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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永嘉 行期一 27939 字 5个月前

秦烈斥责士兵,“不可无礼!”

他像小时候在校场上一样, 为孺慕的兄长整了整衣衫。

太子脸上并无落败的颓废,反而十分坦然:“原来谢玉一直是你的人, 就连羽林军也是你的人,我输的不冤。”

外面打了这么久,一门之隔, 神武门内竟毫无反应, 否则早该冲过来将他们一起绑进宫。

秦烈道:“羽林军隶属皇上,谁赢了,他们才是谁的人。”

羽林军统领又不是傻子,外面不是有人造反,而是两个最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在打生打死, 他们不知道该帮谁,于是只能谁也不帮。

太子这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确是如此,论起行军打仗, 我若未受伤未必比你差,唯独洞察人心上,我确实不如你。”

他看向秦烈:“我今日败于你手,那几个孩儿必然没有活路,二哥只求你一件事, ——你二嫂她膝下无所出,对你毫无威胁,又是母后的侄女,求你留她一命。”

秦烈道:“在冀州时,二嫂待我不薄,这是应当。”

“动手吧。”太子闭上眼睛。

秦烈没有动手,他身后之人也无人敢动。

皇上尚且活着,谁敢担杀害太子之罪?况且太子还是端王唯一的兄长,现在动手看似功劳,日后若端王念起兄弟来,谁敢保证他不会怪责杀害太子之人?

此时,被押在太子身后的孙月彬,忽然挣脱了束缚,电光火石间,捡起地上一柄长刀,自后插入太子胸口。抽出时,血溅在他脸上,太子闷哼一声朝前倒去,秦烈忙将他扶住,“二哥!”

太子手握住他的手,笑道:“三弟,我去见大哥了,真怀念在冀州时,咱、咱们”

血封心脉,他嘴角溢出鲜血,一句话未说完,手便无力垂了下去。

秦烈扶着太子尸身,半跪于地,垂着头,半晌没有动作。

此时神武门终于大开,羽林军统领见此情景,也是一惊。

他们自然听到外面打斗之声,也知道是太子截杀端王,正如秦烈所料,他们不知道该帮谁,索性开始时两不相帮,只去禀报皇上。

羽林军统领确是皇上心腹,可皇上已经年近六十,昔日威风凛凛的秦大将军进了京城坐上龙椅,不过几年,便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而在他的所谓的制衡下,朝堂早被太子与端王操控。

纵然是皇上心腹,也该想想自己日后如何。

他以为会是太子赢下这一城,毕竟今夜太子截杀端王。

而太子宅心仁厚,便是截下端王,应也不会要了端王性命。

不想如今是端王获胜,而太子身死神武门下,不由神色大变。

秦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平静至极的一张脸,对他道:“李统领来的正好,还请进宫禀报父皇。太子幕僚孙月彬意图犯上作乱,被太子殿下察觉,太子密令我回京清剿反贼。不想被孙贼提前得知,竟威逼绑架太子至神武门,阴谋破灭后,刺杀太子泄愤,我救之不及,还请父皇治罪!”

李统领早就知道端王惜字如金,不想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话,竟是谎话连篇。

一边孙月彬如要认证他的话般,扔掉手中刀刃,颓然跪倒地上。

他无法,只得对端王道:“兹事体大,微臣不敢转述,还请端王爷入宫亲自面见皇上。”

他示意身后部下让开通道,好让端王与他一同进宫。

秦烈站着一动不动,谢玉跪下大声道:“微臣保护太子不力,愿一同进宫,求皇上降罪!”

身后将士们齐声大吼:“臣等保护太子不力,愿一同进宫,求皇上降罪!”

火把照亮了他们沾着血与灰尘的脸,可那一张张脸上毫无狼狈之色,反而眼中满是兴奋如狼的目光,李统领曾经看到过。就在他与皇上入主京城时,身边人,连同他自己都是这样的目光。

——那是对从龙之功,光宗耀祖的渴望!

而此时,外面马蹄声阵阵传来,一行身着京城防卫军制服的队伍从月光下奔袭而来。

秦小山下马,朝秦烈抱拳,“回禀王爷,京城防卫军三万人已在城门外集结完备!其余人马在也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奔赴京城!”

端王十几年征战沙场,打下大半个天下,提拔重用过多少人?

皇上自以为将他手下将领打散,便可高枕无忧,可他又在暗中安插了多少人?

明面上禁卫军、守卫军与他毫无关系,如今却无不听他号令。

自己如今手上这几千人马,无疑螳臂当车。

思及此,李统领长叹一声,“既如此,还请诸位与我一同进宫!”。

皇上今夜翻的是瑶嫔的牌子。

十八岁的江南姑娘,正是青葱水灵的年纪,甜美的笑,水软的腰,是他近半年来的新宠。

李统领禀报了三遍,大太监还是等皇上药劲儿发散完了,才敢把信儿往上报。

截杀端王,太子想干什么?!杀完端王,太子还想干什么?!

皇上大怒且大惧,忙让李统领速速带人将太子拿下!

是以李统领才会去的那么慢,原本他该在二人两败俱伤时出现,一举定乾坤的。

不想最后等来的却是太子身死的消息。

皇上颓然坐在龙椅上,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背部也佝偻了起来。

次子秦煦,从来都不是他最看重和疼爱的儿子。

他最看重疼爱的必定是长子,那是他第一个孩子,让他尝到初为人父的喜悦,又是秦家的长子长孙,他自然抱有最大的期望,何况长子那么出众。之后便是三子秦烈,天生一副暴脾气,终日大祸小祸闯不断,不得不对他花费许多心神。他整日责骂他,回过神来又不由骄傲,这孩子聪明,连那些老部下也吃他的亏。

上有一个出色的哥哥,下有一个闯祸的弟弟,秦煦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偏偏他又是温润的性格,虽然也优秀,却比不上大哥,又不像小的那般淘气,自己便有些忽略他。

直到那一场战败,长子身死,秦煦也身受重伤,秦家似乎走到山穷水尽之处。

他固然心疼秦煦,可是他的事情太多了,整日焦头烂额,且他也不愿看到那个被大夫判定为残废的儿子,报不得仇,诉不得冤,见到了也只是徒增难过愧疚罢了。

幸好之后秦烈仿若横空出世,一肩挑起冀州军。

而没过几年,秦煦竟恢复了常人模样,只是身体弱些,依旧是一副温煦的性子,辅佐他处理冀州政务。

两兄弟一文一武,秦家更胜从前,他不由老怀安慰。

之后秦煦便一直守在将军府,自己每次回府,他似乎永远在静静等着他。

不疾不徐地与他禀报府中、京城、各地发生的事,供他决定。

后来,他年纪大了,便不大往军营去,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这个儿子是陪他时间最多的那个。

后来将军府成了王府,他为秦煦请封世子,想的是军营归秦烈,冀州归秦煦。

他以有这两个儿子为傲。

可等他做了皇上,要册立太子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世子秦煦。

他们是打下的天下,毫无疑问,秦烈才是第一功臣。

只是皇后要立秦煦,而他一想到秦烈做太子,心中便升起深深的忌惮,这才将太子之位给了让他感到安全的秦煦。

可什么时候对秦煦也生起忌惮了呢?

皇上不愿想,只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旁人。

他红着眼质问秦烈:“他是你的兄长,一母同胞,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秦烈跪在下面,恭谨解释:“父皇,是太子截杀儿臣在先。”

皇上怒喝:“他那性子,最多将你软禁起来,你明知道,他不会杀你!”

秦烈抬头看他:“是否就因着太子仁厚,不会杀我。所以父皇才这样放心的利用我,制衡他,打压他,生怕他威胁到您的龙椅?明明他是您的太子,明明你也知道他仁厚,为何你却仍旧不放心?生生将他逼到了这一步?!”

“胡说八道!”皇上将笔洗烟台一股脑砸下来,“我何时防备过他?!何时打压过他?!是你!都是你!一定是你故意,故意设下陷阱!是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是你要杀他!你一直想要杀他!朕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狼子野心的儿子?!你滚!你滚!!来人!来人!”

没有人过来,大殿里只有他咻咻的喘气声。

他赫然从失去儿子的痛苦中回过神来,毒蛇般盯住秦烈:“你这是要逼宫?!”

秦烈自怀中掏出谢玉拟好的圣旨,“请父皇落章。”

大太监满身冷汗地呈上去,皇上打开一看,果然是传位诏书,立时将那张纸撕成碎片。

秦烈语调平平:“父皇尽管撕,外面有人候着,随时可以再写。一时想不通也无妨,儿臣与几个皇弟,会陪父皇一起想。”。

启正八年一月十三,上元节前,众人一觉醒来,京城风云突变。

太子被其幕僚所害,贼人丧心病狂,就连东宫也被他的同伙付之一炬,唯独太子妃幸免于难。

大宪开国皇帝悲痛之下突发恶疾,需要卧床静养,着册立端王为太子,半月后登基,因着皇上龙体不适,登基前暂由太子监国。

前朝后宫还有许多事要处理,秦烈回到王府时,已是翌日晚上。

虽则他未穿太子朝服,秦风还是带着王府众人,在门口迎接,呼啦啦跪了一片。

秦烈环视一周,问道:“王妃呢?”

秦风答道:“王妃自今早回来,便一直在房间,未曾出来,也未曾进过粥食。”

秦烈面色沉凝,大步往后院走去。

天已经黑了,屋内却没开灯,令仪穿着带血的衣裳,失神一般坐在床上。

秦烈一来,丫鬟连忙掌上灯,他就坐在榻上,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她回过神来,起身对他行礼,“恭喜太子殿下,妾身未曾想您今日回来,仪容不整,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秦烈冷嘲,“我就知道,只要我一眼看不到,公主便要生事。”

令仪不惧不怕,自己站起身来,“我所作所为,还不都是为了殿下,若我不假装上当,怎能保证先太子一定会上钩?”

秦烈嘲讽地问:“难不成公主认为,我还要靠一个女人才能成事?”

令仪低头:“臣妾不敢。”

他见不得她如此恭顺,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想见他?”

令仪忍不住提醒,“秦烈,我杀了他。”

秦烈自齿缝中迸出几个字来,“可他也抱了你,亲了你。”

他甚至在笑:“若有一日我死了,公主是否也会落泪?”

他虽然笑着,可眼底泛红,全然没有即将君临天下的喜悦,反而浑身冷然,仿若立即便会崩溃。

令仪抿了抿唇,转移话题,“我饿了,待我吃完饭再与你说。”

她欲叫丫鬟进来更衣,他却将她扯到自己怀中,“正巧,我也饿了。”

他低头,强硬吻住她的唇,令仪的挣扎被他轻易化解。

他唇贴在她后颈,“公主不是最会演柔顺吗?夫妻欢爱天经地义,此时又在挣扎什么?这般失态是不是因为他死了?”他抬起头来看她,脸上甚至带着笑,“他也是这般亲你的吗?公主被他亲的时候是不是一样会动情?”

令仪一巴掌打过去,秦烈被打的偏过头去,并不生气,只束缚住她的双手,一副与她好好商量的语气:“公主何不今日好好比一比,到底是谁亲的更舒服?”

他又来寻她的唇,令仪扭过头去,“秦烈,你疯了?!”

秦烈轻笑:“是啊,我早疯了,难道公主今日才发觉?”

自收到密信后苦苦压抑了半个月的嫉恨愤怒,自她恢复记忆以来的患得患失,二哥在自己怀里时逐渐消失的体温,心愿得偿后巨大的怅然与空洞,他不想压制,爱与恨,铁与血,汗与泪,只能靠她平复。

其实他早就疯了。

谢玉说他与公主不合适,其实每字每句都在委婉地告诉他两件事。

一件事是他得不到公主全然的爱,便会发疯伤人伤己。

另一件则是公主注定不会爱他。

可那又如何,她不是还在他怀中?

苦苦支撑了这么久,他疯一把又如何?

守夜的丫鬟因着里面的声响,在外面瑟瑟发抖。

之前王爷与王妃恩爱,她自然知道,可是今日声响太过骇人。

在那熟悉的声响中,总有太子时不时的追问。

“他是不是也曾对公主如此?”

“他知不知道公主这里有多甜?”

“他是否也曾入得这样深?”

“公主在他身下也这般快活?”

每次他问完,王妃便会骂他,有时还会有清脆的巴掌声传来。

小丫鬟知道,那肯定不是太子打王妃,否则王妃那身板如何撑得住?

可是可是,王爷纵然再宠爱王妃,可他现在是太子,一国储君,怎能受人耳光?!

王妃如此肆意妄为,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

小丫鬟担惊受怕许久,里面终于再没了说话声,只剩下低吟和粗重的喘息。

许久后停下,没过多久又响起,就这样一直到天亮,才终于彻底平息。

第77章 殉情 。

秦小山在王府外等候, 心中不无担忧。

昨日秦烈下朝后便去了太后处,在外面跪了几个时辰,太后始终不见, 而皇后则恰恰相反,得到消息后硬闯前朝, 若非在门口被宫人拦下,差点在早朝上对着秦烈破口大骂。秦烈到了中宫后, 她恨不得以最难听的言语,骂得秦烈为太子偿命。之后又要以头撞柱, 哭着要与太子同去。

秦烈昨日回府前,是秦小山这许多年也未曾见过的满身戾气,如同压抑不了的火山, 不知是毁了旁人, 还是毁了自己。

可今日再见,秦烈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之色,眉目间只有凌然之态,秦小山立时放下心来。

他如今娶了秦小湖,明白男女之事, 是世间最好的纾解之法。

秦烈昨日执意回王府,一开始他尚觉诸事未定, 秦烈坐镇宫中才是应当。

今日又觉,还是该回王府一趟, 再做起事来,才能不被情绪裹挟。

朝堂上,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奏问秦烈,如何为先太子治丧。

秦烈命他们处处以最高规格治丧,只可僭越, 不可轻忽,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到场吊唁,各地三品以上官员则要撰写祭文献上。

下朝后,又与几位阁老说了些政务,忙完后已错过了午膳。

他没有胃口,又来到秦煦停棺的宫殿。

这本于礼不合,只是东宫如今一片废墟,秦烈破例让棺椁停在宫中。

棺椁乃金丝楠木所制,本是为太后准备,如今只能先给秦煦使用。

太子妃一身缟素,跪在前面,几位太监宫女不停烧着纸钱。

见到他过来,太监宫女连忙跪下行礼,唯独太子妃不避不站,讥诮地问他:“踩着兄长的血,终于成了太子,不去沐猴而冠,为何还来这里碍他的眼?”

一众太监宫女吓得头也不敢抬。

秦烈并未动怒,淡道:“当初二哥不想当这个太子,是你利欲熏心一力敦促,他才勉强为之。”

一开始他想过若自己胜算再大些,秦煦或许会自请退位,或逼他自动退位。只是很快他便不抱任何希望,因为人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便不会再想退,便是自己愿意退,也有无数双手推着,一步也退不得,直至不死不休。

太子妃傲然道:“没想到你连这个也知道,不错,当初若不是我,他早与父皇言明自己无意太子之位。可我这样做,不是什么利欲熏心,是因为你不如他!你们都不如他!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不做太子,你们又有谁配?!”她不屑地道:“若不是他受过伤,你以为你能赢?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什么百胜将军,你也配?!”

秦烈微微一哂,“配或不配,二嫂尽管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我不会取你性命,只是他唯一的遗愿。”

说完,他再不留恋,转身离开。

太监李少宝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殿下,适才那些宫人”

秦烈一句不说,只冷冷斜乜他一眼,他立时明白。

夜里,皇宫里多了几缕冤魂,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太子妃甄氏。

她自己喝了药,趴在棺椁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微笑着想起第一次见到先太子时的场景。

冀州重武轻文,且将领家眷众多,总有打马长街的少年郎。

那日她马车的马被惊到,一阵乱窜,马夫制止不了,她在马车内东倒西歪,丫鬟吓得尖叫连连。眼看要撞上前面的摊子,恰此时,一人飞身上马,也不见如何动作便制止了马的狂奔之势,事后又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可她看清了他的样子,面容俊美,气质却温润如玉,像是话本里的白面书生,却又比那些书生眼神明亮,神采飞扬。

后来再见他,是在屏风后偷偷为妹妹相看夫君之时。

到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她的表弟,小时候年节时曾经见过,只是后来她居于深闺,他去了军营,已经几年未曾见过。

他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他这个不确定的梦,谢绝了多少亲事,耽误了多少年华。

她甚至不知廉耻地,与自己的妹妹争夺亲事。

她为人平和贤良,只争过两次,一次是想要嫁给他,一次是以死相逼不允许父母退婚。

就连她执意嫁过去,他瘫在床上,刻薄地骂她为了贪图虚荣宁可嫁给自己一个废人时,她也没有告诉他。

自从那日相遇,他便是她心中最好的儿郎。

他不仅是最好的儿郎,还是最好的夫君,甚至对她说,他可以不要孩子,只他们二人过日子。

可她怎能接受他被世人嘲笑?在明知道他自从受伤后便有些自卑的情况下?

这样不对,无论是孩子,还是太子之位,都是他应得的。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该被他拥有,除了他,别人都不配。

太子妃殉情的消息传来时,秦烈正在批阅奏折。

默了片刻,他道:“让礼部再备一副棺椁,将她与先太子合葬。”

李少宝得了令却没退下,斟酌着又道:“孙月彬在天牢,一直喊着要见殿下,若非如此,他便不肯认罪画押。”

秦烈蹙眉:“大理寺这么多人,这等小事也来烦我?”

李少宝心道,这孙月彬原是您的人,到了先太子处,又杀了太子。到底是反间还是其他,您不开口,谁敢审判?甚至于从昨日到现在,只将人关着,大理寺的人一个都不敢往前,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秦烈原本不耐,想到大理寺卿是烁儿未来岳家,又道:“罢了,将此事告知秦小山。”

李少宝喏了声,这才退下。

当晚,黑老壮进了天牢,为孙月彬带了一壶好酒,几碟好菜。

孙月彬一见他,眼睛立时便亮了起来,好吃好喝了一阵,干脆利落地在认罪状上画了押。

之后才问黑老壮:“主子给了我一个什么死法?”

黑老壮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实在瞒不过去才道:“凌迟。”

孙月彬一怔,接着蓦地仰天大笑起来。

黑老壮问:“你这会儿还笑啥?”又红着铜铃眼道:“你放心,你孩子现在是我儿子,我一定会将他好好养大。”

孙月彬道:“你只管将孩子好好养大,我死的越惨,他将来的造化越大。我虽然背叛了王爷,可也为他杀了太子,他越罚我,将来越会善待我的孩子。”

黑老壮吃惊:“你是说,王、王爷他知道这个孩子?”

孙月彬道:“我原也以为他不知道,可是谢玉是他的人,谢家密探监察百家,这世上于他们哪有秘密可言。我也是那一刻才想明白,王爷刻意留着你,留着那个孩子,或许便是为了让我背上杀太子的罪责。”

黑老壮不禁唏嘘:“王爷他手眼通天,你说你那么聪明,怎么就、就”

孙月彬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世事如棋局,我走错过一步,可这一次,我绝不会输!”

黑老壮离开牢房时,心中虽难过,却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孙月彬的事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而那个孩子却让他忐忑了许久。

如今知道王爷不会怪罪他,以后这孩子还会有大造化,他自然觉得安心许多。

自从孩子来到家里,他便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一点风吹草动便让他恐惧不安。

今日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他回去便睡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第二日,邻居久久不见他们家开门走动,好奇之下过来敲门,却发现门未锁。

一推门,里面的情形让他吓了一跳,只见守夜的下人倒在血泊中,身体早已僵硬。

邻居门也顾不得关,跑去报官,官差来了才发现。

他们一家二十四口,尽数在睡梦中被一刀割喉,这里是天子脚下,黑老壮虽说官职不高,好歹也是一名武将,又正值新帝登基之前。官府见家里少了许多财物,便匆匆定为江洋大盗劫财杀人,发了个通缉令便抛诸脑后……

因着太后皇上皇后尚且健在,先太子只能停灵五日。

太子妃殉情,先太子又没有活着的子嗣,秦烈命秦烁秦灿为他们皇伯父守灵。

他身为皇弟,也全程参与葬礼,从皇宫到东陵,亲眼看着秦煦下葬,就连封陵后,他也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他没有回宫,而是回去王府。

自那日离开,他已经几日没有回来,先太子下葬后,再过十日便是登基大典,之后他们便要搬去宫中。宫中虽什么都不缺,却总有些心爱之物要带走,几个孩子都在收拾。唯独令仪这里冷冷清清,毫无要离开的迹象。

秦烈知道那一日惹恼了她,上来便赔罪,她始终不理不睬。

他不得不坦白:“我那日确是故意,可公主,我便是再能忍,也有忍不下去的那日。”

令仪道:“你也可以不必忍,杀了我便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那日我离京前,曾给秦小山留下一道密令,你可知是什么?”

令仪淡然道:“不必猜,必然是要他取我性命。”

秦烈道:“不错,我告诉他,一旦我事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王府杀了你,公主可知这是为何?”

令仪道:“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我,又是这般毫不顾忌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宠爱。你越是这样,无论大臣或是宗亲越容我不下。纵然在我失忆时,你也不愿我出门,不让我孝敬长辈,甚至连孩子也不让与我亲近。除你之外,我无亲无故无朋无友,可见你从来不曾为我做长久打算。想必你一早便决定,无论你何时死,都不会留我一人活在这世上。”

秦烈笑道:“公主真是冰雪聪明,我早就与你说过,夫妻便是要生在一处,死在一处。我活着自然会护着你,让你享尽尊荣。我若死了,与其留你受他人磋磨,还不如与我同去。”

令仪盯着他问:“若我先死呢,难不成你愿与我同去?”

秦烈道:“公主何必明知故问,你若死了,无论愿不愿,我都是活不了的。——我已下令工部开始着手设计咱们的陵墓,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与我说,我让他们再修改。”

令仪咬牙:“秦烈,你当真是个疯子!”

秦烈却笑道:“谢玉说,你的心一冻上便暖不热,可这次你选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曾经把宋平寇当做归宿,可他实在废物,你的归宿注定在我这里,生同寝,死共穴。天家陵寝,我以国运锁你,这辈子,下辈子,你永远也逃不开。公主还是爱我吧,这样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令仪实在不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论才情,我平平无奇;论性情,我寡淡无趣;论美貌,你即将坐拥四海,我却注定年华老去。若说之前你不曾得到,或有些不甘心,可到了如今,你为何还如此执着?”

秦烈只知想要便去取,从不曾思索自己为何想要,也不必去想,“或许我天生便喜欢与公主互相折磨,否则,这人生该有多无趣?”

这般无赖的回答,令仪默了半晌,转而道:“我有两件事想与你说。”

秦烈猜得出她要说什么,薄唇抿起。

令仪知道他不想听,话却没停,“第一件,我想将宋平寇葬到涿州宋氏祖坟中,连同宋老将军一同迁过去。第二件,我要谢玉养育麟儿,以后每逢年节,让十六姐姐带他进宫来看我。”

秦烈道:“公主,你不要强人所难。”

令仪挑衅地看着他:“若我非要强你所难呢?”

秦烈反问:“若我就是不答应呢?”

令仪冷下脸,起身走到一边,“那便恭送太子殿下回宫,我在这里住的很好,便不过去了。”

他无奈叹气,“不要这般与我置气,以前在公主府,黄州也便罢了。难不成我做了皇上,还要宫里宫外来回奔波?”

令仪看着外面尚未焕发新芽的枯枝,轻声道:“你终日因着谢玉与宋平寇不平,可我呢?纵然我进了宫,难不成还能做皇后?你说要我与你同去,可难道你的陵墓中只你一人?自始至终,无论生前死后,能光明正大陪着你的,唯有沈慧一人。”

她神色平静,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愤恨抱怨,秦烈却忽然想起她失忆时,在宫中哭着与他说她难过的样子。

这是她清醒时第一次与他提起慧娘,原来她真的在意,他胸中乍然喜悦,心道她对自己到底还是有几分情意的,半晌方才平复下来,承诺道:“我会册立你为皇贵妃,虽然不能做皇后,可后宫唯你一个,再无旁人。”

他不是宋平寇那样软弱之人,他军权在手,自然可以强硬地立她为后,可他本就得位不正,太子经营多年,朝中实力盘根错节,尚需一一清理,文武百官也绝不允许一个前朝公主为后,必会横生许多枝节。且他不只是秦烈,更是皇上,皇后之位于公主不过是个虚名,可大翰存世近百年,刘家天下早已根深蒂固,而大宪统一山河也不过短短几年。一旦立前朝公主为后,不仅前朝大臣人心纷乱,更关系立储之事。

烁儿既为嫡也为长,立为太子毫无疑义。

可若公主为后,焕儿也是嫡子,又有一位这般受宠的生母。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又要生起多少风波,甚至可能兄弟阋墙朝纲不稳。秦烈可以神武门弑兄,却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们骨肉相残,一开始便要杜绝此种可能。

这些事,他明白,公主也明白。

否则与他被册封为太子一起的,便该有另一道册封太子妃的旨意。

尽管想竭力弥补,他对她却总是亏欠。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我委屈了你,——你与我回宫,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全都答应。”

第78章 印章 。

二月初二, 龙抬头,是钦天监特意选的好日子。

太上皇禅位与太子秦烈,改年号为天盛。

登基大典上, 新帝追封沈氏为孝章皇后,册立长子秦煦为太子。

端王府众人搬来皇宫, 令仪还是选了重华宫,宫中能人辈出, 竟将重华宫恢复成她出嫁前的模样。她走进殿里,恍惚间回到十几年前, 仿佛一回头便能看到流翠姑姑招呼吟霜傲雪端上吃食,谢玉无奈地看着她躲懒,太子哥哥温柔地朝她笑, 十五公主冷清站在人后, 十六公主则在门外朝她招手,“十七快来!与我一同荡秋千!”

秦烈在一旁握她的手,“怎么还要哭了?你若不喜欢,我立时让他们重新布置。”

令仪忍下泪意,轻轻摇头:“不必了都一样, 其实都一样。”

来到重华宫,秦烈似乎比她还兴奋, 左摸右看,连她梳妆台上的小抽屉也不放过。

令仪不禁问:“你在找什么?”

秦烈道:“我也是第一次进女子的闺房, 自然要好好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令仪从未发觉他这般幼稚,提醒道:“皇上别忘了,我同你一样都是刚刚进来,能藏什么?”

却不想真被他找到了东西, 在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枚小小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子琪。

秦烈一看那字,便知道出自谁手,问她:“子琪是谁?”

令仪也想不到,多年前丢弃的刻章竟又被人送回来,还刚巧被他看到,故作随意道:“不过小时候无聊时随手刻的,如今早就忘了。”

秦烈便明白过来,“是谢玉。”

顿了顿,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公主与谢玉当真两小无猜,情深意笃。我与公主夫妻多年,也不见公主为我这般用心,只怕公主连臣的字是什么也不知晓。”

在他灼灼目光注视下,令仪哑口无言,——她确实不知道。

秦烈再看这“闺房”,只觉处处都是谢玉的影子,不知哪里他便站过坐过,与她谈笑风生。

越看越是气闷,只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了事。

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令仪解释道:“你明知道,我若对他还有意,在涿州时就会去他府上。他如今有从龙之功,是你股肱之臣,你难道还要杀了他不成?”

秦烈自然知道这些,否则也不会重用谢玉,却依旧心绪难平,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宫女太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令仪却不惯着他,故意道:“不愧是做了皇帝,连脾气都大了起来,可还要治臣妾的罪?”

秦烈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不敢给她脸色看。

只是到了晚上,不知是被印章刺激,还是因着“闺房”新鲜,他格外兴奋。

令仪汗涔涔道:“太子殿下龙精虎猛,臣妾实在担不起,还是为臣妾找几个姐妹分担吧?”

一句话气得他又多折腾了一回。

待到事后搂着她,看着窗外红墙黄瓦上的明月,他还在回味闺房“偷香窃玉”的美妙之处,后悔道:“当年我嫌京城规矩多,每次父皇进京我都不肯来,他便只带着大哥或二哥过来。若早知道宫里有这么个小公主,说什么也要来看看。”

令仪道:“我在宫中时,从未见过什么外面的小将军。”

那些热闹的宴席,是轮不到她出场的。

秦烈笑:“不必你出现,我自会来找你,那些侍卫根本拦不住我,我定夜夜翻墙过来。”

令仪岂会不知道他想来做什么?啐道:“我那时才多大?”

边关大将若无他事,两三年也不过回京一次。她嫁给他时不过十五岁,秦石岩最后一次进京时她年纪更小,怕是只有十一二岁。

秦烈颇为遗憾地“唔”了一声,“确实太小了些,那我只能将你拐到冀州去养,——若我早遇到你,还有谢玉什么事?!”

说到底,还是心眼小似针尖,依旧念念不忘那块印章,若不如了他的愿,以后怕会没完没了。

令仪无奈道:“我明日便为你刻章。”

秦烈不作声。

令仪叹气:“两块。”

秦烈依旧不言语。

令仪道:“你若再得寸进尺,我可要恼了!”

秦烈这才不情愿地开口:“两块便两块,我用的爱惜些便是了。可你还给过他什么,都要加倍地送我。”。

秦烈虽然登基,奈何太上皇一直住在乾清宫,一句不提挪宫之事。

秦烈并不在意父亲那点负隅顽抗,他白日到前朝处理朝政,夜里宿在重华宫。

可朝中自有想为新帝办事之人,很快便有大臣上书太上皇,措辞委婉地催他尽快搬离乾清宫。

毕竟古往今来历任皇上无不想把权力攥到生命最后一刻,太后常有,太上皇着实罕见。

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两条龙盘踞宫中,大臣们有时也觉尴尬。

太上皇本来还做着自己被困宫中,大臣们尽力营救的美梦,可随着上书之人越来越多,连几位阁老都递了奏折,没过几日,他不仅答应挪宫,甚至主动提出要去行宫,还要带几个皇子同去。

一看那名单上几位成年皇子,几位阁老打起了眼神官司。

秦烈却痛快应下,并客气地将太上皇与几位皇弟送至行宫。

入主乾清宫,秦烈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册封令仪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又册立秦灿为恭王,秦焕为瑞王,至于太上皇剩下的皇子,除了之前与秦烈一起被封王的那一位,其余连郡王也未册封,甚至还找了个理由将那位小王爷降为郡王。

历史上不乏得位不正的帝王,上位时无不试图遮掩,首要做的便是善待宗亲。

这位新帝莫说遮掩,简直连遮羞布都要扯下来,可见其心智极坚,又专横霸道到何等地步。

令仪在重华宫受封,与诏书和贵妃服制一同送来的,还有金册金印。

这等盛宠,若是旁人不说受宠若惊,至少也该感激涕零。

李少宝特意亲自去重华宫,宣完旨谄媚道:“这金册印宝,唯有皇后受封时才有,皇上不惜逾制,也要给皇贵妃娘娘备下,可见心里对娘娘极为爱重!”

可令仪不过淡淡扫了一眼,脸上不见半点喜色。

甚至晚上秦烈过来时,还被她嘲讽:“你们大宪的礼部与御史难不成都是吃干饭的,竟然不拦着皇上?”

金册金印代表着皇后权威,若皇上宠爱谁便赏谁一套,皇后权威何在?

如今秦烈后宫唯令仪一人也就罢了,可既然有他开了先例,难保后世子孙效仿,后宫必然生乱。

这些秦烈心里都明白,可他还是这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宫中人惯来拜高踩低,有了这些,免得有人轻看你。”

宫中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她们虽闭门不出不肯承认他,却毕竟是长辈。他不能时时看顾,有了这些她才算六宫之主,名正言顺地统理后宫。

见令仪不吭声,他解释道:“又不要你事必躬亲,自有旁人做事,你只需担个虚名。”

令仪道:“太上皇虽去了行宫,却留下了几十个太妃,这后宫还是让太后管着吧,我可不愿整日断她们的官司。”

她不愿掺和太妃之事,却有太妃过来寻她。

若是旁人,她根本懒得理会,可这位太妃她却不得不见。

十三公主依然秀丽无双,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更满是愁苦萧瑟之意。

嘉禾帝儿女众多,令仪昔年与这位寡言的皇姐并不熟稔,对她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她们被同时指婚,她被指婚给了柳云飞,后来柳云飞死在涿州。

令仪也是今日方才知晓,十三公主竟被秦石岩收进后宫之中。

若是寻常人家,相差无几的两姐妹一个服侍父亲,一个委身儿子,见面时或会觉得尴尬。可这是皇家,姐妹、姑侄服侍一人也是常见,无人觉得荒唐。

柳云飞死前那段话还是流传了出去,有人觉得他愚蠢,也有人觉得他对发起情深义重,尤其在闺阁间还流传过“嫁人当嫁柳云飞”的感慨。

可没人想过,十三公主也嫁了柳云飞。

她毫不知情地,做了别人故事中的丑角,承担着原不该她承担的过错。

令仪看了她许久,叹气道:“十三姐姐,你还活着便好。”

十三公主此次前来,是求令仪让她去行宫,太上皇只带走了几位正得宠的妃嫔。当年他初进京城,无意中见到十三公主也曾惊为天人,不然也不会将人更名改姓弄进宫里,也着实宠爱过一段时光。只是没过多久便将十三公主抛诸脑后,且他年纪越大,越偏爱年轻鲜妍的少女,带走的宠妃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左右。

十三公主跪下,恳声道:“我过去不是为了邀宠,只是听说行宫建在山上,风景秀丽。我出生便在宫中,嫁人又是困于后宅深宫,日日看的都是四四方方的砖墙,我真的很想看一看外面的山水是否真的是我外祖父画中那样。我知道在宫中必定衣食无忧,去了行宫若不得宠,甚至连吃穿也会短缺。可我不怕,原本我已认命,直到知道新帝的皇贵妃竟是妹妹,便想着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希望妹妹你能成全!”

她抬起头来,满眼期望冲淡了愁苦之色。

令仪沉吟片刻,道:“行宫不是个好去处,我不能答应你。”

十三公主忙道:“可我”

令仪打断她,接着道:“我这边有另外一个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之前天灾战乱,地荒人稀,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战时颁布的田税制度需要调整。

秦烈在内阁与几位大臣讨论许久,晚膳前才回到乾清宫。

不想公主竟在宫中,莫说他,就连李少宝得知消息时,也是一阵惊讶。

皇贵妃进宫前,李少宝便做足了功课,找来昔日见过十七公主的宫中老人细细打听过,那些老人无不声称这位十七公主容貌娇美,天真烂漫,且心软良善,是宫中难得的好主子。

李少宝对此嗤之以鼻,能得皇上独宠,容貌娇美是必然,可若天真烂漫,有怎可能走到这一步,是以,他打了十足的精神。

却不想,这位皇贵妃娘娘进了宫,便一直在重华宫中,轻易不肯出来。

李少宝暗中猜测,太皇太后和太后连皇上也不承认,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而其余宫中唯余太上皇的后妃,于她而言都是长辈,她这皇贵妃的范儿不知道如何摆,不愿出重华宫也是寻常。

可很快,他便发觉了其中不寻常之处。

——就连皇上召她,她也不肯过来。

一开始,李少宝自然亲自去传召,可到了重华宫连人也没见着,就被宫人挡了回来。

他怕皇上觉得他这种小事也办不好,可回来后,皇上听了只微微叹了口气,处理完政事,自己巴巴地去了重华宫。

之后接连数日皆是如此,李少宝便明白了,皇贵妃不是针对自己,而是不怎么待见皇上。

明明皇上到重华宫时,皇贵妃并不冷若冰霜,彤史上也记录几乎日日受幸,可一旦皇上不在,皇贵妃便有些爱答不理。有次皇上实在忙碌,重华宫又实在偏远,接连下了两次诏令让皇贵妃到乾清宫来,她却巍然不动,气得皇上砸了茶杯。当时他还以为皇贵妃要失宠,不想最后忙完,皇上还是三更天赶过去,第二日又早早上朝。便是皇贵妃来了癸水,皇上也一日不曾落下,总会宿在重华宫中。

不想今日,皇贵妃却亲自来了,李少宝暗自揣测,或许这一张一弛便是皇贵妃的手段。

皇上与贵妃相处时,并不需宫人在旁伺候,李少宝忙退到殿外,看似关上了门,实则宫人自有偷听的本事,很快便听到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是皇上低喝:“荒唐!她是太上皇的嫔妃,岂能私自出宫?!”

接着是皇贵妃的声音:“太上皇有那么多妃嫔,怕是连十三姐姐是谁都已记不得,让她假死出去,根本无人在意。”

之后无论皇贵妃如何求情,皇上始终不肯松口。

李少宝虽然没了孽根,心理却依旧是个男人,只觉皇贵妃简直异想天开。

女子一旦被男子拥有,无论是妻是妾或是外室,就会变成他的所有物。

除非男子休弃,否则便是他死了,她也要为他守贞。

更何况,这个男人不仅是皇上的父亲,更是太上皇。

无论是为了皇室声誉,亦或是太上皇的颜面,皇上都不会答应,不治皇贵妃的罪已经是圣恩浩荡!

皇贵妃求了许久依旧无果,声音冷了下来,“既如此,臣妾便回去了,皇上日理万机,日后也不必在重华宫与乾清宫间来回奔波了。”

之后便是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响,想是皇上将人搂住,无奈地叹气,“怎么到了宫中,脾气变得这样大?”

皇贵妃拖着长腔问:“或许因着你做了皇上,我也变得贪心,想要的更东西更多。皇上给,还是不给?”

李少宝纵然不算是完整男人,也被最后一句话娇浑身一抖,不难想皇贵妃那张脸此时是如何娇俏的神色。

皇上果然耐不住,沉吟道:“你若想让她出宫,我可以封她做居士,在宫外修行。除了守些基本的清规戒律,依旧有人服侍照顾,岂不比孤身在外过得自在?”

李少宝心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区区一个无宠太妃,只要不玷污皇室清名,在哪其实都一样,前朝也有太妃甚至后妃去宫外清修的先例。至于是去清修还是享福,还不是皇贵妃一句话?

到此,皇贵妃已经得偿所愿。

不想皇贵妃仍不满足,声音哽咽起来:“十五姐姐曾助我逃跑,你不许她靠近京城;十六姐姐嫁与谢玉,你不愿我与她走得太近;虽则进了宫,焕儿也不能养在我身边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一个姐姐,最没有妨碍的,你却要她去做姑子”

皇贵妃一哭,皇上立马败下阵来,连声地哄:“你莫哭,我都依着你。”

之后便是唇舌交接的黏腻水声,李少宝不敢再听,忙吩咐宫人备水去。

是夜,令仪宿在了乾清宫,趴在真龙天子身上,用印章沾着墨,在他胸口一个接一个地按戳。

秦烈抓住她的手,声音餍足而沙哑:“别闹!”

虽则墨迹不至于洗不掉,可御用的松烟墨,盖在人身上,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能洗的干净。

令仪收起了印章,看着他身上的墨汁,嫌弃着往后挪了挪。

这行为已经不能用恶劣来形容,秦烈冷哼一声把她捞回来,她自作自受立时被沾了一身,尤其身上还有适才欢ai时的薄汗,更是黑乎乎一团又一团。

她越推他,他越往她身上贴,肌肤相亲很快又要起势,她不敢再挣扎,窝在他怀里,忽然对他的字十分感兴趣,“原来你的字叫重光,谁为你取的?”

秦烈岂会看不穿她转移他注意力的小盘算,更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并未强求,答道:“祖父取的,他说我性情如火,过于暴躁,给我取名烈字要我时刻记得凡事按捺住性子,三思而后行。本来想取字如泽中和一番,可后来又觉得,若能一条道走到黑,未必不是另一条生路,干脆名烈自重光,都是火势,以毒攻毒。”

令仪羡慕道:“名字名字,我便没有字,连名都是八岁那年才取的。”

秦烈自然不会忘记,“我知道,谢玉为你取的。”

声音十分牙酸,令仪刚求人办了事,礼尚往来哄他道:“皇上真龙天子,不知能否为臣妾赐字?”

秦烈道:“不是早就给你取了?静柔,柔静,你喜欢哪个?”

令仪虽是哄他,也有自己的喜好,这两字实在太过普通,不好直接回绝,只不搭腔。

秦烈道:“烈火,柔风;烈火燎原,静水深流;世上哪还有比这更好的名字?”

难怪他对这名字有执念一般,连给她的假身份上也是这个名字。

她想了想道:“其实名字并不重要,习惯就好。”

秦烈瞪她,她自知理亏,仰头亲了亲他嘴角,耍赖地问:“无论我用什么名字,都还是我,又有什么区别?”

秦烈除了赞同,还能如何?

只是在她亲完后撤时,扣住她的腰身,“公主也为自己刻块章吧。”

刻章费力又费神,令仪并不十分情愿,“为何?”

“刻上你自己的名字,沾上朱砂,再往我身上盖,印在胸口和这里”他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握上去不许她松开,贴在她耳边低笑:“玉玺朱砂,千年不褪,一如我,从头到尾,永永远远都是公主的。”

第79章 选秀 。

太子七月大婚, 太子妃是之前定下的大理寺卿之女。

大理寺掌管刑狱,独立于六部之外。

大理寺卿虽地位超然,却不过四品官, 几乎没有入阁的可能。

秦烈为太子选这样一位太子妃,显然不愿太子借助岳家的势力, 更不愿有外戚专权的可能发生。

大婚第二日,太子带着太子妃进宫谢恩。

太子还不到十七, 身形还未完全长成。太子妃比他大两岁,能被选为太子妃, 自然面容姣好,此时虽面带羞意,行为举止却落落大方, 一看便是十分稳当妥帖之人。

太皇太后与太后皆宫门紧闭, 只秦烈与令仪嘱咐了他们几句,又厚厚赏了些东西。

他们离开时,太子下意识想去拉太子妃的手,太子妃本已经握住,大约是忽然想到还有长辈在, 立时火烧一般地松开。太子未察觉,又傻傻伸过手来, 太子妃不得已,轻轻打了他手背一下,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忙缩回手去。

两人自以为衣袍宽大,无人察觉,岂知全被令仪看在眼里,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只见那两人身形一僵,之后步履都快了几分,逃一般地消失在宫门处。

秦烈原本对太子今日表现不太满意,——不过娶妻,竟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可转头便为他们小夫妻说话,“孩子脸皮薄,看见便看见了,何必笑出声来?”

令仪道:“你不懂,我这是为他们高兴。——也只有年少结发,才有这般情状,日后年岁增长,只怕再也找不回今时今日的心情。”

秦烈没再说话,只怜惜地挽起她的手。

年少结发,是他注定给不了她的东西。

她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想到那一层,见过太子妃,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去学堂看看,晚膳前便回。”

秦烈薄唇紧抿,这又是他拒绝不了她的恶果,哪有皇贵妃时不时要出宫的?

可既然答应了,此时再反悔不得,只能黑沉着脸看她乔装打扮,欢天喜地地出宫去。

令仪到了女学,十三公主却不在,一问方知她陪女将军二人回冀州办事。

不过贵女比之前又多了十几人,课程也未落下,如今教导贵女的又多了位夫子。

当年七皇子入主京城,命史官删减他逼.女干亲妹,叛逃京城的内容,史官不从,他杀之,命下一位史官删减,就这样一直杀了七位史官,杀的文武百官尽皆跪在宫门外求情,这才不得不作罢。

七皇子所作所为被第七位史官的儿子记下。

而前六位乃祖孙三代,两百余年的史官世家被杀的绝了门户。

新来的夫子便是那位史官世家残存那一人,因着女子不能为官,不能著史,才得以幸存。

令仪早已不会将亲人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见到她时,却依旧欲深深鞠一躬。

夫子拦下她:“娘娘不必愧疚,且莫说您未曾对不起我。便是要拜,也该我为涿州、江南乃至天下百姓,拜谢您的大德。也要感谢您,让我不过动动嘴皮子,便能有容身之所,安睡之处,饱食之地。”

令仪不禁诧异,又想到她出身史官世家,自然有自己的办法获知内情。

夫子所谓的动动嘴皮子,不过是每十日里有两日给那些贵女们讲讲史书上的故事,其余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修史,修的正是翰史。

令仪已看过不少史册,却从未见过翰史,今日方知史书也要经过修正。

有些史官因着皇权或者私心,不得不对某段历史删减美化甚至恶意污蔑,还需要其他史官再多番考证,最后才能成册。

令仪看向桌案,翻开的一页正巧写的是嘉禾帝十五年左右天灾那几年。

写着嘉禾帝沉迷丹药,一心求道,大兴土木,灾情不得救济,时年路有饿殍,北方几州,甚至人尽相食

令仪还要再看,夫子已收了起来,“这不是娘娘该看的东西。”

嘉禾帝毕竟是皇贵妃的父亲,她实在太过大意,竟让皇贵妃看到这些。

令仪道:“夫子一直在京城,消息怕是有所疏漏,应再加上一句,灾地民不聊生,致白莲教盛行,百姓被愚,民生愈艰”

夫子震惊地看着她,令仪微微一笑:“夫子修好的那部分翰史,可否借我一观?”

秦烈自前朝回来时,公主已经回到乾清宫,她能出宫去女学,代价便是每月十日待在乾清宫中。令仪专心致志看书,用神到他走进来也未发觉。

“看的什么,这般专心?”

令仪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卷,“在看我们大翰先祖如何建功立业,夺得江山。”

秦烈道:“也只有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还是在乾清宫内。”

令仪道:“以史为镜,可知今日兴衰。大翰后面那般腐烂不堪,可最初又何尝不是民心所向?又有谁能料到最后不到百年便草草收场。”

秦烈笑:“公主看书,倒看出许多惆怅来。”

令仪道:“我如今锦衣玉食,又能惆怅什么,只是我这次出宫,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令仪踌躇道:“也不算什么大事,或是我在黄州待过,施粥时又买过粮食,总是对粮价田地敏感些。本来随着天下安定,良田开垦,粮食价格连年走低,田地价格越来越高才对,却不知为何,入夏以来,田契价格走低,粮价却贵了两成。”

秦烈只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脸色沉郁,只交代一声不必等他回来用膳,便又去了前朝。

这一去,三更方才回来。

他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令仪根还没睡,仍旧在看书。

再一问宫人,自他走后她便手不释卷,连晚膳也未用,秦烈脸色便沉了下来。

怕他要没收自己的书册,令仪率先埋怨道:“我一直等你回来用晚膳,这才耽搁到现在,你不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一听她在等自己回来用膳,秦烈禁不住喜上眉梢,刻意忽略了她恶人先告状的可能,“怪我一时疏忽,以后定会先派人过来知会公主。”

御膳房一直备着他们的吃食,他们二人晚膳并不奢华,只四碟小菜配着白粥。

秦烈吃得快,喝了两碗粥,令仪那一碗才去了一半,他便与她说起粮价的事来。

原来他今日急匆匆出去,是因着之前他与内阁商议,之前因着连年战乱,人口骤减,田地荒芜,是以一直奖励农耕,为流民分房分地。这几年休养生息,人口回升,田地开垦,前几年倒是恢复了田税,却是按着冀州标准统一收取。可冀州田税本就偏低,加上又一直减免了人丁税,如此下去必定民富国贫。

他与内阁经过几个月的商讨,终于初步有了章程,那便是将现下各人手中田地登记在册,固定下来,以后不再分田地,且田地买卖要收取两成税银,田税则根据各州郡实际情况征收,人丁摊在田地中一同收取。

不想不过一个大概的章程,外面便有了动作。

低价收田,是为了在固定田地前尽量拿到更多的土地,价格被刻意压低。

而粮价上涨,是知道有些百姓秋季交了赋税后,手中余粮变少,势必要买粮食过冬,趁机抬一把粮价牟利。

秦烈怒便怒在,此事刚定下几日,外面竟已如此迅速。且他不仅收了谢家监听百官的密探,朝廷也一直在民间搜集消息。粮价这般大的事,他竟是从公主口中得知,那些人未必敢瞒着他,却可能故意迟些时日上报好让某些人牟利。

治国之策,本就在于防微杜渐,他这样的性子,又做了皇上,自然更不能容忍。

他本来满腔怒火,可如今面前是冒着热气的粥食,对面是她的温柔眼波。

虽是天家,这一刻却与普通百姓无异,丈夫在外奔波劳累,妻子家中贤惠守候。

所有怒气立时消弭不见,所谓以柔克刚,不过如此。

秦烈的柔情给了公主,天子的怒火却烧在朝堂。

内阁五位大臣,一夜撤了两个,其中一个甚至锒铛入狱。

而掌管朝廷监听民情之人,从上到下,掉了何止数十脑袋。

朝臣这时才切身体会到这位新帝的手段,他不拘小节,无心之失大都一笑了之。

可若一心蒙骗他,便要看看自己一家人的脖子够不够硬。

如此倒也使朝廷自前朝便变得冗杂繁琐的风气大改,圣旨一下,令行禁止,再无人敢推脱怠慢。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全国上下不旱不涝,可到了年底,秦烈眉头却越锁越紧。

——太子成婚近半年,太子妃还不曾怀上身孕。

实则也不过半年,算不得久。

可他膝下唯有三子,对于一个帝王,实在太少了些。

人命这般脆弱,一场风寒,一次意外,便能轻易夺去。

即便太平盛世,能活到成年的孩童也不足半数。

本来他正当壮年,不该有此顾虑,可他后宫只一人,且公主已经不可能诞下子嗣。

那些催请封后纳妃的奏章从来不曾断绝,只是被他压下罢了。

他这般迫切,不只是为了堵大臣之口,也是为了防范万一。

他自己不能够,便冀望太子早些生下皇孙,为皇室开枝散叶……

天盛二年三月,东宫始终没有动静,皇上终于下令选秀。

圣旨上虽然明诏是为恭王爷选妃,为东宫选太子嫔,可显然许多大臣并不这般想。

皇上如今不过三十五岁,正值盛年,皇后之位虚悬,做王妃与太子嫔,哪有做皇后来的荣耀?且哪怕不提家族荣耀,哪怕太子与恭王容貌都极为出众,又哪里比得上皇上的俊美威仪?

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些人多少还遮掩些,可有的人却是连演也懒得演。

选秀需经过层层选拔,最后只留下几十人到宫中让贵人挑选。

可有些秀女,人还未进宫,名声便已传了进来。

秦茵荣跑来重华宫告状。

程家弄了个与程慧八九分像的庶女,国公府则弄了个七八分像令仪的嫡女,两人皆在秀女名单之中。

秦茵荣气愤填膺地道:“娘娘还不快着人去内务府,将她们二人名字划掉!”

令仪没想到,竟是昔日最看不上她的秦茵荣过来提醒自己,她懒懒靠在榻上,“听闻她们都是才貌俱佳之人,又没犯什么过错,为何要将她们划去?”

秦茵荣急道:“难不成你要让她们进来,分父皇的宠爱?”

令仪道:“本宫也只管得了自己,皇上若看上她们,拦得住这一回,也拦不住下一遭。”

她不仅不想阻拦,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热闹。

奈何偏偏有人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在女学外,国公夫人谄媚地拦下了她的车架。

国公夫人是嘉禾帝的二公主,那时嘉禾帝膝下儿女尚少,她颇为受宠,被指婚嫁给了大翰极为清贵的世家,如今到了大宪朝,世家依旧是世家,她依旧是诰命。

令仪看向羞怯站在国公夫人身边的小女儿,难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原来竟是姨甥。

若论外貌,不过四五分相像,难得的是神态举止像了八九分,穿着打扮更是做到几乎百分百还原。

令仪拦下忍不住要开口的秦茵荣,仔仔细细将那小女儿端详一遍,诚恳道:“这些衣服对你来说,稍显老气了些,豆蔻年华,还是该穿些鲜艳的颜色。”

自己毕竟比她大了十岁,又是皇贵妃的身份,出外见人时衣饰尽量庄重。

这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显然并不相配。

国公夫人却以为令仪在点她们,立时表明忠心。

先是感叹皇上膝下单薄,接着吞吞吐吐地讲皇贵妃娘娘独占皇上,被大臣忌惮,在民间声名亦不佳。随后表示自己一想到令仪在宫中孤立无援便心急如焚,最后表示虽不舍得,却还是愿意让女儿留在宫中,与令仪作伴,替令仪固宠,以后生下的皇子也会成为焕儿的帮手。

令仪十分感动,回宫后便下令将国公最宠爱的一名小妾封为诰命,以表彰她与国公夫人作伴,替国公夫人固宠,生下的几个儿子成为国公夫人独子的好帮手。

小妾便是小妾,纵然深受国公宠爱,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古往今来,要为小妾加封,需得其子女极为出色,求到御前才能得此封赏,且还不能越过嫡母去,大都是嫡母生母一起加封,且嫡母大都还要比生母高半格。

如今皇贵妃贸然把手伸进别人后宅,无视正统,为了泄愤破格封赏,实在太过嚣张跋扈,立时便有御史上书弹劾。

若是换做选秀前,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可皇上同意选秀,虽名义上是为皇子们选妃,可大家都是男人,谁心里都明白。

一个女人,便是天仙下凡,看了这些年,睡了这些年,也该烦了腻了。

皇上兴许还拉不下面子来,为人臣子自然要为君王解忧,小小参上一本不过是递个台阶,责罚轻重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细心的臣子,将这本奏折放在最上面。

果然,皇上看到奏折,一贯冷峻的脸上鲜见地染上几分笑意。

御史心中不免得意,这位帝王冷硬强势,且喜怒不行于色,又生性寡言,如今已登基一年多,众人仍摸不透他的脾气。不料今日被自己号准了脉,他怎能不沾沾自喜?

秦烈嘴角含笑,起身踱下殿来,对一众大臣道:“皇贵妃此举虽有不妥,不过因为对朕太过爱重,情有可原。便责令其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月,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看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众位大臣除了“皇上圣明”,还能再说什么?

回到乾清宫,令仪恼道:“你不过是找借口,不许我出宫罢了!”

平日里,除了一月一次出宫,在宫中时她几乎终日不是在乾清宫,便是在重华宫,哪里用得着他禁足?这次更是直接将她闭门在乾清宫中思过,连重华宫也回不得!

秦烈不肯承认自己借题发挥,只哄她道:“不过做给大臣们看罢了,谁让你因着吃味便越过正妻给妾室封诰命,确实落人口实。”

说到“吃味”时,他顿了顿,嘴角难以自抑地又翘了起来。

令仪恼道:“我没有吃味!”

她越这般说,秦烈心情越愉悦,忍下笑意,“好好好,公主没有吃味。不过选个妃便这般大张旗鼓削尖了脑袋,这些人实在闹得不像话,既如此,那些秀女也不必到宫中来了。”

第80章 昏君 。

皇上把选秀之事全权交托内务府承办, 甚至不让这些秀女们进宫,此举当真前所未闻。

可天子既然开了口,便无人敢违背。

诏令一出, 不知碎了多少少女心,冷了多少高官梦。

内务府得了这天降的馅饼, 却如怀中抱炭。这差事,看着大权在握, 可若办的不好,不仅在皇上面前讨不了好, 只白白得罪那些秀女,这会儿能在内务府挂上名的秀女,可一个比一个有来头。

更要紧的是, 王爷娶妃, 事关重大,——当今圣上可是弑兄上位。

比起那些秀女,内务府更怕的是选的王妃门第低了得罪恭王爷,若是高了又得罪太子。

何况还要选出两个太子嫔,这事可不就是烫手山芋, 没几日,内务府大臣便急得口舌生疮。

幸得内务府大臣刘大人与李少宝是同乡, 有些私交,便求到了李少宝门前。

李少宝半挑着眼皮, “这事儿不是杂家不帮你,实在杂家不知道怎么帮。”

刘大人讨好道:“李公公太过谦了,您可是皇上身边的人儿,若是连您都帮不了下官,下官可是真不知道去烧哪路香拜哪路佛了!”

李少宝道:“身边人又如何?以为咱们这位圣上, 是前朝那些主子?任由咱们在他身边多杵杵,就能把他心思给揣摩了?实话跟您说吧,我们这些奴才,跟那殿上的瓦地上的砖没什么两样,就是现在,皇上一皱眉,杂家这腿都发软,只怕自己站错了地方说错了话,甚至出错了气儿。”

这下轮到刘大人皱眉哀叹:“要照你这说法,下官岂不是只能两眼一抹黑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少宝慢悠悠道:“别急啊,这事杂家虽办不了,却能给你指条明路。这世上最明白皇上心思的,不就是那一位?”稍一停顿,他笑道:“倒也不是全然这样,而是那一位想什么,咱们万岁爷就跟着想什么。明摆着说吧,除了那一位,你就是求到老天爷那里,也没用。”

刘大人愁眉苦脸:“谁不知道那一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想攀也得攀的上不是?”

朝廷上下乃至民间,谁不知道皇贵妃娘娘独得圣宠,有谁不想攀附?可都没有门路,毕竟这位娘娘终日在宫中,不见与谁交好,甚至连个娘家人都没有。要说谢玉的夫人倒算是娘家的姐姐,也得她另眼相看,——逢年过节会留她一留,偶尔也会奉诏进宫,可谢玉,那又是一个心思深沉滴水不漏之人,这条路势必更走不通。

李少宝两指在装满了银票与玉器的匣子上点了点,笑道:“刘大人放心,杂家既然给你指了明路,便是自己当砖给您垫着,也要把您领到这路上!”。

事情没过多久便办成,内务府根据皇贵妃给的指示,挑了几位品阶不高官员家的女子。

恭王妃最注重的是品行,选的是一位五品京官家中的长女,贤名在外。

而两位太子侧妃,选的则是容貌娇美,又有几个一母同胞兄弟之人。

名单递上去,皇上首肯,太子与恭王自然没有异议,刘大人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又拿了张京城繁华地段五进院子的房契过来谢李少宝。

房契放在桌上,李少宝一眼不看,只道:“杂家不过牵了条线,名单是你自己拟的,杂家无功不受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刘大人道:“此事全靠李总管从中斡旋,怎算无功?!可下官还是有些担忧,咱们这位圣上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此事泄露出去,怕会连累了总管您!”

这是变相地问此事办的可不可靠,也不怪他,皇上上任以来,人头没少砍,连内阁也不例外,谁不是胆战心惊?李少宝乜他:“刘大人太过杞人忧天了,杂家告诉你,此事确实泄露出去了,且还是皇贵妃娘娘亲自告诉的皇上,皇上若要治你的罪,你全家老小这会儿都该在下面重聚了,可皇上没治罪,你呀,这一颗心就放回肚子里吧!”

刘大人脸色顿时煞白:“皇上知道了?还是皇贵妃娘娘告的状?!”

李少宝笑道:“皇贵妃娘娘那哪是告状?分明是给你邀功!”

他想起当日的情景,皇贵妃娘娘初时不过旁敲侧击,可哪能骗的了皇上?皇上三言两语间,皇贵妃便漏了个底儿掉,最后差点恼羞成怒。

李少宝八岁进宫,虽如今也不过三十余岁,却经历过前朝,又伺候过太上皇的宠妃,见多了后宫嫔妾,不管有宠无宠,有意无意,她们对皇上无不上心。唯独这位皇贵妃对皇上却诸多敷衍,原以为皇上看不出来。可那日看他逗皇贵妃,笑得前所未有的开怀,李少宝才惊觉原来皇上心里什么都明白。

刘大人诧异:“娘娘就这般说了?皇、皇上没怪罪,甚至还告诉了她?”

李少宝慢悠悠呷了一口茶,“不然呢?也就你小子送的东西,刚巧得了皇贵妃的眼,能哄的皇贵妃高兴,皇上自然不会罚你。”

刘大人忙问:“敢问总管,下官是哪一件宝贝入了娘娘的眼?下官这就再去准备!”

李少宝道:“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皇贵妃还能缺你那几样玩意儿?可刚巧你管着内务府呢,杂家不是让你采买时选了如意楼的绢花做了贡品?实话告诉你吧,这如意楼就是皇贵妃开的,她办的那个女学,里面不少人先学会了绢花,自己散卖要不上价钱,皇贵妃索性自己开了个铺子。可这种前朝正宗的宫中制式,普通百姓买不起,买得起用得上的女眷们,都是各老字号的主顾,是看不上这些的,是以铺子的生意一直生意寥寥。前段时间,皇贵妃还为了这事苦恼,你收了她们的绢花做贡品,可不就是为她们打了名声?以后自然生意兴隆。皇贵妃有了笑脸,皇上不赏你已是为了避人耳目,怎么还会罚你?”

刘大人转过弯来,忙道:“多谢总管大人,若没您指点,下官万万想不到此处!”

李少宝笑:“咱们这位皇贵妃,是万万不想仗势欺人的,这如意楼与她的关系,杂家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打听出来,你口风紧些,万不可泄露出去,否则触怒了皇贵妃,谁也救不了你!”

刘大人忙道:“下官省得!就凭您老这番话,这房契您也得收下,里面还有四位美婢两位小倌,都是自小在江南门里训练,特意挑选送过来的,极为知情知趣,还请总管笑纳。否则下官下次有什么事,万不敢再求到您门前了!”

李少宝爱财,却也知道取之有道,收礼也要让送礼的人心悦诚服,免得落下怨怼,这才将房契收入袖中,“既如此,杂家便过去看看?”

“下官陪总管一起过去!”刘大人陪笑着充当起马前卒,与他一同过去……

恭王大婚定在八月,翌日两人一同来到宫中,相比于太子与太子妃过来时的浓情蜜意,恭王对恭王妃则有些客套冷淡。这位恭王妃容貌普通,怕是不得恭王宠爱,只她此种情况下,仍旧不卑不亢,便看得出本身便是沉稳豁达之人。

令仪想起秦烈当日所言:娶妻当娶贤,灿儿心胸狭隘,又性情偏激,需得一个宽容敦厚的王妃在旁开导,最忌那种掐尖善妒之流。

他的想法于朝廷与秦家自然是最好的,可如今看来,只怕会生出一对怨侣来。恭王倒是无事,毕竟他还可以有侧妃,有侍妾,这里用不出的温柔,尽可以抛洒到别处去。只可惜恭王妃这一生要被埋没在王府中,终生再难自由。

秦烈与她一起见过恭王妃,至于两位太子嫔,根本不够格面见皇上,唯独令仪自己召见。

这两位都是极为美貌之人,一人明艳动人,一人娴静秀美。

容貌娇美意味着能吸引太子多往她们房中去,她们的同胞兄弟都不只一个,应当都是好生养之人。

令仪与她们聊了几句,便能看出这两人性情,明艳动人的那位心直口快,娴静秀美那位却颇有心机,短短几句话便不动声色地贬低了另一人抬高了自己。

待两人离开,令仪问下朝回来的秦烈:“太子嫔不需看性情的吗?”

秦烈道:“不过一个妾罢了,不安分守己去母留子便是。”

他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在说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情。

就像那日他说要找女子配给吉安,只为延续血脉一般。

相比于女子嫁人前百般衡量,家世、人品、前途与情意

原来男人在挑选妻妾时,竟这般简单直接。

尤其对于手握权柄的男人,甚至简单到了粗暴的地步。

贤妻美妾,不过各司其职罢了。

便是他们最为看重的正妻,也不过只提供一种价值,若提供不了,依旧可以更换。

令仪垂眸不语,直到秦烈过来握住她的手,蹙眉道:“是否宫中用冰太多了,怎么手这样凉?”

她收起思绪,故意嗔道:“这叫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怎么能说凉?”

秦烈笑:“是了,冰肌玉骨,也只有你衬得起这句话来。”

令仪似随口道:“我有件事要求你。”

秦烈不由抬头看了眼案边挂着的一幅字,是那日她拿着贿赂来问他想要怎样的恭王妃与太子嫔,他告诉了她,却在翌日写下了“下不为例”四个字留在她枕边。

她当时极为重视,着人裱起来挂在显眼之处,说是要时时警醒自个儿。

可事实证明,那不是警醒她,而是嘲讽他这个皇上。

公主不仅礼照收,甚至少了些耐心。

以前还会遮掩一些,现下一开场便是:我有件事要求你。

说是求人,却丝毫没有求人的态度,拿了贿赂又犯懒,明晃晃地要自己与她同流合污。

这情形实在该教训,可一见她那股子恃宠而骄的模样,秦烈的气再生不起来。很多时候,男人的想法简单又幼稚。——旁人都得敬着她求着她,她再来求自己,这又何尝不是他登上龙椅才有的馈赠?

封妻荫子,从来都是男子最大的荣耀!

可明知没什么用,他还是要提醒她:“后宫不可干政。”

令仪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何时干政过?”

她求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还有些是大臣实在参不透他的意思,着她来问一问。

秦烈冷哼:“皇贵妃前几日不是还给那个黄州的夫子升了官?”

令仪道:“人家不是什么黄州的夫子,而是朝廷正经的探花郎。我如今并未见过他,更未曾受他的好处,只是听说他人顽固不化不肯同流合污,被上峰同僚不容,逼得只能去修书。我为了皇上不错失人才,这才随口提了一句,也是他差事办得好,才能这么快便升上去。”

秦烈半笑不笑:“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公主不成?”

令仪整了整衣襟,“若皇上非要谢,我也不是担不起。”

秦烈恨得牙痒痒,拿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令仪吃痛,忙抽回来,上面已经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牙印。

令仪此次所求之事也不大,如今国库日渐丰盈,皇宫终于得以修葺,少说也要十几万两银子,这可是件肥差,自然有许多人争抢。刚巧有人求到了她这里,她理直气壮道:“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从古至今,这种工事贪腐难以避免,与其让他们争来夺去,不知被多少人盘剥,倒不如直接落进我的囊中。”

秦烈不禁问:“你要那么多银子作甚?就为了那个什么女学?”

一个供她消遣的玩意儿,不曾想她竟这般上心。

令仪确实是为了女学,如意楼生意兴隆,那些学员少说一个月也能赚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足以改变她们的命运,许多人甚至自其他临近州郡跑来,夜里宿在路边,只为学些手艺。

又因着是她开的缘故,过来学习的贵女越来越多,那几个院子早就人满为患。

如今已经开始在城西挑选地址,先另开一所,日后再往京城外开办,如此贵女们不再扎堆,贫苦女子也不必再来回奔波。因此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不愁花不出去。

秦烈听完后,略一沉吟道:“实在不必为它太过伤神,你若不放心,我可以下令将女学纳入官学,不仅京城,各州府都要开办,何必你费心去弄银两?”

此举自然一劳永逸,可惜官学教的是科举八股锦绣文章,更要收束脩。

而女学一旦纳入官学,便代表着受朝廷管制,再不是她一人所有。

令仪毫不犹豫地拒绝,借口十分委婉,“我也不过给自己找些事来做做罢了,实在谈不上费什么心神,兴许哪日便没了兴致,何必白白浪费朝廷的银子?只需有些事上,朝廷能给女学行些方便就已足够。”

她又将话题转到那件事上。

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一次任她如何说,秦烈却不肯应允。

令仪还在想,这一个月来,先后求了他几件事,确实多了些。殊不知秦烈岂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享受被她闻言软语地求着,可怜巴巴地看着,又是撒娇又是嗔怒,全是意趣。

平日里,他诸事缠身,常常轻易地答应下来,今日难得有空闲,她为着此事亲自登门自投罗网,他岂能轻易放过?

可令仪几次三番,见无果便要翻脸走人。

他把人拉回来抱在膝上,开口竟有些委屈:“公主为他人刻章,为他人求官,怎么到了我这里,一点耐心也无?”

令仪真怀疑他是什么瓶子精转世,装得下这许多陈年老醋,可既然他给了台阶,自己当然要下,且要下得不着痕迹,“不是我没耐心,分明是皇上故意戏耍我!”

他叹气:“我怎么舍得?”

令仪便问:“那你可答应了?”

秦烈道:“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当我亲自过问,你明日交代李少宝,他必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令仪喜道:“臣妾多谢皇上!”又故作苦恼道:“皇上这般纵容臣妾,臣妾早已有了善妒嚣张的名声,如今再加上贪财徇私,岂不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妃?”

她拿腔拿调假装惶恐,却又难掩得意的样子勾得人心痒,秦烈低头咬她的唇,哑声笑道:“爱妃既是妖妃,朕今日做一次昏君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