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仇闵 ,
几日后方寻了个时机, 将三娘送回谢府。谢玉即日便着人送来请罪密信,言之虽则三娘是谢家密探,可自从她将孩子抱走, 之后再未回谢家,更未曾与他联系, 之后她与王妃的筹谋安排,他确实并不知情。
秦烈知道谢玉所言不虚, 三娘擅易容,若她刻意蛰伏, 确实难寻。
这次也是秦烈也是守株待兔,不知两人如何约定,哪怕王府侍卫搜查过十六公主, 谢三娘还是得到了消息, 重新联系上了公主。待她露了痕迹,顺藤摸瓜,这才弄清孩子的去处。
此事确实瞒着谢玉,可若说他毫不知情,秦烈却断难相信。
烧了密信, 秦烈来到后院,公主正在床上掌灯看书。
秦烈劝道:“史书艰涩, 你若想看书,不如去找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故事虽不入流,写的倒是通俗易懂,正好打发时间。”
令仪讥讽道:“难不成在王爷心里,我只配看些不动脑子的闲书打发时间?”
自从上次回来,她对他便十分不客气。
他以宋麟性命威胁, 她岂能毫无怨气?
秦烈不以为意,反倒心里更觉踏实,比她之前一味地粉饰太平更安心。
他无奈道:“又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怕你看得太费神,又伤了心脉。”
令仪微怔,再开口时语气便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人,哪有这么容易就伤了心神?”
秦烈这才脱了外衫,在她身旁躺下,“可有哪里不明白,我讲与你听。”
令仪将折了角的那几页翻给他看,“这些。”
秦烈拥着她,开始同她讲解。
堂堂端王,做夫子上了瘾,读书做完夫子,床上还要做夫子,且比读书更为严苛。
只他十分大方,不仅不收束脩,还送出去许多,弄得床褥上到处都是,两人不得不半夜换个地方睡。
有了之前冀州的经验,窗边小塌做的大些,刚好够他搂着人睡下。
虽则床褥有些凉,可两人身体依然滚烫,很快便暖了起来。
令仪懒懒趴在他身上,任他为自己拨开贴在颊上的湿发,问起冀州公主府之人的近况。
秦烈一一回答,珍珠认了赵嬷嬷做干娘,一直住在公主府中。
他一直供着她们的月钱,连公主府一年六百两的俸禄也没断过,足够她们富足生活。
倒是李德,虽则年纪比赵嬷嬷还小十岁,或是因着饮酒太多,前几年冬日生了一场大病,再没起来。他那两个干儿子倒是有孝心,为他披麻戴孝,摔碗扛幡。
只是他们不像赵嬷嬷与珍珠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他们之前之所以做太监,是家中男孩多,实在养不活才寻的出路。李德死后,他们各自领了不少银两回家,近况如何秦烈自然不会关心。
说完这些,秦烈问:“可要将她们接过来?也好与你多说说话。”
令仪道:“不必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与她们也只同行那一段路。”
秦烈却道:“世间哪有什么缘法,不过是事在人为,做得到,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做不到,才会推脱一句命中无缘。”顿了顿,揽着她肩膀傲然道:“我与公主自然是天定的缘分,不然也不会被指婚。承泰帝昏庸无道,只这件事做的极好,称得上一桩功德。”
令仪懒得理他,在他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好,闭上眼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吉安呢?他现下在何处?”
吉安就在京郊,这样的人,秦烈自然不放心将他放得太远。
他被照顾的很好,脸颊红润,比之前胖了不少,也长高了一截,乍一看,令仪几乎认不出他来。却不仅仅是因为长相,而是见面时,他正在披头散发地追逐小羊。
见到端王过来,丫鬟想拉开他,他却死也不松手,上好料子的衣服弄得又脏又皱。
怕秦烈怪罪,下人们跪下请罪,为首之人解释道:“启禀王爷,少爷身上的衣服都是一日三换,头发早上也是梳的好好的,小人们无不尽心”
秦烈看向令仪,令仪道:“他心智不全,岂能同常人一样,我们贸然过来,他尚面容洁净,身上也无异味,已是你们照料有功。”
尽管如此说,回去时,她依旧愀然不乐。
秦烈道:“你可是还心疼他?”
令仪摇头,她对吉安早已心灰意冷,何来心疼?况且吉安如今这般,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只是毕竟是曾经几年的执念,怎会全然无动于衷?
秦烈又道:“若你执着于先太子骨血,待他成人,我可以给他配些女子,保障先太子的血脉延续。”
令仪诧异地看向他,他的身份,不杀吉安已经是冒着重大风险。
若是再有其他先太子血脉,又要凭空增加许多隐患。
“别这样看我。”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我只想你舒心。”
令仪不禁动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方道:“不必了,我这一生错就错在太过强求。我对太子哥哥已经问心无愧,何必再拉其他女子进入深渊。一生被束缚,一生不得自由。”
秦烈闻言松了口气,“我还怕你太过执着,见到承泰,又要伤了心神。这样想才对,先太子的恩情不值得你用自己一生偿还。你有我”顿了顿,不甘不愿又道:“还有焕儿,我们才是你最要紧之人。”
令仪轻轻“嗯”了一声,靠进他怀中,马车粼粼,乘着月色回家。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度开口:“我还想见一个人。”
“谁?”秦烈以为是那个孩子,已经做好了拒绝的准备,不想她却道:“当初护送我去冀州的仇将军,仇闵。”。
令仪未曾想,再见到仇闵竟是在监牢之中。
她想见他,是因着反复回想来时路,其实自从指婚起,便已注定是条不归路。
长兄之仇,发妻之恨,早就已成事实。
而大翰的衰亡,更非她能掌控。
命运之手翻云覆雨,且她性格使然,仿佛终会走到今日这地步。
可仔细想来,在某些分岔口,其实有过另一种可能。
那便是在她第一次逃离时,若那时她上了船去到涿州,那时的她没有经历母子分离之苦,又直接受到谢玉庇护,那么她不会遇到宋平寇,不会被封为长公主现身人前,也就不会被耿庆逼迫,更不会孤注一掷地为了吉安母子舍弃所有。
是因为仇闵告密,她被秦烈追回,才会怀上孩子。
因着有了焕儿,她才会一步步走到现在。
恨不能恨,怨不能怨,生不得开怀,死亦难心安。
她想见仇闵,只是想问一句,她自认待他不薄,公主府在冀州也算富足无虞。
却为何,从一开始他便倒向秦烈,数次背刺于她?
可看到大牢中痛哭流涕苦苦求饶的仇闵,她已经不需要再问。
她只是想见他,秦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对仇闵心有怨恨,所以明明对方已经官至四品,还是被他找了由头轻易下狱,只为让她出一口陈年恶气。
是权势,让仇闵舍弃自己这个无用的远嫁公主,去做驸马的耳目眼线。
也是权势,自己只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他本来已经逆天更改的命运再度生变。
所以,从来都是权势。
谢玉放弃她,是为了权势;秦烈不得不娶她,是为了权势;她嫁给宋平寇,是为了借他的权势;还有秦烈一次次的逼迫威胁,都是因为他手中握着她不能匹敌的权势。
在仇闵的磕头哭喊声中,她一言不发,慢慢走出大牢。
秦烈侯在外面,立时迎上来,撑伞为她挡下外面薄薄春雨。
他轻责:“这样的人,直接杀了便是,也值得你到这种地方亲见?”
令仪垂首轻声道:“总要与过去做个了断,以后才能好好地过日子。”
他脸上便带了笑,握住她的手,往前行去……
七月流火,令仪苦夏,往常六月底便开始闭门不出。
近日来,连阁老夫人的请帖也推了几次,可今日却顶着大太阳出了门,来到逍遥侯府。
——昔日宋老将军称帝,贬承泰帝为逍遥侯。
如今他被秦石岩封为逍遥侯,怎不是苍天轮回的讥讽嘲笑?
逍遥侯从不逍遥,可秦石岩对这位昔日镇守一方的老将军,还是颇为上心,之前以为离乡背井撑不过半年的宋老将军,竟撑了这般许久,终于到了弥留之际。
临死之前,他唯有一个心愿,便是见一见如今的端王妃,昔日的永嘉长公主。
原本逍遥侯府毫不起眼,奈何有太子党推波助澜,竟成了烈火燎原之势。
端王妃是永嘉长公主,宋平寇的贵妃,此事本是朝中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传入民间街巷。
这种皇亲贵胄的爱恨情仇,最得百姓喜欢,没几日便传得沸沸扬扬,连令仪也有耳闻。
秦烈几日便抓了数十人进了大牢,令仪劝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若不理睬,过一阵便散了,你如此行事,反而如沸水泼油,愈发增加他们的谈资。”
秦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事关公主他冷静不了,那些茶馆酒肆伶人戏子实在太过不堪入耳,他没当场砍下他们的脑袋已算极为克制。
他道:“此事分明是冲着我来,是我连累了你。”
如今他圣眷正隆,东宫借此污他的名声,更提醒前朝后宫,他娶的端王妃是什么身份。
令仪乜他,“既知自己连累我,便该想想如何补偿,而不是只嘴上说的好听。”
秦烈自然知道她想见焕儿,可太后实在离不得焕儿,他也只能每月让焕儿来一两日,一旦隔得日子久些,她便有些郁郁寡欢。
秦烈知道在她心里,自己自然不能与焕儿相提并论。
可她越对焕儿母子情深,便越不会离开。
是以,他越呷醋越心安,其中滋味,复杂难言。
虽则有焕儿,他晚上还是做起了梦。
梦到在涿州时自己躲在马车夹层,眼看着公主坐在花轿中。
只是花轿里还有宋平寇,公主怀中还抱着他们的孩子。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公主更用那双含情的眸子看着宋平寇,与他言笑晏晏。
他身子终于能够动弹,持剑杀到花轿上,便要杀了宋平寇父子。
可是下一刻,一只匕首刺穿他的心脏,他一低头便看到匕首的刀柄握在公主手中。
她冰冷地质问他:“你为何要杀我夫君与孩子?!”
他在胸口剧痛中,被令仪唤醒。
他抹了把头上细汗,歉意道:“是我扰了你好眠。”
令仪惺忪着眼,埋怨道:“如今我又能到哪儿去?偏你还这般患得患失。”
这已经不是近来他第一次梦魇,实则自从她恢复记忆后,他便时不时梦魇。
她说的是“我又能到哪儿去”,而不是“我不走”。
为此,秦烈睡着后又梦魇了一场。
两次隔得太近,令仪再睡不着,再度唤醒他时,故意娇声娇气唤他“夫君”。
公主寻常叫他秦烈,只有生气和调侃的时候会唤他王爷或夫君。
秦烈听了这称呼,又见她一脸戏弄神色,便知她是故意,——故意提起昔日他面上恨毒了她,却又借着梦里认错人与她亲近。想起之前那个嘴硬别扭的自己,他也觉得无奈好笑,可对着她莹润调笑的双眸,他故意沉下脸,“你敢笑我?!”
低头吻上她的唇,一手按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压向自己。
她的推拒被他吞进腹中,之后种种再不由她掌控,不多时床上便只剩喘息低吟交错。
待到动静终于平息,她无力靠在他怀中,仍旧细喘着气,却忽然道:“我想去逍遥侯府,当初到底是他收留了我,对我十分礼遇,且更是我杀了他独子,总归欠他一句抱歉。”
秦烈不说话,令仪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更不愿她与宋家有任何瓜葛,却仍道:“我若不去,心中必然郁结难消,此事因我而起,总该有始有终。”
他沉默许久,只最后忽然翻身上来急切地吻她,偶尔起身沉沉看着她时,眼底不仅有浓稠化不开的情yu,更有暗蕴的恨与怒,可她知道,他对她毫无办法,这已是无奈地默许。
令仪似乎心中莫名触动,不觉湿了眼眶,他轻抚她的脸颊,“别哭,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你不伤心神,我怎样都可以。”
她攀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双唇奉上,在辗转吮吸中,眼泪滑入发际。
这一场huan爱,如同春雷暴雨,不像他近几年来习惯的温柔缠绵,反而动作比之前还深还重,到结束时,她如同脱了水的鱼,嗓子也变得沙哑。
他抱着她去净室,为她沐浴时道:“明日我与你一起去。”
令仪道:“不必,你还要上早朝,我也一早趁着热气没下时过去,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说完便回来。”
秦烈抿唇不语,令仪知道他依然不痛快,也不多话,只拿起自己几缕头发,与他的并起来,手指翻动间,将两人发尾打了个结。
秦烈一开始不懂,直到她红着脸盈盈看过来,他才终于明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本该欢喜的,可他心中涌起的分明是一阵阵的苦涩,让他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结发,竟不能动弹。
直到她柔声开口:“秦烈,你要信我。”
他自然要信她,若不信她,又放不开她,以后的日子如何得过?
——只这些日子,他便快将自己逼疯。
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他将她从浴桶中抱起,狠狠亲她的唇。
直到令仪推他,再闹下去朝也不必上了,他这才按捺着,又将人放回浴桶,为她洗完发,抱出来坐在榻上再为她细细擦拭,他有许多的话想同她说,这些话他一直没开口,之前是因为她不记得,后来是怕她不在乎。
他现在终于可以对她讲。
讲他初次见到她时的惊艳;讲他在归冀时担心她偏秦洪不给他台阶下时的焦灼;讲她在冀州不去寻他时他的恼怒;讲他得知她有了亏空时的窃喜;讲他每一次离开冀州后的归心似箭;讲他猜出谢三娘身份时的暴怒;讲他看着她毫不犹豫朝谢玉奔去的心痛;讲他掰断箭头时嘴里泛起的血腥
他太过骄傲,又被仇恨蒙住双眼,不敢细想,更不愿承认对她的在乎。
只是从始至终,他从未想过的,便是放她离开他身边。
他认为她不足以做他的妻子,却也没想过再找别人。
将她养在外面,他也住在外面,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名分,可他唯有她一人,谁还会给她气受不成?
后来他犯了最大的错误,便是将孩子带离她身边,因此有了那三年的分离。
否则,他是焕儿的父亲,以后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便是将他看做家人,她总会慢慢接受,便是做不到夫妻情深,亦会安心与他相伴一生。
可惜这种可能被他亲手毁去,才会让宋平寇与那个孩子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想与她说,这三年里他如何借着恨她的名义,将她的模样千万次的在心里描摹;又如何一遍遍回忆两人的过往试图找到一丝一毫她爱他的证据;重逢的一刹那他的心跳如擂鼓他却以为是自己大仇即将得报的痛快;明明发誓要她生不如死她,却只能装着着认错人才敢握一握她的手
他怕她受伤,怕她流泪,更怕她死。
宁愿她变成傻子,也要将她留下。
世人看他位高权重,看他战功彪炳,谁知道他竟是这样一个卑劣软弱之人?
他本不欲让任何人知晓,可此时却想同她全盘托出。
祈求她一丝丝宽恕与怜爱。
可她已经累极睡着,他为她擦干长发将人放回床上,方才换上朝服离去。
第72章 女学 ,
说是要趁着没下热气出门, 可折腾了大半夜,令仪一直睡到午间方醒。
醒来时饥肠辘辘,难得在夏日喝了两碗粥, 这才出门。
与她一同过去的,是王府即将接任的新总管秦风。
秦小山那一批人如今大都已在朝任职, 秦烈亲手培养的新一代暗卫刚刚长成。
——如今她与秦烈相处甚洽,秦烈虽偶发梦魇, 身体也无大碍,秦小山已不需要在王府大材小用。秦烈为他谋到户部侍郎一职, 秦小山虽也行军打仗,可与那些立下战功的武将不能相提并论,且他心思细腻处事周到, 到户部最为合适。且户部尚书年事已高, 不过三五年便要致仕,到时秦小山便能顺理成章地掌管户部,只要他能胜任,之后入阁称相便是秦烈为他铺的青云路。
尽管后日便要上任,也有了自己的府邸, 秦小山还是在王府等到公主回来,又让秦风将公主在逍遥侯府的情形一五一十说清楚。
秦风对秦小山极为敬重, 认真回忆道:“王妃进去后,逍遥侯问了一句‘你来了’, 王妃应了声。逍遥侯问王妃宋平寇是不是被她所害,王妃答是。逍遥侯过了一会儿叹气道他早就知道,之前一直恨不得将王妃碎尸万段,可是如今人之将死,却又觉得王妃此举救了涿州千万百姓, 又说王妃做得好,是有大魄力大胸襟之人。王妃没有说话,之后逍遥侯一直不说话,王妃便要告辞,逍遥侯才颤声地问‘麟儿是不是还活着?’王妃答‘好好活着,且日后会平安长大,听闻那户人家刚好也姓宋,所以他依旧姓宋,没有更改姓氏。’逍遥侯很欣慰,说如此他也算能瞑目,后来”
秦小山紧张地问:“后来如何?”
秦风接着道:“后来逍遥侯咳嗽,公主上前喂他喝了汤药。”
秦小山问:“他们可还有说什么话?”
亲你摇头:“不曾,虽然公主背对着我,可那般近的距离,但有言语,我必能听见。”
耳聪目明是他们这些人最要紧的本事,比身手还要靠前,能被王爷选来做总管,秦小山自然不会质疑他的能力。
只是秦风走后,秦小山依旧锁着眉头。
秦小湖见状,开解道:“公主也不过是一个女子,又有了孩子,王爷对她那般宠爱,便是冰山里的石头也该暖热了。更何况,如今天下一统,王爷位高权重,宋麟又在咱们手上,她便是有别的心思,无人可帮,也决计施展不开。小山哥,你太过紧张了。”
秦小山已年近三十,任职后必定要娶妻生子,可他跟了秦烈十几年,知晓太多机密。
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保密,纵然他再如何谨慎,只怕有些事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是以秦小山原本打着去母留子的打算,有了孩子延续香火,他便不再需要妻子。
是公主与王爷要了秦小湖,又将秦小湖交给了他。
不得不说,这位公主当真是一颗剔透玲珑心。
秦小湖与他一起长大,自然有旁人不及的情分,且两人都是暗卫出身,又都对主子忠心耿耿,原本一个注定亡妻,另一个这辈子只能做个暗卫。
如今两人互相扶持,便可免去余生寂寞,岂能不感激公主。
可秦小山对这位公主,总有些畏惧。
她越是这般周到妥帖,他便越觉得忌惮。
他这一生,除了主子涿州受伤垂死之时,便再未感到过恐惧,概因在他心中,没有主子办不成的事,万事都无需担忧。他的恐惧来源于主子的恐惧,对于公主,主子丝毫无法把控,全然患得患失。
只是听了秦小湖的话,他也不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是啊,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如今有了王妃的名分,又有孩子,纵然之前再多怨愤,被王爷这般捧在手心娇养几年,也该化解了。
便是怨愤化解不了,知道逃不掉跑不了最起码也该学会认命。
认下这尊贵的命格,出身天家,嫁的宋平寇是天子。王爷如今圣眷正隆,掌管兵部与户部,更与太子一样进内阁议事,谁敢说他一定不是大宪下一任帝王?
当天夜里,逍遥侯因病死于逍遥侯府,昔日威风凛凛大将军,也曾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身披龙袍自称天子。
最后只死在距离他江山千里之遥的京城,以傀儡人质的身份。
只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却是满怀欣慰地含笑而终。
世上不乏知情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知道宋家血脉仍在,方才这般安详。
唯有他与令仪知道,是因为在喂药时,她以唇语告诉他的消息。
“宋平寇,他还活着。”。
令仪办了个女学,在城北那些宫人居住之处。
她买下了旁边的几个院子,修整后连成一个大院子做为学堂。
一开始,只是吟霜傲雪提起,几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年事已高,渐渐不为新主子所用。可惜她们各有各的拿手绝活,之前在宫里时还可传给宫女,如今大家都在讨生活,根本没那个心力时间去学手艺。
这些嬷嬷,有些令仪依稀有些印象,纵然记不得,兴许她也吃过她们做的菜肴,穿过她们制的衣衫,带过她们做的首饰。
她起了恻隐之心,便让吟霜傲雪买下旁边一个院子,接那些嬷嬷过来,这些宫人们可跟着她们学,便是学不了,只当为她们养老。
老嬷嬷们便开始在这院子里教习,一开始只有几个宫女,也只在有闲暇功夫时学一学。不想被周围人知道这里有皇宫大内的手艺传授,便有些附近的媳妇儿婆子过来跟着学,宫里嬷嬷的绝活,一星半点也非民间可比拟,渐渐地人越来越多,许多人走上十里地也要过来。
人多了,便容易生乱,于是先立了规矩。
每个人想学的东西不同,于是又定了每日教习的课程。
那小院子再装不下,令仪干脆又买了几个相邻的院子打通,并重新修整一番。
这一来,场地,规矩,课程都有了,于是干脆办了个女学。
既然正规起来,宫人们张罗着又办了个拜师礼。
老百姓最爱看热闹,何况又有端王妃到场,天未亮外面就挤满了人。
不过女学除了宫中出来的太监,不许其他男子进入,又有王府侍卫,将大多数人拦在了外面。
尽管如此,院子内依然站了不少女子,老少都有。
除了那些百姓,还来了不少达官显贵的女眷。
端王如今颇得圣宠,隐隐压了太子一头,京城中最不乏见风使舵之人,昔日端王大婚尚不肯登门的权贵们,却在今时今日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学,让他们的女眷奔赴往日恨不得绕道走的北城。
如今女学“学员”有七八十人,可她们平日不是要操持家务,便是要劳作养家,并不是日日能过来。正巧这些老嬷嬷大都年事已高,并不能日日授课,便给她们排做五日一循环,每五日只需上一日的课,这样一来,嬷嬷不至于太劳累,那些“学员”也可以凑时间过来。
今日她们全数过来,先拜了孔子,又拜了嬷嬷,最后拜了令仪。
——原本她们要给她跪拜,如今只是鞠躬已经是她百般推脱后的结果。
围观的百姓与贵妇分站两侧,泾渭分明。
那些女眷大都带着小辈过来,是为了让她们入学,之后好借此与端王府攀上关系。
不想这女学教的却是熬粥做菜,绣花织布,梳头制衣,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心直口快地问道:“敢问王妃,您这般身份,为何女学里所教都是下人们做的事情?”
她母亲忙对令仪赔礼:“王妃恕罪,都怪臣妾疏于管教,还请王妃看在她年纪尚小有口无心的份上,饶了她这一遭!”
“无妨。”先对那名诚惶诚恐的诰命夫人笑了笑,令仪又对那贵女解释道:“琴棋书画可陶冶情操,能学这些自然是极好的。却也有人需要养家糊口,只想学些可以赚钱的手艺,习得一技之长,无论遇到何种境地,起码有口饭吃。”
她穿着素色衣衫,态度和煦,嗓音温柔,毫无盛气凌人之感。
被送过来的贵女们大都年纪尚小,并无那般多的忌惮与戒心,见她似乎比长辈还好说话,又实在不想学这些,又有贵女开口:“可我们又不用养家糊口,更不会缺口饭吃,学这些实在无用”
此时,挤挤搡搡的老百姓人群里,一个尖利的声音道:“莫说你们这些贵人无用,我们小老百姓也是无用,女子嘛,只要生的美貌,嫁得高门便会衣食无忧!王妃与其教她们那些无用的,不如教教她们御夫之道,如何让男人对你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令仪的身份原本只是宫中与权贵间的秘密,经过逍遥侯之事,也流传到了民间。
坊间诸多传闻,有些甚至不能入耳,令仪原本不欲理会,可转眼过去,无论诰命贵女还是看热闹的百姓,闻听此言,虽觉紧张惶恐,却无一露出赞同的神色。
就连那些学员,亦是如此。
令仪明白,她们同意的不是对话中对她的贬低,而是天下女子的命运。
生得美貌,嫁入高门,御夫之道,仿佛女子有了这些便已足够,可逆天改命,可一生无忧。
古有生子勿喜,生女勿忧,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而如今的自己,当真为她们做了一个十分差劲的示范。
她今日本是想走个过场,——女学有了端王府的支持,日后会少许多的麻烦。
既然遇到了听到了
令仪制止要去抓那说话之人的暗卫,反而微微一笑:“这话说的不错,想必许多人也知道,我本无一技之长,唯独只凭美貌嫁得王爷,自此富贵无忧,如今才能在这里对着你们高谈阔论,洋洋自得。”
众人未曾想她会这般说,尽皆屏气凝神看向她,却见她神情转为倨傲:“可若有谁,想走我的路子,也要看看自己,是否有我这样的容貌!”她环视一周,轻蔑笑道:“恕我直言,我只说差了些也不过顾及你们的脸面罢了。”
此言可谓嚣张至极,偏她轻钗素衣站在那里,并未刻意装扮。鸦髻垂于耳后,白玉似的小脸,唇红齿白,分明是极为柔媚的长相,可一双剪水双瞳又带着股令人心折的娇弱,连女子看了也不禁心生怜惜。
百姓这边也就罢了,那些贵女十几岁的豆蔻年华,个个华衣盛妆,也有长相极为出众之人,在她面前却显得不过如此。
令仪给过她们难堪,又来抬举:“我生在江南农家,自然比不得诸位生长在皇城,诸位满眼看的是京城锦绣繁华,而我却经过近十年的天灾战乱。我见过被人啃光的树木,见过铁锅里煮的人肉,见过大战之后不救人只摸尸的百姓,也见过孩子不得救治绝望投河的母亲。”她视线掠过沉默凄然的百姓,看向那些震惊诧异的贵女,“昔日大翰承泰帝,一生风流,有过多少公主,她们的身份何止比你们高上百倍?如今她们又在那里,几人成活?大家都是女子,若你们是失去公主身份故国破碎的她们,是想要一个可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还是会招来无尽灾祸的绝世容颜?”
全场寂静。
在场除了那些不过十几岁的贵女,谁不曾经历过那段岁月?
百姓想起的是忽然攀升的粮价,食不果腹的日子,战乱中被迫征走的亲人,更有许多本就是逃进京城的灾民,想起饿到极点的痛苦,想起没撑过来的家人,还有因着战乱成为焦土的故乡,和离乡背井的凄凉与落魄。
贵妇们想起几次朝廷更迭时的不安,求告无门的惶恐,昔日高朋满座今日满门抄斩的亲朋故友,到她们这个位置,谁没听说过几宗惨绝人寰之事?那些公主,那些郡主,那些昔日的手帕交,她们的女儿乱世之中,美貌哪是上天的恩赐?分明是女子的原罪!
一片寂静中,有人嗫嚅:“可如今国泰民安,并无战乱”
令仪道:“不是战乱又如何?若不幸生得家贫,谁知道哪日便会被配给一个傻子传宗接代,为父母亲人换来几十两银子;生于官宦之家,做了达官贵人的妻妾,因着官场倾轧利益之争,被人害死也未必能得个公道;便是身为公主,也不乏和亲番邦兄死子继之辈。”她看向贵女这边,“想必你们各家府上不缺美貌女子,你们的父兄院中也不乏红颜老去失宠的妾室,甚至于红颜未老恩先断,他们的新宠难道就比旧人美貌?只怕并不见得。身为女子,空有美貌,若无立身之本,如何能得圆满?”
有人忍不住问:“按王妃说法,难道女子竟无半点活路?”
又有人轻声道:“可王妃深得端王宠爱,王府唯您一人,这还不够圆满?”
令仪垂眸笑了下:“我自然是圆满的,这些话,你们只当危言耸听便可。只是虽然从古至今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却觉得女子当有才,这才未必是琴棋书画。行迹遍南北,终日行医济世,这是德。丈夫早逝,靠一己之力孝敬长辈教养子嗣,这也是德。在我心中,才德是有无论何种境地都可以安身立命的勇气与能力,若在此之上,还能匡助旁人,便是有大德之人。”
第73章 三郎 。
令仪从想过自己会这般长篇大论, 更未想到这番话会传到宫中。
太后对此颇为赞赏,温言对秦烈道:“我早知你必定不是单纯重色之人,且不说这次办女学, 只说端王妃之前一手策划了施粥,旁人沽名钓誉, 她却不声不响只低头做事,见识气度如此不俗, 难怪你会喜欢。”
秦烈谢恩:“谢太后夸奖!”
太后扭头与嬷嬷打趣道:“若旁人听了,定会说些谦词, 他倒好,直接替王妃谢恩了,这点上倒是和他祖父一模一样!”
嬷嬷笑道:“王爷定是觉得, 这夸奖是王妃该得的, 指不定还嫌太后你夸得不够呢!”
太后故作恍然:“这么说,竟还是我的过错了?”
秦烈夸张地求饶:“还请太后明鉴,孙儿绝无此意!”
如是笑了一会儿,宫女奉上了茶水后,与嬷嬷一起退出去, 关上了门。
这般郑重其事,秦烈却不动声色, 只等太后先开口。
见他如此沉得住气,太后愈发满意, “听你父皇说,你如今掌着户部与兵部,一上任便查出许多积弊,杀了几个贪腐高官,为国库追回来三百多万两银子, 日后每年还能省下近两百万的银两。兵部也按着你的条陈,让一部分将士解甲归田,轮流职守,这样不仅开垦了许多因着人手不足闲置的田地,还减少了军饷开支,增加了田赋,来回又差了两百多万。你做得很好,你父皇很满意,还说太子虽也勤于政务,却不够决断,明知有人贪腐,却不肯与人交恶,更缺了份魄力,不敢让那些将领屯田。”
秦烈脸上毫无骄色,“太子日理万机,诸事都要过问,岂能事事躬亲?我只负责这两部,又有之前的尚书侍郎提议,这才写了奏章条陈,也是经过太子首肯,方才递到内阁。便是有些成绩,太子也功不可没,孙儿不敢独占功劳。”
太后审视地打量他许久,他神色始终不变,最后还是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烈儿,如今就连对祖母,你也不肯说实话了?”
秦烈面露诧异之色:“孙儿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太后呷了口茶,缓缓道:“你二哥他勤勉细致,颇有才干,可惜或是之前正年少得意之时受过伤,蹉跎了些年,身上少了些锐意。他可以做一个优秀的守成之君,奈何你父皇并不是雄才大略的开国帝王,留不下什么好摊子,你二哥接过去只会越来越差。若他身边有一个贤德的太子妃,日积月累润物无声之下,待他登上皇位,未必不能改过。只可惜,你二嫂不是那样的人。”
太后唏嘘:“我原以为她是甄家难得不错的女儿,起码在冀州时,凡事她还能劝着些你母后。可有些人注定只适合生活在池塘,入不得大海。她胸襟气度不够,身为太子妃,眼光不是投在东宫侍妾身上,便是急功近利与皇后争名望。失宠于皇后,愈发病急乱投医,生怕你母后废了她的位子给庶妹坐,竟又与自家庶妹争长短,导致东宫乌烟瘴气,不仅让另一位侧妃得利,更让旁人看了笑话。若非如此,你父皇也不会对太子更加厌弃。”
“至于手段,更不消提,竟然重金暗杀你。既然敢做,若她破釜沉舟不死不休,我尚能认她一个狠辣决绝,却又一计不成半途而废,只侥幸期盼你不曾察觉,实在愚蠢至极!”
这般愚蠢的皇后,如今便有一个,太后现下还活着,还能压服得了。
她决不允许自己死后,再有另一个,且还是出自甄家。
有这般两任皇后,甄家怕是不得不专权,不反也得反!
秦烈喝着茶静静听完,对太后道:“这话,您应该对二哥说,我既是弟弟又是臣子,便是听了也无用,若被旁人知晓,怕要治我一个对太子大不敬之罪。”
太后层层皱纹中,一双利目看向他:“你不要与我装傻,只要你答应我,将公主贬为侧妃,迎娶新的王妃,我今日便可做主,让你父皇即日下旨,废除你二哥,立你为太子!”
秦烈并不诧异,只是平平看向太后,“祖母不必试探我,我没有与二哥争的意思。”
太后道:“我岂会用这种事试探你,烈儿,所谓母仪天下,并不是一句虚话,要爱民如子,常怀悲悯,不以自身利益为首要。公主便是这样的人,奈何她偏偏是前朝公主,不堪为后,却可以做一名贤妃辅佐你。只要她不为后,你无论如何宠爱她,谁也不会置喙。烈儿,若不是她不能再生育,你对烁儿的态度我又看在眼里,今日才会对你说这番话,否则我既然属意你做太子,必不能容她活在世上!”
秦烈喝完了茶,了然地看向太后:“您既然敞开了说,孙儿也与你说些真心话。祖母自小便偏疼我,可我却知道,您身为太后,心里更重要的是大宪的万里江山,这话,想必您对二哥也说过,如今又与我说,是不是他不肯答应你?是了,您若要对二哥说,定然不能贬妻为妾,有母后在,怎容太子妃之位落在甄家之外?太子妃随时可能翻身,所以您要的是太子妃的命。这样看来,对公主,对我,您已十分慈悲。”
太后叹道:“你自小便敏锐审慎,我果然瞒不过你。我对公主不是慈悲,只是她唯有自己,身后并无助力,只要你娶了别人,她便不成威胁。”
秦烈笑得嘲讽,“为何您觉得饶了她一命,我便会应下?是觉得她终有年华老去的时候,我总会放手,所以只要她不为后,终有一日会被我遗忘在深宫?还是觉得我比二哥更爱权势地位,二哥舍不得杀太子妃,我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委屈公主?”
“都不是。”太后一字一句道:“我这般做,是因为一个人。”
秦烈听她话中有话,他自小便知道,祖母比父亲更有谋划手段,心生警觉想要离开。
可一站起来,却立即浑身脱力倒回座位中,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太后平静道:“你喝的茶水中有迷药,还添了些助兴的东西,烈儿,别这般看我。我这身老骨头,不顾脸面,行此下作之事,为的还不是大宪的江山能够永固?待过了今日,尘埃落定,将来你继承大统时,自会明白我的苦心,或许还会感激我今日之举。”
她叹一口气,召来太监将已然努力摇头睁眼却渐渐无能为力的秦烈扶到偏殿中。
秦烈像是陷入冗长折磨的梦境。
浑身灼热,不得纾解,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可在几乎能将自己撑爆的欲/望里,根本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想要公主,想的要命。
她为什么不来?她不是已经原谅他了么?
为什么不来救他,让他忍受这般折磨?
哦,他想起来了,公主这几日来了癸水,确实不方便。
她那般娇气,需得千方百计地哄,才肯用别的方法帮他,可这会儿他实在难受,一刻也等不得,只能自己先用手纾解,这是公主欠他的,以后再好好偿还。
他这般想着,可刚伸手便有温香软玉贴了过来。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闭着眼笑问:“身上干净了?”
公主没有说话,只一径往他怀里钻。
他知她脸皮薄,定然不会开口,且她已经脱光了衣服,何须再多言?
身上燥的厉害,他伸手握住她的腰身,却在下一瞬便将人狠狠推开。
触感不对!气味不对!感觉不对!
什么都不对!
他努力睁开眼看去,那人被他推到地上,低头看不到脸,皮肤虽白,却并非耀眼的雪色,果然不是公主。
这人是谁?为何在自己房中?公主又在哪里?若让她看到定然会生气。
秦烈虽然昏沉着,却已动了杀心。
直到那人抬起头来,秦烈凶戾的目光转为愕然:“慧娘?!”
“三郎”“慧娘”抖着身子从地上爬起,叫着昔日对他的称谓,“你怎地这样狠心?”。
秦烈去接令仪时,罕见地晚了半个时辰,且没有提前派人过来知会。
今日正好飘起薄雪,端王府的马车也进不了学堂,她款款走来,秦烈忙迎了上去。
想为她披上披风,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自己换了衣衫,急匆匆赶来,披风也未带。
一上车,他便将令仪抱在膝上,手覆上她小腹,“还疼吗?”
令仪道:“不疼了,疼的话今日便不会过来,今早不就说过了?”
秦烈这才放松了些,反倒是令仪见他嘴上有血痂,问道:“嘴上怎么受了伤?”
他不自觉往后一躲,她的手停在半空,人也愣在那里。
秦烈故作无事笑了下,道:“这几日上火,嘴唇干裂,回去喝些梨汤便好。”
令仪并未起疑,只嘱咐他道:“你下次再来接我,可别这么晚,适才外面停了好几辆马车,一堆老头子等着‘偶遇’你,我都不敢露面,仿佛自己欠了他们一样。”
秦烈道:“你若不喜,不如以后勒令他们不许过来接人。”
令仪道:“那可不行,我就是要你多露面,给他们些希望,他们才会更把女儿送过来,多给我送银子!”
穷人可没什么束脩,原本都是她自己掏钱包补贴,这些贵女小姐们一来,路也修了,房也整了,桌椅板凳都换了一套,院子里不仅有了名花异草,还有了统一的学员服饰,又有人送银子做束脩,她何乐而不为?
秦烈不理解:“你缺银子,只管从公中支取,何必受他们小恩小惠?”
令仪道:“那可不行,咱们家的银子也是你一刀一枪挣回来的,花自己的银子哪有花旁人银子痛快?况且,她们又不跟嬷嬷们学,你为她们找的女夫子,又有女将军又有女诸葛,也是花了重金的!”
秦烈找来的是边关娘子军的将领与军师,昔日边关屡遭劫掠,她们曾自发组织了一队娘子军,在边关与匈奴对抗多年,至后来匈奴大败,她们也年近四十,这才退隐。
如今两人已年近五十,她们昔日并未得到前朝的认可,如今女将军落得一身伤,生活窘迫,被秦烈请来,不仅包办衣食住行,更为她寻良医治病。
那位女诸葛是前朝流放到边关的一位高官贵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在流放地被人耻笑嫌弃,却因博闻强识足智多谋,在娘子军里大放异彩,成为军师,人称女诸葛。这次陪女将军回来,一开始不愿意授课,看了几次觉得颇有意思,索性也做了夫子。
她们二人授课也十分随意,每十日只授课两日,说是授课不如说是讲故事。
毕竟也没哪个贵女愿意扎马步练长枪,自然还是边关长河落日,沙场厮杀这些她们未曾见过听过的故事更吸引人。
一开始只五六名贵女过来,到如今不过三个多月,过来的贵女已有十四名。
贵女就是贵女,束脩给的充足,足以覆盖学堂半年的支出,只是规矩多些。
学堂都是公用,只是授课时间不同,她们一过来,丫鬟小厮们恨不得先将学堂里里外外擦拭一遍,倒省了打扫太监们的功夫。
今日又来了一个贵女,其母非要送上一百两银子,令仪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这又足够学堂一个多月的开销,还能为那些穷苦的百姓学生买些绣线布料,方便她们学习。
令仪为银两高兴,秦烈则为她那句“咱们家”欣喜,握紧了她的手。
今日癸水未尽,又一早去了女学,虽说里面有她自己的房间,可随时休息,可到底不如在府中,令仪疲累地早早睡下,第二日才知道昨日秦烈忙完后宿在了书房。
此事十分蹊跷,毕竟往常秦烈便是忙到再晚,也要来她房间休息,便是一早她未醒便又要离开,也未曾彻夜不归过。是以,丫鬟说的时候吞吞吐吐、战战兢兢。
令仪知道她在怕什么,笑着安抚道:“我身子本就不适,何况王爷也没去其他地方,以后这种小事,不必报我。”
临出门时,秦茵荣过来,要与她一同去女学。
秦茵荣上的是贵女的课程,昨日已经上过,今日无课。
可女学刚兴办时,她便跟着去过不少回,她这样的脾气,不想倒在那里交了几个贫苦出身的朋友,令仪便让她坐上马车,一同前往学堂。
坐在车上,秦茵荣忍不住一直看令仪。
她一开始便不喜欢这位继母,如今也一样不喜欢。
可是也不能昧心说讨厌,毕竟她待自己还不错。
一开始她并不觉得。
在外祖家,她便被人终日灌输,外面那些女人想嫁进王府,图的都是王府的荣华富贵,嫁进来一旦生了嫡子,便会抢她哥哥的世子之位。唯有自家人嫁进来,是为了照顾他们兄妹,真心待他们好,绝不会觊觎世子之位。
她信了,尤其是听了那么多继母虐待原配子女的故事,那些继母不是口蜜腹剑挑拨离间,便是恃宠而骄飞扬跋扈,她不仅信,更害怕。
令仪派人给她送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她只觉得包藏祸心。
尤其是秦焕回府,她更是如临大敌,觉得就是冲着她哥哥的世子之位而来。
她对着哥哥尖酸刻薄好一顿骂,骂的哥哥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可父王把哥哥叫过去说了一番话,哥哥便劝她,与其有其他嫡母生下嫡子,还不如让这位身份有诟的继母做端王妃,起码他的世子之位无人可撼动。
哥哥苦口婆心,秦茵荣却听而不闻。
哥哥只关心他的世子之位,可她还想要父王的宠爱!
她刚回府,便因为这个继母被父王斥责禁足,她岂能不恨?
恨她抢走了父王的宠爱,原本父王最疼爱的是自己才对!
哥哥无用,只有她自己清醒,等着见招拆招。
可她斗志昂扬地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任何招数。
继母对她们很好,却也只是礼数上的,其他时候,只要她们不行差踏错,这个人便不会关心她们。且她自己还有那么多事,冬日要去施粥,别人家都用白粥,唯独她煮糙米,为此自己没少在聚会时被人奚落。秦茵荣气得牙痒痒,碍于父王又不敢神事,差点憋出病来。可在一个多月后,出城赏景的时候,其他粥棚外人影寥落,唯独她家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还有足足六个,秦茵荣不由得意地朝那些之前奚落她的人抬了抬下巴,满脸骄傲之色。
后来继母又办女学,办在又臭又脏的北城,听说收的都是寡妇媳妇,又有人阴阳怪气。
秦茵荣不禁又生气,可是想起施粥之事,忍了忍,在一次请安时扭扭捏捏说想去女学看看。
令仪答应了下来,只一条,不许秦茵荣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做普通的学员。
秦茵荣便想她是怕自己抢了她的风头,怕不能去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那时候的女学才只一个院子,也没有贵女过来,她换上了最差的棉布衣衫过去,结果还是太鹤立鸡群,其余人哪怕尽力穿上好衣服来上学,最多也就是没有补丁而已,都是粗布衣衫,甚至有的是几块碎布料缝一起,花里胡哨的害人眼。
她们最多只有一块细棉布的手帕,也只做装饰,轻易舍不得用。
第74章 故人 。
那天是一位嬷嬷教绣花, 她觉得很没意思,倒是旁边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学的特别认真, 她拿着针,针上却没有线, 也没有布,只是虚空的学针法。
秦茵荣手中自然有备好的针线手帕, 自己没用,索性给了她。
那小姑娘立时感激涕零, 连连对她道谢,倒是心灵手巧,学了一遍就绣出一朵苏绣小花, 还把那块手帕送给了她。
虽然这人绣的比她好很多, 可是依旧和王府里绣娘没法比,也比不过外面送来的绣品。可不知道为什么,秦茵荣还是收下了。
休息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位小姑娘这么努力学绣花, 是想自己能尽快赚钱,这样就不必被送到别人家做童养媳。
秦茵荣不懂, “什么是童养媳?”
小姑娘很诧异她不知道,把什么是童养媳告诉她后, 诧异的人换成了秦茵荣,“那不是要去别人家做奴婢?做奴婢还能赎身,你这是一辈子要做牛做马?!你爹娘怎么忍心?!”
小姑娘垂眸:“就是我爹娘把我送过去的,人家给了银子,我哥哥就能娶媳妇了。”
与其说是送, 不如说是卖。
秦茵荣想说要多少银子,她把她买了算了,因着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与她比吃穿用度,还能和她好好说话送她东西的人。
小姑娘比她开口更快,又期待又高兴地说:“可是等我学会绣花就不一样了,宫里的针法学会了,绣品就能卖很多银子,我娘答应我,只要我每月能赚半两银子,就不送我走!”她捧着脸说:“我隔壁的姐姐也是一样,她奶奶病了,欠了员外家很多银子,员外让她给他家傻儿子做媳妇,那个傻儿子不仅说话流口水,还会打人!她在这里学织布,如果能学会烟霞锦,就能还了银两,就不用嫁人了!”
她满怀感激地道:“端王妃真是个好人!”
秦茵荣没说话,怀疑这是继母的手段。
可她又去了几次,留心之下,总有不同的人却大同小异的故事。
她甚至特意找到小姑娘家,原来距离女学那么远,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小姑娘惊诧之余,高兴地拿出荷包,掏出藏起来的糖果,递给她,“这是我上次卖手帕时,偷偷买的五颗糖,送你!”
买了五颗,荷包里还是五颗,可见一直没舍得吃,却见到她时分给了她。
秦茵荣吃过很多糖,这颗是最廉价的一颗,且在荷包里放过,外面黑乎乎的,可是她不知为什么没嫌弃,捏起来放在嘴里,觉得是自己吃过最甜的一颗。
后来她与贵女一同上学,一开始又是那些无聊的攀比,她以前很热衷,现在却只觉得无趣。
那些讨好与攀附,也不再让她沾沾自喜,她之所以来这里上学,是因为喜欢听故事。
她们故事里的地方在冀州,她就是从冀州来,可是在她记忆里只有高高的墙,甚至于前两年她还回去过,外祖母把她领在身边,不停地见人,见不同的人,参加宴席,相似的宴席。
在那些聚会宴席中,她被很多人夸赞,自觉十分的了不得。可她竟不知道冀州还有巍峨的边关,关外还有落日余晖的沙漠,她的曾祖,祖父,父亲,便是在铁血狂沙中夺得了这天下!
她心生神往,她的同窗们必定也是。
因为从她们眼中,她看到了同样的渴望。
甚至于,渐渐地,她们不再互相吹捧攀比,她们说的不再是时下最新的首饰与衣衫。她们在其他宴会时也不再写矫情空浮的诗句,花团锦簇的文章,她们会聊夫子某一场仗的得失,揣测边关将士的乡愁,关心边塞百姓的愁苦,书写徜徉万里的心愿。
心胸开阔了,她觉得这个继母,虽然不讨人喜欢,但基本还算过得去。
毕竟若不是这个继母开了女学,学堂那些贵女也不会都唯自己马首是瞻,当然她不承认这是因为她长在冀州的缘故。
——以前她很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是从冀州过来,她羡慕那些生在京城的贵女,她们说着字正腔圆的官话,优雅而精致,把自己比成了乡巴佬。可是如今她们都来问她,问她冀州的风景,匈奴的模样,她不用再羡慕她们会吟诗作对,而换成了她们要跟着她骑马。
所以,她开了口:“昨日我去外祖家,小姨却不在,往常我过去,都是她陪我,她对我很好很好,好的几乎无以复加。外祖她们也一直对我说,只有小姨做我的嫡母,才会真心待我们,她们也一直说小姨和母亲很像,甚至按着母亲之前的衣裳首饰样式为她装扮。我虽已不记得母亲,可看着画像,何止七八分像,甚至乍一看很难分清。”
她说到这里不再吭声,令仪问:“你想与我说什么?”
秦茵荣的心在挣扎。
她已经明白外祖家打的主意,可她又在外祖家长大,被算计的痛苦与亲情纠结,让她再说不下去。
还好令仪除了一开始问了一句,并未逼她,甚至不再看她,恍若她从未开口一般。
秦茵荣想起她的新朋友,想起夫子教过的道理,到底还是再度开口:“我有一个表哥,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最为狂妄。昨日他见到我,得意洋洋地与我说,小姨昨日不在府中是为了去见父王,还说以后”她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再过不久我便该叫小姨王妃了我怕她们有什么算计,想着你若知道,能提防一二。”
一切反常果然都有缘由。
令仪默了片刻,道:“不必提防。”
秦茵荣问:“你就这般自信?”
令仪微微一笑:“她应该已经得手了。”
秦茵荣恍如被人打了一闷棍:“那”
令仪嘱咐她道:“你既然来告诉我,想必还是满意我这个母妃的。天要下雨,男人要变心,谁也管不了。可有些窗户纸,不戳破便不漏风,戳破了,便什么也藏不住了。所以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谁也不要告诉,你可能做到?”
这是将她看做了大人,秦茵荣郑重点头,忽然觉得不对,“你不伤心吗?”
她虽然年纪小,也听过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
更知道舅舅有新女人的时候,舅妈虽然不敢言语,可是表姐说舅妈私底下哭了好几夜。
可为什么父王变心,这个继母这般冷静?
令仪怔了下,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来,“我自然是伤心的,只是伤心也无用,你若为我好,便记住我刚刚说的话,此事谁也不要告诉,万不能让人知晓我已知道。”
明明刚刚继母交代自己时,她还有些骄傲,觉得自己终于变成了大人,可是这一刻,秦茵荣又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看不懂。
尤其是散学后,秦茵荣见到过来接王妃的父王。
王妃依旧笑容满面,被父王扶上马车的时候,秦茵荣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小了……
转眼便要到年底,皇上着令端王代他去冀州祭祖。
秦老将军当日遗愿,身埋冀州,死也要守望边关,因此新帝登基后并未迁移其棺木,每到年关需要人回去祭祖。
往年新朝初立,江山未稳,皇上不可擅离京城,都是由冀州族人代为祭拜。如今新朝已稳,这是初次由新帝祭祖,他派去的竟不是太子,而是端王,其间怎不耐人寻味?
秦烈又想带令仪一起走,令仪却不愿,冀州苦寒,他这一行匆匆,来回不到一个月,路上势必要快马疾驰,且万一他回不来,过年时总要有人去宫中,若她这个端王妃也不在,实在太过显眼。
况且秦烁去年刚与大理寺卿家的二小姐订了亲,过年势必要走动,府中岂可无人?
秦烈思及此,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临走前一夜,早早地把她拐上.床。
令仪揪着他的衣领喘气,“你最近为何总不脱衣衫?”
秦烈低笑:“不脱衣衫,也不妨碍我将公主伺候的妥妥帖帖。”
令仪翌日醒来时,他已启程,之后每隔三日便收到他的信,也没什么别的话讲,只说他今日到何处,吃了什么,吃到好吃的也会差人随信送过来。这种报平安的信,没什么回复的必要,不想再来信时,他在信中问她府中有何事。
令仪便让秦烁他们三人各自给他写了封信,自己也回了一封,写他送的哪些吃食她很喜欢,回来时可多买些,又写待过几日小年后,学堂休学,她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庄子里,让他不要再写信来。
这次的信来的格外快,他说自己写信无非是因为想她,可她的回信字数那般少,显然并不思念自己。
字里行间竟带着几分幽怨,令仪将信收起,只当自己没收到,带着孩子去了庄子。
这次到庄子上,焕儿又大了一岁,不便与她一起住,也单独住了一个院子。
秦烈不在,他们愈发肆意,终日骑马射箭,嬉戏玩闹。只是这次秦茵荣显然认真起来,纵然再度比试落后,也没耍脾气,反而一箭一箭地练,一日不曾停歇。
令仪没去与他们胡闹,往日里过来,身边总有秦烈,今年难得一个人,她独自骑马上山。
京郊并无大山,这片山头都归端王府,并无危险可言,是以只有两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终于到了山顶,之前下了场雪,山下已然融化,只山顶依旧皑皑,呼吸都是白气,她眺目远望,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直到感到一人接近,她猛然回头,只见一人穿着侍卫服饰,已来到她身后,身材高大,浓眉压目,依旧气势十足。
她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平寇近乎贪婪地看着她,“我来带你走,同麟儿一起离开中原!”
一提到麟儿,她便泪盈于睫,“他可还好?你救出了他?”
在保下麟儿性命后,她终于让秦烈答应她,由三娘照看麟儿,且每过半年,她要见一见三娘。借此保证麟儿的安全,三娘宁死也不会负她,必然会善待麟儿。可即使麟儿再安全,她也再也见不得他一面。
宋平寇伸手抚去她的泪水,柔声道:“我去看过他,只不敢打草惊蛇,想等救了你,再去找他。到时我带你们去海岛,那里终年没有雪,岛上长着高高的树,树上结着未曾见过的果实,里面有黄色果肉,闻着难闻吃着却美味。还有一种果实,外面坚硬,打开后里面有白色的汁液和果肉,清甜可口,你一定喜欢。”
令仪默了默,道:“你能带麟儿走,我已放下心中大石,带上我,只怕你们也走不脱。”
宋平寇抿起薄唇,“你是怕走不了?还是不想走?你杀了我,却舍不得他,是不是?”
他终于提起那事,令仪问道:“我那般对你,难道你不恨我?”
“我以为你要杀我,自然是恨的。”他慢慢道:“可也不知道为何,最后却放过了你。后来我在船上醒来,发现自己没死,想起来立时后悔不迭,后悔自己没有杀了你。可这次我回来,路过涿州,看着那里安居乐业的百姓,哪怕改朝换代,宋家祠堂前依旧香火不绝,都是他们日常在供奉。我在宋家祖宗灵位前跪了一夜,又觉得你做的对。若没有你阻止我,便是死了,我也无颜面对宋家誓死守卫涿州的列祖列宗,对不起视我们宋家为神明的万千百姓。我不恨你,而该谢你,所以我来了,想带你走。”
令仪凝视着他道:“宋老将军去世前,也是如是说。”
宋平寇难掩震惊,“你、你去送了他?”
令仪宽慰道:“他临走前知道你和麟儿都活着,走的很安详。”
宋平寇眼眶泛红,沉声道:“是我不孝。”
风吹起地上的雪沫,迷了两人的眼。
宋平寇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
令仪坦然地看着他:“我不想瞒你,一直以来我对你不过利用欺骗,并不是出自真心。”
宋平寇平静道:“这些我独自一人在岛上的时候,已经想过千万遍。可你一个女子在那乱世又能如何?你在我身边时也不过为了自保,还有保下承泰帝,可你对我的用心体贴,也半点做不了假。我不怪你,只庆幸,你选择利用的人是我。你说你对我不是真心,可若当真毫无情意,怎会冒那么大的风险救下我的性命?又以端王妃的名分去送父亲最后一程?何况你我还有麟儿,离开这里,咱们便能忘却一切,从头开始。你不必怕咱们走不了,我自会安排好一切,我只问你,愿不愿同我一起走?”
令仪垂首:“我这一生命运多舛,唯独在你身边时,有过几年安稳时光。我也想与你和麟儿离开,可是我这里还有一个孩子,我已经舍弃了他一次,断不能再舍弃他另一次。”
他问:“是为了孩子,不是因为秦烈?”
令仪抬头看向他:“从来不是。”
宋平寇如释重负:“那就好。”
他退后一步,一声呼哨另外一名侍卫走上前来,颤巍巍地跪下,行的竟是宫礼,声音带着哭腔:“奴才周传洋见过十七公主!”
已经被尘封的名字忽然唤醒,令仪怔了怔,才想起来这人是谁,——周传洋,昔日太子哥哥身边的心腹太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和宋平寇在一起?
对方已经在地上磕起头来:“求十七公主替太子殿下报仇!替先太子殿下报仇啊!”
周传洋磕的头破血流,跪在地上说了事情始末。
一直以来,令仪都不明白,太子不擅弓箭,更不喜舞刀弄剑,他师从老首辅,学的是治国之道,至于领兵打仗,那是武将的职责。身为太子,未来的皇上,他只需要知人善任即可。
可为何那时,太子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御驾亲征,导致最后身死邙山?
她甚至曾与谢玉来回推敲,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周传洋带来了两封信,一封是她的字迹,另一封或许对许多人很陌生,她却认得。
那是秦烈左手的笔迹。
她字迹那封,前面十分熟悉,是她曾经写给太子的信,只是后面多了一页。
写秦烈如何宠爱她,对她言听计从,还写她已经说服了秦烈,以后冀州军唯太子之命是从。
另一封信上是秦烈的一贯风格,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字,写的是冀州军的人数配备,多少人可暂时离营,秘密赶往邙山需要多少时日。
周传洋哭道:“太子他虽早早被立为储君,可前面一直被老首辅压制,他有错便是自己的,但凡有值得让人称赞的地方,众人也只会夸老首辅教导有方。老首辅死后,又有谢玉辅佐太子,又是一个多智近妖之人,唯有两次,太子没有对他言听计从,便出了岔子。是以,太子心中不免憋闷,恰此时,冀州送来了你的信,太子欣喜若狂,当下便与秦烈取得联系。之前还有几封信,秦烈嘱咐太子事以秘成,太子又想一鸣惊人,是以谁也没告诉,连信件也听秦烈所言,阅完既焚,不曾留下。这两封信还是奴才觉得不妥,偷偷藏下的。”
“当日太子来到邙山,便收到秦烈的信,说他五日内必到。太子便想着之前一直被压制,倘若这次又要等秦烈大军赶到再开战,怕是又要多一个压制他的人,是以算准时日提前一日开战,一开始打的有来有回,只要僵持住,等秦烈大军一到,便如摧枯拉朽之势。可是”
他呜咽不成声调。
令仪替他说了下去:“只是秦烈大军迟迟不到,太子哥哥独木难支,被困邙山,直至身死。”
她说完,苦笑出声。
是了,这就是秦烈,性烈如火,睚眦必报。
区区七皇子一颗人头,岂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曾经说过,没有手刃承泰帝便不算复仇,要将承泰帝最亲近之人绑在一起,一刀一个痛快。
实际上,他玩转人心,做的何至于此?
他让承泰帝的太子如他大哥一般,死在援兵不至的欺骗与绝望之中。
自此起,江山四分五裂,大翰名存实亡。
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报复。
那年在黄州,他对她说,待她父兄双亡,秦石岩入主京城,他们两家恩怨一笔勾销。
实则在此之前,他早已完成了复仇。
她认得他的左手字,也见过他不假思索地写出自己的字迹。
算起来,太子哥哥身死之时,正是她怀上他骨肉的前后,他一边阴谋害死她的兄长,一边肆意玩弄她的身体,之后冷眼旁观她为了保住孩子战战兢兢,对他百般示好。
亏她那时还以为能拿捏他,在他看来,宛如飞蛾扑火般幼稚可笑。
第75章 神武 。
倘若她对他动了心, 此时该如何悔恨痛苦?
幸好她没有,只是借此再度看清了自己曾经的愚蠢。
并且告诫自己,不要再犯下同样的过错。
只是她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宋平寇担忧地看着她,站在她身后, 像是怕她随时倒下。
她仰头虚弱地问他:“我要如何才能报仇?是等他回来,要我杀了他吗?”
宋平寇道:“我岂能让你这般冒险?”顿了顿, 他道:“令仪,我、不, 是太子,太子需要一份名单,一份秦烈安插在禁卫军中的人员名单。”
令仪恍然:“难怪你们能进来, 原来是太子在帮你们。”
宋平寇道:“如今是秦家天下, 我也只能借他之力,也只有他帮咱们,我才能顺利带你与麟儿离开。”
令仪问:“太子既然要那份名单,必定是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那焕儿呢?”
宋平寇道:“我们尽量带他一起走,便是走不了, 他毕竟是前朝公主的儿子,便是秦烈继位, 也没有继承大位的可能,是以太子绝不会为难他。可若你不走, 秦烈赢了,他难道会立你为后?你也只会无声无息地蹉跎在深宫中,而他输了,你更是在劫难逃。”
他说的无比诚恳,令仪白着脸道:“事关重大, 你们容我好好想想。”
宋平寇怜惜地将她搂进怀中,“我等你。”
令仪没让他等太久,王府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秦烈的书房对外人是禁地,与她却不是。
进去挑几本书来看,无人敢置喙。
那份名单就放在密室一个暗格里。
密室极为隐蔽,便是精通堪舆机关之人也很难找到。
可就连密室,也是秦烈临走前亲自带她进去的。
或是感觉到了外面风雨欲来的气息,他带着她将王府的暗室密道走了一遍,“若我走后,京城生变,这里面的干粮与水至少可以撑上半年,半年后若我还未回来,公主”他迷恋地轻抚她脸颊,“就与微臣一同死吧,我在下面等你,咱们来世还做夫妻。”
她只在寻找暗格时费了些功夫,第二日便见到了宋平寇。
他这次身份是王府的车夫。
令仪感叹:“不想堂堂端王府,竟被渗透成了筛子。”
宋平寇则喜形于色:“太子胸有沟壑,早早布局,再加上这份名单,当有十成把握!”
令仪问:“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宋平寇道:“我与太子约定,秦烈回来那日会先进宫,到时你只需提前出门,我便能带你与麟儿远走高飞。”
太子做此约定,必然是那日之后,秦烈再无权柄,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令仪脸上不由露出凄然之色。
宋平寇沉声问她:“舍不得?”
令仪还未说话,便被他强势抬起下巴,狠狠亲了上去。
此时的陈州,星月正明,秦烈看到的还是公主进书房偷取名单的密信。
他一早便知道太子收买他身边人,他故意听之任之,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太子的目标从一开始竟是公主。
他面罩寒霜,着人备马。
心腹连忙劝阻:“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王爷!”
他听而不闻,执意要走,有人情急出手拦他,又岂是他的对手?
最后还是谢玉开口,才让他冷静下来。
“王爷纵然现在回去,该发生的已发生,除了一败涂地,自己深埋黄土,让他们逍遥自在外,又有何用?只有王爷赢下这一局,才有可能得偿所愿。”
谢玉如今在礼部任职,依旧五品,这次却被皇上派来。
目的自然是为了监视秦烈,对于自己的儿子,皇上总是一边重用一边防备。
太子那般看似近乎完美的继承人,他深为忌惮。
端王虽然让人诟病,他也同样不放心。
待到秦烈屏退其他人,只留下谢玉。
谢玉立即跪下请罪:“宋平寇未死之事,臣确实不知!”
若是他知晓,定然不容宋平寇活着,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三娘在那时便帮着公主瞒他。
秦烈双目赤红,目光森寒,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公主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当真是人吗?如果是人就该有心,那为什么他怎么暖都暖不热?
他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为她忍下被世人耻笑的羞辱,为她养着宋平寇的孽种和前朝的血脉,纵然被人看笑话也让她去送宋老将军最后一程。
在他眼中,女人只该相夫教子,可她要施粥要办女学,他都帮她。
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不曾皱过眉头,这样捧在手心含在口中,甚至她蹙一蹙眉,他都觉得是自己的过失。
为什么她还是会选宋平寇,甚至不惜要他的性命?
谢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恕臣直言,王爷与公主从头到尾,都不合适。”
“王爷性烈似火,公主却性情如水。你若待她五分好,那水便热起来,恨不得七分八分地还你。可若你对她三分差,那水一旦成了冰,只怕终生都难再消融。”
秦烈冷笑:“所以,还是我的错。可当年是承泰帝指婚,非我求娶,面对这样一个仇人之女,我又该如何?忘却我大哥三叔几万冀州儿郎的血海深仇,只一心系在她身上?谢玉,若有人杀了你祖父,你是否能与他的女儿相亲相爱?”
谢玉坦然道:“我自问不能,便是不能手刃她,也只会让她自生自灭,让她无声无息死在这乱世之中。臣说不合适,不是指你们之间的仇怨。王爷不妨扪心自问,便是你们之间并无仇怨,只公主曾经心悦于我这一点,王爷难道就能容忍?您性子其实最为倨傲,越是在意,越要苛责,越是看重,越要圆满。你越是喜欢公主,眼里越是容不得沙子,偏又不肯直言,靠着刺伤对方获得一时畅快,想让对方先低头。”
他叹气:“公主看似不声不响,柔顺恭谨,其实敏感多思,极易失望,且越是委屈越是忍耐,旁人往往察觉不出,待到察觉时却又为时已晚。她这样的性子,若当初被指婚给宋平寇,他虽也倨傲,却直来直去,与公主倒不失为一对神仙眷侣。偏偏她遇到的是你,你越在意,越会伤她,她越受伤,便越失望,如是再三,便是没有仇怨,只怕公主也要被你折腾去半条命。所以臣不是在指责王爷,只是或许,你们天生便不该在一起,既如此,不如便放她一条生路。”
“谢玉,你是否真当我如今不会杀你?!”秦烈一掌拍裂桌案。
谢玉跪于地上,“我几度改弦易张,早已声名狼藉,所求不过一世间明主罢了。王爷杀得了我,可您骗不了自己的心,王爷如今连自欺欺人亦不能,怎可为一女子耽误大事?区区一个女子,不安分,杀了便是!王爷如此雄才大略,为何堪不透这点男女私情?!”。
秦烈回京时,正是上元节前。
自从接到密信,他们星夜兼程,累死了几匹马终于提前赶了回来。
甚至连入城也是趁夜,一行人无声息地往皇宫行进。
待到看到神武门,一行人才松了口气。
神武门外,是京城,归禁卫军管辖,进了神武门,便是皇宫,由羽林军护卫。
羽林军统领虽只四品,却是皇上心腹,最为信任之人。
无人敢在神武门内生事,否则便是造反。
此时神武门紧闭着,楼上几个士兵喝问来人是谁。
谢玉自袖中取出令牌,“端王祭祖归来,回宫复命!”
他话音刚落,一人便自那士兵身后走出来,和煦问道:“三弟回宫,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否则怎会被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拦在门外?”
见到太子,秦烈身后众人立时脸色大变。
秦烈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太子殿下在这里正好,快些给臣弟开门,臣弟这一路路远人乏,回去禀报了父皇,还要回府歇息。”
太子微笑道:“适才以为是端王回来,可是想想,分明我那三弟写了奏章,说是七日后方能回京,怎会冒着欺君之罪提前回来?想来定是贼人假扮,妄图蒙混进宫,欲对皇上不利,来人!”
他一声令下,藏匿在楼上的士兵尽皆现身,个个身着禁卫军制服,张弓搭箭,齐齐对着秦烈一行人,那名单上的人本来都是禁卫军的大小将领,此时果然一个也不在其中。
秦烈沉下脸来,“二哥,你执意如此?”
太子幽幽叹了口气:“我们兄弟三人,大哥早逝,我曾经给过你机会,是你步步紧逼,逼得我不得不如此。”
秦烈不甘心道:“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到底是谁出卖了我?”
太子道:“你从来爱憎分明,我岂能让你带着遗憾上路,你以为不让王府之人与外交际,便会固若金汤,却奈何孙月彬投靠了我,他与那些人早有交情,又有他现身说法,收买起来自然事半功倍。那份名单,你已经知道,是你的公主亲手取出。至于你的行踪”他看向谢玉,“事已至此,何必还与他虚以为蛇?”
谢玉纵马走向一旁。
秦烈大笑:“原来如此,亏我还以为二哥清风朗月,不会用些下作手段,果然兄长就是兄长,还是我棋差一着。”
太子道:“三弟放心,待你上路,我必要公主为你陪葬,不会让你路上走得孤独。”
他退后一步,冷声道:“速速射杀贼人,一个不留!”。
此时此刻,京郊一处亭子里。
令仪终于见到麟儿,他已经四岁多,正在宋平寇怀中熟睡。
不需三娘指认,只凭他那张与宋平寇极为相似的脸,也一眼认得出是她的孩子。
令仪将麟儿抱在怀中,再三亲昵也不够。
宋平寇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母子。
令仪终于舍得放开麟儿,问:“时间紧迫,我们为何还不走?”
秦烈写信七日后回来,宋平寇却让她今日便走,她便知道秦烈已经发现不妥,此时正心急如焚,只想快些离开。
宋平寇却道:“不忙,那边便是皇宫,最多半个时辰,太子胜了,便会有信号。”他指给她看,“若是太子败了,咱们立时便走,若是他胜了”他看着令仪,叹一口气,“只怕你便走不了了。”
令仪变色,问:“你这是何意?”
他爱怜地抚上她的脸颊:“他败了,我们一起回海外,可若他胜了,堂堂太子岂能背负弑弟的恶名?自然是因为端王妃身为前朝公主,对皇上心怀怨恨,妖媚惑君,挑拨离间,致使端王造反,太子为了护国,不得不大义灭亲。”
令仪苦笑问道:“他许了你什么?”
宋平寇默了默,道:“涿州。”
令仪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收复涿州,岂会让你白白拿走?”
宋平寇道:“若是秦烈,自然不行,可是太子手下没有多少将领,秦烈一死,他的部下必定生乱,要镇压这些人,太子尚自顾不暇。将涿州给我,我只做将军,既能镇守涿州,还能征讨反贼,他求之不得。”
令仪自嘲地笑:“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想让我去死,说什么要带我走的话,都是假的。”
宋平寇摇头:“那些话自然是真的,若非如此,今夜我也不会带你过来。只要任你待在端王府中,太子自会派人杀你。就连此时,我心中亦有不忍,竟有几分盼望没有信号。可太子筹划太久,必然不会失手。令仪”他温柔地看她:“那果子白色的汁液真的清甜可口,我真希望能带你尝一尝。”
令仪平静下来,竟也同样温柔看着他,“你以往太过骄傲,唯我独尊,刚愎自用,听不得劝告。如今你真的变了许多,沉稳有度,颇有耐心。”她神情转为恻然,“若当年的你是如今的性情,想必我们如今还在涿州,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宋平寇自她手中接过麟儿,轻叹:“这几年,我也曾经回想许多遍,察觉自己以前诸多不对,奈何时光不能倒流。你放心,麟儿我定会好好抚养长大,他也只会认你做娘亲。”
令仪终于放心,轻声道:“我也如此想,待你死后,我也会好好抚养麟儿长大,他也只会认你做父亲。”
她起身往后,现身的暗卫立时挡在宋平寇身前。
而在亭子旁,原本藏匿的两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现身出来,其中一人竟身着盔甲。
宋平寇只讶然一瞬,之后看向令仪,“你以为凭她们三人就能拦下我?”
令仪道:“我知道你的身手,便是再来三五人,怕也拦不下你。可你若要护着麟儿,便决计逃不掉。”
宋平寇面色发沉,“你是他的娘亲,如今竟要用麟儿做靶子?!”
令仪故意道:“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我却还有焕儿,所以,你必然不如我狠得下心。且在附近还有各个府中的侍卫,你决计走不掉。之所以没让他们过来,不过是因为要保全一丝颜面罢了。”
她不知王府谁人可信任,唯有求助两位女夫子,又让那些贵女学员找了各家侍卫,以其他名义堵在各个路口。
宋平寇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一笑,“你也变了许多,再不是在涿州时的模样,其实你这样,比娇弱柔顺的样子更令人心折,原来这才是天家公主,我以前太小看了你。还请公主告诉我,你是何时对我起疑?”
“从一开始你说要带我走,我便知道不可能。”令仪声音又轻又缓,却似带着无数朝代更迭兴衰的怆然,“千秋万载,权力不死。没有人在尝过权力的滋味后,还能随意放下,更何况你还做过皇上?”
宋平寇问:“既然一开始便知晓,你大可以置之不理,为何要与我虚以为蛇?为了替秦烈打探虚实?”
令仪道:“我只是怕你将麟儿带走,至于秦烈,不需要我打探虚实,他必不会输。”
宋平寇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你这般信他?”
令仪道:“那份名单是假的。”
宋平寇终于变色:“你给我的名单是假的?不对,你根本不认识那些人,如何造得出那份假名单?”
令仪道:“不必我伪造,那份名单本就是假的。”
那个密室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其下还有一层,在这个密室中找到名单时,令仪便已然明白。
“平寇。”她柔声呼唤他的名字,“太子斗不过他,你也斗不过他,何必白费力气,还要搭上麟儿的性命?只有你死了,死在我手里,他才会让麟儿养在我身边,我会以我性命确保麟儿一生平安顺遂。”
他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我斗不过他,也斗不过你。令仪,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刻,对我有一分的真心?”
令仪温柔看着他,“当年,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我的归宿,想着咱们三人,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后来,若不是被拦下,我与麟儿是会去找你的。”
他怔忪了下,随即笑道:“如此便好。”
他将麟儿交给三娘,自靴筒内取出匕首,放到令仪手里,闭上眼慨然道:“动手吧。”
许久未见动静,他睁开眼,只见她握着匕首,怔怔看着他,脸上两道泪痕宛然。
此刻,他终于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他忍不住,将人扯到怀里,低头吻她的唇,只吻到满嘴的泪。他却只顾亲,亲的两人嘴里满是苦涩味道。
令仪抱着必要他死的决心过来,可他这般引颈待戮,却让她心中极为难过。
他的吻如往常一般强势霸道,她却只剩下哭,直到他忽然握起她的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往前一送,原来再锋利的刀刃刺入血肉时,也是钝的。她怔在那里,直到宋平寇倒下,才终于低呼一声,跪下来按住他冒血的胸膛。
他居然还在对她笑,“再为我多哭一会儿吧,你为我哭的样子真的很美,可惜以后再也、再也见不到了”
他那一刀,不偏不倚,正中心脏,很快停止了呼吸。
第76章 落定 。
神武门前, 处处可见士兵的尸体。
秦烈虽然准备了假名单,可太子从一开始便未曾全部相信,备有后手。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鏖战, 到底秦烈棋高一着。
太子被押了下来,步履蹒跚, 形容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