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年纪大觉浅且少,每日雷打不动的卯时初醒来,卯时正用膳。
因此,她免了小辈们的每日请安——他们终日繁忙,没得来迁就她这个老婆子。
这日她甫一起身,就听沈嬷嬷说秦烈已在外面等候多时,又是自祠堂那边过来,心下立时凛然。待见到身上犹有露水的秦烈,听他简短说了事情经过,即便有心理准备,老夫人还是气得不轻。
拐杖重重捣着地面,老夫人痛心疾首:“自你小时候,我便以为你性子燥些,心中却十分有成算,后来你屡立战功,我愈发肯定自己没看走眼。可你怎么做下这等糊涂事?!”
“孙儿不孝!”秦烈直直跪在地上,“事已至此,再难隐瞒,母亲一定容不下那个孩子。还望祖母怜悯那孩子是我骨肉,将刘氏接到府中居住,平安诞下孩子。”
他虽有能力护住孩子,可那势必要忤逆王妃,甚至若王妃以死相逼,他做为儿子如何拒绝?只有人在老夫人这里,有老夫人庇护,王妃才会不得不接受。
老夫人明白他心中所想,“你可想过,孩子生下来之后如何?这个孩子纵然你母亲接受,你又如何面对你大嫂二哥?”
秦烈无言以对,大哥死时,大嫂身怀六甲,闻听消息后连孩子也未能保住,如今孑然一身心如枯槁,任秦府如何善待她,亦无法弥补她心中失去大哥与孩子的痛楚。
二哥更是从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得病痛缠身,终日与药作伴。
沉默片刻,他方道:“孙儿一早便想好,若是女儿,便将她秘密养在公主府,日后找个书香门第嫁了不受委屈便是。若是儿子,便将他送到冀州乡下,保他做个衣食无忧的田家翁,终生不得从军从政,亦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老夫人冷笑:“你想的倒是周全,可孩子的娘呢?她怀的了第一个,便能怀第二个第三个!这一年多来,你不肯议亲,不进后院,我还以为你胸怀大志,不想竟是与仇人之女厮混,秦烈,我当真对你失望至极!”
秦烈以额触地,“孙儿不孝,辜负祖母期望!”
老夫人此时也不得他一句准话,愈发失望,可看着想来倨傲的孙儿这般失措,又是一阵唏嘘。她膝下孙辈里,老大老二皆一本正经,又早早被他们爹带出去,只有秦烈陪着她时间最多,虽在外淘气没少受他父亲责骂,到了她跟前却向来乖顺,平素最会哄她开心。
也是这样锦绣堆里长大不被期望的人,最终挑起冀州军的大旗,其中下过多少苦功受过多少罪?可每次见他,只报喜不报忧,那些艰难困苦只字不提。
她如何能不心疼?
那个孩子到底是他血脉,已经六个多月,难不成真让那不知轻重的秦缨给暗害了?还是让自己那糊涂的儿媳妇明着杀?
一碗水从来端不平,又牵扯到下一辈,老夫人很快做下决定。
她道:“你把人送过来,我这一把老骨头,只能保她平安生下孩子,其余的却难承诺你。”
秦烈叩首:“祖母此举,孙儿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奢求其他。”
第28章 养胎 。
待他走后, 老夫人吩咐沈嬷嬷收拾几间屋子,挑的是她们这院子里最偏僻之所,却又在最里面, 任何人也不能不惊动院中人进去。
不到中午,秦烈便派人将人送来, 只一人一包袱,一顶小轿从后门直接送进院中。
沈嬷嬷回禀的时候道:“看来三少爷为的只是孩子, 对她颇为冷淡,竟连个侍女也不带, 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眼问道:“人如何?”
沈嬷嬷道:“当真国色天香人间绝色,三少爷回去后未见她, 只派人将她接来。想是没对她说清楚, 从进来一直闹着要见三少爷。”
老夫人皱眉:“当我王府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泼哭闹?找几个厉害丫头,将人捆上,平时塞着嘴巴,吃饭时再取下, 吃喝拉撒照顾着,总归活到孩子出世便可!”
沈嬷嬷知道她心中憋闷, 这才赌气说这种话,一不照做二不搭腔。
果然, 片刻后,老夫人搁下佛珠,道:“走吧,带我过去看看。”
沈嬷嬷办事向来让人放心,东边三间屋子已许久无人居住, 现下收拾的干净停当。
既不奢华,亦不失王府气派,一应物件皆是为怀胎妇人所用,布置的十分用心。
尽管已知公主生的国色天香,乍一看,老夫人还是难免心惊。
美人易得,青春年华的女子一颦一笑皆动人,哪有什么统一标准?男人动欲时,春花秋月皆可入眼,环肥燕瘦皆可入怀。有了明艳的,还想娇柔的,有了俏丽的,还想清秀的,直到两腿一蹬躺进棺材里才真正餍足。
可这公主的美却是扑面而来,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精致,腰发颈背无一处不优美。
便是挺着大肚子,那份天家浸润已久的气度,亦是常人所难及。
还有这一身皮肉,既有丽质天生的白皙细腻,更有公主才养得出的通透无暇。
若说这只是皮囊,偏偏还长了一双含情杏目。
澄澈处如秋湖,可忧愁处如晴夜滴星,飘洒不尽,沾衣欲湿让人无处可避。
最勾人的还是这一身的天真柔弱。
世间柔弱天真女子众多,可这种柔弱像是墙上的草,只能被动跟着风吹摆动。
到了公主这里,那柔弱如同清晨的露珠,颤颤巍巍伏于草上,晶莹剔透惹人心怜,只怕风太大日头太烈,晃一晃晒一晒,它便消失不见。
难怪自家孙儿三番四次撇不开手。
先看到老夫人的是公主身边新派来的两个侍女,连忙跪下行礼。
令仪知道了来人身份,第一时间捂住肚子往后退了两步,一副防备保护的姿势。
老夫人不紧不慢在榻上坐下,“你要见秦烈?”
令仪道:“他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求您通融,告诉他一声。”
老夫人道:“若非他授意,我如何敢将你困在这王府之中?”
令仪默然片刻,道:“那请您帮我转告他,我只想见他一面,有几句话问他。”
“问什么?问他为何忽然将你送来这里?还是想求他接你出去?”老夫人道:“你该知道我那孙儿的性情,——他若想见你,谁也拦不住。他既不来,便是不愿。”
令仪不懂,明明昨日他还对她轻怜密爱,为何一夜之后便转折至此。
老夫人看出她的疑惑,“沈嬷嬷,将事情说与她听。”
沈嬷嬷便将程慧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尚未说完公主已浑身僵直,脸上血色尽褪。
老夫人问:“现在明白了?”
令仪怔怔地答:“明白了。”
她本就只是以色侍人,有几分新鲜感罢了,如何与他发妻相提并论。
此时的秦烈何止不想见她,只怕杀了她的心思都有,她肚子里孩子的存在,昭示着他对亡妻的亏欠,他只怕连自己也厌恶,何况她与孩子?
她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冻透,只余满心绝望。
老夫人道:“既然是个聪明人,那就安心住在这里待产,若再多事,我也不会保你。”
待产?所以,她还能生下孩子。
令仪如从噩梦中醒来,忙欠身行礼:“多谢老夫人提点,我定安分守己,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令仪自此在王府住了下来,如她所言从不踏出房门一步,免得碍了谁的眼。
老夫人并不对她特殊照顾,一如自己单独居住,令仪便改了之前作息,也每日卯时初起卯时正食,夜里更是早早睡下,存在感如空气般稀薄。
尽管如此,王妃还是来了一趟,求老夫人将公主交由她处理。
“处理?如何处理?”老夫人问:“如今还是大翰天下,她还是公主,你待如何处理?”
王妃嗤之以鼻:“如今各州兼并不断,战乱四起。七皇子不得人心,耿庆无人信服,大翰朝名存实亡,她算什么公主?”
老夫人耐心劝道:“大翰一日未亡,我等仍是臣子,你这话若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咱们定北王府有不臣之心?”
王妃不以为意:“当今天下,人人都有不臣之心,何止我们冀州?”
当初秦石岩成亲时,秦老将军刚到冀州不久,为几个儿子找的都是当初老部下之女。那时以为以后算是亲上加亲,共同抵御外敌,现在想来到底还是太过仓促。若是回到过去,老夫人定摒弃亲疏远近,纵然不选京城大家贵女,亦要挑些如程慧那般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
这样出身的女子,识大体,知分寸,若是太平盛世,差别尚不明显。
可到了乱世,高下立现。
老夫人不愿与她掰扯,直截了当地道:“你是王妃,冀州如何我老婆子不管,公主住在我这里,便是我的客人,谁也带不走她。”
“母亲!”王妃痛道:“难道你忘了熙儿是怎么死的?慧娘又为何被逼的跳入悬崖?!”
“我没忘!”老夫人喘着气道:“可我也知道,公主肚子里怀着烈儿的骨肉!若是两三个月尚未显怀也便罢了,如今孩子已快出世,你是她的祖母,当真忍心下手?”
王妃道:“烈儿有儿有女,何须她来生?”
老夫人道:“这话你需得亲自问烈儿,我本是受他之托,只要他开口,我立时把人交到你手上。”
王妃脸色几度变幻,终于坚定,告辞欲走。
老夫人一看便知她要去寻秦烈,叹息着道:“我知道你向来偏心熙儿和煦儿,他们俩自小听话省心,你要他们与你娘家子侄交好,他们便交好。可烈儿生来顽劣,有自己的主张,他看不上那些蝇营狗苟钻营之辈,他小时不与他们多来往,大了更不肯在军营中给他们一官半职”
“母亲!”王妃如被人戳中脊梁骨,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老夫人继续道:“熙儿娶了你的外甥女,煦儿娶了你的侄女。当初你还想将你二弟家女儿嫁与烈儿,被他拒绝,转而求娶慧娘。慧娘进门来,你对她虽不说苛刻,却也算不得慈爱,幸得她极为贤惠聪颖,才得你认可,勉强将她与甄氏一般看待。再加上秦缨那件事,你对烈儿心怀愧疚,愈发不与他亲近。”
老夫人苦口婆心:“自熙儿走后,你终日郁郁一蹶不振,可你眼耳都在,难不成看不到是谁在支撑冀州军?你掰着指头算一算,烈儿回来时去过你那里几次?他本就是叛逆的性子,别人越阻拦他便越上心。他与你离心至此,现下当真还要杀了他的孩子?”
王妃被她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落下泪来:“他是我的孩子,我岂会不疼他?可他若念着我,念着他大哥,如何能让刘家女怀上孩子?我定不容那孽种出世!”
老夫人知她向来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容易想岔走窄路,现下哭出来便是知道错了,给她递台阶,“烈儿当初赴京娶公主,是为了咱们秦家免遭抗旨之罪,并非心甘情愿。既然人带回来了冀州,又不是物件,岂能说扔便扔?咱们秦家亦没有那种伤天害理的歹毒手段,给人灌下虎狼之药,这才导致今日局面。待到孩子生下由我处置,绝不会惹你烦心。既然事已至此,你索性装不知道,烈儿心中自会念你的好。”
这样哄着吓着王妃终于离开,老夫人疲累地揉着眉心问沈嬷嬷:“她近日在做什么?”
沈嬷嬷给她揉着肩回答:“还是老样子,整日里不是在房里看书,便是抄写佛经。”
老夫人见过公主抄写的佛经,“字写的稀松平常,性子倒是难得的沉静。”
沈嬷嬷道:“还有一件事,听伺候她的丫头说,半夜听到她腹中作响,大约是吃的不够。”
老夫人皱眉:“跟着我清汤寡水的,养不了两个人,前几日不是让加了几道甜点荤菜,怎么?她竟还挑起食了?”
沈嬷嬷叹气:“她不敢吃。”
也就是这种在身边照顾了几十年的老人,才敢直接说出“不敢”两个字。
老夫人气道:“我既说了保她,纵然是我不入口的东西,还能让人下了药害她?不敢吃就饿着,索性饭菜也别送了!”
沈嬷嬷知道老夫人脾气,只不作声,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她道:“给她每日送些燕窝过去,晚上熬些汤,盯着她喝完。”
沈嬷嬷领命还没出门,又听她道:“月份大了,一味待在屋里不好生产,让她在屋外活动活动。”
公主极为乖顺,让吃便吃,让喝便喝,让在屋外活动,也只选晌午后那一会儿,趁着老夫人午睡,无人过来的时候在屋外近处走走,虽日头大些,却不怕遇到什么人。
却也有例外的时候,这天正在慢慢地转悠,忽感到一道视线。
她回头,看到秦烈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真不是见面的好时候。
以前为了讨好他,每每他过来,她便是怀着孩子亦画着淡妆,甚至因为他回来时并不事先知会,她便在他走了十来天可能回来的时候,到了傍晚便全副妆容。就连衣服也是看似随意实则费心搭配,连肚兜的颜色亦不例外。
此时,她半点脂粉不施,因着不见人,头发亦未挽起,松松绑了个麻花辫垂在胸前,身着一身素色棉衫,外面罩了个藕色斗篷,——还是沈嬷嬷十年前穿的,就这么大着肚子在这边游荡。
不必照镜子亦知道,十二万分的邋遢。
见到秦烈,令仪第一反应便是后悔与心惊。
随即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指望不上他,又何必在意他如何看自己?
却又不能惹恼他,当下微微福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回屋里,关上门再不出来。
黄昏时,想到今日只转了一圈,她便又出去转,都说怀胎十月,现在才八个多月,她便觉得肚子有些下坠,上次大夫来看,说是再有二十来日便有可能发作,若想顺利生产,要多走路活动。
这次更不巧,刚出门就遇到秦烈自对面过来,避无可避,她低头客客气气道:“将军。”
现下已近隆冬,前几日下了一层薄雪。若是往年,她这时非必要根本不会出门,现下怀着身子,像是怀揣一团火,只穿着斗篷亦不觉得冷,头上没带帽子,依旧是麻花辫垂着,又因为刚睡醒不久,头发未曾重新梳理,一低头,他只看到她到乱乱的发顶。
令仪脖子都僵了,却仍感觉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实在支撑不住,她自己起身抬起头,指了指前面,“我去那边走走。”
这算是一般人偶遇的结束语了。
秦烈却像是神游太虚,只“哦”了一声,既不抬脚走,亦不说话。
令仪只得又陪他站了一会儿。
天边落霞恢弘瑰丽,余晖洒在人身上,镶了一层金边。
四面有树,却大都光秃秃的叶子落尽,假山上石头冰冷坚硬,四周连虫子鸣叫声也没有。
在静寂中,他忽然问:“刘令仪,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令仪想了又想,斟酌再斟酌,最后端端正正行了个宫中大礼,“父兄昔日种种罪端,令仪愧莫能言。惟愿将军日后平安顺遂,万事得偿所愿。”
她说的真心实意,他却只轻嗤一声,便转身离开。令仪心中揣度了一下,觉得自己轻飘飘两句话实在不能安抚他痛失亲人妻子的伤痛,他定然也是如此想,才会嗤之以鼻。
可她能如何?
便是把她一身活刮,也赔不了他。
何况便是能赔,她也不愿。
那些恩仇过往,与她太过遥远。
她现下唯一心愿,便是顺利生下孩子,之后陪着孩子长大。
第29章 难产 。
秦烈这次过来, 是与祖母话别,每次领兵出征前,他都要来与祖母说说话。
只是这次他征讨的不是匈奴, 而是大翰皇子。
他不发檄文,不做铺垫, 率五万大军,直接开拔, 剑指衡州。
哪怕现在各州打成浆糊,为争地盘互相征伐, 却也有几个州独立其外,无人敢碰。
除四大边关将军驻扎州郡外,衡州便是其一, 做为郭相老家, 经营二十余年,其兵精将勇不在话下,如今更吸附了不少前来投奔的地方将领。衡州不仅面积广袤,且墙高城深,粮食丰足, 是块极难啃的骨头。
偏偏遇到秦烈这条疯狗,刀锋所向, 未有阻拦。
十天下十城斩七将,很快便兵临衡州州府城下。
七皇子站在城墙上怒吼:“秦将军, 我那侄儿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卖命?!你难道不知他不过一傀儡?堂堂冀州秦烈,竟愿受那耿庆指使?!你置秦家几十年荣耀与何地?”
秦烈骑于马上,“七皇子可还记得黄州吾妹?”
早在他攻来的时候,七皇子便把与他的恩怨想了一遍, 自然想得起他为数不多与秦家的交集。秦烈肯开口,便有谈判余地,他道:“想来秦将军也知道,那不过一场误会,令妹不是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冀州?”
秦烈又问:“那你可记得青州吾妻?”
青州?七皇子记得死了一个伪装作秦家小姐的人,“可那不是一个普通丫头?”
他尚在恍惚,这几日刚与与他梳理过那一段恩怨的郭相,立时明白过来,气得差点当场气绝。
七皇子这篓子捅的真好!费尽心机还拉拢不来的人,他竟早在几年前便逼死了人家妻子。
且不说秦烈与先夫人如何伉俪情深,便是怨偶,与男人亦是奇耻大辱!
可郭相何许人也,当初与老首辅同在朝堂上,是可以唾面自干的货色,当即赔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若无那一段误会,何来永嘉公主下嫁?公主何等国色天香,将军想必最有体会。若将军肯助我等一臂之力,待到收复京城,京中公主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到时娥皇女英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对此,秦烈的回答是一箭直取其喉,若无柳云飞拉他一把,郭相必定毙命当场。
话不投机半句多,秦烈放下弓箭,右臂前挥,发号施令。
“攻城。”
原计划半个多月攻下州府,不想只用了不到十日,冀州铁蹄便冲破城门而入,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竟已人去城空,只留下一堆惶恐不安的老百姓,七皇子带着那数万兵马早已借地道转移。
秦洪攻城那日方得知三嫂自尽的真相,肺都要气炸,如今仇人跑了,拔剑四顾心茫然,咬牙切齿道:“三哥,我去追他们!必定把他们项上人头串一起带回来让你当球踢!”
秦烈却将这事交给了孙月彬。
秦洪不服:“这小子虽有些歪才,但是追敌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夫和马术,这小子骑马还没人家赶驴快,他追顶个屁用!”
秦烈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坐在马上,眼睛望着冀州方向出神。
秦洪还要再说,忽听他道:“我有要事,这里你来善后。”
说完不理会秦洪在身后怪叫,策马疾驰而去,他一动身,数百亲卫跟着离去,只留下被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秦洪一脸一嘴。
他一路策马狂奔回到王府,马鞭扔给门人便疾步快走,走至半途忽地停下,站了片刻,又转回自己书房。
他沐浴净身,换了衣裳,喝了杯茶,心中燥意却更甚,偏偏秦小川又在耳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什么朝廷,江南,倭寇,州府。
尽皆无用。
他眉间郁色更浓,秦小川看在眼里,心下发紧,有个消息在舌尖绕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他没忘了秦小山为何被罚。
更没忘了春莺的下场,——她因着将军所穿衣饰非王府所出,竟猜出是公主府所制,进而找人蹲守,通过公主府人采买的东西,得出公主有孕的消息,偷偷告诉了小姐。
秦小川从未想过,一个深宅里的丫头,竟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还半点不曾被人看出来。
春莺被带走时,神色惨淡地回答了他的疑问:“当你将心用在何处,那里便没有秘密。”
还一直求他:“求求你带我去见她,让我死个明白,那位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秦小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将军的身边人,秦小山与春莺都折在公主身上。
无论对公主示好,还是对公主使坏,结局都不尽如人意。
既然如此,他便既不示好也不使坏,将公主当做透明人即可。
所以那个消息,他咽回了自己肚子里,埋得严严实实。
秦烈翌日一早便去给老夫人请安,到了那里被告知老夫人不在,他心中忽然狂跳,转身往东面走去。
那几间房子极为偏僻,走过小花园方看到那边情形,老夫人正在外面站着,几个丫鬟妇人进进出出,他走近了方看清,端出来的竟是血水。
房里传出一声声痛呼和呻吟,秦烈想,她一定痛极了,否则依她那般爱面子的性子,断然不会这般不忌讳别人听见。
老夫人见他过来,怔了下又敛去神色,“烈儿。”
秦烈垂目走到她身边,老夫人道:“你来的倒是巧,已经发作了一天一夜,女人生产都是这样,难免吃些苦头。这里是污秽之地,不是男人该踏足的地方,你回自己院子里等,待到生下来自会去通知你。”
秦烈还未说话,一个稳婆从房里出来,跑到两人面前:“老夫人,胎位不正,这是难产之兆。我们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再这样下去,血流过多,不仅胎儿憋死腹中,大人也保不住”
秦烈眉头皱的死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稳婆踟蹰道:“当下大人与孩子,只保得了一个”
“保小!”老夫人斩钉截铁,稳婆得了令立时跑回去。
秦烈脚步一动,被老夫人拦住,紧紧盯着他道:“我留她于此,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也是一样。”
她手搭在秦烈肩上,“她死了,孩子就能留下,堂堂正正在王府长大。这样对你,对你母亲、你大嫂、你二哥,乃至整个秦家,都是最好的抉择。烈儿,天命如此,不可强求。”
令仪躺在那里,人已昏昏沉沉,稳婆给她口中含上参片,她迷迷糊糊中听到许多声音。
“保小割开肚子抱出孩子”
“保大将孩子生生推着扯出来”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若出了事,如何活命?”
“以命来偿!”
“多想无益,快动手”
身体与灵魂皆被撕裂的痛楚,让她几度想要放弃。
可最后还是生生挨过,她不想孤单单地活着,更不想孤单单地死去。
稳婆在推她的小腹,她虚弱地抓住她的手,嘶哑着说:“不要,让我我再、再试一次,求你。”
稳婆停下来,咬牙道:“好!夫人你是贵人,可我们的命也不是草芥,咱们再试一试,跟着我说的做,来,攒着劲儿!这口气 儿可千万不能泄了用力!再用力!孩子的命!您的命!这么多人的命都在您手里呢!您可不能松了那口气!”
令仪浑身紧绷,拽着稳婆的胳膊抬起身子,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咬牙忍着,连呻吟的力气也不愿浪费。只集中于那一点,在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够的时候,一阵剧痛袭来,所有一切忽然平复,解脱与空虚同时袭来,令仪泄了力气,腰背重重落回去,陷入昏迷之中。
秦小湖过来书房报信,“生下了一个小公子,母子均安,稳婆说只是看着凶险,实则孩子不大,公主亦未受什么伤。只是兴许因为之前中过毒,小少爷比一般刚生下的孩童瘦小许多。老夫人找了大夫一直守着,乳母们也在候着。”
她出去时,秦小山过来送她,比起之前,他愈发沉稳,脸上多了道疤,还好不深,过几年便能消弭。
“小山哥,恭喜回来。”秦小湖低声道。
虽大家都是战场上死去的冀州军将士的遗孤,称得上一起长大,可人都有亲疏远近,秦小湖与秦小山显然更亲近些。
将军用人向来直接奖惩,不说对错,从未有人被罚后再回来的,秦小山这是唯一一例,她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秦小山颔首微笑,算是回应……
秦烈过了几日再去跟老夫人请安时,不曾想乳母抱着孩子也在。
老夫人道:“这孩子先天不足,到现在还不肯睁眼,哭闹声也比其他孩子小。”
秦烈凑过去看,只见孩子皱皱巴巴,像没长毛的奶猫,张着嘴巴哭,声音细弱如蚊蚋。
他已有两个儿子,还记得那两个孩子甫一出世便嗓音洪亮,这孩子却连他女儿当时亦不如,他微蹙眉头,状似不悦。
老夫人乜他,“你嫌弃什么?这孩子在娘胎里便中了毒,他娘怀他时心思又重,能平安生下来已是不易。”
她这个年纪,一直希望孩子承欢膝下,可她不是那等霸道的长辈,为了自己天伦之乐便让孩子与生母骨肉分离,是以自从定北王几人长大,便不曾亲自抚养过孩子,如今已有几十年。
这孩子到底是秦家血脉,又生来孱弱,在院里养了几天,见秦烈不喜,老夫人不由升起一股维护的心。
秦烈道:“我没嫌弃。”
老夫人哼了一声。
秦烈又道:“我已找好了妥善的人家,随时可送他走。”
老夫人沉吟道:“这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弱,你找的人家再妥善也是庄稼户,如今外面天又冷,孩子送过去怕是白白送了性命。不如先在我这里养着,待到养的壮实些,天儿也暖了再送过去。”
秦烈便不再提,又坐了一会儿,待要走时,老夫人道:“孩子他娘自醒来便哭着要见你。”
秦烈淡道:“没什么可见的,她既惹你烦心,我把她送回公主府便是。”
老夫人道:“大月里见天的哭,多少双眼睛哭不瞎?也是个可怜人,你去劝劝她,便是劝不动,好歹断了她的念想。至于以后等她出了月子再走罢,这天寒地冻的,没得让人来回折腾。”
秦烈只得应了声好。
昨日又下了场雪,在冀州算不得大,还未没过脚面。
老夫人年岁已高,院子里许多地方早已清扫过,可通往公主居住之所,依旧白茫茫,只有两行脚印,一看便知除了沈嬷嬷无人问津。
这三间房子以前是供老夫人院里走累了歇脚的地方,不像公主府那样,为了防风防寒,要进寝房需得三道门,这里外面只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
尚未进去,便听到里面压抑的低泣,幽幽咽咽。
他掀帘而入,里面倒是热得很,地龙烧的很旺,两个丫鬟回头见他皆跪下行礼。
令仪穿着中衣,盖着被子倚在靠枕上,眼睛微肿,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只有交错的泪痕。
他金刀阔马地坐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问她:“你要见我?”
她立时倾身,抓着他的衣袖,抬起泪眼,盈盈注视着他:“将军,求你让我见见咱们的孩子!”
又是这样的神情,美目中含着似水温柔,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仿佛不答应她便是罪过。
秦烈看着她的眼睛,忽地勾起一抹笑,惬意又闲适,“放心,毕竟是我的骨肉,岂能亏待了他?——早在几个月前,我便给他找好了人家。”
第30章 神医 、
一句话将令仪所有的希望破灭, 她揪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你一早便计划好,从来没想过让他待在我身边, 是不是?”
秦烈漠然道:“他若是女孩,你养着也就算了。偏偏是男孩, 我岂能让你的孩子将来有机会与慧娘的孩子争长短?”
令仪哭求:“你送他去哪里?我可以陪着他,吃糠咽菜, 耕地劳作都可以,我会带他走的远远的, 一生安于乡野,绝不会妨碍你们的孩子!我只求你,把他还给我!”
秦烈完全不为所动, 只道:“好好养身子, 待过了这几日,我带你回公主府。”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他刚刚将孩子从她身边夺走,竟然还想着再收她为禁脔。
她恨极,一抬手打过去, 秦烈未有提防,一巴掌正正打在他脸上。
令仪已顾不得害怕, 厉声质问:“既然你觉得我不配养你的孩子?为何又要我怀上他?!我知道你因为慧娘恨我们刘家人入骨,可在我们两人之间, 对不起她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人,我自始至终又做错了什么?!”
房里两位丫鬟齐齐跪伏于地,根本不敢抬头,生怕被这位公主连累。
“闭嘴!”秦烈脸色阴沉,“你没有资格提慧娘!”
他对慧娘有多愧疚, 对令仪便有多恼恨,讥诮道:“那个孩子,不过我酒后乱性罢了。刘令仪,若你那时乖乖喝下堕胎药,而不是在床上使尽浑身解数好让我留下他,又岂有今日骨肉分离之苦?”
令仪气得浑身发抖,“秦烈,纵然身为公主婚嫁从来身不由己,可若能重来一遍,我便是一头撞死在宫柱上,也不要嫁你!”
她终于说了句真心话,秦烈笑笑,口中话语如利剑,专挑她最软弱之处挑刺,“何须撞柱?只要像十五公主一样与人苟合,便不必嫁人,怎么?公主是不是后悔了,你与谢玉多少次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偏偏只差那临门一脚,否则何用眼睁睁看着他成了你的姐夫,自己不得不委身于我?”
说到此处,他目光陡然转冷,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你在我身上用的功夫,可曾在他身上用过?他是否也为你神魂颠倒,任你揉圆搓扁?上次他是给了你什么承诺,才让你抛下这里的一切只为投向他怀抱?可是与你姐姐娥皇女英,两女侍一夫?”
“何须娥皇女英?便是做小我也愿意!”令仪绝望到极处,反而生出无边勇气。
她鄙夷地看着他,“我何须在他身上用什么招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将军曾和你发妻鹣鲽情深,当知道其中滋味,你们当初如何,我与谢玉哥哥也是如何!是我太贪心,你喜欢的那些我都是为他学的,喜欢一个人自然想要他欢喜开怀,什么都愿意做,可惜他是君子恪守礼教,不想却便宜了你!你可知道,在你身边每一时一刻都让我恶心,每次在床上我只能靠把你想成他才能勉强撑下去!”
“你该死!”秦烈怒到极点,双目赤红,几欲将她一掌劈死。
她仰起脖颈,不惧不畏地看着他,目光雪亮。
他却缓缓放下手来,“刘令仪,你想找死,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柳云飞随七皇子叛逃出京,留下十三公主任人宰割;耿庆与太子嫔打得火热,十四公主夜夜独守空房;还有你的谢玉哥哥,公主出嫁名单便是由他所定,你猜是谁一心求娶十六公主,又是谁将你送到我身边?可惜他机关算尽,却未想到太子死于邙山,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与崔家反目成仇。”
他轻柔的笑意裹着剧毒,“刘令仪,你合该只落在我的手上。”
恶意伸手抚上她的小腹,他贴着她耳朵问:“你猜这里,以后能孕育多少我的孩子?”
恐惧席卷全身,这般热的房间,令仪却如赤身裸体浸在冰水中,忍着牙关打颤的冲动,再次激他:“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秦烈,以后莫要再唤我名字。”
“我的名字是谢玉哥哥所取,你不配!”
他再撑不住虚伪笑意,彻底变了脸色,目光沉沉盯着她,呼吸粗重,额角泛起青筋。
令仪心下痛快,闭目引颈待死。
等了半晌,最终他还是没下手,将她甩回床上,转身摔门离开。
令仪趴在床上,半哭半笑,哭自己前路断绝亲缘尽丧,笑自己自视甚高不自量力。如今一切,当真是咎由自取,早知今日,当初不如喝下那碗药汤,此时便不必受这锥心苦楚。
又想起秦烈那威胁的话,这样的苦楚若再来几次,还不如现在一了百了。
枕头下放着当初他送她的短刀,之前她逃出公主府被他收了回去,那日生产时,又在枕边见到,听闻是秦小湖送来的,之后便收在枕下。
她握着刀柄许久,适才一心求死的勇气早已消散,此时竟懦弱地想要活着……
秦洪在衡州每日忙的脚不沾地。
七皇子等人撤离的时候,竟在城中水井投了毒。
冀州军尚有戒备,并未中招,城中百姓却是哀鸿遍野。喝了井水后,腹中疼痛,上吐下泻,成年男子尚能撑上七八日,老人孩童身子弱些,最多撑个四五日便一命呜呼。
莫说城中已有不少人喝过井水,便是没喝过,若不解毒,这州府也无法久留,打下来又有什么用?
秦洪急得直挠头。
好在没几天,他的手下便抓了罪魁祸首回来,一个面色蜡黄眼皮耷拉身材瘦小的男子。
这几日一直在水井边晃悠,且是在不同的水井旁,巡逻士兵看他可疑,又跟着他走了几个水井,这才抓回来。
秦洪大刀架在他脖子上,恶声恶气,“说!你们下的什么毒?解药又在哪里?!”
那人并未吓得屁滚尿流供认不讳,反而说自己就是为了研制解药才挨个水井查看。
这种瞌睡有人送枕头的事情,秦洪当然不信,不想这人竟将他们在场几人的隐疾说的七七八八。
秦洪看他年轻,又说不出来历,心中仍有疑虑,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外面乱糟糟,索性让他与自己一起住在郭家祖宅,让士兵为他备齐所需药材,限他十日内配出解药。
刚进城万般事情都要处理,秦洪可谓日理万机,这事很快抛诸脑后,可一回到住处,那股子
飘散过来的药味,便提醒他隔壁住了个不知真假的赤脚大夫。
接连几天,秦洪发现这个大夫比自己还忙,——他每天尚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这个大夫试药却几乎从不间断,一副副的试,一碗碗的倒。
那药味虽然大同小异,可秦洪鼻子灵,还是闻得出其中差异。
“你整日不睡的吗?”他斜倚在墙边问,只要不是奸细,配不出来他也不会滥杀无辜,那人这般卖命反而更加可疑。
那大夫解释:“回禀将军,小人熬药的时候也会趁机打盹,只是小人喜欢钻研医术,遇到难题生出好胜之心这才这般用功。”
秦洪乐了:“你小子还挺诚实,连什么医者仁心拯救黎民的场面话都不说,爷喜欢!”
那大夫表情僵住,一副还能那般的呆样,秦洪看得心情大好,——有种三哥看自己的感觉。
他走过去,大掌拍在那人肩膀上,这是糙老爷们的一种亲近方式,那人却不自觉退了一步,看他的眼神中满是戒备。
秦洪没注意,当时只一个感觉,——这小子怎么瘦?
骨头好似都比旁人细的多,啧啧,搞不好就是累的!
秦洪当即就给他拨来两个人,一个负责熬药,一个负责打杂,好让他专心研制解药。
大夫虽然年纪不大,医术却相当了得,军医还在束手无策,他用了八天便研制出了解药。
不仅能解人身上的毒,还能解水中的毒。
问题迎刃而解,秦洪觉得这人简直是老天派下来帮自己的救兵。
他素来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当下便要与这大夫结拜为异姓兄弟。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问:“对了,你姓什么叫什么来着?”
大夫答道:“我姓张,叫张大生。”
虽回答了姓名,却说自己身份低微,死活不肯与秦洪结拜。
秦洪一再解释自己不在乎这些东西,张大生却始终不识抬举,他闹了好大个没趣,便赏了些银子放张大生离开。
再次见到张大生是十来日后。
七皇子撤走前把城内粮仓付之一炬,秦洪让其他郡先筹些粮食送过来。
虽粮食之危暂解,可七皇子撤离事,州府的高官富商,那些有余力的许多人也跟着跑,其中就有不少大夫。
这天寒地冻,又有不少人刚中过毒,百姓病倒一片。
这会儿莫说大夫不够,便是有足够的大夫,百姓早买过高价粮食,手中余钱也看不起病。
这会儿忽然冒出来一人不仅免费行医,有时甚至还搭上药材。
且这人不说药到病除,也称得上着手成春。
听着手下禀报,秦洪隐约闻到一股白莲教的味道。
待他赶到那人行医处,掠过层层人群,看到那位不给他面子的张大生就坐在那里,耷拉着眼皮地正给别人看病。
秦洪暗中观察一下午,张大生接了三十多个病人,他确实手底下确实有功夫,看病抓药一气呵成,只是人不大灵光,明明有些人买得起药材,只在他面前卖个惨,他就免费送人药材,丁点不怀疑。
不仅如此,人也丝毫不讨喜,明明悬壶济世,偏偏一脸木然,这两个时辰,几乎见不到他表情波动,也不大说话。病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其余一个字也没有。便是别人感恩戴德,他也木着一张脸不回应,只让对方快些走别耽误时间。
这与舌灿莲花,做一分说十分的白莲教简直两个极端。
张大生忙到天黑,秦洪也等到天黑。
见到秦洪时,张大生莫说结交了,还有些躲着走的意思。
偏偏秦洪这人,出身秦家,虽不得他爹喜欢,也耐不住许多人往他身边凑。
他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颇有些叛逆,——别人越凑上来他越厌烦,别人不搭理他他偏偏倒贴,何况又是这么个医术高超偏又木讷老实到有些呆傻的人。
衡州如今接收了七七八八,秦洪再没那么忙,闲来没事便喜欢来看张大生犯傻。
其实也是他实在闷得慌,平日眼睛但凡睁着嘴巴便懒得停,这会儿三哥不在,孙月彬出城追击,只剩一堆与他无话可讲的属下。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个闷嘴葫芦,他说多少对方不仅不会不耐烦,简直眉头都不皱一下,秦洪简直如获至宝。
张大生给人看病,他在一旁絮絮叨叨,张大生抓药,他和病人聊的火热,有时遇到那些故意卖惨的,他冲着人家笑,露出一口阴森白牙,吓得人家扔下药钱落荒而逃。
就这么着到了年关,府衙一关门,秦洪更是几乎天天长在张大生这边。
百姓生病不看年节,张大生大年三十忙了一天后,忍不住问:“将军,不需回冀州过年?”
秦洪道:“这里毕竟是郭家老巢,三哥不回来,这里需得有个秦家人压阵,我只能辛苦辛苦喽!”
张大生实在无法从他那一身闲适中看出一丁点辛苦来,压根不知道对方把他的无视,当做了“爱听”。他想了想道:“既如此,小人今日家中备有薄酒辞岁,将军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去?”
秦洪自己是个粗人,偏偏喜欢别人这么文绉绉讲话,当然不会拒绝,与张大生一起去了他住处。
张大生住在一间民宅,三间瓦房,虽简朴却整洁,家中还有一位母亲,见到他过来大吃一惊,直到张大生介绍,才收了神色,因着贵人过来,连忙又去厨房忙活多做了几道菜。
待到酒菜备好,秦洪看了一眼席面,道:“原来你是江南人。”
其实不必看席面,张大生他娘面容白皙,北方人鲜少有这样的肤色,人虽上了年纪,也看得出清秀的底子,不知怎地生出张大生这样一副黑黄面孔。
张大生解释:“我长得随我爹,且我娘身子不好,不常出门才白了些,我终日风吹日晒的,才看着黑些。”
秦洪不在这种事上多留心,男子汉大丈夫不必看容貌,关键还得有本事。
张大生的娘做的菜十分美味,只是张大生这人虽颇有酒量,却不会推杯换盏,只拿起酒杯与他一碰,便仰头一饮而尽,秦洪岂能在这种事上技不如人,便也一杯接一杯下肚。
结果菜没吃多少,酒喝了个半饱。
醉眼惺忪中,张大生话也多了起来,虽还是不善言辞,却尽力与他攀谈。
“听闻征北将军娶了公主,您可见过她,真有传闻中那般国色天香?”
秦洪一听便笑了,再木讷也是男人,喝多了和那兵油子差不多,话题总要聊到女人身上去。可他虽然不喜公主,可到底被指婚给三哥,天下皆知,不能作为他人谈资,只是这张大生问的时候小心翼翼全然好奇,丝毫不带男人惯有的下□□/邪,秦洪才未翻脸,只道:“她终日在公主府,我并不怎么见。”
张大生向往道:“能娶到天家公主,征北将军真让人羡慕。”
秦洪想起那张千总,就替自己三哥憋屈,可家丑不可外扬,含糊道:“要我说,公主嫁于我三哥才是幸事。”
“哦?征北将军对公主极好?”
秦洪狠狠咬了口东坡肉:“那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秦洪不知道公主怀孕生子之事,在他心中,公主勾引张千总,又意图逃跑,犯下那等大错,换别人就该被浸猪笼了,如今只被囚禁于公主府,照样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怎么不算是很好很好?
张大生与他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泛起笑意:“将军,小人再敬你一杯。”
自两人初次相见到现在,他终日木着脸,只今日才见他第一次笑,眼睛弯弯,露出一排贝齿。
秦洪手里酒杯和胸口都晃了一下,喃喃道:“张兄,你牙真白,笑得真好看”
张大生收了笑容,木然道:“将军,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