪原。
起先只是一个点。
然后变成细长的线。
也不知为何,那个人不带一兵一卒,就是那般走来已经让城门侍卫紧张不安。
或许是那位身上太师府独有的黑金银纹服饰。
亦或是那身清傲绝艳的风姿。
也可能是消失两年又突然出现的神奇经历。
但宋文彩什么都记不得,他只记得那位脸出奇的白,嘴唇又出奇的红,像缀在白雪上的红梅。
他好像没有经历什么苦难,不,他好似去了什么仙葩奇幻之地,养得水润娇贵,但又不同,面对守卫森严警惕的城门侍卫只是轻轻抬起眼睛,那双冰寒的黑瞳漫出妖气,“山君夫郎戚旻求见仁武皇帝,臣民手里有陈氏暗害皇后娘娘诬陷太师府的证据……”
后面的话似乎都被冷冽的寒风刮走。
宋文彩目瞪口呆地想着那两个字,夫郎?
堂堂太师府世子怎么就做了夫郎。
但他亲口所言,何必作假!
城门几百人皆亲耳所闻,这条消息就像投下几百枚鱼雷,迅速在人群里扩散,并轰的引起剧烈效应。
他缓缓走进城门,一路走向天宫。
竟无一人胆敢阻拦。
随即赶来的皇城司将领们也只是让原本将矛头对向他的侍卫们收起兵器,转而将围观的人群一层层向外疏散。
宋文彩没见到后面的盛况。
只听说进上城前,戚旻周身近五百米已经空无一人,黑压压的百姓和黑压压的侍卫形成两道拉扯又奇迹没有破损的一个巨大圆弧,以戚旻为中心,顺着中轴线一路北上。
那盛大的场面连仁武皇帝派来的内监宣读圣旨的声音也一并遮盖掉。
从此,世间再无“明公子”。
宋文彩抚摸祖父的灵位,如果挽救家族的代价是放弃一生的名誉,甚至终生都活在世人不解诋毁的言论里,换作是他,是否愿意?
宋文彩没有答案。
他只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第70章 租房
京城布局不复杂,珍珠与黎源仔细说过九经九纬的建城方式。
除去横竖两条中轴大道,再各有八条辅道。
这十八条道路没有台阶,方便车马通行。
但只有中轴大道是直的,其他的因早先建筑、河流、灵塔等原因变得蜿蜒。
城内亦有河流,时不时就能遇见颇为壮观的拱桥。
二十三坊与黎源想象的不一样。
百姓并不全部居住坊内,早期应是如此,但随着人口的增加,坊内只做居民集中居住的地方,但坊外亦有不少住户,甚至不少坊内外连成一片,但还是比较好认,坊外的建筑更加阔派,更多做商业用途,若是临着经纬道,不仅漂亮还精致,自然不是酒肆茶楼就是商铺。
坊内也有商铺,但马路就要窄得多,许多地方随着地势增加台阶。
一些小道看着曲折蜿蜒。
黎源不敢逗留,进城后直奔海市。
京城北高南低,东面临海,海市在东面。
仗着脚程快,黎源连走两纬穿三经。
然后把脚走瘸了。
大意了,这京城只怕不比后世的省会小。
他原以为就故宫那般大。
晚间寻了一坊入住,看着很普通的一家客栈,要二两银子一晚,他带了八百两银子,原本只打算拿一百两用作吃住,这么一算,最多能住一个多月,还怎么找珍珠。
看来当务之急是寻处便宜的落脚点。
坊内不宵禁,酒肆食肆都开着,杂货店古玩店大多还在营业,坊内住户也没有歇息,夜哭郎在外面的街上跑来跑去,妇人在后面追喊。
二楼都不咋隔音,夫妻说话的声音稍微大点,路上行人就能听见。
坊内亦有河道,时不时就能遇见小拱桥,黎源专门去看过,过坊的水道拦了障碍物,估计防止不法分子从河道逃到坊外去。
但是坊墙并不高,如果有人在下面托着,他就能踩着对方的背脊翻过去。
正想着,几名晚归的少年郎相互拉扯着从墙头翻过来,远处有巡逻的衙役吼了一声,少年们嘻嘻哈哈一溜烟跑掉。
衙役也没追着来,转身去了另一条街。
看来是常有的事情。
黎源心中约莫有些猜测,宵禁在大朝并不严格。
此时黎源不像过城门时紧张,一来京城人口数量远超出他的想象,二来因为没有后世的高层建筑和天桥等通道,乌泱泱的人口都挤在大街小巷,没有特殊情况,不会有人注意他。
他若鬼鬼祟祟反倒惹人怀疑。
街口有昭示栏,跟后世的广告栏很像,贴着各种文书。
街坊管理文书,最近朝廷颁发的政令。
还有某某官员处决文书,罪名是贪墨,行刑日期是后日,黎源仔细看名字,不姓戚,也不姓陈唐贾,老太君姓什么来着?
其中政令最多,黎源的目光在上面驻留片刻,慢慢皱起眉头。
大多都是关于海运的改革政令,主要颁布民间船队的一些变革。
黎源翻了翻,政令都是一层层贴上去,旧的并不会撕掉,因为只张贴上方,之前的政令也能翻到,黎源首先看日期,最早能追溯到半年前。
一系列翻下来,半年前海运分出三个队列:国家、世家、民间。
国家除去运营之前的皇家船队,还收购许多运营不下去的船队。
世家变化不大,但从后面的细则上能看出凡涉及到国计民生的业务被国家慢慢收购过去。
民间的变化最大,大朝出台很多帮扶政策。
包含且不限于国家出海运时,这些民间船队可以跟随,不仅能受到保护,缴纳的费用也不高,且鼓励大量收购番邦物品,物品没有限制。
这点跟历史上的海运不太一样,自古丝绸、瓷器和茶叶都是主要的海运货物,因为这些物品在海外最值钱,换回来的多是香料、宝石和贵金属。
其他的东西并不受欢迎。
在黎源的记忆里,他那个世界最后一个王朝极为富裕也极其不争气,而这些财富除去历代老百姓的累积,便有海外贸易赚取的大额财富。
但大朝的这点改革让黎源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它鼓励外来物品或物种的进入?
是想打破丝绸这些自古就占有垄断地位的陈旧市场,还是要干什么?
黎源嗅到熟悉的气息。
他不是很确定。
转到另一面,则是布行食肆亦或是古玩店又上了什么新东西,有点像广告。
亦有寻亲或某类活动的告示,例如哪里要举办诗会,哪里的花魁又要招入幕之宾。
这些内容就十分人生百态。
逛到街上人迹减少,黎源也赶紧回去。
这里不比梨花村,黎源告诫自己要低调谨慎。
第二日黎源退了房就朝打听好的海市走。
但凡交通枢纽地,物价最便宜。
当然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容易被骗被扒。
但黎源不担心,他将钱财藏得很深。
寻常的口袋只装了几两银子。
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看见海市的一点影子,同时闻到海水的咸湿味。
临海面也有城墙,且建了两层,中间是过渡区,但城墙并不高大,两层楼的高度,进出的通道非常多,这里不检查户籍文书,黎源过去后发现临着码头,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群山和围墙,才知京城将海岸线包进来,难怪检查不严格,这里的人想离开京城又不经过城门只能从海上。
海岸线悠长,建有几十条大小不一的码头栈道。
巨石垒建的码头最为壮观,停靠的船队就要气派得多,挂着大朝的旗帜,看着十分威武。
然后就是挂着家徽的船队,数量也不少。
民营船队最少,有个三四艘的样子,船只也小不少,对比下显得有些寒酸。
黎源记得鼓励民营船队的政令是半年前就颁布,看来卓效甚微。
民营船队的主力军是各个地方有钱的商行,里面成份组成复杂,有世代行商的,有官员入资的,亦有地主和各个阶层的商户,人员复杂很难统一意见,加之海运风险大,近两年政局不稳,很多人都持观望态度。
离开码头再往前就是横陈几乎整个海面的渔船,大大小小,树叶般漂浮在海面,一只接着一只,但只只又不相连,比起码头的宏伟船队,另有一种波澜壮阔的美。
更远处因阳光照着海面,波光粼粼,只觉似有如山如城的海市蜃楼漂浮着。
看得十分不真切,黎源向人打听才知,那并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而是番邦船只,大朝有令,番邦船只不能靠岸,需上岸到海事局办理入关文书,办妥后,人可以随意走动,但船只依旧不入关,由停靠在浅海区的船只接送货物。
黎源粗粗扫了一眼回到城内。
海市很大,比在临安城见的东西市大得多,更像后世见过的海边集中贸易区。
海事局耸立在海市附近,足足有五层楼高。
往返海市和码头的人群车辆络绎不绝,番邦人亦不少,黎源看见不少摊位由番邦人经营。
黎源寻人问了问才知,番邦人能租摊位经营也是近两年的事情,他不禁又想起那些政令,进一步肯定颁布政令的人需要外来物品,到底是不是他猜的那样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番邦能有什么好东西,最多也不过是香料。”那人有些不屑地说。
黎源便打听民营船队的事情,那人惊讶地看着黎源,“你想出海?船队以前都掌控在天家和大商行手里,百姓想从中讨点好处那是不可能的,连汤都喝不到。”
那人说得不多,似乎有事要忙,拱了手急匆匆离开。
黎源得出一个模糊信息,以前皇室和大商行控制海运,似乎管理得并不好,造成乱象丛生,近两年改革后好些,但是大家还是持观望态度。
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打听清楚。
黎源转身去附近的坊内寻找住处。
最后在一户人家寻到住处。
这条街算不得好,也不是太破旧,但很逼仄,每扇门只容一人经过,走一截后是个天井,天井有大有小,四周的房间便围绕着天井分割。
屋主住里面,占去楼上最好的三间。
租出来的只有一楼。
黎源选了楼梯拐角处一间,没有窗户,屋内潮湿不说,还很逼仄,但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
也有带窗户的,价格要高一些,靠着天井的房间次之,临街最贵。
黎源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自然怎么便宜怎么来。
但是这里面不包含做饭的钱,若要使用厨房再给一两银子。
黎源想了想他的打算,没有加这一两银子。
晚上躺在床上黎源瞪着眼睛,倒不是不想睡,木房子不隔音,屋主家的小孩儿呼啦啦跑过去又呼啦啦跑回来,就像拴了易拉罐的耗子。
第二日清晨,天未亮,屋主家的老人就起床下楼。
黎源租住的屋子跟楼梯一块木板之隔。
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黎源,等他睁开眼又没了动静。
以为自己幻听正要坠入梦乡,那动静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幽幽响起,让黎源想起看过的丧尸……
说实话一点不如梨花村。
但黎源心里又被喜悦充盈着,虽不知道珍珠在哪里,但好歹跟珍珠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这种贴近的感觉将胸口塞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