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战乱 。
与外人看来, 秦烈终日昏睡,实则他只是动弹不得,连眼睛也睁不开。
可他大部分时间一直醒着, 醒着听着周边一切动静。
听到秦小山不敢自专,请了秦煦过来, 秦煦在他床前大发雷霆;听到祖母赶过来,坐在他床边唉声叹气;听到暗卫回复的种种消息, 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
他直挺挺躺在那,听着他们说话讨论, 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大多数时间怒火焚身如万箭攒心,偶尔又诡异地平静无澜似万念俱灰。
十五日的药力, 他在第十二日醒来, 呕出一大口鲜血,怒喝:“让秦洪滚过来见我!”
秦洪一早便过来了,不仅过来,还带了一堆京城的御医,只是这些御医面对“半月红”尽皆束手无策, 他生怕秦烈出什么事,每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可除了威胁那些御医,毫无办法。
听到秦烈醒来, 这会儿已经到了门口,冲进来:“三哥!你醒了!——找我何事?”
秦烈阴鸷地看着他:“你那个神医朋友现下何处?!”
一说起这个,秦洪便觉得自己没用,“一听说你中毒,我立刻派人去找他, 可是他四处行医,不知道又跑去了哪个穷乡僻壤,我派了那么多人手,竟一直没找到!——你放心,有人说他的马车最后出现在并州,想必很快就能找到,指不定明个就能回来!有他在,不管什么毒都不在话下!”
“蠢货!”秦烈毒气攻心,又呕出一口鲜血,“难道你还看不出,就是他帮着公主逃跑?”
秦洪怔了怔,其实这话秦小山也隐约提过,毕竟公主之前接触的人中,只有张大生是生面孔,秦烈中的又是奇毒。
是他,他坚定相信张大生不会行此事,毕竟他只是一个大夫,毫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帮公主的理由。
秦洪仍想解释:“他、他虽然倾慕公主,也不过是男子爱美之心,他那性子木讷老实,没我看顾着早不知道被人欺负了多少,怎么可能犯下这样的事?”
还有一点他愿相信的理由是,张大生明知道秦烈是自己最亲近的三哥,便是看在他面子上,又岂会对秦烈下手,那置他于何地?!
秦烈这些天,早将他们的话听得明明白白,在脑中过了千百遍。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秦洪,“男子爱美之心?木讷老实?什么张大生,他分明是失踪的十五公主,母亲曾为医女,自己熟读医书!她刻意接近你便是为了带自己妹妹离开!偏你给了她马车,给了她特权,好让她一路畅通无阻去到并州,你当真该死!”
当日指婚旨意一下,他便查过这位十五公主的底细,可是这样一个公主,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还是近日听到御医提起,才想起来,可惜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方才耽误这么长时间。
秦洪如遭雷击,愣在当地。
他想否认,张大生何曾刻意接近过他,明明都是他非要缠着张兄弟!
可是他否认不了,每次出现纵然衣衫都是补丁,面容蜡黄眼皮耷拉,却总是清清爽爽的张大生。身上永远有清新的皂角气息,笑起来贝齿整齐,左边有一处小小梨涡,只是常常木着脸,他千方百计逗他笑才偶尔看得见。
骨架那么小,他随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就像是要把他压垮。他不喜欢如此,会绷着脸躲避,自己不得不戒掉这个习惯。
出门会带着母亲,夜里只和母亲一起睡,否则睡不着,想来是为了躲避与自己共处一室。
对任何事都不关心,偏偏只“垂涎”永嘉公主美色,对她的事格外上心。
秦洪双拳慢慢握紧,心中满是被人欺骗的愤怒难过,却又升起一股奇妙的窃喜。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自己与“张大生”抱怨,祖母日日催促他的婚事,现在有家也不愿回。
那时“张大生”被他叨唠的没有办法,说他已经是王爷,位高权重等打下京城,自然有无数贵女可供挑选,何必急于一时。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贵女有何用?她们与我讲琴棋书画,我没兴趣,我与她们说金戈铁马,只会吓着她们。”
“无论端庄娴雅,还是娇俏伶俐,女子进了后院往往变得庸俗市侩,——就如我那继母一般,催夫君上进,眼红亲戚妯娌,提防其他女人,算计自家男人。”
“没意思,想想就没意思!”
“说起来还是咱们这样的好,张兄,你要是个女子就好了,我娶你为妻,等到天下安定了,我便不用再做王爷。到时候你行医,我护着,就这么过一辈子!”
他初时只是玩笑,却越说越认真。
男人无不爱美,他自己也不能免俗,三哥娶了十七公主,他见到公主美貌时,在心中想过,日后一定也找个这般好看的娘子。
可那会儿他却又觉得,如果张大生是女子的话,纵使再丑一些他也能接受。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又是何种表情?
秦洪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没有娇羞没有惊讶,只是木着一张脸,平平地回了一句:“王爷真会说笑。”
他竟真的是女人,还是十五公主,那个在早朝上撕开衣襟,给别人看她身上七皇子私章,以告发皇兄对他行下不伦之事的十五公主!
他站在那,心脏一阵阵紧缩,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伸手擦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何时竟落下泪来。
秦烈没空理会他,已唤了秦小山进来,打算自己即刻奔赴并州。
秦小山劝道:“属下心中存疑,早已派人去并州调查张大生行迹,王爷身中奇毒,与公主约定的时间未到。若王爷前去并州,到时解药送到此处,只怕路途遥远,来往不及!”
秦烈执意前往,连一直在黄州州府的太后过来亦拦不住,最后无法,不得不又将他打晕方才消停。
秦洪将秦烈放到床上,红着眼睛对太后道:“祖母,三哥这里你看着,我去并州,将人追回来。”
太后却冷冷道:“你三哥已然魔怔,你此去,带回来的只能是她的尸身。”
秦洪顿了顿,瞥过闭目的秦烈,最后抱拳应道:“孙儿领命!”
秦洪出发之际,令仪三人已经不在并州境内。
比起昔日从京城回冀州,这一路上所经州郡俱已在冀州统治之下,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起码尽皆安定,无山匪邪教拦阻,又有秦家四架马车,脚程极快。
只到并州时,才弃了秦家马车,一刻未停又换了辆两架马车,一路上有人接应,日夜赶路,此时已来到陈州。
下了马车,“张大生”对赶车的老汉拱手道:“多谢你们相助,之后或许会连累你们,我心中实在难安。”
老汉憨厚笑道:“当初我们在衡州中毒,多亏了神医相助,一家人才幸免于难。若无神医,如今早已化为白骨,难得神医有难,我们略尽绵力帮助一二,怕什么连累?”
待他走后,令仪叹道:“姐姐,你这一路上当真做了许多事,救了许多人。”
同样是公主,十五公主经历比她何止惨痛万分,却从未自怨自艾,而是隐姓埋名,一路行医救人。相形而下,令仪又是羡慕,又是惭愧。
十五公主握住她的手,“不过际遇不同罢了,乱世之中,心怀善念,努力活着,便已足够。如果你有机会,一定也会如我一般。”
令仪不知道,也不认为自己会有这种机会。
就像她在宫中时,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之后种种,更不知道自己在那些境遇下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流翠姑姑牵起她另一只手,“走吧,只要过了陈州,秦家人再难拦住我们!”
陈州是这一路上,唯一未受战火的州郡,十五公主在这里无人可帮,需得她们自己走出去。
待过了陈州,儋州虽然与京城一起被秦烈收复,秦家还未全盘掌握,仍旧乱作一团,她们正好趁机离开。
这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到了陈州边境,三人正待放松,只听马蹄哒哒。
令仪心中生出无边恐惧与绝望,回头却发现来者并非秦烈。
——秦洪骑在马上,双目通红看着十五公主,面罩寒霜。
令仪往前一步挡住秦洪视线,“我与你回去,你莫要为难她们!”
秦洪瞥她一眼,嘲讽道:“回去?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令仪听出他言下之意,丝毫不觉害怕,“要杀要剐都是我一人之过,你放她们走!”
“我三哥身上毒药已解,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秦洪怒喝一声,对十五公主道:“让她来与我说!”
十五公主将还要说话的令仪挡至身后,木着脸拱手道:“秦兄。”
见她还是寻常模样,秦洪想冷嘲热讽几句,又笑不出来,盯着她问:“你当真是”他顿了顿,没将她身份说破,只问:“女儿身?”
“是。”
“你一直在利用我?”
“初时避之唯恐不及,后来不过顺势而为。”
“好!好一个避之唯恐不及,好一个不过顺势而为!”秦洪气的胸膛急剧起伏,片刻方道:“我要杀她,你当如何?”
他说话时,剑尖直指令仪。
十五公主淡道:“无力阻止,不过同生共死罢了。”
秦洪瞪着她,她毫不躲避地淡然回看过去。
这就是张大生,木然的,直接的,毫不掩饰的,不懂拐弯抹角的张大生。
纵然他一路行医,可他眼中尽是淡漠。
对自己,对他人,尽皆淡漠。
秦洪想起了自己一开始想与他结交的原因。
——他纵横沙场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当真对生死如此淡漠的人。
可他偏偏是一个大夫,一个妙手回春,自己穿的破破烂烂还不收诊金的神医。
这种矛盾,令他觉得新奇有趣,总忍不住凑过去,任他利用,任他骗!
没有人比秦洪更清楚,她不是虚张声势,也不会虚张声势。
默然许久,天地间只有秋风掠过,带着枯黄树叶飘落。
他忽然道:“你们走,以后不要再回来,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十五公主终于变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看她,只道:“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走!”
十五公主朝他鞠了一躬,带着令仪与流翠姑姑快步离开。
待到她们身影快要不见,秦洪才回首看了一眼,或是秋风吹得太久,眼底竟一片酸涩。
有人小声问道:“王爷,就这么放她们走,端王爷那里”
秦洪乜他:“怎么?端王爷是王爷?我这靖王爷后面那两个字被狗吃了?”
“小的不敢!”说着不敢,眼神依旧闪烁,一看便知心中还有计较。
“陈昭名!”秦洪点将。
“末将在!”
“把她们好好地护送到津州,一根头发也不许少!”
“末将领命!”
最初发现陈昭名跟着的时候,令仪她们还以为秦洪改变了主意。
知道这人是来护送她们时,令仪不由看了十五公主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易容,十五公主仍是那般神色,让人看不出她是否有情绪波动。
就这样,陈昭名一路护送她们过了儋州,到达津州港口处。
上船时,陈昭名塞给令仪一个包袱,低声道:“前路艰险,末将只能送到这里,公主务必小心!”
大战刚过,这一路上贼匪横行,流民遍地。若无他相护,断不会如此平顺,也不会这么快来到港口。令仪福身:“多谢将军。”
陈昭名握拳,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令仪三人上船,七日后,船在肃州停靠时,三人提前下船,来到昔年十分向往的江南,大翰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只是此时入目,只有断壁残垣,尸体遍布,人们坐在路边表情麻木,有些人仍搂着自己死去的孩子,任凭旁边人如何劝,始终不肯放手。
同时下船的人大都是去北方经商,回来后见到家园如此,忙拉着人询问。
这才知道,是之前称帝的蜀州州牧座下大将耿庆,来此大肆劫掠了一番,方才离开不久。
本来为了躲避秦烈的追捕,才提前下船,不想肃州竟这般情形。
三人停下来商讨,流翠姑姑建议重新回去坐船,令仪却想一路走到涿州去。
流翠姑姑道:“这里已不是他们秦家所控州郡,他岂敢渡河过来追捕?”
令仪道:“秦烈此人,睚眦必报,定不会轻易饶我。且他心志坚定,手段狠辣,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十五公主最后做出决定:“我们一路走过去!”
这一路上实在艰辛,耿庆四处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若说肃州只是为了抢夺粮食钱财才杀人,越近蜀州,那些村庄往往只剩老弱妇孺,成年男子皆被强行征召入伍。便是剩下的这些人,还要缴纳巨额的田税,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满面愁容。
十五公主换了装扮,扮作一个老者,一路上虽不行医,却给人扎针推拿,治些小病。
那些受她恩惠的百姓,尽量招待她们,却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能有白米细面已是最高礼遇。
“老天爷不长眼,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耳边听到的最多是这样的慨叹,令仪初时不言语,后来忍不住对他们道,“去北边吧,只要渡了河,便是宪朝,儋州津州等京城周围现下还有些动乱,再往北各州郡尽皆安定无饥荒。或许等你们过去,连津州儋州也安定了下来,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她真心实意,可是那些人并不相信她,即便有人信她,可他们的家人还在蜀州军队中,这里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如何肯轻易舍弃。
令仪越说越灰心,最后缄默不言。
路过江州时,在一户农家,十五公主试图救治一名患了风寒的稚童。
若是往常,江南富庶之地,药材铺子遍地,必定救得回来。
可战乱之下,哪有开门的药铺?
令仪眼睁睁看着,与焕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因为缺少药材,一声声唤着娘亲,在疼痛中死去。
他娘亲麻木地将他埋葬后,夜里不声不吭没了踪影。
不少村民出来寻找,只在河边找到她的鞋子。
她的丈夫被征召走已数月,有逃回来的村民说他早已死在战场上。
女儿的死带走了她最后的希望,而她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
她的婆婆哭到肝肠寸断,这个家里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
村民们一边念叨着“造孽”,一边把哭的站不起来的婆婆搀扶回去。
惨淡月光下,惟余黑沉如墨的河水无声流淌。
第42章 救美 。
继续往南走, 便是蜀州州牧与宋家势力交界处,这里三天两头打仗,路途变得危险许多。
她们曾经过一处战场, 规模不大的遭遇战,满地尸体无人收敛。
横七竖八躺在那里, 有些士兵还未断气,仍在呻吟, 却没有人救治。
有些胆大的百姓过来“摸尸”,沉默又麻利地从尸体身上摸走值钱之物。
为了避免被卷入战争之中, 她们选择进山。
靠着十五公主的医术,山里的村民告诉她们一条极为隐秘的山路,穿过去便是宋家势力范围。
三人做好准备, 谢过山民后出发, 南方的山大多秀丽,不如北方那般险峻,却雨水多湿气重,尽管做了充足准备,仍是跌跌撞撞吃了不少苦头。
好不容易来到深山处, 更是运气不佳,竟遇到一支隐秘行军的队伍。
她们躲闪不及, 被抓住押送到将领面前。
再高明的易容术也改不了男女身体差异,甫一接触便被人拆穿是乔装打扮, 直接被当做敌方探子。
眼看便要死在这人迹罕至的密林。
令仪心一横道:“我乃宪朝端王妃,这两位是我的侍女。诸位何不拿我与宪朝交换金银财帛?端王定然不会吝啬。”
为首之人银白盔甲,浓眉压眼,气势十足,闻言不屑道:“端王秦烈?他夫人不是早就被七皇子逼死?还借此做了许多文章, 何时又多了个王妃?”
令仪道:“嘉禾十九年七月,永嘉公主被指婚给当时还是征北将军的冀州秦烈,将军打听一下便知,我所言不虚。”
为首之人回忆思索。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进言道:“将军,确有此事。”
那将军上上下下打量令仪:“便是有这么回事,你说自己是公主,有何凭证?”
令仪两手伸向自己后颈,一把撕下人皮面具。
乌发倾泻而下,半遮唇红齿白一张玉面,在山雾氤氲间如同草木精魅。
如斯美貌,通身气韵,确实只有公主才会有。
那将军呼吸一滞,目光变得灼热,只一瞬便恢复,问道:“即便你是真是公主,既然做了宪朝王妃,又缘何出现在这里?”
令仪正色道:“我乃大翰公主,岂能与乱臣贼子沆瀣一气?这才千里迢迢过来,欲往涿州寻太后与幼帝。”
那将军闻言,面露满意之色,吩咐属下:“带下去好生看管。”
又看令仪一眼道:“好生照顾着,不得无礼!”
三人被带到一处山洞,门口有两名士兵把守。
流翠姑姑心焦:“这可如何是好?”
令仪道:“好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行人一看便是精锐之师,那位将军一身贵气,盔甲亦非凡品,且又是朝蜀州方向秘密行军,若我猜的不错,咱们遇到的可能是宋家军,若如此,等他们得胜,核实了我的身份便会将咱们带回涿州。”
“若猜错了呢?”
“即便猜错了,也不过将咱们送回去,与秦烈作交换。亦或者”她想起那位将军适才灼热目光,抿了抿唇,平静道:“我委身于他,想办法让他放了你们。”
“公主”昔日天真烂漫的公主,如今竟若无其事地说出委身于人的话来,流翠姑姑不由心酸。
令仪笑着安慰她:“姑姑放心,我有八成把握,不会猜错。”。
待她们出山洞已是半个多月后。
令仪所猜不错,这些人乃是宋家军,自山中小路横插进蜀州腹部,悍然发难,前后夹击,蜀州溃不成军,蜀州州牧的帝王梦做了不到一年,便献城投降,一家老小沦为阶下囚。
令仪被人接入宫中,涿州的皇宫原本只是州府府衙,与她住过的那座皇城不可同日而语。
四岁的承泰帝,有着一张肖似先太子的脸,被太后牵着,绷着脸坐在殿中。
而太后,——昔日端庄淑丽的先太子妃,只四年不见,两鬓已然发白,眉间有深深的竖纹,看起来凄苦又凌厉。
握着令仪的手,她落下泪来,却碍于周围都是眼线,一句也不敢多说。
因着令仪是宪朝端王妃的缘故,这次她来涿州被宋家大肆宣扬,借此讽刺秦家乃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承泰帝方才是先帝血脉,乃天命所归。
因此,令仪被封为永嘉长公主,还被赏赐了一座公主府。
十六公主在第二日,带着她三岁的女儿到了公主府前来拜见。
她双目无神,脸颊塌陷,莫说昔日在宫中,便是与京城一别时也判若两人。
令仪让十五公主为她把脉。
十六公主的侍女出来阻拦,“我们夫人贵体,岂容外男触碰?”
因着十五公主昔日朝堂揭发七皇子的禽兽行径,至今民间依旧流传着以她的香艳话本淫词浪曲,是以令仪才会在山中谎称她是自己的侍女,之后也一直让她仍以假面示人。
令仪不说透,只道:“我出宫几年,竟连这规矩也忘了,取块手帕来。”
帕子搭在手腕上,十五公主细细诊了一会儿脉,开了药方。
令仪看着纹丝不动的十六公主侍女,冷道:“怎么?公主入口的药,还要其他人来煎不成?”
那侍女抿唇,不情愿地离开。
待她走后,十六公主立即抓住令仪的手,急切道:“妹妹,这里不可久留,你快走!”
从她口中,令仪知道了当下承泰帝的处境。
初来涿州时,宋家人对承泰帝母子尚有些尊重,可是随着宋家日益坐大,与承泰帝一起来的旧臣被他们杀的杀贬的贬,那些尊承泰帝的州郡如今亦大都归附宋家。尤其是秦石岩称帝之后,宋家人益发嚣张跋扈,宋老将军竟在朝上几次直斥君王。
如今废帝如同悬在颈上之剑,只不知何日落下。
到那时,她这个长公主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令仪早不是之前什么都不懂的深宫公主,秦烈的那些书,她将其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看过几十遍,自然知道那些傀儡帝王鲜有善终。
可她现在关心的只是,十六公主消瘦至此,经十五公主诊断乃是郁思难解之故,可是谢玉待她不好?难不成是他也畏惧宋家权势,纵容那位宋家小姐苛待她?
十六公主苦笑:“他待我是极好的,虽然娶了平妻,待我却一如往常,丝毫不曾苛待,甚至因着愧疚更为体贴。只是”她眼中涌出泪来,“我以前欣喜与他待我千般好,如今方知道,他待旁人也是一样。对那位宋小姐,他也同样温言软语,同样温柔体贴,让人寻不到半点错处。妹妹,当时形势危急,他娶那位宋小姐为平妻,我能体谅,也能接受。我只是不甘心我原以为他心中是有我的,可原来,他娶了谁都一样”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滚落。
令仪与十五公主对视一眼,尽皆哑然。
或许远离这种小儿女心事太久,两人都忘了心思郁结还能单纯的因为情意。
说起来,这怎么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天真。
令仪一时不知怎么劝解,半晌方道:“无论姐夫如何,你膝下还有彤儿,你看她那般天真烂漫,为着她你也该养好身子,何必再一味执拗纠结?否则万一生了好歹,你忍心让她一人独留世上?”
提到孩子,十六公主脸上露出笑意:“彤儿虽年纪小,却十分贴心,玉郎虽政务繁忙,对她也极为上心,但凡有空定会陪她。”
令仪状似无意问道:“姐夫这般忙,莫非他的宰相之位,竟不是虚衔?”
十六公主解释道:“宋家满门武将,于治国一道并不精通,是以十分看重玉郎的才干,也是因此才将女儿嫁给他。虽难免有几个义子看不惯宋老将军对玉郎如此器重,至少明面上不敢胡来。”
令仪便道:“既如此,还请姐姐帮个忙,——让姐夫将我这两位奴仆送出去。”
“公主!”
“公主!”
十五公主与流翠姑姑齐唤。
令仪朝她们微笑安抚,接着对十六公主道:“她们千里迢迢送我过来,实则在北边早有亲人故友,姐夫身为丞相,送她们出去应当不在话下,还请姐姐回去与姐夫提一提,安排她们二人尽快离开涿州。”
十六公主走后,流翠姑姑气道:“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令仪故意调笑:“这一路早受够了你们。”
十五公主却是叹了口气,深深看她,“既知这里是龙潭虎穴,你自己如何应付得来?”
“正是因此,才要你们趁早离开。”
十五公主还要再说,令仪道:“你与太子哥哥和十六姐姐并不熟稔,千里迢迢只为送我过来。你一心医术,行医济世何等快意,我怎么忍心将你困在这四方宅院之中?”
更何况,若待在这里,势必要以真面目示人,或许便会暴露身份,流言不仅杀人还能诛心,令仪怎么忍心让她再遭人非议?
流翠姑姑问:“既然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何不一起走?”
令仪苦笑:“天下大势,以后江南江北势必呈现秦宋两立之势,我两番逃离,带着我,你们如何能得自由?”
“那咱们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天下之大,难不成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处处焦土,何来立锥之地?天各有命,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我也有我的,我走不得。”
流翠姑姑默然片刻,道:“我与你一起留在这。”
令仪笑了笑,她与流翠姑姑相伴十几年,岂能不懂她那片刻的沉默?
或是她去到十五公主身边时,正是十五公主最不堪的时候,让她心疼不已。
或是这一路相依为命,形成的感情牵绊。
不知不觉间,流翠姑姑的心早已倒向十五公主那边。
令仪其实很怕孤独,所以以前哪怕知道明珠和赵嬷嬷她们不过是监视她,却从不戳破,还尽力保全。
如今形势比那时更为凶险,她孤身一人太久,实在很想有个人陪着。
可是她怎么忍心,让流翠姑姑两难?
她笑笑:“有谢玉哥哥在这里,我最坏也不过住进丞相府受他庇护,我不过一个长公主,便是宋家要废帝也不成威胁,谁又会将我放在心上?姑姑别怪我,实在是我不放心十五姐姐一个人在外面,才想让你替我陪着她。”
流翠姑姑最知道令仪与谢玉那一段过往,听到令仪唤“谢玉哥哥”,再想到如今谢玉身为丞相,又被看重,自然不会让令仪置身危险之中,神情便放松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听你的。”
十五公主又深深看了令仪一眼,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咱们便等着谢玉的消息。”
三日后,谢玉派人将两人接走。
临走时,令仪劝哭得不能自已的流翠姑姑,“姑姑不要这般伤心,只要活着,咱们总有再见之日。”
十五公主握住她的手,“无论何种境地,妹妹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只要活着,咱们总有再见之日!”
她们二人走后,令仪身为长公主,开始忙碌起来,几乎每日都要进宫。
一面是她自己想去多看看承泰帝与太后,一面是宋家想从她这里挖出宪朝的消息。
只是她甚至不曾去过王府,对于宪朝实在没什么可讲。倒是随着进宫次数增多,与承泰帝慢慢熟稔起来。她经常带给承泰帝一些小玩意与他一起玩耍,终日被太后逼迫进学的四岁孩童岂能不喜欢?每次令仪进宫,承泰帝紧绷的小脸上便满是笑意。她若哪天不来,承泰帝便坐立难安要找皇姑姑。
这样一个美丽,柔弱,又不通政务,终日只知道与孩童玩闹的长公主,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宫中人渐渐对她失去了防备,太后却起了别的心思。
一日她与承泰帝一起用膳时,太后偷偷塞给她一份名单,要她暗中串联这些人。
令仪劝她:“宋家势大,且军权在手,太后此举无异螳臂当车,不如索性放下执念,做个富贵闲人。”
太后怒道:“你身为长公主,终日只知带皇上玩耍取乐,从不曾教导他求学上进,原来是为了自己做个富贵闲人。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昔日先太子对你的兄妹情意?!”
令仪想劝她,大翰气数已尽,何苦如此执着?
她将所有期望压在承泰帝身上,压的不仅是进学,还有她焦灼不安的情绪,和不可能实现的期望。承泰帝不过四岁,一提起太后唯有惶恐害怕,不见半点亲昵依赖。
可倘若承泰帝如太后所望,天资聪颖出类拔萃,只会更不为为宋家所容。
令仪近日出入宫闱,眼见耳闻,深知宋家废帝之势已是不可逆转。
若安分守己,或能保住性命,太后此举,无异于亲手将承泰帝置于炭火之上。
可眼见太后神色凄厉,双目发赤,令仪知道劝也无用,只得道:“我去联系他们,嫂嫂你在宫中,更要小心。为着麻痹他们,不如让皇上清闲几日。你是太后,更是皇上娘亲,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多陪陪他。皇上才四岁,虽嘴上不说,实则对你最为孺慕。”
太后缓下神色,“听到你唤我嫂嫂,便想起昔日在东宫的日子令仪,嫂嫂之前太过着急,脱口而出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皇上如今便喜欢你,等到咱们大事一成,皇上掌了实权,你的地位更是无人可及!”
令仪心中无奈叹息,面上仍微笑,“令仪定当尽心为皇上与太后办事。”
回到府中,她便将那纸条烧成灰烬,自始至终都未打开看一眼。
她用的是缓兵之计,串联大臣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自以为能拖一段时间,却不想世事不如人料,不过几日后,一次宫宴时,她遇到了曾经的十四驸马,——耿庆。
耿庆随着他的伯乐蜀州州牧一起投降,州牧做了阶下囚,他却依然能做将军。
耿庆此人,贪功好色,宋家原本那些将领对他颇为鄙夷,却偏偏他着实骁勇,宋老将军几个义子,皆是善战之辈,三人合战耿庆,竟只与他打成平手。
因此,宋老将军才会在他投降后加以重用。
耿庆喝多了酒,目光更是肆无忌惮落在令仪身上,醉醺醺站起来,踉跄走到她席前,笑道:“永嘉公主可还记得末将?昔日尚书府后花园一别,末将可是想你的紧!”
这话说的暧昧不堪,席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令仪不理会他,起身欲走,他却借着酒劲欺身上前,拉扯起来。
周围满座贵人,只笑看着,无人上前阻止。
尤其是那几个宋老将军的义子,眼中甚至流露出下流之色。——如此美人,怎不让人垂涎?只是碍于她长公主的身份不好下手,可他们连傀儡皇帝尚不放在眼里,长公主更是不值一提,只是不好为人先罢了。
有耿庆在先,破了长公主的金身,以后还不任由他们予取予夺?
他们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见无人阻止,耿庆动作越发放肆,眼见便要扯下令仪的外衫,忽然他“痛呼”一声,手捂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众人只见鲜血自他手缝中流下。
再看永嘉公主,手中握着金簪,鲜血正顺着金簪滴落。
——竟是她以金簪刺伤了耿庆一只眼睛!
鸦雀无声中,耿庆先自疼痛中回过神来,“你这贱人!今日我定要你死在我身下!”
他扑过来,令仪躲避不及,若在此当众受辱,不如以金簪自尽人前。
她刚抬起胳膊,便有人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对耿庆喝道:“宫宴之上,岂容你放肆?!”
令仪抬头。只见此人贵气逼人,浓眉压目,赫然是宋老将军独子宋平寇。
第43章 血书 。
见到宋平寇, 耿庆不敢再借酒发疯,宋平寇唤御医过来为他诊治,这才低头看向永嘉公主。
只见公主脸色苍白, 浑身瑟瑟发抖,惶然靠在他臂弯之中。
宋平寇不由缓和了语气, “末将有事来迟,长公主受惊了。”
令仪掀起睫毛看他, 又很快垂下眼睑,只一瞬间, 泪水便润湿了睫羽,声音低微:“我身体不适,想先回公主府。”
她这般害怕, 却仍做坚强之相, 愈发让人心怜。
宋平寇道:“末将送公主出去。”
待到外面,令仪情绪平复了许多,柔声对宋平寇道:“今日多谢将军解围,之前山中偶遇,也是多亏将军, 我才得以顺利来到这里。令仪改日定备下大礼,亲自上门酬谢将军。”
宋平寇道:“公主何须多礼, 适才是耿庆无状,改日我定让他亲自上公主府向公主请罪。”
一提起耿庆, 令仪脸上便露出惶恐之色,“令仪不敢,只愿耿将军不要记恨我便罢。”
宋平寇傲气十足地冷哼一声,“他敢!”
两人一路说着,到了宫门口, 宋平寇还想送令仪回去,门外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一人满脸急切之色下车来。
却是谢玉。
他与宋平寇见礼后,目光落在令仪身上,“你姐姐听到你在宫中受惊,着我过来接你。”
令仪低首,同宋平寇告别,上了谢玉的马车。
马车启动,皇城门外,一开始走的颇慢,令仪偷偷掀起车帘,见到宋平寇立在那里目送她的身影,许久未动。
此时,她脸上已无一丝惊惧之色。
谢玉坐在对面看着她,上次见她,还是他在船上那日,他看着她朝他疾驰而来,又被秦烈一箭射落。
而距离上次两人距得如此之近,已有四年。
他忽地开口叹道:“适才我去牢中,见了柳云飞。之前蜀州投降,唯有他仍负隅顽抗,前些日子才被擒获。我去见他,是想知道,为何当初他会倒戈相向?当日我预想了种种可能的变故,却唯独没料到沈老将军的爱徒,对七皇子党羽心怀不满,刚直坚毅的柳云飞会背刺太子。若无他当日背刺,断不会有今日情形。”
令仪勾唇:“可问出缘由了?”
谢宇默了默,方道:“先帝指婚时,他已有发妻。”
“既有发妻,为何指婚?”
“他那发妻出身乡野,粗鄙不堪,与他仕途毫无帮助我们原以为他会欣然接受。”
谢玉眼前浮现牢中柳云飞仇恨的双眼,“我发妻云儿,为了一口饭来到我家,做为童养媳将我一手养大。她大我六岁,本就面容平庸,我发迹时,她已过三十,脸上早已皱纹遍布,大字也不识一个。甚至于她之前伤了身子,不能为我生儿育女,你们便觉得我是为了名声道义才不得不忍受她。所以你们下旨,让我停妻另娶,甚至容许我贬妻为妾,自以为我会感激涕零!连我我父母族人得了旨意,尽皆大喜过望,直接将云儿送回娘家。她娘家更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徒,竟直接逼死了她,以此来讨好我,免得阻碍了我的青云路。”
柳云飞笑声凄厉:“可是你们都错了!你可知,当日闻听她的死讯,我恨不得与她同去!只是因着要为她报仇,才苟活于世上!我要活着,我要亲眼看着你们为了所谓的大翰费尽心机,逼得她自尽,最后却得不偿失悔不当初!”
“谢玉!你与你祖父自以为算尽天下人心,却为何独独忘了有情方为人心?”
“人若无情,与草木有何区别?!”
“一子算错,全盘皆输!谢玉,我现在心中无比畅快,你呢?你可有悔?!”
柳云飞说完,触柱而亡。
谢玉在他尸身旁,站了许久,直到下人过来通传说永嘉公主在宫中被耿庆纠缠,这才急急赶过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落子无悔,不看回头路。
可如今看她出落得越发动人,那是骨子里透出的柔媚娇妍。
他精心养育的芍药,却从不曾为他绽放,如今面对他时,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
这些日子,明知道她在那里,他却不曾去拜访,连她参加的宴会,自己也会刻意躲避。
为的就是怕见过之后,夜里痛苦会将自己吞噬。
不想今日竟有此事。想到若不是宋平寇在,她如今不知遭遇何等情形,谢玉心中岂能无悔?
他悔的,又何止今日?
“令仪。”他轻唤她的名字,缓缓道:“耿庆眼睛已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朝中大将,而你不过只是名义上的长公主,便是他辱了你,也不过只得训斥几句,最多罚些俸禄闭门思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迟早还是会复用。你需得为自己找个出路。”
令仪侧首,饶有兴趣地问他:“敢问谢丞相,本宫还有何路可走?”
谢玉默了默,低首道:“若你到我府中我毕竟是丞相,老将军对我颇为器重,耿庆不是傻子,只要我得势一日,他必不敢动你分毫。”
他说完许久不听令仪反应,不得不看向她,只见她一脸嘲讽,眸中倒映着他卑劣的脸。
今晚种种涌上心头,他失态地拉住她的手,“令仪,你知道的,那时你不过十五岁,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因着君子之仪,不曾与你诉说情意。若是当初我们已私定终身,我便是什么都不顾,也会求祖父将你指婚与我。”
令仪讥诮地问:“然后呢?再与宋小姐一起做你的平妻?”
谢玉不由放开手,面色惨白,缓了缓方道:“若我娶的人是你,定然不会”
“不,谢玉哥哥,你会。”令仪语气平静又笃定,“你只是会多纠结几日,多挣扎几次,心中多痛苦一些,可痛苦纠结挣扎过后,这些事你还是会做,和娶了谁无关。”
她叹息:“江山美人,江山美人,自古以来江山都在前面,美人不过是英雄得了江山的点缀罢了。你也无需自责,我从未怪你。你若仍然感到愧疚,不如对十六姐姐好一些,我亲缘稀薄,连自己的孩子也要舍弃,如今只剩下皇上和十六姐姐两个亲人,你定然不希望我为他们伤心对不对?”
她软言求他,仿佛还在昔年东宫之中,她也是这样,说话时自然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
可她今日所求,却是要他对另一个女人好些,谢玉心中已不只是难过,只觉钝痛一阵阵袭来,避不开,躲不过,却又没有刺痛到给人反抗的勇气。
他挡不住自己的卑劣,继续哄她:“你来我府中,你们姐妹便可以日日相处。”
令仪摇头:“不行啊,谢玉哥哥。我可以求任何人庇护,唯独不能去你府中。”
谢玉追问:“为何?”
令仪脸上露出天真残忍的神色,“旁人也便罢了,可是我是真真切切心悦过你,如何能做你的侍妾?看你待她人好,只是想想,我都忍不住怨恨起你来。”
谢玉虽早知道令仪对自己的情意,这次却是第一次听她言明,却是为了拒绝自己,一时心如刀绞,闭了闭眼,稍缓方道:“既如此,我这便安排,将你送回北边。”
“为何?”
谢玉道:“之前,秦烈曾坐船过来涿州寻你。”得到消息时,他大为震惊,秦烈何等身份,竟会冒险深入敌营,需知当时若他一声令下,秦烈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是一旦秦烈身死,再无能与宋家相争之人,宋家一家独大之时,便是承泰帝的死期。为了制衡,谢玉才引而不发。“他如此身份,肯冒险过来寻你你回去虽暂时受些磋磨,却比独自在公主府更为安全。耿庆如此,其余之人也不是善辈,除了回到他身边,还能如何自保?”
令仪轻叹:“你送我回去,无非是因为男子可以娶平妻,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左拥右抱,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既然我不能去你府上,便只有回到秦烈身边,能保住性命的同时,亦能保住我的‘清白’。”
她摇头唏嘘,“谢玉哥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竟还如此顽固不化。”
谢玉听出她话中嘲讽旨意,“莫非,你还有别的办法?”
令仪微微一笑:“十九年来,我事事受人摆布,今日,我要为自己做一回主。”
“这一次,我选宋平寇。”。
承泰三年二月初二,承泰帝赐婚骠骑将军宋平寇与永嘉长公主刘令仪。
一时间,众皆哗然,这位永嘉长公主昔日曾嫁冀州秦烈,今日的宪朝端王为妻,如今竟要二嫁,嫁的还是宋老将军独子,如今宋家军的实际掌权人。
不少人议论纷纷,莫不是小皇帝为了自保,病急乱投医,才会下这样的旨意?
谣言很快被击溃,因为宋平寇不仅痛痛快快接了圣旨,且十日后便成亲,仪式盛大而隆重,显然是蓄谋已久。
众人这才明白,这道旨意哪是小皇帝逼迫?分明是宋平寇的手笔。
新婚之夜,龙凤双烛齐燃,入目一片通红,多看几眼便能刺痛人的双眸。
高大的男人推门而入,令仪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秋日。
宋平寇对她的失神微微不悦,“公主在想什么?”
令仪低头,眼睫轻眨,并不回答,只羞怯而甜蜜地道:“君需怜我”
早在山中初见,宋平寇便被她美色所惑,可那也不过一时起意,转身便忘。
偏他回来后,与她几次偶遇,见她被人欺辱,愈发生出怜惜之意。
如今将人娶进门来,她已说了要怜她,他还等什么?
当下轻笑一声,拥着人倒向床榻。
许久后,床榻上的动静终于平息,宋平寇喘着气,搂着令仪喟叹:“公主果真金枝玉叶,非庸脂俗粉所能比!”
何止国色生香?更是媚骨天成,宋平寇简直爱不释手。
令仪柔顺靠在他怀中,眼底浮现冷意。
这便是男人,手握权柄高高在上的男人。
费尽心机娶了她,又肆意将她与其他女人比较。
她却连气也不能生。
她也并不生气,反而更加温柔小意,宋平寇对她愈发难舍难分。
此举自然让令仪成为众矢之的,且宋老将军对她也颇有微词。
——他喜欢弃暗投明的永嘉长公主,却不欢喜她成为自己的儿媳。
只是宋平寇是他年过而立方得的独子,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越是逆着,便越上心。
这才捏着鼻子,让令仪进了门。
是以,当宋平寇的贵妾拿着证据找到他时,宋老将军坚决地站在了令仪的另一边。
宋平寇被人评价有勇无谋,生平最恨被人算计,宋老将军将令仪如何买通下人与他偶遇的证据甩到他面前时,他当即火冒三丈,去找令仪对质。
令仪辩无可辩,宋平寇大怒:“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处心积虑算计与我!”
令仪反倒振振有词,“我若不处心积虑,如何能嫁于夫君?!”
她眼泪珍珠一样滚落,“初见夫君是在山中,我正满心凄惶,不知前路。再见夫君,是在宫宴之上,我被人所辱,若非夫君出手,早已命丧当场。夫君英雄盖世,数次救我于水火,我岂能不满心倾慕?可我乃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若不用些心机,如何得夫君垂怜?我早知有这一天,既然倾慕亦是错,不如不相识。既如此,我自请下堂,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说完,不等宋平寇反应,便出门去了郊外尼姑庵住下,连长公主府也未回。
宋平寇被宠着长大,脾气如三岁孩童,需要人哄着,又不能太惯着。
令仪若是苦苦求饶,他难免心中腻烦,偏她就这般干脆利落地走了,如同得了一个稀罕东西,他尚未尽兴便消失不见。
且令仪心思细腻,又将深宫内侍无孔不入的体贴用在他身上,乍然离了她,宋平寇更觉哪哪都不舒服,处处皆不如意。
再想起她所说的“英雄盖世”,“满心倾慕”,哪还有消不了的气?
他亲自去接她,只见她一身素服,跪坐于青灯古佛间,荆钗布衣不掩国色,只身形消瘦眼睛微肿,一看便是受尽相思之苦。
见到宋平寇,令仪还未开口,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不诉诸于口的情意最为动人,宋平寇当即便将人拥入怀中。
可她却心生惧意,不愿与他回去。
宋平寇心生无限怜惜,第一次笨拙地哄人,“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令仪只幽怨地看着他:“我何曾在乎过别人?我只怪你不信我。”
最难消受美人恩,最动心肠美人情。
宋平寇道:“我再不疑你,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无有不信。”
两人回到府中,宋平寇第一件事就是要发落那个贵妾。
令仪劝阻他:“她一心为了夫君着想,又不曾栽赃陷害,何罪之有?老将军亦是拳拳爱子之心,夫君万勿为了我,寒了他们的心。”
她如此深明大义,宋平寇愈发宠爱,再不去其他人处。
借着宋平寇的宠爱,她罚了几个对承泰帝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的宫人,承泰帝母子在宫中日子也好过许多。
令仪便想,日子这样过下去也可假装圆满。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命运徒然嘲弄。
随着秦慎与镇守西北的梁家联姻,北方已尽数归于秦家。
而南方未曾臣服宋家的人,只剩下一股当年未曾剿灭的起义军。
剩下镇守云州的周大将军已经明言,只做纯臣,无意掺和天下之争。
天下终成秦宋两家对峙之势。
朝中要承泰帝退位的声音越来越大。
令仪心知,宋平寇或会为了她改善对承泰帝的态度,可在万里江山无上皇权面前,一个女人何其无足轻重?
话又说回来,倘若她真的能影响宋平寇到如此地步,宋老将军从一开始便容不得她活着。
令仪只想着,能将此事拖一些,再拖一些。
最好拖到她撒手人寰,到时她一死百了,再顾不得他人。
偏偏总有人上赶着作死。
承泰三年九月,太后写下血书,交与宫中太监,意图串联几位大臣,趁着宋老将军父子进宫之际,将其二人斩杀以夺权。
其中一位大臣反水,宋平寇即刻率兵进宫,将太后与相干人等捉拿,连承泰帝也未放过。
他自问已经对承泰帝母子颇为礼遇,——若无宋家,他们早已死在京城,如今竟想密谋杀害他们父子。他怒火一起,提刀便杀,方杀了几个太监,正要砍下太后头颅,被急急赶来的令仪拦下。
宋平寇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如此盛怒,便是宋老将军亲来,亦不会停手。
可见到令仪,他虽一脸怒容,却解释起来:“我答应过你会善待她们,可今日是她们要杀我!”
令仪求他:“夫君,你可以贬他们为庶人,将他们严加看管起来。便是为了我,留她们一命可好?”
宋平寇恨恨道:“他们处心积虑想要我性命,你却还为他们说话!夫人,你的心到底在谁那一边?还是说,你嫁给我原就是只为了此时此刻?若是今日是我棋差一着,落到他们手中,你可会这般为我求情?”
他愤怒中难掩伤心,令仪落泪:“夫君何出此言?”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覆于自己小腹之上,“我便是再心疼太子哥哥的骨肉,也只会更爱咱们自己的孩儿。”
宋家几代都是一脉单传,宋平寇如今已近而立之年,院中七八名侍妾,却只得两个女儿。
乍然听闻令仪有孕,竟愣在那里,半晌方道:“当真?”
令仪含泪笑道:“此事岂能作假?”
她柔顺地靠在他怀中,“夫君,只当为咱们的孩子祈福,饶了她们性命好不好?”
宋平寇大喜,又斥道:“你怀有身孕,快些回府,莫要被这些利器血气冲撞!”也不顾众多人在场,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丢下一句“将他们关起来”,便大笑出门去。
送令仪过来的谢玉,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目光沉郁。
令仪有孕的消息,是令仪让他御医买通暂时瞒了下来,那时他尚不知为何,现在方知,令仪一直等的竟是此刻。站了半晌,他回头吩咐道:“将这里打扫干净,‘请’太后与皇上回各自寝宫,好生看管!”
第44章 对峙 。
血书一事, 牵连甚广,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宋老将军的义子。
却不包括太后的亲弟谢玉,谢玉比太后早一步看穿大翰回天无力, 曾数次规劝,是以太后不止不敢串联他, 甚至还防着他发现自己所行之事。
三日后,承泰帝以病重为由, 禅位与宋老将军。
宋平寇得了太子之位,太子妃之位却归属一位贵妾。
能做宋平寇贵妾的, 亦是涿州颇有名望的家族贵女,算不得辱没。
宋平寇怕令仪不高兴,对她解释道:“你是前朝贵女, 这边小皇帝刚禅位与爹, 便立你为太子妃,恐有还做着前朝旧梦的老臣以此兴风作浪。不过你放心,日后我登大统,必会给你皇贵妃之位,皇后只是摆设, 后宫任你做主!”
令仪体贴地笑道:“有夫君这句话便已足够,那些虚名我要来何用?我只想好好养胎, 生下孩子后咱们一家好好在一起,其余那些并不会让我忧心。”
宋老将军登基以来, 宋平寇的后院便蠢蠢欲动。
偏偏身为夫人又最得宠爱的她,如此善解人意,宋平寇对她愈发爱重。
有宋平寇在,承泰帝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被封为逍遥侯。
逍遥侯与其母谢氏搬去侯府那日, 令仪过来看他们。
谢氏对她破口大骂,骂她贪图富贵忘恩负义,骂她二嫁反贼水性杨花令人不齿,毫无一分公主的气节!难为她这样好的出身,还能骂的那般恶毒。
令仪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嫂嫂如此有气节,为何还要靠我腹中宋家骨肉保住性命?如今这侯府的荣华富贵也因我而来,嫂嫂定然不齿享受。听闻郊外有一庵堂,专为犯错的贵女冢妇所设,不仅生活清苦还不得见外人,不如将嫂嫂送去那里,免得住在这里折了你的气节?”
谢氏气的满脸涨红:“你你这样对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子!”
令仪沉下脸,“若非你愚蠢透顶,太子哥哥的血脉又怎会差点命丧黄泉?你记着,留你一命已是我看在你是逍遥侯生母的面子上。倘若你不能安分守己,依旧做着黄粱美梦,不必他人动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谢氏不免对前来探望的谢玉抱怨令仪的绝情,抱怨中又有许多恶毒谩骂诅咒。
谢玉听得头疼,亦明白自己改不了姐姐的执拗。
短短几年,他几乎忘了姐姐曾经是一个多么温柔和善之人。
“姐姐”他轻叹,“你在闺中时,有祖父护着,出嫁后,有先太子护着,哪怕到了这里,还有我护着,后来又来了令仪,她小了你十岁,却仍是护着你所以你才这般有恃无恐。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固执留在曾经迷梦之中。你咒骂令仪时,可曾想过她为何千里迢迢冒死前来?那么多的公主皇子,如今只有她还将你们母子二人放在心上。先太子的情分只那么多,用完便尽,她如今即将有自己的孩子,更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顿了顿,他无情道:“正如我,也要为自己的孩子筹谋,无人会再不顾一切地护着你。为了逍遥侯,也为了你自己,以后好自为之!”
他曾经一心辅佐姐姐的孩子登上皇位,如今宋小姐为他生下一子,十六公主又有了身孕,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早已是自己的妻儿,不再是自己的姐姐外甥。
他已经不能,亦不愿与姐姐这艘破船一起陪葬。
从逍遥侯府出来之时,墙内伸出一根花枝,云霞蒸蔚的灿烂。
望着那一团一簇的花朵,谢玉忽然想起昔年宫中,他教十七公主画画时,忍不住偷的那个吻。
那时的御花园亦是这样花团锦簇。
那时,他以为姐姐会是皇后,自己前程比花团更明灿。
一如那时,他以为余生会是令仪陪在自己身旁。
到如今这刻,方更深刻明白何为世事难测,命运无常……
新帝登基第一个年关,又恰逢新帝六十大寿,宫中好一番庆祝。
令仪无资格出席,正好清静,在东宫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衫。
宋平寇忽然一身酒气过来,令仪不免诧异:“怎么宴席散的这么早?”
宋平寇道:“父皇喝多了酒,身子不适,早些去歇息了。我在那里,除了听下面人一堆阿谀奉承,也没什么意思,心里想着你,便回来了。”
令仪心中一凛,宋老将军身上许多受伤后落下的沉疴,是以这些年军中掌权的实质是宋平寇以及他几个义子,如今甫登基第一年除岁,竟连一场宴席也撑不上吗?
她笑着提议,“太子何不在宫中侍奉皇上?”
宋平寇不甚在意,“父皇老毛病了,歇两日便好。”
见令仪还在沉吟,他笑揽着她:“怪你一直提父皇,害我忘了本要告诉你的事。”他脸上露出一抹得色,邀功道:“方才宴席上,我特意向父皇求了个恩典,封你为太子嫔。以后便是到了宫中,你也是半个主子,看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令仪这才知道前些日子她在宫中受到冷遇之事,不仅被他知晓,还被他记在心中,借着这机会为她求了位份。
倘若贤良,她此时该劝他,自己毕竟是前朝公主,还是该避些嫌。
可她却捧起他的脸,脸上满是感动之色,目中皆是倾慕之情,垫脚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太子如此待妾身,妾身当真欢喜!”
宋平寇反手将她搂住,不许她离开,加深这个吻。
待到他的手钻到她衣衫下时,令仪气喘吁吁将他推开,“太子,不行”
宋平寇懊恼地收回手,只嫌孩子出来的太慢,怀胎十月,为何不是怀胎十日?
令仪劝道:“今日除夕,按矩您该去太子妃宫中。”
宋平寇恼道:“若说她以前尚有几分灵动娇俏,如今做了太子妃,整日里架子摆的比我还足,与她父兄在朝堂上的模样一般无二,真是让人倒足了胃口。今日便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偏在你这里住下,我是太子,规矩由我来定,我倒要看看夜里睡哪张床,是否还有人来说三道四?!”
涿州不仅不同冀州苦寒,亦不比京城四季鲜明。
便是年关,这里的人们也只着轻衫。
令仪瞄一眼他气势汹汹的“蓄势待发”,“妾身实在不方便,不若您去其他姐妹宫中?”
宋平寇不悦,“这般推我去其他人那里,难不成你昔日说的那些蜜语甜言,都是骗我?”
令仪无奈轻叹,幽怨横生:“妾身也希望自己是在骗您,如此便不会心酸难过只是您是太子,不是妾身一人的夫君,需得多子多福朝中才会更加安定。若只妾身一个前朝公主怀有身孕,那些臣子又要多想,指不定还要参妾身一本媚惑储君。”
此言勾起宋平寇朝堂上一些十分不美好的记忆,“也就那些文臣,日日吵得人头疼!无事也要兴风作浪,仿佛一日不参人便显不出他们的能耐来!”
虽则如此抱怨,他纵然不情愿还是去了太子妃处。
将宋平寇送出宫门,令仪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希望东宫怀孕的人多一些,免得自己太过瞩目。
那个位子将来可能是任何人的,却绝不可能由她的孩子继承。
最好太子妃尽快生下嫡子定乾坤,免得宫中起波澜,将她与孩子卷入其中。
宋平寇去了太子妃处,令仪还以为很多人今夜会和自已一样睡个好觉。
却不想到下半夜,加急军情送至宫中,连好不容易睡着的新帝亦被惊醒。
宪朝端王秦烈率军十万,意欲渡江南下,战事已迫在眉睫。
新帝派三名义子前去应战,冀州军不善水战,宋家军水战却独步天下,又有长江天险屏障,秦烈屡战屡胜的神话在此终结,两军成对峙之局。
“冀州秦烈,不过如此,看来之前世人所传不过夸大其词,只恨我不能亲赴战场,不然此时早已取其项上人头!”
宋平寇注视着令仪,如是说道。
令仪面色不变,为他斟了杯酒,“秦烈不过伪朝的端王,您贵为太子,身份贵重,怎值当您亲自涉险?”
宋平寇与秦烈年纪相仿,又同是镇边大将之子,难免心存比较之意。
之前十几年,宋平寇何曾将他放在眼里,甚至根本不记得他名字。
直到冀州军少主战死,最为紧迫之时,秦烈横空出世,少年将军背负血债,一肩挑起冀州军,之后屡战屡胜,在冀州素有战神之称。
悲情又传奇,不仅民间传颂甚广,连宋老将军也不禁感叹,秦石岩死了一个好儿子,又冒出来一个更出色的,何其幸运!
宋平寇何等倨傲,心中自然不服气。
这话他自然不会对外人说,免得显得他小肚鸡肠,可在令仪面前,他岂能忍得住?
——他很想知道,做为秦烈之前的妻子,令仪心中作如何想。
听了令仪的回答,他十分满意,——区区秦烈,便在伪朝,也被兄长压着,不过是为他人作衣裳的手中刀,如何值当他亲自涉险?!
他胸中郁气尽出,朗声大笑后对令仪许下承诺:“待收复京城,我定会将那个孩子带回来,让你养在宫外,不再受母子分离之苦。”
令仪不由动容,起身行礼:“多谢太子!”
宋平寇忙扶起她,“小心伤了孩子。”
令仪按着宋平寇的手缓缓起身,对他粲然一笑。
在宋平寇这里,她扮作信心满满的模样,私下却找谢玉前来议事。
“贸然过江被迎头痛击——秦烈其实这等莽撞之人?”令仪担忧道:“只恐其仍有后手,需得愈发小心谨慎。”
“臣也是如是想,朝中如今一片恭维吹捧之声,仿佛即日便可渡江拿下京城。我又插手不了军务,实在有心无力。”谢玉亦是无奈,宋家人本就对他又用又防,这两年虽政务上宽松许多,军务依旧不容他置喙。
便是政务,令仪亦不放心,“冀州对其他州郡,皆一视同仁。广纳流民,垦土开荒,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对冀州十分拥护,长久对峙,无论人心或是粮草,宪朝皆无后顾之忧。而咱们这边,皇上的几个义子终日只知争权夺利,圈占地盘。天下之争,民心为向,如此何以与宪朝争锋?”
谢玉道:“现下正当用人之际,不得不为之,日后定会收权与朝。”
“日后”令仪叹道:“若太子哥哥当年未身陨昱岭关,哪怕给你们三五年的时间,天下早已安定,何来今日二朝隔江而治?我只怕这次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提起身系自己与祖父两人心血的先太子,谢玉喉中如梗着一口血,缓了缓方道:“天下兵马,涿州独占三成。便是再不济,退守涿州,亦能撑上数年。太子嫔身怀有孕,切不可过于忧虑。”
令仪亦知道,自己再担心亦是无用,倘若与秦烈无关,她的话或许宋平寇还能听进一二,可如今她却是一个字也不能多说,否则便会引火烧身。
满心忧虑,唯有无奈,她道:“确是如此,万事还需丞相筹谋布置。还有十六姐姐,她不耐这里湿热,又身怀有孕,身上疹子不能用药,还劳姐夫多费心照顾。”
谢玉俯身应是。
令仪虽努力让自己放宽心,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传来。
皇上为拉拢义子,根本不加约束,谁打下地盘不仅大加封赏更可任意搜刮。
之前因着这赏令,确实激励他们开疆扩土,打下一个个州郡。
可如今,面对被打的七零八落,只能龟缩江边的秦烈,更兼看到他所谓十万大军实则人数只有过半,便有义子立功心切,带着三万人趁夜渡江偷袭,被秦烈瓮中捉鳖,无一人回来。
这三万大军,并非全部身死,降者众多。
没几日,那些降兵便开始带着宪朝将领操练水战,从将到兵一个不拉。
斥候来禀,抓了一批降兵,秦烈大军方才露出真容,足足有二十万众。
不难想象,待他们操练完,便是举兵渡江之日。
新帝本就身体不郁,闻听此讯,尤其是颇为看重的义子不仅成了降将,还帮着秦烈操练兵马,气得当场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令仪并不稀奇,他对那些义子唯许之以利,岂能指望人家在生死关头仍不变节?
宋平寇却大怒,提刀到这位义兄家中,将其家人尽数斩杀,连老人稚童也不放过。
令仪愈发绝望,宋平寇此人,顺水顺风时颇有名将风度,一旦遭遇困境便失了理智,此泄愤之举不仅寒尽那些武将之心,如此以来,哪怕那位义子之前不过虚以为蛇,如今怕也会倾囊相授。
新帝闻听此信,病体愈重,已无法上朝主政,无奈仓促之下,传位于宋平寇。
宋平寇登基后,册封太子妃为皇后,太子嫔为贤妃。
四月,令仪生下皇长子。七月,方由贤妃晋位贵妃。
册封那日,宋平寇来到令仪宫中,犹自生气,“当初登基时,便想封你为皇贵妃,朝中大臣一致反对。如今你生了皇长子,朕再提此事,他们竟还有许多说法!朕这个皇帝,不如让给他们来做!”
令仪温柔笑道:“臣妾早就说过,并不在意那些虚名,皇上心中有我,又有麟儿守在身旁已经足够。”
宋平寇这个皇帝做的疲惫不堪,还不如昔日做将军时恣意痛快,外面大军压境,朝堂纷扰不堪,后宫亦是勾心斗角。他叹道:“只有来你宫中,朕方得片刻清静。”
他留在令仪宫中用膳,喝醉了酒,令仪命人将他安置床上,自己则以沾湿的巾帕为他洁面,他忽地拉住她的手,“倘若北军渡江,你待如何?”
令仪柔声道:“令仪已将此生托付夫君,自然生死相随。”
说完,她又笑了笑,“臣妾说的胡话,皇上雄才伟略,天命所归,自然是咱们大军渡江北上,一统天下!”
宋平寇没说话,闭目睡去。
令仪的心却一路下沉,莫非局势竟已坏到此种地步?
第45章 毒杀 。
她欲召谢玉问个明白, 可还未等她寻到合适时机,麟儿便生起了病,睡不安稳, 总是啼哭。
病情虽不凶险,可麟儿还不到半岁, 用了半个月的药,虽有好转却难以根除。
令仪忧心如焚之际, 谢玉请来一位神医,令仪忙让他将人带过来。
神医一身粗布短打, 观之四十余岁,自殿外进来,一见那双眼睛, 令仪不由站了起来。
十五姐姐, 她竟来了。
施针之后,麟儿熟睡过去。
令仪屏退周围,问道:“姐姐,你可是知道麟儿生病,专程过来医治?”
十五公主道:“我是特意找到谢相进宫见你, 却不是为了治病。”
她郑重了神色,“我来, 是有些话想说与你听。”
十五公主与令仪讲了她离开后四处行医之时的见闻。
这一年多来,几乎将长江以南踏遍。
从她口中, 令仪得知了外面的境况。
原以为宋家军收复那些州郡,百姓当不再颠沛流离,不想如今惨状比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皇几个义子在先皇登基后,皆被封为王爷,有了自己的封地。他们带兵打仗或许一流, 却大都是享乐之辈,对下辖的州郡横征暴敛居多,休养生息者少,其中更不乏横征暴敛刮地三尺之辈。
如今两国开战,这些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六十老汉十岁稚子也被迫从军充当战力,妇孺也被他们征召运送粮草。
如今除却涿州及附近百姓尚算丰衣足食,其余州郡,农不耕商不市,尽皆瘫痪。
曾经以富庶闻名天下的江南,早已民不聊生,饿殍满地。
令仪听她说完,沉默许久,方问:“姐姐与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十五公主叹道:“我心中亦不清楚,只是觉得该说与你听。我告诉你,是为了平复自己心中不安,你想做什么,或不想做什么,无人可置喙。”
令仪转身冷冷看向谢玉,“谢相,不知宪朝给了你什么好处?”
十五公主一切发自公心,谢玉将她带来却是其心可诛!
自进殿来,一直沉默的谢玉缓声道:“北军几次渡江,皆被我军击退,可每一次他们水上战术都更为熟稔。最近几次,竟像是将我军当做磨刀石一般。北军渡江已经势不可挡,我们若能收缩战线保留兵力只守涿州一带,当可撑上几年。宪朝新立,江南地方豪绅众多,他们必起冲突,我们可伺机而动。可皇上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置万千战士性命于不顾,不肯后退一步!”
令仪闭了闭眼,“你们有何筹谋?”
谢玉道:“朝廷许多人早有投降之意,宋家世代抗击倭寇,沿海百姓视宋家为神邸,只要皇上肯投降,宪朝依旧会让他镇守涿州。只是皇上生性骄傲,纵身死也不肯俯首称臣。唯有”他看了令仪一眼,方接着道:“唯有皇上殡天,方可尽快结束战乱。”
十五公主闻言,面露不忍。
令仪冷声道:“既已筹谋至此,你们何不发动宫变?”
谢玉轻叹:“有皇上在,宋家军核心精锐只听他一人指挥。”
令仪厉声喝问:“这么说来,宋家军中必定有你们同党,且位份不低,方能保证宋平寇死后可顺利接管是赵鹏瑞还是常达,抑或他们二人皆是?!你这般巧舌如簧,让我杀死自己孩子的父亲,就不怕我将你们的图谋合盘向皇上托出?”
赵鹏瑞与常达都是宋平寇的姐夫,亦算是半个宋家人,唯有他们才有接管宋家军的可能。
谢玉看着她缓缓摇头,“公主不会如此,——我看着你长大,知你虽外表柔弱实则坚韧不拔心怀悲悯。若我只为私心,今日断不敢来,可我虽有私心,更为大义,不得不来!”
他沉声道:“三日前,朝廷收到奏章,倭寇集结数百战船,欲趁着我军与北军交战之际,前后夹击,占据沿海诸郡。我将此事禀报皇上,望他加紧边防,他却命我压下消息,执意将战船将士调至江边,欲与秦烈决一死战。”
“如今圣旨就在我手中,最多压至后日,否则便是我不发,自有下发之人。”
他躬身行礼,“事态紧急,还请公主早做决断!”。
谢玉的计划十分简单,在宋平寇的吃食中下毒。
此事非令仪来做不可,因为只有在她这里,宋平寇才会丝毫没有防备。
令仪将药下在酒中,不过几杯,药性便开始发作。
宋平寇亦不是傻子,中毒后看到令仪神色,便明白怎么回事,他力气甚大,一把将令仪拽到跟前,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贱人!找死!”
被他钳制住,令仪方明白,便是中毒,他亦能先将自己置于死地。
她想解释,喉咙却被扣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愤怒如同濒死的野兽,手指收紧,她的挣扎犹无力的可笑。
在她几欲窒息前,他却倏地放开了手,看她的目光只剩伤心与不舍,慢慢地,不甘地倒在地上。
十五公主听到动静,冲进来,只见令仪弯着腰剧烈咳嗽。
等到渐渐平复,令仪安慰满眼担忧的十五公主:“姐姐,放心,我没事。”她看向地上的宋平寇,笑了下,“这个傻子,明知是我害他,竟还舍不得杀我。”
她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擦了下,很快又更多的泪涌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惊讶。
——以眼泪作为武器那么久,她还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了真实的泪水。
原来她心中亦有不忍。
可她只能这样做。
她花了整整一夜做下这个决定。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缺药病死的孩子,想到投水自尽的母亲,想到来时一路上遇到的那些麻木愁苦的脸。想起与周嫂子她们一起安定的生活,想起去冀州一路上那些光秃秃的树,还有铁锅里的人。
可画面最后却定格在,她坐在凤辇上离京时,那些跪拜的百姓。
之前,他们不曾见过她,甚至不曾听过她,她更不曾在意过他们。
可在那一刻,因着她是公主,他们齐齐下跪,口呼千岁。
他们诚心跪拜的,是她的身份。
她顶着这个身份,纵然不得宠,亦是实实在在的万民供养。
之前,她不曾为他们做过什么。
这一次,她努力地,想要为她的百姓,做些什么。
时间紧迫,流泪亦是奢侈,她擦干泪水,打开小窗,示意谢三娘假扮的宫女进来。
谢三娘进来后,快速扮作宋平寇的模样大摇大摆出去。不久后,神医带着贵妃娘娘的一大箱赏赐回去丞相府。
翌日,宋平寇突发恶疾,暴毙于御书房。
宋家军精锐由常达接手,朝中大臣被谢玉压制。
这两位宋老将军的女婿,一文一武掌控局面后,以宋老将军的名义,向宪朝奉上降表。
在外打仗的几个义子王爷拥兵自重,不认降表,更有两位即刻自立为帝,都自认是宋老将军的传承。
秦烈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冲破长江防线,那几个义子与当地豪绅联手,将他阻在江畔。而此时,倭寇数百战船遮天蔽日已达海岸附近,此战打了近三个月,由于大量兵力被义子王爷带走,宋家军精锐尽管已倾尽全力,现下军民合力也只是苦苦支撑。
生死存亡之际,秦烈率领大军自海上神兵天降,前后夹击,击沉战船上百,斩杀倭寇无数。
此战结束数日间,海水泛起的仍是血色泡沫。
倭寇弹丸小国,此战本就倾尽举国之力,经此一役,至少十年间再无力大举进犯。
百姓尽皆欢呼雀跃,唯常达嘴里泛苦,这一战,固然战果丰硕,可宋家军也已山穷水尽,只余不到万人。
且当日弹尽粮绝之时,挂着秦字大旗的战船自海平面涌现,那场面何等壮观。
如今百姓心中,只怕神邸已不止宋家。
甚至于,在孩童心中,宋家还要靠秦家相助方能得胜。
思及此,常达不由看向人群中的秦烈。
但见其神情冷峻,气度沉稳,被百姓簇拥跪拜,亦不见有丝毫得意之色。
只是分明是攻无不克的将军,观其面容却苍白而阴郁,与常达之前想象的大相径庭……
常达带着秦烈等人回到涿州州府,谢玉带着一众大臣在城门迎接。
一行人一起回到昔日皇宫。
这里本是宋老将军的将军府,虽经过整饬,也比不上京中皇城气派恢弘。
谢玉带着秦烈看了一遍前朝宫殿,秦烈未喊停,只得又往后宫走。
在场大臣无不胆战心惊,他们都记得后宫中那位贵妃娘娘,昔日可曾被指婚给秦烈,后来私自跑过来,被宋老将军大肆宣扬“弃暗投明”,现在回头再看多少有些讽刺。
待她见了这位端王爷,不知该如何无地自容。
可她一个人无地自容也就罢了,怕只怕端王爷发怒,毕竟这种绿帽子,男人无不视之为奇耻大辱。
只盼着贵妃娘娘承受不住,悬梁自尽,或吞金而亡。
否则他们这些人本就是二臣,遇到昔日主子的女眷受辱,不求情显得太不仁义,求了情又怕触怒新主,实在两难。
另一边,众大臣又不免埋怨起这位端王来,这好端端地看人家后宫做甚?
便是如孟德有那爱美之心,也该暗地里悄悄地来,这般带着一众朝臣大摇大摆地进去。
莫非是什么光彩之事不成?
万一他看上了哪个后妃,让他们拦是不拦?
众人虽心中转过许多念头,脚步却不停,很快便过宫门进了后宫。
刚进去不久就见浓烟滚滚,许多太监宫女呼号叫嚷,更有人跑到各个水缸处汲水。
总管太监满头大汗,过来禀报,贵妃寝宫走水,娘娘与皇子都在里面,只怕凶多吉少。
谢玉道:“那边人多事杂,免得冲撞了王爷,不如去花园看看,虽比不得京城布置精美,倒也另有一番风味。”
秦烈却不紧不慢道:“本王初来乍到,便有如此好戏,自当去看看热闹。”
谢玉只得令总管太监引路过去。
待众人到了地方,眼前只剩下焦黑垮塌的废墟。
谢玉又道:“端王爷,此处实在不便瞻仰,不如咱们换个地方。”
秦烈不语,只负手而立,看着那些人忙碌不断,终于从废墟中扒拉出一大一小两具焦尸。
他叫住一位哭得最厉害的宫女,“这尸首看不清面容,如何确定是你们贵妃娘娘?”
宫女根本不知道秦烈是谁,只知道是位贵人,抽抽搭搭地回禀:“大火烧起之前,奴婢亲眼看、看着娘娘搂着皇子在床上歇息,娘娘向来体恤奴婢,若非有事午睡时并不需我们在旁伺候,只在门外候着即可。奴婢只打了个盹,火就烧了起来娘娘、娘娘她”
她哭的语不成声,再难说下去。
秦烈道:“你这样伤心,想必是她的贴身宫女。”
宫女道:“自娘娘来到涿州,奴婢便被分到长公主府贴身照料,后来跟着入宫,至今已有三年。”
“三年啊。”秦烈眉峰微动,又问:“废墟中不少琉璃制品,想必你们娘娘十分得宠。”
琉璃火烧后不过熏黑,并未损坏,废墟中只彩色琉璃灯盏便有十二个,更不提其余摆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无价之宝,便是京城太后房中也未有这等奢华。
虽然涿州近海,得来海外琉璃容易些,亦是难得。
宫女顾不上悲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一个不认识的贵人上来便打听娘娘房中事的?
莫说是她,便是在场的大臣们亦是满心复杂,觉得这位端王多少有些——异于常人!
不然怎么会好好地,在这里打听他前夫人与先帝恩爱与否?
绿帽已经戴了,难不成还在乎带的正不正?
没得到回答,秦烈面露不悦,沉声道:“说!”
他本就气势逼人,如今威势愈重,宫女吓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起来:“皇、先皇对我们娘娘十分爱重娘娘虽非皇后,皇上却、却特意将距离太和殿最近的宫殿赏给娘娘,终日赏赐不断。除非皇上实在繁忙不进后宫,否则日日来娘娘宫中,便是娘娘身体不能侍寝之时,也要来与娘娘说几句话娘、娘娘对皇上亦是情深义重,昔日在将军府,先皇不回府,多晚她都等着,只要皇、先帝过来,衣食从不假他人之手,都是娘娘亲自张罗”
“够了!”谢玉打断她,对秦烈拱手道:“故人已逝,何苦再添烦扰?”
秦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故人若是活着,孤尚能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如今既然死了,也只能当笑话说来听听?何来烦扰之说?谢相是不能听,还是不愿听?”
谢玉抬目看他,他也在看着谢玉。
一个儒雅,一个英武,一个容色沉郁,一个不怒自威。
众位大臣不知其中内情,只觉得气氛莫名诡异危险。
这里的人无一不是极精明之人,知道不该任由此种诡异态势发展下去,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开口求情,“端王爷,尸身暴露于此总归不雅,不若先将他们收殓了,再说其他?”
秦烈道:“宋家家事,孤不便插手,悉听尊便。”
在场大臣尽皆无语,敢情您也知道这是人宋家的家事,这是宋平寇的后宫!
贵妃已死,众人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他们许多人都是自父辈便追随宋家,更有许多人是宋老将军一手提拔上来,如今宋老将军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虽然端王下令厚待,估计也撑不了几年。宋平寇死了,连他唯一的儿子也葬身火海,还是有不少人心下恻然。
谢玉恢复了神色,吩咐宫人将尸首收殓了,葬于宋家祖坟之中。
宋家祖坟,那便是与宋平寇葬在一起。
大内总管闻言偷偷瞄了眼秦烈,见他神色淡漠,并不在意,这才垂首领命去办。
第46章 新婚 。
秦烈进城时, 令仪已经在沿海一个村落住了数日。
这是她当日与谢玉做的交易,——她毒杀宋平寇,事成后, 他们会让她与麟儿死遁离开。
若不是与她和麟儿身形相仿的新尸难寻,她又不愿害人性命, 也不必等到秦烈过来才那般仓促的放一把火。
她当时说的是会隐居江州,要了千亩良田大笔金银, 实则不过为了避人耳目罢了,——她从一开始便打着出海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