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拜天地
晚上的饭菜自然丰盛无比。
黎源将腌制已久的禾花鱼拿出来,开坛时桃良好奇凑过去闻了闻,被那味道冲得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农家做菜辛辣,官宦人家吃惯清淡的一开始并不习惯。
等口味转变过来,也能慢慢接受。
但过于阴间的食物她们还是不太习惯,像桃良就吃不惯鱼腥草。
一开始极其讨厌鱼腥草的小夫郎现在每到春季必点鱼腥草。
最是鲜美肥嫩的根茎,切碎后只放盐和干辣椒,十分好吃,干辣椒要选用辣度颇高的二荆条,去籽辣椒段切碎。
拌好后放置一刻钟发酵,等盐味辣味渗进去。
光这道菜小夫郎能干两碗饭。
当然黎源不会让他这般吃。
于是看见桃良嫌弃鱼腥草时,他在黎源紧盯严防的目光里挑了一筷子鱼腥草说,“山猪吃不来细糠。”
这本是有见识嘲笑没见识的,倒好,被小夫郎拿来说道人家。
见桃良嫌弃黎哥哥辛辛苦苦腌制的禾花鱼。
小夫郎自然第一个上去撑场子。
那味道真的上头,小夫郎中途拐道,“怀安去哪里呢!”
被黎源捉了回来,夫夫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小夫郎笑着问,“那味道初闻不太好,但木姜子和其他佐料的味道似乎又不错。”
黎源一脸得意,“这道菜要煎着吃,小山猪你就等着吧!”
等到禾花鱼被滚烫的油激发出香味。
桃良站在旁边直咽口水。
当然这种重口的菜只是少数,比起去年,今年的菜就要上档次得多,鸡鸭鱼肉都有,光汤就煨了三个,一个松茸鸡汤,一个酸萝卜老鸭汤,再一个冬瓜薏仁排骨汤。
老太君吃到松茸时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这样东西,而是这些松茸的品质她在京城都难以顿顿吃到。
太师府厨房做出来的汤精致漂亮,一小罐一小罐,一罐里躺两朵松茸,听华岁说太师将每年孝敬的松茸都拨到老太君房里。
虽说太师府不缺好东西,但她知道这东西珍贵,断不会胡乱挥霍。
哪里像黎源,泡了一大盆,除了松茸还有羊肚菌,鸡枞等好多名贵品种,主打一个管够。
那挨挨挤挤的蘑菇菌子,突然就变得平平无奇。
沙姜葱油鸡,鲈鱼豆腐煲,小河虾滑蛋……
一道道菜摆上来,真的是五花八门,目不暇接。
黎源忙得很,没功夫管大家。
突然有人敲门,华岁高兴地将秦秋月迎进来。
大家没告诉她今日是小夫郎的生日,但进门时就将一份看着颇有份量的礼物递给华岁,想来她是找人打听过。
就不知道找谁打听的。
华岁笑了笑没有多言。
小虫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唐末,跟秦秋月打过招呼就去找单怀安。
秦秋月也不客气,进去后就帮着搭手。
华岁桃良本还有些无措,见黎源小夫郎一副平常的样子,也就拉着秦秋月一起做事,当然也只是挑些轻松的活路。
长条的餐桌越摆越满,浓郁的香味弥漫着整个空气。
桃良打了四五样果酒,除去黎源常喝的人参酒,小夫郎爱喝的青梅酒,还有杨梅酒,乌梅酒和石榴酒。
秦秋月也喝酒,她喜欢两位老师家里的石榴酒。
华岁占着一个小灶火炸着土豆片和花生米。
炸好后冷却片刻,拌上盐和花椒粉,下酒好菜。
大家忙进忙出,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老太君先是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又到窗口附近徘徊。
再去后院看了看大鹅和阿紫。
等第三次从厨房门口溜过时,被华岁抓住,强行喂了一块酥肉后才被放过。
老太君也是几十岁人了,端庄威严一辈子,这年岁居然像个小孩子似的举着一块酥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华岁真是的,还真把她当成个孩子。
老太君端庄地坐在廊沿下,保养得当的手指捻着块酥肉,上面沾了花椒粉,香味一股股飘过来。
突然阿紫跳上来,狭长的狐眼盯着老太君手里的酥肉。
老太君看看阿紫,再看看手里的酥肉。
“咔嚓,咔嚓……”
老太君在阿紫艳羡的目光下仪态优雅地吃完酥肉。
本想擦手的,一想到桃良好不容易长点肉的脸颊,犹豫片刻,看了眼厨房方向,将粘油的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
黎源做完大菜也不歇息,转去案台做蛋糕。
小夫郎最喜欢这个环节,去年吃过生日蛋糕后再也忘不掉,之后黎源给他做的都是小蛋糕,除去材料不易得,两人吃不完容易浪费,黎源是看不惯浪费的人。
小夫郎趁黎源炒菜时已经做了大半,倒没有想什么新奇做法,还是主打水果蛋糕,担心众人吃不惯,没有做酸奶蛋糕。
但今年的蛋糕坯子比去年大得多。
又在黎源的建议下加到三层。
随着奶油一层层糊上去,水果花卉一点点摆上去,连在外面玩耍的单怀安和小虫也忍不住跑进来,瞪着细雪般绵密的奶油直咽口水。
一群人围着看热闹,这东西虽然有些古里古怪,但意外好看。
特别香甜的奶油味和馨香的花朵味飘过来时,格外令人舒爽。
花卉倒不是那些野花,而是小夫郎照顾一整年的藤蔓月季。
丁香色的月季一丛丛开着,虽还没有达到如瀑的程度。
也能引来阵阵蜂蝶。
色泽有深有浅,小夫郎挑了几枝,去掉茎叶,又在水里泡了一个下午,等摆弄到蛋糕上时,鲜嫩的花瓣上还汲着水珠。
就像刚刚从枝头摘下来一般。
这次的蛋糕做得富丽雅致,颇受老太君好评。
黎源再炒了几个素菜就大功告成。
老郎中带着陈三和礼物上门。
旁的人就没有再请,黎源人缘好,要请那得把整个村子都请过去,毕竟是小夫郎的生日,这般大办难免留人口舌。
秦秋月跟华岁她们较好,又是黎源的爱徒,老郎中是小夫郎的师父,自然都是要请的。
一群人热热闹闹围着桌子吃饭。
老太君一时间觉得恍然,好似又回到无灾无难的过往。
甚至比那时候更有生活气息。
长子自小端正言行,不苟言笑,他与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但也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
早些年长子未升任太师,一大家住在一起。
但他威严颇重,逢年过节再热闹也是不敢这么喧哗的。
因今日又是中秋节,家里前两天就做了几款月饼。
小夫郎自然最推崇莲蓉蛋黄月饼,但黎源依旧觉得莲蓉太甜,打算明年尝试龙井蛋黄月饼,他种了半亩茶地,龙井以西湖为最佳,黎源问过小夫郎,这个世界没有西湖,也没有杭州,倒是有处地理位置相似的地方,离得不远。
等赚足银两,黎源或许会带着小夫郎周游大朝。
梨花村隔壁有个村就产茶,黎源去买了些茶树移栽过来,今年长得不多,但足够黎源一家日常所需。
那茶农种得也不是特别多,却是后世难得一见的六安瓜片。
自清明开始产茶起,黎源陆陆续续采摘着。
如今已经存了一罐茶叶。
等明年茶叶多起来,他再琢磨将这些茶叶制成茶粉。
生活生活,不就是如此。
等富裕起来就开始慢慢琢磨精细的东西。
一顿饭吃吃喝喝,再等吹完蜡烛,吃完蛋糕,已经月上中天。
兴许都喝了酒,又兴许大家吃了新奇的生日蛋糕。
整个院子前所未有的热热闹闹。
黎源负责将醉酒的老郎中送回去,等他回来再一起送秦秋月母子俩。
可等他回来时,只看见小夫郎站在院门口。
问及缘由,小夫郎笑着看了眼屋顶。
黎源也嘿嘿笑了两声,牵着小夫郎进院子。
老太君已经被服侍着睡下,华岁桃良都是手脚勤快的,厨房收拾得干净利落。
“哥哥,我们先去洗澡。”
却没拉动黎源,他不解地回头看着黎源。
黎源从堂屋里拿出一样包裹严实的东西,正是那日在镇上买的孔明灯。
小夫郎露出惊喜的神色,“我都忘记这件事。”
他又深深看着黎源,黎哥哥从不忘记跟他有关的任何事情。
两人选择去附近地势颇高的山岚放孔明灯。
黎源利落地将孔明灯拿出来,“我买了十来个,应该够你许愿,还是不够下次再多买点,等哥哥生日时把许愿的机会一起让给你。”
黎源先撕开孔明灯的纸,拉出灯芯,这时候灯芯用的不是酒精,而是烛油,他正要拿出火折子。
小夫郎接过他手中的孔明灯,“哥哥还记得去年许愿的事情吗?”
去年黎源让小夫郎许三个愿望,并心中暗自祈祷有一个关于他的就好,今年他还是藏着这样的心思,所以买来这么多孔明灯。
愿望越多,几率越大。
黎源察觉小夫郎似乎看出他的企图,有些尴尬地想起身。
“哥哥,今年的愿望一起许,说出来,不说出来神明怎么听得见。”
火折子点亮灯芯,热空气冲进孔明灯内部。
越涨越大。
两人各自执着孔明灯一角,相视一眼,轻轻松手。
孔明灯慢悠悠朝着空中的明月飞去。
“信男珍珠祈祷漫天神灵保佑我的家人,愿他们平安顺遂,度过难关。”
说完,小夫郎看着黎源。
黎源露出一个淡笑,“我愿珍珠的第一个愿望顺利实现。”
小夫郎抿了抿嘴角点燃第二个。
“信男珍珠祈求祖母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黎源再次说道,“我愿珍珠的第二个愿望顺利实现。”
小夫郎有些无奈地看着黎源。
黎源点燃第三个孔明灯。
“信男珍珠祈求侄儿怀安健康成长,明是非,辨善恶,知良莠。”
“我愿珍珠的第三个愿望顺利实现。”
小夫郎垂下眼睛,“哥哥,你自己没有愿望吗?”
黎源很是坦然地笑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小夫郎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黎源仿佛知晓他心中所想,笑出声,“那我许愿明年种得许多灵芝,早日当上富家翁,买上千亩良田,数不尽的金戒指……”
他顿了顿,“珍珠你看,说到最后还是跟你有关,那跟前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是珍珠觉得,哥哥跟珍珠必须要分得清楚。”黎源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些微强势。
仿佛溺亡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是性情温和的人也会露出紧张的一面。
小夫郎连忙说道,“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像往昔那般几句话就被黎源哄骗去,到了一定年岁,过去学识的,经历的东西会突然在某个点凝成性情里的魂。
今日十九岁。
小夫郎长大了。
他仰头看了看越飞越远的孔明灯,在黎源的帮助下点燃一只,等到热气膨胀灯体,轻放指尖。
他轻声却坚定地说,“去年我只许了一个愿望,那么今年剩下的所有愿望都用来祈求这个愿望实现,以后的每一年都如此。”
黎源疑惑地看着小夫郎。
那双漂亮的猫眼不像往日般总是懒洋洋眯成一条细缝,清澈的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执着和笃定,黎源心头大震。
下一秒将小夫郎紧紧拥入怀里。
那唯一的愿望一定是关于他的。
是的,自小夫郎家人过来后,黎源的不安一日日加剧。
好在,像当初黎源将小夫郎一点点带出绝境,当黎源感到彷徨时,小夫郎开始反哺他。
一开始是身体上,物质上的,像围着黎源喂食,学习赚钱养家,再到后来时时贴着他索要亲吻拥抱。
现在则是精神上的。
小夫郎在黎源不知道的情况下长成一个有担当的好男儿。
其实不怪黎源,他只是习惯于将小夫郎护在身后。
而不太有机会去看看小夫郎成长的样子。
小夫郎窝在黎源的怀里柔声说,“哥哥切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怀疑,珍珠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珍珠定是要跟哥哥一直走下去。”
两人高高兴兴点燃剩下的孔明灯。
那灯印像信徒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天宫。
“哥哥,我想与你拜天地。”山风吹拂着小夫郎的发丝,缠缠绕绕半身,犹如眼里的情丝。
说到底两人并没有真正的拜堂,原主跟只大公鸡拜的。
黎源眸色深沉地看着小夫郎,拉着小夫郎跪下来,对着月亮叩拜天地,再夫妻对拜,还差一个高堂,但总有那一天的。
两人结伴回到家,唐末立在院中。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背部笔直,眼神在夜色里明亮。
他说,“公子,京城来消息了。”
第62章 危机
太师府以通敌卖国的罪名被扣住。
太师位属“三公”之列,是直接辅佐皇帝办理要务的重臣,即便是天家也不能随便处置一个重臣。
想来有十分确切的证据落在皇帝手里。
至于这个证据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接下来便是走搜集证据的流程。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皇帝自宣布太师府所有人不得外出的命令后,再无动静。
吏部、大理寺及皇城司等那边需得到进一步指令才能开始调查。
然而他们迟迟未得到任何指令。
不多久就传出皇帝身体抱恙的消息。
一段时日后皇帝上朝时让亲卫隔起厚厚的屏风,只说感染风寒,形容憔悴,不便见诸位大臣,也不宣诸位后宫,当然这要不了多久便引得众人生疑,可身旁伺候多年大太监赵公公并无异常。
有大臣心系皇帝龙体,私下求见,出来便告知同僚,皇帝为皇后离世的事情伤心,又忧虑皇后娘家的未来才抱恙在身。
大家便猜出皇帝不想重罚太师府。
但是另一边陈贵妃及其身后势利步步急逼,思虑加重才疾病缠身。
太师府这个罪名实属来得奇怪,通的什么敌又如何卖国,至今没有详细说法,大多数心里都清楚,这无非是两个派系的斗争。
不管太师府最后怎么样,至少是一场恶斗。
国泰民安的年代,大多数人都不想沾染是非,还是这种杀家灭族的祸事,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
陈氏派系自然要抓紧机会想将太师派系斗下去,这涉及到储位之争,谁都想成为最终胜利者。
太师派系又怎会任人鱼肉,天家只让太师府的人闭门不出,没有削官降职,其他有血缘姻亲关系的人可都还在外面活动着。
于是这两个派系及其附庸跟随者上演着水深火热的斗争局面。
小夫郎一目十行看着父亲的信笺。
很快看出其中蹊跷,父亲跟宫里联系不上。
他们在宫里的眼线并不会因为皇后的离世而消失,但现在就是联系不上,如果皇帝真的打算从轻发落戚家,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小夫郎坐在书房沉思。
幸好当时做了个掩人耳目的书房,此时拿来处理事情也不会影响老太君歇息。
黎源已经磨好墨,他不欲打扰小夫郎,转去厨房烧水。
其实自长姐突然离世这件事发生,一切局面都变得迷惑起来。
就连聪慧过人的小夫郎也看不懂。
“我们的情报司在京城布置得如何?”
小夫郎皱着眉头问,就像黎源说的,信息差,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这种现象带来的问题更加可怕,他们需要信息,最前沿的最紧急的信息,所有的,蛛丝马迹的。
唐末回答,“贾大人已经亲自前往京城。”
小夫郎微微放下心,他知晓贾怀的本事,人力编制的大网,自然一层层逼近笼罩着迷雾缠绕的京城。
小夫郎很快写好回信,一是在宫外跟陈氏一族的争斗,宫里倒不是很担心,皇帝既然如此行事,朝上自然能抵住陈氏派系的谗言,但是此事不能拖得太久。
他十分清楚皇帝实则是个软弱冲动的人。
二是一定要弄清楚宫里到底发生哪些变化。
不知为何,小夫郎想起已故的长姐。
长姐比他大十四岁,在小夫郎记忆里,长姐极为宠爱信任他。
但长姐并不像寻常世家小姐那般喜爱女子闺中之物。
长姐喜爱读书,最爱读史书和兵法。
等太子出生后,她更是请求皇帝将小夫郎接进宫中一起教养。
长姐在小夫郎眼中是个胸有千秋的奇女子。
长姐也不止一次望着小夫郎羡慕地说,“姐姐若是男子便好了,也不要什么太师府,依旧让旻哥当世子,姐姐想去海外看看。”
或许长姐就像黎哥哥一样,已经前往另一个世界。
他希望长姐去到黎哥哥那个世界,至少这样女子没有太多束缚,也不用像之前那般,身富才华却只能困囿后宫,纠缠于尔虞我诈。
“明公子。”唐末欲言又止,像他这么一个单纯的杀手,脸上能出现这种表情也是难得。
小夫郎止住思绪,“你还有话?”
应该是关于小夫郎的,小夫郎目前列为失踪人口,有些东西就不便书信往来。
唐末说道,“大人说如果有什么不测,你便带着老夫人和怀安从此隐姓埋名,大人还说北地乌郡有我们的势力及银钱,不必东山再次,只望你将戚家传承下去。”
小夫郎脑子里瞬间嗡嗡直响。
唐末硬着头皮说,“不可去海外,戚家死不做番鬼。”
小夫郎咬紧唇舌,父亲知晓他跟黎源的事情了。
他若是贪心怕死之徒或是耽于情爱,就会按照父亲说的前往北地乌郡,那就必须娶妻生子,传承戚家。
但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父亲言传身教于他,又怎会不了解自己儿子,他自然要回去,跳进那个长满獠牙的京城,为家人,也为他与黎源的事情。
太师不是在逼迫自己的儿子。
他只是在给自己的孩子上最后一课。
取舍。
是回京城拼死一搏,还是去安全的北地却要留下后代,则看小夫郎心中如何抉择。
无论小夫郎选择哪一条路,太师都不会责怪他。
一旦做出决定,就要承担决定带来的后果。
无论生死,亦或是失信某人。
“明公子……”唐末迟疑,京城已是龙潭虎穴,以他对夫夫两人的了解,明公子怎舍得带黎源去京城。
小夫郎睁开眼睛,眼底深如暴风雨前的大海,很快他又淡淡一笑,说不出的妩媚邪妄,“父亲太久没见我,不知我已不是从前的无知孩童,这件事不必再议,我自有决断。”
唐末还想再说什么,黎源的脚步声已经浅浅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黎源那般纯真善良的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沾染这些污秽。
黎源来书房见唐末不在,笑着开口,“先去洗澡。”
小夫郎乖乖点头。
黎源吹了灯蜡,推开窗户,好将蜡烛的味道散出去。
日子似乎又回到从前。
黎源早上将小夫郎送去老郎中家,自己则去忙活田里的事情。
下午再跟小夫郎一起去学校上课。
单怀安也不再到处乱跑,早上跟着唐末学艺,下午去学校读书,他学识渊博,仪态端正,在获得大牛春狗等人的认同后,也获得跟着小夫郎读书的那些孩子们的认同,俨然成为村里的孩子王。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小夫郎会单独考校单怀安的功课,那些艰涩的策论,即便是学识颇多的读书人都听不懂。
在孩子们崇拜的眼光里,这样的单怀安也时常被小夫郎教训,一言不合就骂得狗血淋头,自此上课更是认真努力。
特别村长家的大孙子,一直以来他都是小夫郎手里最优秀的学生,得表扬最多,现在有座大山似的单怀安坐在那里,他便知晓自己孤陋寡闻到何种地步。
自此,村长家的灯烛时常燃到半夜。
村长又是高兴又担心孩子坏掉眼睛。
直到小夫郎温柔细语地劝导对方,与旁人比重要,与自己比更重要,大孙子才不再半夜读书。
单怀安气得多干了几碗饭。
秋种忙完后,一层层霜降到地面。
地里的景致不怎么好看,有的地已经收拾,有的地还残留着割掉果实的根茎,等着它们自己干枯腐败,来年再整理。
但是谁都没闲着,反而精神抖擞地准备进山。
大家已经选好种植灵芝的地方,等着黎源和李三郎去检查。
老郎中喜气洋洋地告诉黎源,灵芝的需求量颇为巨大。
几人商议后,决定比去年扩种一倍。
村长家二郎善于经商,黎源将供求的关系讲了讲,对方就已经明白其中道理,他又谈及梨花村及子都山的生态问题,担心过于丰厚的回报让村人被迷住眼睛,而过度毁坏生态平衡。
农人并没有世人想象的那般愚昧。
相反真正的农人都极为爱惜田地,其中自然包括一年四季不断提供馈赠的灵山。
大家都很赞同黎源的建议。
户均两亩的林下芝,近半亩的野生灵芝地,这份产出足够村民生活得到很大改善。
有了村人的这份保证,黎源自然带着大家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有些心急的已经上山清理林地,挖防兽沟什么的。
到了入冬时节,进山的道路几乎扩宽了一倍。
黎源开始在家育种,为了不耽误全村的事情,自然不再去学堂,不过那边运行正常,已经有好几位不错的老师轮流上课。
村长听进黎源的建议,正在扩建领导班子,暂时分为三大类:经济,教育,文娱。
前面两个容易理解,第三个涉及范围较广,除去娱乐外,主要就是解决村里的各类矛盾和纠纷。
梨花村的村民算得上淳朴,有些村落要么分成几个派系一锅乱斗,要么好几家老死不相往来,像梨花村只是寻常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已经再好不过。
现在又有共同的致富梦想,再大的矛盾此时都不算什么,就连梨花家看着也比以往用力,勤快还算不上,但他家好吃懒做的儿子也开始跟着进山做事。
老太君闭着眼睛舒服地躺着。
华岁正在给她捏肩颈。
“老夫人,我最近瞧着黎先生跟我们公子好像不如往日亲近。”
老太君纹身不动,好半晌才牵动嘴角,声如蚊蚋,“他父亲让他回去。”
“啊?”华岁连忙凑近几分,手上动作不停。
“不回去也成,就要赶紧生个娃娃。”
“啊?”华岁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老太君沉默片刻,再开口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黎家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当初跪在我面前发誓不跟珍珠分开,但是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情投意合,更多还是门当户对。”
华岁惋惜,世子即便要跟男子相好,也多的是家世相当的公子等着,何况世子那样的人物又怎会屈于人下做夫郎,即便以后没有太师府也是万万不可的。
可是一想到黎源的为人及处事,她们又没法说出绝情的话,黎源于危难中救扶她们,这是大恩。
华岁也知老太君不是真的讨厌黎源,这就跟天下所有娘家一般,女婿做得再好,都会平白无故被女方娘家人唠叨几句是一样的道理。
老太君又说,“珍珠自小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只是性情好让人误以为他好拿捏,若果真如此,他怎么从不过问姜离的事情。”
华岁再点头,公子不心软才活得长久。
老太君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俩孩子还有得磨,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为什么他们就不拜兄弟,拜成了夫妻!”
“啊?”华岁真是不好说什么。
老太君真是越来越像孩子。
老太君突然朝一旁挪了挪,不高兴地睁开眼睛,“你离我远点,脸上的面膜都被你蹭掉了。”
华岁脑子里不合时宜蹦出一句从村里妇人那里听来的一句话:越老越妖!
老太君泡着香喷喷的热水澡,氤氲的水汽里洒满月季花瓣,脸上糊着一层泥,不清楚是什么做的,反正黎先生说这泥有养颜的功效。
这真是过得乐不思蜀。
华岁不解,到底年轻心系家人安危,“老夫人不担心大人和夫人吗?”
老太君又找了个舒服姿势,“世家跟皇族早如大树的根系纠缠着分不清理不了,说句不恰当的话,我们黎家若是要被挖起来,大朝都要震三震,何况大朝几百年,看似繁荣,沉珂难治,陈氏不明白,天家老一辈死得太早,年轻的便忘了危险,一个族群尚需老的领着,何况是一个天下……”
老太君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似睡着一般。
华岁模模糊糊觉得,比起太师府的危机,老太君似乎更担心大朝的命运。
只是她很快就不再去思考这些问题,只想着怎么将老太君叫醒,泡澡可睡不得.
农人应时节而劳作,说枯燥也枯燥。
但黎源似乎并不觉得单调,把初冬的一些作物收回来。
老太君先前还不愿搭理他,现在见他做事有章法,庄稼种得又漂亮,日头好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黎源收拾作物。
豆类种得颗颗饱满圆润,老太君看着看着就咽口水。
这个做豆米火锅下豌豆尖最鲜美,那个磨花生核桃豆浆最养颜。
黎源将豆类用麻袋装好,起身笑着问,“老太君要去地窖看看吗?珍珠最爱那里。”
太师府也有地窖,老太君不爱去,觉得沉闷压抑。
等黎源搀扶着她一步步下到地窖,老太君也有些震惊,入口在中间,光线照射下来并不昏暗,四周的墙面铺着工整的青砖,一袋袋粮食分装在麻袋或者坛子里,密封后整齐地靠墙码放。
再往里走光线就要差些,黎源点了蜡烛指着里面说,“这些都是要避光避空气的东西,种子也放在这里。”
老太君在一个架子上看见密密麻麻分小袋装好的蔬菜籽。
除去挂在厨房屋梁下的腊货,这里也有许多。
“你们放心住在这里,我跟珍珠准备了很多东西。”
老太君深深看了黎源一眼,知晓这孩子在表明心意。
黎源的这点家产在太师府自然不够看,但那坦诚真挚的心思让人无法说出伤人的话。
老太君没有作声,点点头又在黎源的搀扶下回到地面。
回到地面,黎源也不在意老太君的态度,他能拿出来的已经全部拿出来。
再多就要看往后的运气和努力。
他并非单纯的大学生,兼职实习时已经明白世界的一些规则。
门户之别,有时候真的像一座大山将人分到两边。
那书上电视里演绎的真心换真意,灰姑娘嫁给王子,穷小子娶得富家千金,也不过是差距还不够大。
他不知小夫郎家里到底富贵几何,但也看得出不是寻常官家。
属于皇后派系,能卷入朝堂争斗,至少是京官四五品以上甚至更高。
那是极为厉害的地位。
黎源也不过站着对方落难,趁机刷点好感,小夫郎家若是能平稳度过这次危机,他真不觉得自己的胜算有多大,可是,让他束手等待,那又不是黎源。
像贾怀等人评价的,黎源这小子是有点小心思的。
黎源将老太君搀扶到有太阳的地方,又拿来零嘴热茶。
担心秋冬的风凉到老人家,又抱着一条被子盖在老太君身上。
做完这些就打算进屋忙乎中午的午饭,老太君突然开口,“若让你做珍珠的夫郎,你可愿意。”
黎源心头大震,倒不是觉得屈辱,而是他从未想过跟小夫郎倒过来,一直以来小夫郎都是被他照顾呵护的。
黎源的神色没有逃过老太君的眼睛,老太君冷哼,“看来你也知道夫郎不是什么受人尊重的身份,珍珠的能力又岂能局限于方寸之间,即便我们家从此都这般,以珍珠的能力就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老身不怀疑你们俩间的真情,既然如此,你放珍珠出去,做他的夫郎,又有何不可,还是说这份情谊涉及到身为男儿的尊严时,便不过如此……”
黎源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突然朝着老太君行了一礼,神色颇为高兴,“是晚辈想差了,因晚辈比珍珠年长几岁,一直以夫君自居,倒没想过别的相处方式,老夫人提醒得对,改明儿我们就去县府更换婚书,我与他谁做夫君,谁做夫郎,不过是个名分,晚辈不在意这些,多谢老夫人提醒。”
呲……
老太君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竟不知黎源是个脸皮这般厚实的。
说当夫郎就当夫郎,丝毫没点厌恶抵触。
但自此,老太君不再给黎源脸色,有些时候望着村口的方向陷入沉思。
也不知是为家族命运担忧,还是操心这两个孩子的未来。
黎源趁着一个天气好的日子上山收了甘蔗。
这里的甘蔗甜度比不上南方,但做红糖够用。
甘蔗榨汁后过滤,进锅熬制即可,不少烹饪方式都会用到红糖,黎源将一半原浆凝固用作烹饪所用,另一半就加些姜汁或者干桂花,前者可以驱寒,后者适合女子喝,家里多了老人女子,每月喝点这些都是极好的。
等东西做好,他也没声张,只华岁等人去厨房取东西时才发现。
厨房原先是没有加了料的红糖,新做的却有,自然是做给她们这些女子。
心中感动不已。
人心都是肉长的,也难怪世子会那般紧张黎源。
但主子的事情她们不能多嘴,只提心吊胆等着大刀落下的那天。
希望到时候两人不要太伤心。
慢慢进入冬闲,因开春后要种植灵芝,黎源并不得闲,每日都要开课讲授种植灵芝的要点难点,林下芝种植轻松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难点,野生灵芝费时耗力,一家出一人只怕难以兼顾。
村长家几个儿子带着大家商议,要不组织一个灵芝巡逻队,等灵芝成功长出时每天轮流巡查,但也有持不同意见,担心一些粗心大意的坏了整个村的灵芝产量。
有争论才有进步,管理上的事情黎源只给意见,不参与决策。
几次下来大家见他真的不愿参与便不再强求。
冬至前一天,黎源带着小夫郎前往镇上购买羊肉,肉铺老板前段日子托人给他带话,新来的北方羊羔肉,问他要不要。
家里人多,黎源定了正头羊羔,外加两条羊腿。
到镇上取了羊肉,黎源去布料行取东西,除去给老太君她们定制的布匹等衣物,还有好多蓝底白花的常见布料,裁剪整齐,正是用作包裹用的布料。
小夫郎似乎有心事,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店铺老板倒是多问了一句,黎源笑呵呵地回答应不备之需。
对方看着黎源的日子越过越好,想来以后不会一直住在梨花村,原先对方在镇子上也是有房子,说不定哪天就买回来。
混得再好点,去县城或者府城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说莫欺少年穷。
对方自然恭贺黎源几句。
两人推着独轮车往回走,小夫郎似乎几次想开口,可一旦对上黎源的目光,就丧失开口的勇气。
小夫郎在黎源面前一向乖巧软糯,虽后来性子逐渐狡黠,也以开玩笑逗弄黎源为主,但黎源并非不知小夫郎的真正性子是什么样。
授业解惑时,他站在门外也看过。
小夫郎最是清冷严厉的一个人,脾气也远不在他面前那般好。
村里的小子们就没有不怕他的。
小夫郎将性子里的软和娇独留给黎源。
“珍珠,你可知晓哥哥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小夫郎点头,他知道的,哥哥的家人是哥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黎源抚摸小夫郎的长发,将被寒风吹散的发丝拢到一起,“如果说有那么一个机会能让哥哥的亲人复活,哪怕是登天的难度哥哥也会尽力去做。”
不然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和自责里。
小夫郎不是没有行动,甚至他跟京城的联系越发紧密,正因为联系紧密才知道那是一个龙潭虎穴的地方,他的计划天衣无缝,步步为营,但还有一处最关键的点没有被验证,而这个点若是成功,黎家逆风翻盘,若是失败,满盘皆输。
小夫郎要以身试险,且整个过程藏着谁都无法猜测的大胆计划。
但是他有信心成功执行,可是这个计划里没有黎源。
他不会把黎源置于危险之地。
也不会在尘埃未定之时将黎源置于身后,他担心自顾不暇的时候,有人伤害黎源,这里面兴许有他信任的人。
小夫郎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他没想好怎么跟黎源开口,哥哥一定会一如既往地不为难他,但他希望黎源理解他。
可小夫郎还是低估黎源对他的宠爱和信任。
“哥哥。”小夫郎抓住黎源的手,农人的手粗糙,他将柔嫩的脸颊贴在布满深痕的掌心磨蹭。
黎源笑着说,“去吧,我在梨花村等你。”
在小夫郎张口前,他又说,“老太君跟华岁她们就留在梨花村,老人家不要再折腾,等你们安全了再来接她们。”
小夫郎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到时候哥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黎源愣了愣,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神色,还是说道,“老太君说我俩要是想在一起,就要我给你做夫郎。”
黎源的笑容坦诚又真挚,“我觉得没啥就答应了。”
如果老太君没有诳他,这倒是一个最便捷的方法。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换个称呼而已,黎源没那般讲究。
从某方面说,他们好似也没差,但黎源始终难以将自己放在夫郎的位置上,就偶尔想起会被创一下,之后该干嘛还是干嘛。
小夫郎的猫眼顿时瞪得圆圆的,直将黎源看得越发不自在。
黎源正要将小夫郎的眼睛遮住,小夫郎突然噗嗤笑出声,然后伏在黎源肩头笑个不停。
黎源无奈,“还笑,还笑。”
小夫郎好不容易止住笑,深深看着黎源,真是他的傻哥哥,像黎源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做了夫郎,还不知被这个社会如何轻贱。
“哥哥从不辱没轻贱珍珠,珍珠又怎会让哥哥受这种委屈,如果世间两个男儿在一起必有一人当夫郎,那珍珠便是哥哥永远的夫郎,大朝不换。”
真是好大的口气。
看着小夫郎眼底的坚定,黎源也在这刻安定下来。
艰难的道路上,总有人容易开始犹疑不坚定。
反观能走到最后的,不一定开始有多么雄心壮志亦或是天赋异禀,不过是能坚持,有些头铁的坚持着。
黎源本就是有耐心爱坚持的性子,会犹疑也不过担心令小夫郎委屈,既然两人坚定,又有什么好害怕。
黎源点点头,“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小夫郎也是果决的性子,既然黎源是他最坚定的后盾,他也不再耽搁,“三日后。”
黎源抓着小夫郎胳膊的力道猛地收紧。
那是不舍,是担忧,此去京城危机重重,也不知最终是怎般模样。
小夫郎透着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感感受着黎源的不舍和担忧。
“哥哥放心,我自不会鲁莽地拿性命对刀尖,不过是找些人脉看能不能把家人周全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哪里都能用,只看能救出多少人而已。”小夫郎轻松道。
黎源知晓小夫郎不过安慰他,也不愿在上面纠缠。
推起车,“走,回去准备好吃的,冬至吃羊肉,一个冬季都暖暖和和。”
小夫郎牵住黎源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第63章 离别
冬至吃羊肉和饺子。
头一天晚上黎源带着大家将饺子包出来,包了白菜猪肉大葱馅,芹菜牛肉馅。
老太君爱吃海鲜,梨花村购买海味不方便,黎源便做了韭菜鸡蛋虾仁馅,虾用的新鲜的小河虾,一点点将肉挑出来,费时费力,不过老太君爱吃也没人说什么,毕竟老太君过去的吃食都丰富奢侈,如今吃得已经极为简单。
倒是老太君自己散步到厨房,说小河虾的壳炸焦后不错。
没想到顶贵人家出来的两位,一个嗜辣,一个爱吃油炸。
黎源断不会将焦香的小河虾直接加到馅儿里,老太君年岁大,脾胃虚弱,断不会为了讨好老太君就不顾及老太君的身体。
可老小老小又要哄着,黎源便用米浆烙出薄薄的米饼。
这个又香又脆,还不油腻,也是极好的。
有了自己想吃的东西,老太君也就不抱怨了。
坐在堂屋的火炉旁烤火,火炉围了厚实的棉布,里面吊着一壶水,正呲呲冒着热气,老太君只需掀开一条缝隙,炉子里的热气便整个冲上来,在这个没有地龙的日子也极为暖和。
她住的那间屋有地龙,听珍珠说这是后建的新房子,条件要好得多,整个屋子都铺了地龙,原本是打算冬季搬过来,如今正好给他们住。
不像对面的屋子,只有卧室铺了地龙。
但老太君并不觉得堂屋厨房就要冷多少,大约人气旺,心里热乎着。
饺子冻了一晚上,硬邦邦好储存。
一大早黎源起床就准备冬至的吃食,一只羊腿拿来炖汤,下陈皮和盐即可,其他的调料都不要加,与水灵灵的白萝卜一起炖,炖两三个小时,等到吃的时候,骨肉分离,羊肉入口即化,还带着橘皮的清香,汤汁更是带着一股清甜,回味无穷。
另一只羊腿就做小夫郎爱吃的泡椒烧羊肉丝,烧好后用砂锅装,上面放香菜叶装点,放到小围炉上继续加热。
这道菜越往后吃越香辣,加点汤汁泡饭能干掉好几碗。
整只羊羔肉是今天的大菜,黎源准备做烤全羊。
在院子外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头一晚就腌制的烤全羊撑开后架在火上烤,随时翻动,黎源正愁让人看着,没想到万事请不动的唐末居然接下这个活路。
黎源还想提点烤全羊要点,被唐末冷着脸挥开。
黎源一想唐末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要点,自己这般属实有点讨人嫌,也就不再多事,拉着小夫郎进厨房,里面的事情还多着呢。
走到院子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唐先生跟你们签合同还是怎么的?”
小夫郎笑着说,“终身制。”
黎源‘啧’了一声,有个这种老员工真的很头疼,难怪企业公司都讨厌老员工,哼,等他上位了,第一个买断唐先生的工龄,炒掉对方。
嗐,这都瞎想什么呢!
黎源按捺住内心的狐假虎威,进去准备其他吃食。
光吃羊肉不行,还得准备几个清淡的素菜。
吃完羊肉还需喝热茶,正好涮掉嘴里的腥膻味。
等烤得焦香鲜嫩的烤全羊被端上来,全家可以说吃得意外满足。
像华岁桃良这种女孩,跟着老太君自然吃过不少美食,高档食材也不在少数,但是太师府等级森严,规矩大,她们作为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丫鬟还管着下面的各等丫鬟,别说行为举止,就连表情都不能乱。
那像此时,桃良吃得挽起袖子,最后干脆放弃仪态,一只手油乎乎抓着一块羊肉啃,华岁也少见得将脸颊喝得红彤彤。
接下来的三日都过着十分平顺,没有人因为小夫郎要离开就流露出依依不舍或者不安,只老太君将小夫郎叫进屋子谈了一个时辰。
小夫郎出来后又将单怀安叫到身边谈了一个时辰,此次去京城不带单怀安。
不管他如何说动少年,少年并没有闹脾气,只是比往日更加沉默。
唯有黎源进进出出忙活,甚至向学校告了假。
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他忙什么,等一个个漂亮整洁的包袱被整理出来,才知道他在给小夫郎装远行的东西。
吃的,用的,穿的,亦或是小夫郎喜欢的。
小夫郎也没有表现出恋恋不舍亦或是不让黎源操劳,甚至指着厨房屋梁下的篮子,“哥哥,这些东西都要打包。”
不仅有干货,还有腊味。
黎源皱眉,“你到底是去旅游还是去救人?”
小夫郎笑着说,“又不耽搁。”
黎源见他没有开玩笑让自己放松,便知晓小夫郎确实是个有计划的人,于是也不嫌麻烦,帮小夫郎装吃食。
林林总总,装了十几个包袱。
直到黎源说要给老太君留点过年的吃食,小夫郎才罢手。
等晚上都歇息下,黎源抱着小夫郎说悄悄话,却不像过去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就是一些日常,哪家老人过生辰要去送礼吃席,哪家又有新生的婴儿要去领红鸡蛋,梨花村连续两年没有人离世,最近县府又有奖励要颁发,大家商量着要不要给村子里的老人举办一场长寿宴。
“哥哥,今日我去跟师父辞行了。”小夫郎纤细的手指一下下拨着黎源的下巴。
“这是应该的,陈伯没有说你吧!”
往昔老郎中看着黎源的份儿,又爱惜人才才收小夫郎为徒,这么学了近两年,两人早有师徒之谊,喜欢小夫郎也是发自内心。
至今黎源没过问过小夫郎的家世,不是他驽钝,而是体谅。
但老郎中不一样,虽喜爱徒儿,也想知晓到底发生什么。
小夫郎没有太隐瞒,“师父,徒儿求您将黎大哥看牢点,京城要乱了。”
他不是担心黎源到处乱跑,而是怕事情有变化,自己一时半会回不来,黎源按捺不住找过去,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小夫郎会发疯。
老郎中是有见识的,一听这话便知若是天下要乱,深山老林最是最安全的,他们梨花村便是。
又听闻小夫郎是回去救人,便不好再埋怨。
反倒嘱咐他一定要注意安全,切莫冲动行事。
黎源捏了捏小夫郎的手心,“师父终究是心疼你的。”
小夫郎知道的,如果没来梨花村这一趟,他大约永远都不会知晓世上真的有书中描绘的良善淳朴之人,而他终究也会变成跟阀门里的人一般,何不食肉糜,亦无怜悯之心。
黎源亲亲小夫郎的额角,“明日就要出发,早些歇息。”
小夫郎却依旧睁着眼睛盯着黎源,“哥哥,我想再看看你。”
黎源盖住小夫郎的眼睛,“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只怕你不愿看。”
怀里传来小夫郎轻轻的低笑,“看一辈子都不腻的。”
次日一早,等黎源烧好热水时,老太君的房间也亮起灯。
此时天还未明,等会出村才不易被察觉。
村长那边也打了招呼,只说小夫郎要去琴川府接人。
因老太君她们并不走,村长自然相信黎源的说辞,还问黎源是不是来取户籍证明。
黎源都差点忘记此事,幸好来这里跑一趟,不然以后还不好解释,于是取了户籍证明带回去。
等黎源进卧室唤小夫郎起床,谁知小夫郎已经穿好衣裳。
黎源看着小夫郎身上的衣裳,转身取下自己的衣裳,“还是穿哥哥的衣裳。”
小夫郎去京城救人,没必要暴露夫郎身份,他们之间的事情等度过危机再说。
小夫郎拦住黎源,“备了衣裳的,珍珠知晓轻松。”
不知为何,黎源心头隐隐浮现不安。
小夫郎却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走过来紧紧抱住黎源的腰。
他还是像过去一般,哪怕跟黎源一般高,也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喜欢缩在黎源的怀里。
黎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去吃早饭,一路去京城十多日,路途遥远艰苦,只怕再难吃到热的东西。”
黎源明白的,他们是去救人,不是旅游,哪里真的顾得了饭食,只怕路上多是风餐露宿,自然,面包干粮也是准备得足够多。
直到一家人坐上饭桌,沉凝的气氛才渐渐显露。
众人沉默地吃着饭,不由自主放慢速度,似乎都想离别的时间再慢一点慢一点。
可终究还是有离别的时候。
黎源将厚实的斗篷披在小夫郎身上,待小夫郎告别老太君,夫夫两人才朝外走去。
等推开院门,黎源还是被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近侍惊到。
但不见唐末。
唐末离得远,站在林家附近的道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通体漆黑,显得十分低调寻常。
黎源没有露出太多神色,“路上小心,有时间就寄信,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家就在梨花村,跑不了。”
小夫郎眼里终于有了雾气。
“哥哥跟祖母也要好好的。”
黎源抓紧他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老夫人。”
然后再是无话。
两人就抓着彼此的手,凝视彼此。
再多的不舍和担忧也难以用言语表达。
突然黎源又紧了几分,然后一松,将小夫郎推了出去。
小夫郎却不再像往日那边黏黏糊糊,只是站在原地又盯着黎源看了几许,然后红着眼眶扭头便走。
昏暗的晨光里,他走到马车旁,有近侍掀开布帘。
他似乎又遥遥看了一眼,轻盈地跳上马车,一路远去。
黎源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直到日头将树上的红柿照出漂亮的色泽,他才摸了摸脸转身进屋.
马车一路疾驰几十里。
天光穿过林间薄雾,一点点点亮车厢墙壁上的立体潮绣,百凤争鸣的蓝羽瞬间活亮起来。
如狐眼般细眯成长线的眼睛掀开一角,戚旻缓缓开口,“出来!”
起先没有动静,随着轻微的颠簸,角落里动了动,为了防寒,箱体上面铺着厚实的皮毛,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蠕动几下钻出来。
梨花紧张兮兮地看着戚旻,这一年多她被黎源家养得好,虽没长什么肉,但不像初见时营养不良。
她惯会看人眼色,只在黎大哥和小夫郎面前放得开。
但此时她还是被吓到,珍珠哥哥跟以往不一样,孱弱的小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明显。
她并不清楚珍珠哥哥发生哪些变化,但眼前的人跟往日的人就是不同。
梨花缩在角落懵懂地看着戚旻,“姐姐……”
戚旻勾起嘴角,眼底的冷光散去,“哪里来的小东西,要跟我一起上京?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也要去?”
梨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一样了的珍珠哥哥在问她,近来家里对她有所好转,那也是相较过去,不再随意打骂她,但有好吃的依旧将她轰出门。
好在四姐姐归家后常将她接过去,再不济也能去黎大哥家讨些吃食,只是她也知晓不能常去讨人嫌,只实在嘴馋才去。
何况珍珠哥哥一向大方,塞来的零嘴能吃好多日。
头晚家里又做好吃的,自然将她赶出来,她原想去四姐姐那里,去了后听见四姐姐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她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茫然无措地离开。
父母说四姐姐是丧门货,可村里其他人又对四姐姐很好,四姐姐只说自己命苦,让她以后不要像自己这般随便嫁人,做子女不好说父母的不是,四姐姐只让她以后走得远远的。
梨花便看见停在黎家附近的马车。
上一次看见马车还是珍珠哥哥祖母来的时候,那是梨花第一次看见马车,村人私下讨论那是最寻常的马车,看来珍珠家里确实遭了难,可在梨花眼里那也是顶好的东西,仿佛从传说的天宫里驶来的东西,四只蹄子的马车一定能将人带到遥远的地方。
鬼使神差,梨花偷偷爬上马车。
可马车里的情形吓了梨花一跳,厢壁上神鸟仿佛活过来一般,展翅在厢内翱翔,梨花赶紧找到箱柜下躲起来,再也不敢动弹。
梨花听明白珍珠哥哥的话,虽然珍珠哥哥看着跟往日相去甚远,但本能还是信任对方。
梨花点点头。
戚旻颇有意趣地打量对方,然后伸出手勾了勾,“你过来。”
梨花依言爬过去在戚旻面前跪好。
戚旻抬起梨花的下巴好一番端详,像打量一只脏兮兮的小野猫,然后松开手勾动嘴角,“那就跟着吧,是福是祸皆看命。”
第64章 遇蛇
一转眼入夏,梨花村忙得如火如荼。
种植灵芝的事情并非一帆风顺,一开始还好,等灵芝在腐木上长出小菌盖,村人们就轰动了,看热闹的,心疼自己家的,想学习别人家的,那段时间进山的人络绎不绝。
可灵芝这种带点灵性的东西最挑环境。
原本长得好好的突然一夜之间死掉。
好些发育不错的灵芝肉眼可见的掉品质。
那段时间人人惴惴不安,黎源更是日日不归家,小夫郎和唐末走后,单怀安彻底成了野孩子,黎源不待家,他也不待,天天跟着黎源。
他记得舅舅离家前叮嘱他盯紧黎源。
他也不清楚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盯。
但黎源做事有章法思路广,不管多棘手的问题他想一晚上就能找到与众不同的解决办法。
旁人兴许看不出什么,只觉得黎源脑子灵光。
单怀安自小受精英教育,很快发现黎源是思考模式的完全不同,甩当下民众远远一大截。
认知,眼界,这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代表着一个人的上限。
戚旻走的时候,单怀安不像以往闷葫芦。
小小少年颇为犀利,“舅舅是去救戚家还是与单家为敌。”
戚旻深深地看着他,“旁人挣到粮食就能活命,我去挣气运,挣得到我们都活,挣不到,死!”
他又抛出选择,亦如他的父亲那般,对于真心关心的子侄给出选择权,“你姓戚还是姓单。”
若是姓单,再不济也能在成年后得到封地,成为衣食无忧的逍遥王爷。
但单怀安目光坚定,朝戚旻重重磕了一个头,“侄儿姓戚,叫戚怀安。”
戚怀安跟着黎源跑进跑出,起先老太君还担心,小半年过去原本单薄的少年越跑越健壮,她便不再管,每日晒晒太阳,种种花草。
她忙着呢,还要照顾茶饭不思的阿紫,霸道的白毛白苓,温顺的大花小花,还有一群闹渣渣的小鸡们。
“黎小子都没你思念珍珠。”老太君点点阿紫的鼻子,阿紫扭动圆润的身子,露出粉嫩的肚皮。
桃良端着一簸箕糯米,日头好正是晒东西的好时光,她把簸箕放到架子上,拨动糯米打趣道,“阿紫最是思念我们公子,想得身躯日益圆润。”
华岁在厨房烧饭,“最近灵芝长势不太好,黎先生正跟村里几位干事商量方案。”
老太君自然知晓,念叨黎源,一来老太君想念世子了,再者也是真心将黎源当作晚辈。
说到“干事”,也是梨花村特有的职位,什么管销售的,管技术的,还有管人的,又不被府衙认同,但据说竞争激烈,后来才知道有钱拿,钱来自村里的育仁金,村里哪里来的,除去县府每年给的奖励,就是大家种粮种出来的,以后灵芝所得也要加进去。
看着平平无奇的小村庄,经济竟然就慢慢盘活了,难怪不止种粮种灵芝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干劲。
灵芝产量品质受到影响,自然大家都心急如焚,原本商量的巡逻队因为各种原因被耽搁。
黎源义不容辞,带领大家分析原因,又开会商议解决方案,因为整个过程透明公开,大家又信赖黎源,很快拿出解决方案。
自此子都山不许人随意进出,进山打猎打柴要走另外的路,每户只派一人进山查看灵芝情况,每周去两次,其余时间由巡逻队负责。
林下芝选地时就考虑过统一管理的模式。
几个林子挨得很近。
这里有人常驻,各家各户出人统一培训后轮流值班。
原先还有人担心有的人不认真负责,只顾自己的灵芝,不顾他人的灵芝,后来统一管理后,不想效率提高很多。
主要是林下芝都长在一块,跟蘑菇似的一朵朵冒出来,哪块地的灵芝长势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就算看守的人没发现,巡逻队也能一眼看出。
若是灵芝自己的原因还好说,若是轮值的人故意为之,不仅丢掉工作,名声也会变得不好。
梨花村的风气本来就不错,断没有那种狭隘自私的人,黎源和村长又不断引导村民的集体荣誉感,反正种植灵芝以来,还没遇见什么糟心事。
不过一个月,灵芝的品质又慢慢涨回来。
众人提着的心终于放回去。
当然,损失的灵芝自然无法补回来。
这也算经验教训。
戚怀安混在一群大人里本来有些显目,但小虫在师父走后抓紧时间跟着娘亲忙碌生计,两人便时常在山里碰面。
一般情况大山里不让孩子进。
除去容易迷路,山里一到夏季容易遇蛇。
像子都山这种灵山,毒蛇最是凶猛。
小虫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毒蛇咬到脚踝。
小少年被咬后也不害怕,只红着眼睛拜托戚怀安,“怀安师侄,我若是死了,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娘亲。”
当时两人在一处僻静处,以为喊不到人。
戚怀安倒是能背着他下山,只是等赶到老郎中那里,只怕小虫早已归西。
戚怀安难得怒目相向,“你闭嘴。”
小虫抿紧嘴,他不想死,死了娘亲怎么办,师父也会伤心,想来眼前的戚怀安也会不开心。
正东想西想,戚怀安自怀里摸出一柄锋利的匕首,那匕首看着就与众不同,刀刃薄如蝉,却给人异常锋利的感觉,师父教他识刀,小虫知道这匕首能有削铁如泥之能。
不等他细看,戚怀安就把他的脚脖子削了。
小虫一声惨叫,看着脚脖子的血飞溅三尺。
一开始流出来的是黑血,那血流得很快,不多时变成浅褐色。
小虫便说,“问题应该不大,你背我下山。”
哪晓戚怀安盯着伤口看了片刻,突然俯下身体,小虫大惊正要缩回去,却被有力的手腕牢牢掐住脚踝,很快传来吸力。
戚怀安吸一口吐一口,不敢让带着毒液的血液在口腔里多呆,幸好刀口开得深,不多时流出来的血就颜色正常。
但两小子都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紧急情况。
小虫不敢阻拦。
戚怀安不敢停。
等黎源赶到时,小虫的血快被戚怀安吸干了。
几名大人也是听见小虫的惨叫跑过来。
一人背一个,飞奔着朝老郎中家里赶去。
小虫还好,蛇毒清得及时,就是有些失血头晕,被惊慌失措的秦秋月背回去后,第三天就活泼乱跳。
戚怀安不同,蛇毒入口,怎么都有些渗入身体,幸好小夫郎留有急救丸在家,黎源回去取了一颗给戚怀安服下,又在老郎中家躺了一周才好。
这件事自然瞒不住老太君,黎源被老太君好一通骂,黎源自然沉默着挨骂。
戚怀安也知道此事,原本还以为黎源回头会骂他,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小虫的身体本来就不如他,哪怕放血急救过,等赶到山下,能不能保住腿难说。
谁知黎源并未责骂他,而是将他按在老郎中这里开始学医,既然那么爱吸,就要清楚什么毒能碰,什么毒又该如何解,不要武侠画本看得太多,动不动就拿嘴吸,中毒身亡事小,面部腐烂还活着才煎熬。
戚怀安:……
黎源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但戚怀安没觉得里面的阴阳味道比舅舅好多少。
人类一旦有了期待时间便过得快。
等到灵芝成熟时,农人恍然一年的时间过半。
林下芝成熟时间早些。
收割时全村最谨慎的人都被召集起来,有男有女,先是收集孢子粉,为保证药材品质,收集人员要做全副武装的防菌处理。
收割后先是清洗,然后烘干,烘干这步技术要求高,烘干室也是一早搭建出来,是个苦差事,因没有现代化设备进行把控,烘干效果受湿度、温度、空气中细菌含量等多种因素影响。
黎源带着团队一遍遍测试。
去年因为产量小,对烘干室要求不高,一旦产量上来,小作坊的缺陷暴露无遗。
好在大家都是耐心吃得苦的庄稼汉。
梨花村的年轻人几乎一个不落,有些技术的老人也来参与,不断给出建议,像王石匠便过来帮忙,前年小苗骗走他家卖粮钱,王家最后就是靠着村子里的扶贫政策度过难关。
看着一个个年轻人吃苦耐劳,再想想自己的儿子王申,自打王申去了江安城,再没有半点消息回来,王石匠属实有点心寒。
倒是村里有人提醒他,现在村子又是种粮又是种灵芝,他家要是缺人不如把女儿女婿喊回来帮忙。
但凡家里只有独儿的,多少有些宠溺和偏袒,若是家中姊妹多还不觉得,王家只有一儿一女,女子为长,不像梨花受了委屈只能忍着。
王家女儿要刚烈得多,打弟弟打到大,因父母一直偏心,后面跟山里一个后生好上,嫁进深山里,王石匠气得半死。
都说高嫁低娶,她倒好,越嫁越穷。
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王石匠自然拉不下这个脸面,好在老死不相往来只是王石匠单方面的,逢年过节,女婿会把猎到的最好猎物放在王石匠门口,人却不进来。
小虫被毒蛇咬伤,最先发现的就是王家女婿,种植灵芝这么大的事情,每天都人赶人地进子都山,住深山里人便也知道几分。
对方虽然住在深山里,但家附近也有几分田地,加上女婿是个勤快人,时不时进山捕猎,日子过得还行,自然赶有手艺的石匠家差得远。
女婿也属于梨花村人,种植灵芝自然有他的份儿,只是往返一趟不容易,一家人只种了易管理的林下芝。
翁婿俩的林地不在一处,但女婿每次都先去打理王石匠的灵芝,弄完才去自己的地方。
王石匠自然知晓,但心气没顺,并不理会。
小虫伤好后,秦秋月备了厚礼一家家感谢,王石匠家也没落下,这还是王石匠第一次感受到村人的尊重和感激。
大家连续三个月攻坚克难,终于造出合格的烘干室,一时间大家欢呼不已。
小虫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王石匠的委托,跑到王家女婿丰曾面前,“丰大哥,王伯让你空了去趟家里。”
小虫被蛇咬后村人都以为秦秋月不会再让独儿上山,不想秦秋月并没有阻拦,但给孩子缝了药包戴在身上,戚怀安也有。
学校教授针线,这活路需要细心,秦秋月日日做重活,拿不稳绣花针,她也没有逼迫自己,除去种植,还学了织布,一有时间就去,属于村里最先掌握织布技术的妇人。
她也不吝啬教大家,情人往来,她想缝几个药包,不少女子帮她。
大家见她坚强又不溺爱独儿,越发敬佩起对方,现在都尊她一声秦嫂子。
小虫报完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丰曾。
那眼里看八卦的神色跟黎源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黎源会隐藏。
丰曾自然惊喜交加,不知所措地搓着膝盖傻笑,其他人忍俊不禁,这下好了,王石匠想偷偷跟女儿女婿和好的心思,全村人都知道了。
这是好事,不丢人。
第65章 收入
灵芝烘干后要放置到通风处保存。
不过没让村民等太久,江安城的药行老板就带着一队车马赶过来收货。
经过一年运营发酵,子都山的灵芝在周边地区开始有点名气。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深山里的野生灵芝。
一开始老板还得了六七枝品质上佳的野生灵芝,后面使尽办法都从老郎中那里套不出半枝。
他并不知这是有意控制产量的结果,还有一个原因,另一半都进了老太君的肚子。
这次收灵芝的时候,老板有意打探野生的数量,村长的二儿子负责销售,自然要跟对方接洽。
但老板只认识黎源,也猜测黎源手里有些技术,但黎源还是将双方介绍认识,老板不好拂了黎源的面子,只好一起闲聊,聊着聊着便发现梨花村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地方,这位看着其貌不扬的汉子还是颇有见识。
其实经过近两年的学习,梨花村的整体文化水平和见识都有很大的进步,只是大家日日相处,并不察觉,一与外界交流,就十分明显。
黎源见双方沟通顺利,又见事情不急不缓进行着,一箱箱灵芝谨慎有序地被搬运到马车上,虽然场面喧闹,但并不混乱。
陈家小子带着掌柜验货。
田小子正与对方认真记录核对称重数量。
每等各是什么价格,分毫不差。
交易地在祠堂旁新建的灵芝堂进行。
村人们有事帮忙,无事远远站着看热闹。
没有人大声喧哗。
突然有人问到,“今年中等品数量不够,下等品却要多出不少,跟合同要求的有出入,不知如何处理,源哥儿呢?让他拿个主意。”
众人都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但黎源讲课也讲过合同的重要性,他们都知晓达不到对方的要求是要给赔偿的。
众人顿时在人群里搜寻里黎源的身影。
负责销售的村长二儿子倒是有办法,但他第一次主持交易,还是有些紧张,担心自己思虑不足,也跟着寻找黎源的身影。
倒是埋头记数字的田小子头也不抬地说,“黎大哥说要家去给祖母做吃食。”
众人顺着敞开的大门看见绿意蔓延的田埂上,黎源远去的身影,更远的地方有两只大白鹅,遥遥看见主人高兴地扇动翅膀,发出明亮高亢的叫声。
那道身影清晰明亮,显得主人闲时惬意,可抚摸鹅冠的动作似乎带着某种思念。
众人惊觉,小夫郎已经离开大半年。
村中每有事情发生,无论大小,黎源必定现身,从不推诿,但一旦事情走上正轨,他又不见身影,总有种……
他在教会学习行走的幼儿如何努力地迈出第一步,一旦走稳便放手站在一旁。
可是他也才二十二岁呀!
有时候一些心思灵敏的人会想,小夫郎离家那么久,接人要这般久吗?又不是生活在北地,小夫郎真的还会回来吗?
但是小夫郎的祖母子侄都还在,他们便不往坏处想。
只期待小夫郎一切都平平安安才好。
这次灵芝每户均创收五百银两,主要初期损失的有些多,中等品质按每亩产量比去年低不少,去年的产量村里几位重要人物都知道。
世界上本无秘密,经一年发酵,许多家庭都知道,一对比顿时扼腕叹息,这要是初期注意点,严格遵守种植要求,起码还要再多两三百两,于是不用黎源提醒,梨花村在灵芝种植方面越发严格。
不过当下更多人都喜笑颜开。
这么多银两可得辛苦好几年才能挣到。
不等大家开心,村长召开紧急会议,这次大家都要参与,村人嘻嘻哈哈拎着板凳,还以为要商量明年的种植计划,不少人想扩大种植面积,一些人力不足的就想拉上亲戚朋友一起干。
谁会嫌钱少。
村长组建了村委会,不止有得力的年轻人,也有地位高的老人,还有能说会道人缘好的妇人。
村委会宣布了两件事,第一:钱不露白,要露也晚点露,想帮衬亲友没问题,拿出去炫耀就不行,点名批评梨花家。
梨花家赚得银钱三百两,两口子领了钱在回去的路上就打起来,后来梨花娘在儿子的帮助下抢到两百多两,梨花爹气得当天就揣着银子跑到镇上吃喝玩乐。
被老郎中大儿子发现,托信告诉村人,村长带着人把他绑回来,回来时人醉得人事不省,然后被村长挂在晒谷场直到酒醒。
只听说过偷寡妇,做坏事的会被挂晒谷场,梨花爹属实没想到花自己的钱居然也被挂。
但他也没脸闹,要不是村子会来钱,他哪里赚得到这么多钱,他也知道钱不露白的道理,但耐不住得意就猖狂。
村委会也不给他面子,抓住典型使劲批评,文化程度不高的地方,讲不得大道理,就要用最直白的语言。
「投毒死全家。」
「偷树断子绝孙!」
越恶毒越有效,黎源坐等熟悉的标语出现,然而并没有,梨花爹也没有像他以为的无赖那般厚脸皮,整个人羞红老脸垂着头。
看来这个时代还是很重礼义廉耻。
第二件事就是再次强调,灵芝不扩大规模,虽然头一年也提过,那时候大多数人对种植灵芝这件事能不能赚钱都持怀疑态度。
现在赚到钱肯定会有其他想法。
一时间整个灵芝堂吵吵闹闹。
好在村委会早有准备,一方面讲解饥饿营销的作用,及短期种植带来经验上不足引起的缺陷;另一方面则有人缘好的婶子找熟悉的人家说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扩大种植是迟早的事情,黎源在后世见过许多,但若是初期不建立规范化管理,很容易耗尽一个地方的资源。
等子都山再产不出好灵芝,学到技术的商人换个地方再找人种植即可,但本地村民呢?
可持续发展是重中之重。
原先村人明白生生不息的道理,但不明白可持续发展道理,特别银钱堆在面前,难免忘记初衷。
光这样劝说还不行,得拿出实际利益。
黎源跟对方签到三年长期合同的事情,想要把梨花村子都山灵芝发展成明星的想法一并说出。
村人恍然想起前来收灵芝的商队,每个箱子上都打着梨花村的名字,有人识得的当时还莫名其妙,这下经提醒骤然想起,顿时直夸村委会想得周到。
黎源坐得磨皮擦痒,他真的是技术流,情商算不错,却不耐烦跟人处理这些琐碎的内部问题。
见村委会的人渐渐掌握主动权,找了个借口溜回家,最近他有些焦躁,因为小夫郎的信笺迟到好些日子。
虽然之前通信也不多,但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内容简洁,也无抬头,不过是寻常的问候和思念,大约担心信笺丢失,但黎源认得小夫郎的字迹,书房墙面上摆满小夫郎亲笔书写的书籍,黎源没事就要翻翻。
虽然一翻就头疼。
等小夫郎离家后,黎源反而能静下心阅读。
距离上次收信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
老太君这几日也有些焦虑,珍珠的信她早几日就收到,唐末带给她,等看完信笺内容,心里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