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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永嘉 行期一 27906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心意 。

秦烈在拱门后轻咳一声, 焕儿听到立时像耗子见了猫,起身便往后殿跑,很快不见了踪影。

秦烈停了停, 才自拱门后转过来,见到令仪站在那, 朝焕儿消失的转角愣愣看着,眼中满是怔忪之色。

秦烈冷哼一声, 转身往主殿走,刚走两步, 听到身后脚步声,便知令仪也跟了过来。

两人回到殿中又坐了片刻,皇后宫中来人传召, 两人起身又去皇后宫中。

因着嘉禾帝母妃早逝, 自令仪记事起便没见过自己的祖母,慈宁宫空闲多年。

令仪初时进慈宁宫尚不觉得,出了慈宁宫一路走来,见到熟悉的宫殿里尽是陌生面孔,方有改朝换代的实感。

皇后住在昔日郭贵妃宫中,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看了许久, 久到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令仪哪曾想过, 皇后是真的从未见过她。虽然心中诧异,她依旧微笑站着,任皇后打量,依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仪态。

皇后终于收回目光,赏赐完东西, 便懒得再理会她。

倒是太子妃十分亲热,拉着她的手道:“公主以后该叫弟妹了,总算苦尽甘来以后若是三弟敢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

令仪根本不记得她,只觉她浑身透着虚假,只垂首并不答话。

如是也算是见过皇后,到了该走的时候,却不想天上几声响雷,几乎是瞬间,雨水倾盆而落,皇后便是再不喜她,也不能任由堂堂端王爷这般离开,传出母子不和的话来,不得不沉着脸命人准备膳食。

一顿饭吃的冷冷清清,除了太子妃寒暄,令仪附和,皇后与秦烈一字片语也无,面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令仪食难下咽,只盛情难却下喝了两杯酒,终于撑到宴毕。

外面落星已停,只等秦烈开口告辞,忽觉腹中一阵绞痛。

她试图咬牙强撑,可那疼痛一阵强过一阵,疼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伸手攥住秦烈衣袖求助。

可一张嘴,便呕出一口血,浑身没了力气,身子一歪,倒在秦烈怀中。

皇后与太子妃尽皆失色。

还是太子妃率先回过神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腿脚快的小太监跑了出去,其余人又要收拾桌上残羹。

秦烈却脸色煞白,厉声喝道:“都不许动!”

他久经沙场,手下不知斩过多少亡魂,气势何等迫人。

纵然这里是皇后宫中,他只是个王爷,这一声沉喝,也足够震慑。

满宫人瑟瑟发抖,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连皇后太子妃也一时怔在那里。

令仪嘴角又沁出血来,面白如纸,脸上都是细汗。

秦烈低头看她一眼,再抬头眼底已经泛红,怒目看向皇后:“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皇后对他的质问一头雾水,下意识回答道:“我是容不下她,可可”

她便是再愚钝,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与秦烈说,是以说了半截便咬住话头。

太子妃从中劝和:“三弟,我知道你关心则乱,还是等太医过来,先看过弟妹再说。”

秦烈冷笑:“你们动的手,太医来了又有何用?”

他继续逼问皇后:“是她挑拨的你,还是你自己的主意?你们要杀的到底是公主,还是我?”

皇后愈发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被他脸上的沉痛急怒惊到,翕动几次嘴唇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子妃惯常和善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看向秦烈。

秦烈将令仪打横抱起,来到适才两人用膳时坐的地方,拎起桌上酒壶问宫人。

“她适才只喝了酒,这酒瓶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

无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仰首直接将剩余所有的酒倒入口中,一滴不落。

扔了酒瓶,他将令仪抱得更紧,平静看向皇后。

“如今我也中了毒,倘若你还顾惜我是你儿子,便拿出解药来。”

“否则,我便与她一同死在这儿。”。

这一场闹剧直到黄昏方才落幕。

令仪是中了毒,却与皇后无关,与太子妃也无关,不过药物相生相克罢了。

她之前怀焕儿时中过毒,余毒始终未清,刚好这酒中有西域产的奇花,与她所中之毒中的一味药相克,两者相遇便是极为烈性的毒药,幸亏太医来得及时,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她的命。

这般烈急的毒,解的却容易,一副药催吐,一副药解毒。

令仪疼痛缓解,已经昏睡过去。

秦烈则跪在殿前向皇后请罪。

皇后是秦老将军副将的爱女,在冀州也称得上大户人家,自小过得恣意,后来嫁给冀州少主,又做到王妃皇后,虽有长子长女早逝丈夫另结新欢的苦楚,却不曾有人敢当面给她难堪。

不想今日在众目睽睽下,被儿子呵斥冤枉威胁。

她还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任凭秦烈在门前跪了三个时辰,依旧不肯见他,最后还是太后过来,才勉强算圆了过去。

太后与秦烈走后,她捂着心口对太子妃低泣:“我一早便知道,他与我不一条心,却从未想过,我十月怀胎生下他,他竟为了个女人,这般疑心我!幸好还有你与煦儿,否则我真是白活了一场!”

太子妃劝慰:“三弟只是一时情急,必然有口无心,母后你不需与他多计较。不说别的,三弟平日对我,对妹妹,都是极好的,说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在这宫中,咱们才是一家人。”

听她这般说,皇后愈发气愤:“之前缨儿几次与我说她三哥冷血冷情,我还不放在心上,总觉得是他终日征战,身上才带了几分戾气。今日看来,缨儿所言不虚,他今日能对我如此,昔日缨儿下毒,不知他心里怨毒成什么样!我还派人暗杀过那女人,今日我是皇后在我宫中他便敢如此,倘若”

皇后坐在榻上,越想越是心惊,看着一旁恭顺站着的太子妃,自己的亲侄女,心中又升起一股庆幸。昔日她浑浑噩噩,不知前朝政事,今日太后过来,她方知晓原来朝中竟有那么多人对太子持观望之姿,皆因他们认为端王会取而代之。

太后劝她,秦烈娶了前朝公主,便是自绝于皇位,这样才能避免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若非如此,她怎会愿意接纳刘氏女?只是那时她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太后危言耸听。——在她看来,自己既是皇后又是生母,无论秦烈娶的是谁,自己都压服得了他,不让他与秦煦争。

直至方才,满宫上下面对秦烈竟无一人敢作声。

方知尸山血海中归来的将军,岂能轻易被她掌控?

如今恍如历劫归来,她只觉庆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幸好煦儿是太子,幸而秦烈只是端王

她不自觉地念出了声,旁边伺候的嬷嬷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垂首低眸,恨不得立时消失。

太子妃侍立在侧,脸上是一贯温和贤惠的神色,只在转身时,唇角笑意难以抑制地愈发明显,点亮她稍显平庸的面孔……

慈宁宫里。

太后的念珠狠狠掼在秦烈脸上,他不躲不避,直直跪着,任那珠子极近地砸在眼上,也一声不吭。

太后声音颤抖:“没想到咱们秦家竟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咱们大宪的端王,拿自个儿的性命逼迫皇后,可真是出息!你、你有没有想过,倘若那酒中真的有毒,倘若那毒没有解药,我送走了你三叔,你大哥,是不是还要再送你一程?!”

秦烈那时急怒攻心,如今早缓了过来,亦觉得自己失了冷静,自己要娶公主,是如了太后太子妃的愿,有她们两个在,定能说服皇后。——便是说服不了,皇后也没有这般阴毒的手段。——便是有,好歹也等太医来了再说,旁人断不容她那般任性。

是以,他此时无言以对,只低头不语。

太后接着问:“我原以为你们互通了心意,才让你尽释前嫌,执意要娶她为正妃。可适才听焕儿身边的人说起来,她先前竟认不得焕儿是谁。”她语气倏地变得极为严厉,“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秦烈知道太后最为锐敏睿智,便是皇上也不可及,已是决计瞒她不过,不得不如实道:“她忘却了前尘。”

“啪!”的一声,秦烈脸颊被护甲划伤,顾不得自己,忙伸手扶住因着用力站不稳的太后。

太后一脸震惊,满眼失望,沉痛地指着他:“自来溺毙者避水,冻毙者远冬,可你非但不长教训,还这般饮鸩止渴自欺欺人,简直鬼迷心窍!”

秦烈沉声道:“孙儿自有分寸。”

“分寸?你有什么分寸?!我就是以为你有分寸,才容她多活了这么久,不曾想你竟这般变本加厉!”

有些话太后本不欲说,如今却不得不一吐为快:“早在冀州她生焕儿时,我就该明白,你已然疯魔!你一个出生入死的将军,哪一次出征我不是胆战心惊?恨不得终日佛前为你祈福,可你倒好,妇人产子的地方也敢闯,也不怕冲撞染了晦气!堂堂将军,拿杀敌卫国的刀威胁产婆,你自己想想是何等荒谬!你保大不保小,我安慰自己你不想伤了天和。她给你下药私逃,你追去涿州,我骗自己你愤恨难平,你告诉我今日又是为了什么,竟要与她同生共死?!”

秦烈直挺挺跪着,鲜见地流露一丝脆弱:“孙儿也不知道,您说我是鬼迷心窍,大抵不错,可我实在难以抗拒,只能一错再错。”

太后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听他如此说,已知那些都是无用。

——连他自己都承认的鬼迷心窍,谁还能叫的醒?

她叹了口气,“你可知,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格外让人着迷,当真弄到手中,大都不过尔尔。”

秦烈默了半晌,方声气低微道:“但愿如此。”

接下来又是沉默,外面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殿内唯有落星声。

这时,一个宫女快步过来,因着殿中气氛凝滞,惶恐跪下,“启禀太后,陈姑娘醒了,她、她想见端王爷。”

太后怔了怔才想起来,秦烈给公主的假身份是一户姓陈的人家。再看秦烈,已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一双眼睛徒劳地往后殿看去,满是焦急向往之色。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他道:“去看看她吧,之前那毒也是缨儿造的孽,到底让她受了委屈。”

太后年纪越大越讲究养气,自己的住的东次间地方便不大,长久不住人的偏殿,更是狭小。

屋中除了床,便只放得下一桌四凳,连同一个柜子,两个箱子。

那床是单人雕花红木床,慈宁宫只有太后与秦焕居住,今日还是第一次有人启用这处偏殿。

偏殿烛光不甚明亮,令仪躺在床上,半身隐在暗处,秦烈坐在床边,看她一头青丝铺散枕上,越发显得莹润的脸巴掌般小,虽脸色仍有些苍白,唇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直直看着他,眼底水光随烛火摇晃。

他问:“今日那情形,可吓着你了?”

令仪点点头,又摇摇头,只一双眼仍盈盈将他看着,柔声道:“你脸上有伤是不是皇后娘娘打了你?你实在不必为我开罪她。”

他若无其事般笑了笑:“母子岂有隔夜仇,不妨事。倒是你身子还未恢复,外面雨势又越来越大,你在这安心歇着,明个再回去。这一天了,你也没吃多少东西,我让她们熬些易克化的粥给你送来,不论有没有胃口,你总要喝些,免得身子受不住。”

令仪听他交代这许多,不禁问道:“你不在这里吗?”

秦烈道:“这是后宫,我不便留宿。”见她露出紧张神色,又安慰道:“放心,我就住在前面内阁大臣议事的地方,但凡有事,我必定即刻赶来。”

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如今快到关宫门的时间,不好再拖延,不得不走。

还未起身,她已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切切地看着他,不舍又娇柔。

秦烈语气愈发柔和:“别怕,之前是我多心,没有人害你,你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儿个天一亮我便接你回王府。”

她却仍旧不松手,垂下眼轻声开口:“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

秦烈疑心自己听错,人愣住,呆呆看她。

话一开头,其他的便能轻易出口,“我以前从不知道,你对我你竟如此待我,有些话我想说与你听之前我想要离开王府,是知道你以前有夫人,我觉得委屈。”她咬了咬唇,“也不只是委屈,还有难过一想起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对她也像对我这样好,甚至比对我更好我的心就像被谁攥住一样,说不出的难过因着难过我只想离你越远越好。”她眼里泪水撑不住,断线珠子一样往外冒,“哪怕知道她在我之前,一切怪不得你,可我心里是恨你的,恨你没有只喜欢我一个,就连现在明明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我又感动又欢喜,却还是忍不住地想,是不是为了她,你也会这样”

她伤心又无措:“你看,我就是这么坏,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待我。”

秦烈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动静。

令仪还以为他在怪她,是她一开口便没了克制,恨不得把这些时日的煎熬全都吐出来,这样的话谁人听到不会觉得她面目可憎?

不想秦烈怔忪许久,最后只喃喃说了句:“祖母错了。”

太后错了,错的离谱,念念不忘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旦落入手中,岂会不过尔尔?

只那庞然狂喜便能瞬间将人淹没,如同吃了神仙赐的灵丹妙药,整个人一扫多年沉疴,胸中说不出的畅快,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他捧起她的脸,她仍在落泪,怎么也擦不尽。

最后只能喟叹:“别哭了,你这样哭的我心中也难过”他不愿她自厌自弃,握住她的手,“你这样对我,我只觉得欢喜。而我一想起谢玉来,对你也是这样”

他说得赧然,她的泪果然止住,定定看着他不自然的表情,与红起来的脸。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时间仿佛静止,从未有过的静谧甜蜜。

又仿佛视线如丝,将彼此密密匝匝紧紧缠绕,仿佛呼吸之间,丝线便会无火自燃,将两人烧成灰烬。

他们还有许多话要讲,可嬷嬷在外催促,“端王爷,时辰不早,您该走了。”

秦烈不得不起身,深深看了令仪一眼,方转身离开。

嬷嬷回去后,将两人相见情形告诉太后。

太后捻着新的佛珠,停了动作,良久方道:“我眼看他这几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若是真能让他心里痛快,也算了了我的心愿。只是公主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你说,她这失忆症会不会有痊愈那天?”

嬷嬷迟疑道:“奴婢明儿个叫太医去看看?”

“不必了。”太后喟叹:“他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咱们又何必枉做小人?”

第62章 生妒 。

朝中众人曾翘首以盼的端王大婚, 处处透着诡异。

宫中态度讳莫如深,虽尽了该有的礼节,细看来却实在冷淡。

若是普通宗室, 这时候就该夹着尾巴诚惶诚恐,可端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满腔火热地筹备,从下定到娶亲, 在礼制之内,极尽可能的隆重热烈。

端王府和京郊庄子全都开摆流水席三天, 一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端王娶妻的架势。

成亲那日,宫中只着天使送来贺礼,无一人出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后宫中那场闹剧, 早已传得影影绰绰,不少本想攀附的大臣,如今对秦烈唯剩鄙夷。

便是前朝公主当真美貌,养在府外便是,即便养在府中, 给个侧妃的名分也未尝不可。

——哪个开国皇上的后宫没有几个前朝妃嫔公主?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便是这些鄙夷的大臣中,也不乏豢养着前朝公主之人。

嘉禾帝的公主们尽皆美貌, 让人见之忘俗,却也没谁为了她们自毁前途。

更何况这位永嘉公主声名狼藉, 端王迎娶她,不啻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一顶绿到发光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昔日永嘉公主成亲后在京中不少走动,便是没有宫中那出闹剧,难不成还能真的隐瞒身份?

眼见着端王没了前途,宫中又是这等态度, 过来赴宴的大臣寥寥无几。

秦烈也不指望他们,他的属下已然足够热闹。

都是行伍出身,秦烈命人备几十坛好酒,扬言今晚不醉不归!

他嘴上这般说,自己却装醉早早回了新房。

掀开盖头,看到那张芙蓉玉面,脸上不自觉便带了笑,问她:“可等得心急了?”

实则心急的人是他喝完合卺酒,便拥着她倒向床榻。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他终于不必再极力克制,苦苦忍耐。

缠绵热烈的亲吻后,他没有停下,而是引着她的手搭在他喜服的盘扣上,“脱了它。”

明明还隔着几层衣物,她却像是被火烫到,猛地缩回手。

秦烈低笑:“嬷嬷不是都教过了,还躲什么?”

教导嬷嬷说,夫妻之间男欢女爱本是寻常,要坦然,要享受,要主动。

今夜是洞房花烛,她强忍着羞涩,慢慢解他的衣衫。

秦烈十分享受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可她那慢吞吞的模样,半晌解不开一颗扣子,若等她脱下他这一身累赘,自己怕是要血热而亡。

思及此,他反客为主,将人搂进怀里,一边亲她的小嘴,一边解她的盘扣。

不想他上手后,却也不得要领,为大婚特意做的喜服,上面的合欢扣需得巧劲,他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

令仪正被人亲得意乱神迷,忽听一阵裂帛声,没几下,她身上重金定制的衣裳便成了一堆破布,被他随手扔到了床下。宛如荔枝褪去了外面的红壳,露出里面鲜白水嫩的果肉。他低头吞下她的惊呼,又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裳。

急切的动作忽然停下,他放下床幔,才脱下最后一件衣裳,覆于她身上。

他想着要补偿上一次洞房花烛时的囫囵吞枣,极力对她温柔,昏暗的床帐中,唇齿厮磨,身ti交缠,令仪怎耐得过他的手段,哆哆嗦嗦地xie了一回,跌回床榻,渐渐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他此时才刚要动真章,感受到他的灼热,她不禁颤抖起来。

“怎么了?”他不放过她任何一点反应。

“我、我害怕。”她的声音也在发颤。

他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哑暗沉:“怕什么?”

她摇头,不知如何回答,眼底却已浮现泪意。

再是情浓,女子在彻底交托自己的时候,也有对前路未知的恐惧。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他等这一晚等了太久,完全可以忽略。

现在的永嘉公主,身体于她不是武器和工具,是承载着真心与期望的枷锁。

他本该笑纳,让她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那么,她会更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自己。

可感受着她的恐惧,他停下动作,不由想起许多年前与她的新婚之夜。

那时的她,也一样害怕吧。

不,那时候他于她全然陌生,她只会更恐惧百倍。

可那时的自己,被仇恨蒙蔽,一边肆意享受她的身体,一边暗自诋毁她心机深沉水.性.杨花。愧恨涌上心头,他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便要起身,“既然你害怕,那我们不急,来日方长”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伸出双臂拉下他的脖颈,眼睛水润盈亮,有羞怯掩不住的柔情与勇敢,“我、我可以的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

脑中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成齑粉。

下一刻,他紧紧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碎进怀中。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一句话能令他夜不能寐痛不欲生,一句话也能让他春逢三月喜不胜收。他胸中满溢,想要与她说些什么,可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显得过于轻慢。他只能克制着亲吻她的额头脸颊下巴,最后落在她樱唇上,恨不得吻上千百遍,甚至将她吞吃腹中。

直至最后狠下心,猛地沉下身子,听到她痛呼出声,“王、王爷”

他悚然一惊,停下动作,粗喘着叮嘱:“不要叫我王爷,秦烈,叫我秦烈。”

不是将军,不是王爷,也不是夫君。

他是秦烈,独属于令仪公主的秦烈。

“秦烈”她手指抓着他后背,轻轻唤了一声。

因着从小性情暴烈,祖父让他谨记自己缺陷,才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他一直不喜。

可自她口中说出,却如此动听。

他哄她:“乖,再叫一声。”

她羞赧着不肯应,他在她耳边低笑,夜还长,他总有办法让她说给他听。

这一夜,她不知叫了多少遍,求了多少声,他才终于放过她,翻身下来,短暂休憩后,将她抱进净室。

令仪昏昏欲睡,还不忘嘱咐:“别弄湿了头发”

他便将她头发拨至浴桶外后,才将人放入其中。

待到他为她清理干净,她早已沉睡过去,他将人抱出浴桶,坐在浴桶旁的榻上,用细棉巾帕为她擦干身子,连脚指也没有遗漏,方将人抱出来。

早有人收拾过床上那一片狼藉,换上了新的被褥。

他轻柔将人放上去,头发拨至一侧,接着自己弓身躺过去,手搭在她腰间,额头贴着她侧颈,与她共赴美梦。

虽则皇上给了秦烈三日婚假,可因着要入宫谢恩,第二日一早两人便换上王爷和王妃的服制,往皇宫行去。

马车辚辚,只他们二人,属于新妇的羞赧这会儿才涌上来。

令仪垂首坐着,不敢看秦烈的眼睛。

偏偏他自上车便目不转睛盯着她,还想趁机凑过来亲热。

令仪一丝不苟的妆容,岂容他胡来?他又捏着她的手在反复把玩,仿佛能盘出个什么东西来。

距离皇宫越近,令仪已经顾不上羞赧,越来越紧张。

她做过公主,却没做过皇家的儿媳妇。

秦烈宽慰她,“待会儿只管跟着我,什么都不必怕。”

虽则他如是说,令仪依旧不放心,“太后皇后都不喜欢我”

秦烈道:“你也不必喜欢他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不失礼数便可。”

便是民间公婆也要孝敬,更何况这是天家。

令仪踌躇:“可是”

“没有可是。”秦烈道:“你是嫁给我,又不是嫁给他们。三纲五常,夫为妻纲,你若委屈自己,为夫便会不高兴,我不高兴,便是你失职。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令仪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要驳他,还未开口,眼睛便不自觉弯了起来。

挽住他的胳膊,她甜蜜地道:“我都听你的。”

到了宫中,果然受到冷遇。

太后与皇后只赏了东西,并未留膳,便让他们出宫去。

令仪沉默坐上马车,整个人有些恹恹的。

无论秦烈之前如何说,可不被人喜欢,她岂能高兴得起来?

秦烈也没劝她,直到马车停下,感觉路程时间过短,她掀起帘子,只见马车停在闹市中,不禁回头看向秦烈。

秦烈微微一笑:“想不想去酒楼吃饭?”

令仪立时忘了所有不快,眼睛亮如晨星,重重点头。

秦烈为她带好帷帽,方领她进去。

正是午后,宾客如云,外面还有人排队,掌柜却亲自过来迎他们进去,径直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中冰盆袅袅,外面正对一片绿波河面,对面便是红墙黄瓦的皇宫,这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掌柜拿过来菜谱,供令仪挑选。

原本是不必这一遭的,有什么招牌上来即可,可进了酒楼,大厅里不少人对着菜谱点菜,令仪多看了几眼,秦烈才刻意如此安排。

令仪果然觉得新鲜,翻看菜谱,偶尔还询问几句,掌柜认认真真回答,最后选出六道菜来。——原本她还想点更多,只怕秦烈吃不下。她倒是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尝尝味道,最后这些大都还是要进秦烈的腹中。

掌柜记下后,又听秦烈嘱咐不要用西域的佐料。

掌柜道:“您放心!咱们家老字号,用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别的东西甭管好与坏,咱们一点不会乱用!”

秦烈这才放下心来。

一道道菜很快端上来,上齐之后,侍从自外面关上了门。

虽则仅剩他们二人,一早起床只吃了几口,如今早已饥肠辘辘,这些菜肴又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可令仪依旧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吃的没有一丝声响,文雅又端庄。

她吃了一会儿,抬头发现秦烈始终不动碗筷,只盯着她看,不由嗔道:“你不吃东西,只看我做什么?”

秦烈道:“我只是想起了在冀州时,你去酒楼的情形。”

令仪问:“我们在冀州时常去酒楼吗?”

秦烈笑:“只有那一遭。你也不是去吃饭,而是去寻我。”

她闹了亏空,不得不去酒楼堵他。

看似是她故作偶遇,实则是他守株待兔。

——若非他默许,区区仇闵岂能打探到他的行踪?

他素来冷静自持,最看不得人矫揉造作。

可一遇到她,他连对自己也不诚实。

——明明是自己迫不及待想见她,还要把罪名加诸在她头上。

就连她为嘉禾帝设立灵堂时也一样,先许了她,自己再去借题发挥。

借着酒醉的名义,欺负她后得了便宜还卖乖。

现在想想,当真混蛋至极。

“我才不会去找你!”令仪有公主的矜持,虽不记得也要矢口否认,“你不是说我们是怨侣?只会相看两厌,我找你作甚?”

这次换成秦烈矢口否认:“我说的气话岂能当真。”

令仪秋后算账:“你言之凿凿,我自然当真!”

秦烈低笑:“是不是怨侣,经过昨夜你还不清楚?若是怨侣,咱们岂会那般契合?”

“不许说!”令仪急了,倾身过来,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说出更难为情的话。

她手上虽用力,人却垂首,根本不敢看他越发深沉的眼眸。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昨晚除了开始有些胀,并未有嬷嬷说的那种撕裂的疼痛,之后那般契合,不难想象该是怎样的熟悉,才会哪怕脑子不记得身体却忘不掉。

可这些事情,她可以自己琢磨,却不许他讲出来!

她刚吃过桂花糕,手上沾上了屑,他伸舌舔去,果然看到她瞬间通红的脸。

虽则心痒,他还是退了一步,“好了好了,你慢慢吃,我再不逗你。”

她太瘦了,以前虽一向身形纤细,也不像这般弱不禁风,难得有她喜欢的东西,秦烈盼着她能多吃一些。

昨日成亲,令仪便没吃多少东西,早上又只简单吃了几口,这一顿,她吃的着实不少。

回到王府,马车在大门内停下,秦烈牵着令仪慢慢走回去消食。

成了亲,她便要与秦烈住在一处,走到秦烈院外,只见外面站着七八个人,听到动静齐齐回头,朝他们二人行礼。

令仪立时便要将手抽出,秦烈却不肯,牵着她一直走到前厅坐下。

那几人是王府的几个管事,

他们各司其职,有人拿着公中账册,有人拿着下人名簿,还有人拿着库房钥匙。

令仪做了王妃,便该执掌中馈,这些都要交到令仪手上。

王府就这么几个主子,并无太多事,倒是公中资产不少,虽只挑要紧的说,也听了小半个时辰。令仪撑着仪态听着,从头到尾秦烈都在一旁坐着喝茶。

待人走后,秦烈看她垮下来的小脸,温声道:“可是累了?”

“不是累,是怕。”令仪实话实说:“你这样大的家业,我真怕自己管不好。”

嬷嬷教过公主如何持家,可他这样大的家业,可不只是一个家那般简单。

秦烈笑:“公主尽管败,微臣尽力挣。”

见她愁眉不展,他握住她的手宽慰道:“今日让他们过来,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多了个主子。实则他们都是差事办老了的,只要不生出异心来,便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你不需费什么心,只想起来时问一问查一查,让他们时刻不忘了你这个主子就行。”顿了顿,又道:“若你实在不想理事也无妨,总归有我在,谁也不敢看轻了你。”

令仪这才放松些,“既然如此,我便先管着。”

想了想,又问:“你既然连管事都让我见了,那几个孩子呢?为何不让他们来见我?”

秦烈道:“怕你见了难过,便没让他们过来。”

令仪不禁又后悔起在宫里那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时自己以为死里逃生,又惊又怕,又因为他的同生共死感动非常,才会那般口无遮拦。那些话啰啰嗦嗦,其实内容只一点,自己在嫉妒。

她如今又不是公主,只是王妃,是不该有这样情绪的。

于是,她撑出贤良淑德深明大义的姿态,对他道:“他们是你的子女,我身为他们的嫡母,自然该爱护”

在他了然的目光下,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说不下去。

他轻叹:“我娶的是你,不是什么端王妃,你不必面面俱到,更不必完美无瑕,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以后无论高兴难过,你都要与我说,不需要隐藏躲避,这样我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这般诚恳,令仪不免心中触动,好半晌方道:“我不瞒你,便是如今想到那几个孩子,我心里也还是会难过,只是”她轻轻靠在他怀里,“比起失去你,那些难过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秦烈垂下眼眸,遮掩自己眼中的震惊之色。

公主所言,这何尝不是他的处境。

他怎可能忘了宋平寇?可是比起失去她,那些确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份领悟,他明白的太晚。

他的令仪,看似菟丝花一般的公主,其实远比他勇敢豁达。

他低首,寻到她的唇,狠狠亲下。

将他难言的怨与恨,怒与悔,爱与欲都烙印在她的檀口中,身体里。

第63章 婚后 ,

令仪再度回神时, 日头已经西沉,自己衣不蔽体躺在榻上,身上黏糊糊一片。

他却只解了裤子, 只看上身依旧衣冠楚楚。

一丝力气也无,她懒懒地不想动弹, 可这情形实在荒唐,她咬牙坐起身, 他从后面贴上来,湿热的呼吸打在她耳畔, “我抱你去沐浴。”

令仪不想理他,扯过他身下自己的衣衫,裹在身上, 便要下地。

还未寻到鞋子, 便被他打横抱起,衣衫散开,肌肤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青青紫紫,还有牙印手痕,简直触目惊心。

他啧了一声, “怎么这么嫩?”

分明没敢用多少力道,他心里最清楚。

她嗔怒地瞪他一眼, 拉起衣衫再度裹上自己,不过很快便到了净室, 里面接的温泉,时时都宜人。秦烈把她放进去时,扯去她那破烂衣衫,之后自己也脱衣踏了进来。

这里只开了一扇小窗,昏暗一片。

浴桶本来不小, 可他一进来,便十分紧仄,两人不得不肌肤相亲,他旷了几年,只吃了两顿饭,还未敢吃得太饱,立时便起了势。令仪羞恼地推他:“你先出去!”

秦烈道:“放心,我不动你,只为你清理清理。”

令仪实在绵软无力,转身趴在浴桶边沿,“那你为我洗头发吧。”

她发量多,青丝长,每次洗发都大费功夫,便是在宫中也不是每日清洗。

从昨晚到现在,每次欢爱都要出一身的汗,发根也不例外,她难以忍受。

他动作算不上轻柔,人却听话,她怎么说便怎么做,勉勉强强还算能用。

待到洗完,他又将她身上擦干,人抱出去,令仪却不肯往床上去。

“头发湿,会弄湿床铺。”

秦烈便坐在床边,抱她在膝头,一点点为她拭发。

那般多的头发,柔顺沁凉,如黑缎一般,披散下来,人一动,青丝如波浪般起伏微光。

秦烈最喜欢她坐在他身上动作,一头青丝倾泻的模样。

可擦拭起来才知道,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他不急不躁,也不唤人进来,一边绞发一边叹:“你这头青丝真是难得。”

令仪道:“是要保养出来的,宫中本来就有方子,十五姐姐又改良了下,每次我洗发,流翠姑姑都会给我涂抹按摩,绞发也有讲究,不能太干,否则便会变得毛糙。”

宫里的娘娘固然天生丽质,可为了维持美貌都没少下功夫,多少年流传下来的宫闱秘方,当然有十足的效用。

秦烈道:“过几日,我从宫中寻人来为你保养。”

令仪爱俏,只是之前根本顾不得,立即理直气壮道:“要找最好的嬷嬷与姑姑!”

秦烈笑:“臣遵命!”

若换成寻常,令仪又要嗔他,可这次她心思在别的地方,“十五姐姐和流翠姑姑还是没有消息吗?”

这句话,她每隔几日便会问,这次秦烈的回答还是一样,“还在找。”

令仪顿了下,问:“现下,是不是没有消息才更好?”

隔了几年,若人还在,怎会杳无音信?只怕一有消息便是噩耗。

秦烈道:“纵使她们已经遭了不测,你也还有我。”

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他轻声道:“有我一人便已足够。”

令仪未察觉他话中的危险执拗,又提起他那几个孩子。

“我是他们的嫡母,还是该与他们多亲近,若是不管不问,怕是要被人说,我这个王府主母,苛待他们。”

秦烈笑:“人小心大,你看看自己,哪里有主母的样子?”

没见过哪家主母这般娇气懒散,窝在人怀里,让人给她绞头发的。

他早有打算,“他们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左右只要有我在,他们便得敬着你,无人敢冒犯,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照应他们。至于孝顺”他的手滑到她柔软的腰间,暗哑着道:“以后自有咱们的孩子孝顺你,难不成还要指望他们?”

她立时满面绯红,挣扎着要躲开。

秦烈一只手便轻易钳制住她,低头亲吻她额头:“你便只当这府中只有我,只当着世间只有我,无需顾忌在意任何人。”

他的话匪夷所思,便是她久居深宫那般闭塞,也知道人活在世上,冷宫中的妃嫔,也要与人相交,岂能只系于一人?

可他说的郑重又认真,眼中隐隐带着执拗。

令仪还在想那几个孩子,并未察觉,提议道:“不如这样,只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日,让他们给我请安?这样既不亲近,也能维持基本礼数。倘若真的井水不犯河水,只怕他们将来也要被人诟病不孝。”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谢玉献上玉玺后,皇上虽则龙颜大悦,却并未授予他一官半职。

若说昔日的谢家玉郎看似儒雅谦和,实则目下无尘,如今他经历三朝,倒当真养出些荣辱不惊的气度。

他一言不发,回去谢宅。

这也幸得昔日老首辅两袖清风,谢府才没在一次次京城动乱中被劫掠破坏。

不少人知道他博学多才,更有一些人知道宋家投降乃是他一手谋划。

打着提前烧冷灶的心思,有人借着老首辅的名义想要举荐他。

谢玉全都谢绝,终日待在家中,足不出户。

直到几个月后皇上终于想起他来,给了一他个翰林院五品闲职,负责编纂书目。

“玉郎大才,只编纂书目,当真太过屈才。”礼部侍郎道。

谢玉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陈兄不可妄言。”

两人刚下朝,坐于马车中行于闹市。

五品官职,堪堪只够上朝站在末排,礼部侍郎乃老首辅门生,昔日常出入谢府,算是看着谢玉长大,如今却与谢玉平辈相交。盖因如今他虽然也算高官,可这些京城旧臣,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担心过了今天便没来日?便是保了性命,这荣华富贵却是难以维继,——皇上身后那些功臣旧部,不过是还不熟悉朝政,待他们熟悉,便是他们被贬官下放之时。

这也是为何秦烈什么也不做,朝中便有许多想要攀附之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前朝老臣。

太子在冀州时便处理政务数年,俨然已经形成东宫的小朝廷,他们这些人只能找一个新的去处,那便是一贯只行军打仗的端王。他身边只有武将,缺的便是文臣。若能得他青眼,便是雪中送炭,更可能是从龙之功,那些前朝老人,如何能不心动?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端王爷,竟那般扶不上墙!

陈侍郎自认有一双识人慧眼,觉得这位端王爷是人中龙凤贵不可言,是以抱着做凤头不做鸡尾的主意,拒绝了太子一党的拉拢,一心只想攀这边的高枝。却不想这位端王爷非要求娶前朝公主,硬生生断了自己的念想,还得罪了东宫,一思及此,陈侍郎便几欲呕血。

正巧看到也是刚下朝的端王车架停在街角,一个侍卫正在排队买近来京城供不应求的胡饼。

端王向来不注重口腹之欲,这番为谁,不言而喻。

陈侍郎嘲讽道:“都说久别胜新婚,咱们这位绿帽王爷新婚了这许久,还热乎着呢。今日酒楼同乐,明日策马同游,也不知道是几辈子没见过女人,把一个残花败柳的淫/妇当成了心肝肉。”

谢玉笑容收敛,“陈兄慎言。”

陈侍郎反应过来,“险些忘了,谢夫人与端王妃乃是姐妹,贤弟还请原谅则个一时失言。”

他虽这般说,却无愧疚之意,盖因朝中无人不知,端王爷与谢玉不和。

倒也称不上不和,毕竟端王如今地位,岂会将谢玉放在眼里?

只是单纯的看不上。

听闻谢玉赋闲在家多日,又只得了闲职,都是端王从中作梗。

——随着端王娶了王妃,朝中形势已定,皇上反倒交给了他几件差事,各部都有,哪里火急哪里去,办的倒是漂漂亮亮,一举打破众人以为端王只会领兵打仗的偏见,不比太子差,甚至更为干脆利落。

也因此,更让陈侍郎等人痛惜,——这样的人,偏偏参不透美人关!

陈侍郎感慨:“我也只是唠叨几句罢了,任他如何胡闹也是龙子龙孙,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像咱们,过了今日未见得还有明日,不过为人刀下鱼肉罢了。”

谢玉少不得要宽慰附和几句,最后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家去……

秦烈回到府中时,令仪还未起。

秦烈天不亮便要上朝,回府也不过辰时三刻,府中无长辈需要侍奉,也没有小辈过来请安,她自然想睡到几时是几时。

秦烈在床边坐下,深秋早晚愈发的凉,她一截香肩露在外面,上面还有他昨晚咬的牙印,正睡得香甜。他拉起被子为她盖好,又坐了会儿,见她还没动静,不得不将她唤醒。

令仪惺忪着眼,对于被叫醒十分不满。

秦烈含笑道:“给你带了胡饼,昨日你不是嫌饼凉了不好吃?再不起,又要凉了。”

令仪这才愿起身。

待到她梳妆打扮完,胡饼不热不冷,正好入口。

平时冷了的饼,她尚且能吃一个,今日只吃了半个便放下,秦烈问:“怎么?吃腻了还是不合胃口?”

令仪苦恼道:“都不是,只是我近来胖了些,该要克制。”

秦烈道:“你是之前太瘦了,现下最多只是匀称,多吃些才好。天儿越来越凉,再那般瘦,怕是多穿几层衣服都要将人压垮。”他说了这么多见她不为所动,想了想又道:“况且稍圆润些好看,人太瘦了容易形销骨立。”

这话才算说到了令仪的心坎上,她心安理得地又吃了半块胡饼,才把剩下的推给他。

秦烈特意过来陪令仪用早膳,实则领了公务,吃完饭又得出去。临走前看到令仪愀然不乐,他笑着捏她的手,“舍不得我?放心,我忙完一早回来。”

令仪“哦”了一声,依旧郁郁。

往常在宫中,看似也是这般终日无所事事,可那时她要给太子准备东西,还可以去十五公主那里学习医术,更有十六公主一起消磨时光,倒也不觉得日子难熬。而如今,秦烈不需要她去费心讨好,也没有旁人可以说话逗趣,日子便显得长而无趣。

之前她苦夏不愿出去,秦烈曾将戏班子召至府中,甚至连街上耍把戏的班子也请过来过。

都是一时新鲜,看过几次便索然无味。

她对秦烈道:“我想出府,去外面逛逛。”

秦烈道:“胭脂水粉衣衫首饰,不拘什么,都让他们送来供你挑选,何必要自己出去?”

令仪恹恹道:“可我一个人在府中无聊。”

秦烈想了想道:“听闻西域有一种狸奴,两只眼睛一蓝一碧,十分罕见。还有宫中老太监养的鹦鹉,十分会说吉祥话,我让他们送来,还是还是你想养一只自己教?”见她不吭声,他又道:“我记得你上次见了鹰隼十分喜欢,我让人驯服一只给你送来?”

令仪摇了摇头,“我不要,它们在外面好好的,何必因为我一己之私,便要困在这里不得自由?”

秦烈瞳孔微缩,盯着她问:“你也觉得不得自由?”

令仪未察觉他的紧张,只嘟起嘴巴抱怨:“我只是终日无所事事,觉得光阴虚度,以前在冀州时你出去打仗我都在做什么?”

秦烈岂能回答,只斟酌着道:“这样,我让你那两个宫女过来陪你说说话?”

令仪依旧不满意。

秦烈捏着她气鼓鼓的双颊,笑道:“我也巴不得终日在府中陪你,亦或是能整日将你带在身边,只是如今是多事之秋,外面太乱,才不得不让你整日待在府中。听话,听我忙完这一阵,便带你去庄子上跑马打猎。”

令仪这才勉强应了下来。

秦烈固然不想让令仪出去,可他说的多事之秋却不是虚词。

耿庆等人盘踞蜀州,不断向外扩张,皇上之前派人前往镇压。

领兵的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将,原以为会手到擒来,不想过去后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皇上问罪时,那老将道,此次败北固然是他指挥失当罪不可赦,可兵部提供的武器大都老旧,甚至有的已经生锈,兵甲质量参差不齐,有些简直不堪一击。这也就罢了,五万人的兵卒,配备的兵甲武器竟不足三万,其余人还是借了当地守军的武器才堪能上阵。

可兵部记档,拨给老将军的兵甲武器分明就是五万。

双方你来我往,口舌不休。

皇上下令彻查,这种活计吃力不讨好,最后落到了秦烈手里。

结果一查,发现兵部中许多老旧装备,还大量虚报,用以谋取朝廷维护费用。

而老将军出征,是因为其副将与兵部众人勾结,认为此战必胜,纵然以次充好谎报数量也无妨。不想竟遭败北,老将军察觉不对,查探之下,这才露出马脚来。

皇上大为震怒,大宪成立方几年,就出了这样的贪腐事件,且问题竟出在他立国所仰仗的军队上。因此不由庆幸,幸好秦烈所率军队因着终日东征西战,为了不贻误战机,装备没有及时归库,否则只怕此时天下已经姓宋。

而最让他担忧的,是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竟已经将手伸到他自己的老部属那里。

——自端王娶妻,太子一家独大,若有机会谁不想讨好储君?

这是被他发现,那藏在暗地里,已经效忠东宫的还有谁?

是不是连大内也不再安全?

念头一起,皇上何止悚然?简直如芒刺背。

自那时起,旁人便是在他面前称赞太子几句,他便觉得别有居心,只是当时不发作,回头来必要找机会惩治,虽不至于要了性命,贬官夺爵却少不了。在宫中时更是疑神疑鬼,对于内侍与宫女,可不如对朝臣那般温柔,短短一月,紫禁城内多了数十冤魂。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令仪虽不知道政事,也感受得到风声,只盼着这段时日早些过去。

可天不遂人愿,灾祸不独行。

还未等这件事过去,京城及周遭几个州郡遭遇暴雪严寒,仿佛嘉禾十五年重演。

内有贼人作乱,上有天灾降临,民间又开始出现流言,说当今天子德不配位,秦家乃篡位贼子,上苍这才降下惩罚,是为天谕。

为此,朝廷不知抓了多少人,京兆尹与大理寺的牢狱几乎人满为患,谣言依旧屡禁不止,还有白莲教死灰复燃的迹象。未免烈火燎原,皇上命端王为禁卫军统领,负责京城治安,名为彻查实为镇压。

秦烈终日忙的脚不沾地,莫说什么跑马打猎,若非令仪在王府,他怕是要住在卫所中。

第64章 施粥 。

令仪虽娇气, 却不是那等不顾大局之人,眼看他整日辛苦,再不提出去之事。

好在有吟霜傲雪每隔三五日进府, 能与她说说话。

最初她们尚在追忆昔日在宫中时光,渐渐地, 说的最多的便是她们在宫外的日子。

比起宫中那空中楼阁一样华美却平淡的时光,还是在外面脚踏实地一天天活着, 尽管不乏艰难困苦,尽管有时泪水横流, 却也因此笑容更为欢愉,动人心肠。

令仪喜欢听她们与那些宫人在外面如何慢慢聚集,慢慢自立, 其间那些或心酸或畅快的故事, 也喜欢听她们讲外面百姓的家长里短。

这日吟霜傲雪与她说起外面灾民的惨状。

天下初定,许多人刚刚得以休养生息,便遭遇雪灾,家中存粮不足,更有不少百姓房屋倒塌。许多逃荒的灾民开始往京城聚集, 之前有零零星星的灾民尚且能进城,现在越来越多, 京城已禁止灾民进城。

令仪紧张地问:“朝廷驱赶了他们?”

吟霜道:“只是不让进城,倒没驱赶, 可城外的人越来越多,天寒地冻,缺衣少食的,不知道要死多少——听说每日开城门,官兵都要先去清理尸体”

见令仪脸色微变, 傲雪打断吟霜,叹道:“这些总归不关咱们的事,幸得王妃上次送的银两,奴婢们才能在立冬前翻盖了房子,也备好了粮食,这个冬天过得比以前反倒更舒心。”

令仪道:“你们可还有什么短缺?尽管与我说。”

吟霜是个实性子:“奴婢知道王妃心里记挂着咱们,可是只有救急没有救穷的,只有自己立得住日子才能过得好。否则便是王妃给我们万贯家财,也是守不住的。便是如此,每回我们过来,不过与您说说话,回去时也没空过手。”

待到她们又拎着下人们备好的东西离开后,令仪却坐在那里沉吟许久,最后命人唤秦小山过来,询问她有多少私产。

平日里,莫说宫中不时会有赏赐,但凡有新的布料衣衫宝器饰物,那些店铺的掌柜都会第一时间送过来任她选,哪有什么用得着银钱的地方?是以,她对自己有多少私产并不清楚。

秦小山听她查私产,还以为要用银子,忙恭声道:“王妃一应花费,皆由公中所出,不知王妃想要什么东西,小人即刻便去置办。”

令仪道:“不必麻烦,我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罢了。”

她自己要做的事,不想花秦烈的银子。

令仪也是今日方知,秦烈还为她设了个私库,里面摆的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里面有她见过的近来宫中赏赐和买下的宝物,更多的都是她未见过的嫁妆。

秦烈终日东征西战,尤其自江南一路打过去,伪朝乱臣、江南豪绅收藏的宝贝许多都成了她的嫁妆,只价值连城的书画便有足足六箱,被随意堆放在角落,纵然她再不喜文墨,亦觉暴殄天物。更不提那些宝珠玉器,让人眼花缭乱。

还有厚厚一叠房契地契,遍布京城与江南,都是最富饶之地,其中还有两座茶山。秦小山与她道,如今新朝初立,百业凋敝,尤其江南简直一片狼藉,这些产业一年约有五六千两的收益。待过了这几年,便是一年两三万的收益也不在话下。

而她之前的嫁妆,只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嘉禾帝给她的嫁妆单子。上面乏善可陈,与秦烈为她备的那份简直云泥之别。

匣子里还有十来张地契房契,先太子当年为她着想,刻意在冀州及其附近州郡置买的铺子田地,虽然这些地方不算十分富庶,收益不能与京城江南相提并论,可因着战乱从未波及冀州,秦烈派人打理着,这些年存下共计一万三千余两的收益。

先太子已仙去多年,可她仍在受他庇荫。

令仪伤情了片刻,方将那匣子珍重合上。

有了这一万多两银子,她有了底气。晚上秦烈回府,与他说起自己想设棚施粥赈济灾民,不出所料遭到他的拒绝。

“赈灾是朝廷之事,自有户部与地方官员操持,施粥并非那么简单,不仅要有粮食,还得有人手。何况那些灾民饿了太久恐生民乱,没有朝廷官兵看着,实在太过危险。”

令仪道:“庄子上那些粮食根本吃不完,何况还可以买,银子我有,人手我也想好了,就是宫里出来那些人,他们在宫中当惯了差事,最周到不过,便是有事也能随机应变。我再同你借几十个护卫。这些人我自然不会亏待,按天给他们发银钱,不会让他们做白工。”

听她说的有条有理,秦烈来了兴致,“公主已经有了章程?”

令仪确实早有准备:“这些人一天下来成本要十两银子,一个粥棚,一日粮食加薪柴大约需要二十两的成本,我打算开两个,一日便需五十两。雪灾不比旱灾,天气转暖,那些灾民便会返回故土,算起来也不过百十天,我有一万多两银子,绰绰有余!”

她一本正经算账的样子实在可爱,可秦烈依旧严格,摇头道:“算的不对。”

“不对?”

秦烈道:“你算的是现下的粮价,可因着雪灾粮价飞涨,很快你的成本便要翻倍。且如今四个城门处都有灾民,而你一旦施粥,其他城门的灾民便会蜂拥而至,外面现在已经聚集了两万多人,每日还在增加,到时你区区两个粥棚,又能救济多少?到那时,人饿的狠了哪还知道什么叫害怕?莫说几十个护卫,便是上百个也未见得安全。抢粥抢粮还是好的,逼得急了他们甚至会杀人,反正法不责众,最后只会是无头公案。更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后皇后尚不说话,前面还有一个太子妃,岂有你一个端王妃出风头的道理?”

令仪肩膀垮下,满身写着沮丧:“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秦烈捏了捏她终于长了些肉的两颊,宽慰道:“过不几日皇后便会带头捐银赈灾,各家女眷都会响应。你若实在不忍心,到时咱们多捐些银两便是。”

果然没过几天,皇后捐出五千两银子用以赈灾,之后宫中娘娘,各家女眷纷纷响应,秦烈以端王妃的名义捐了四千两,比太子妃的四千五百两少一线。京城权贵何其多,据说最后凑了十万余两银子,交于户部。

十万两银子,便是扔在海里也能听个响,可吟霜傲雪再次过来,却带来外面灾民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冲击城门,被射杀了一片的消息。

令仪问:“户部不是已经开棚施粥?”

灾民无非是想活着,便是一日能吃个三分饱也没有寻死的道理。

吟霜叹道:“是在城外施粥,一开始北城还有不少百姓假装灾民混进去冒领,结果呢?一碗粥里没有几粒米,跟刷锅水差不多,莫说饱腹了,去了的人回来没有不骂的,都不值得花那么多功夫排那么长的队!”

不用想也知道是官员中饱私囊,令仪怒道:“这可是天子脚下,他们竟如此肆无忌惮?”

连一贯沉稳的傲雪也忍不住道:“听闻主管此事的户部主官是皇后的弟弟,太子妃的父亲,之前还在称赞皇后大德的百姓,这几日都在暗中议论,说这是皇后与国舅沆瀣一气,坑各家的银子。”

她说的还算文雅,实则民间骂的比这难听数倍,甚至还有人骂那些卷银子的人惺惺作态,尤其是太子妃和端王妃,这俩可是皇后的亲儿媳,谁知道不是当面捐款背后分赃?

令仪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方低声道:“你们回去后,替我做件事。”。

过了七八日,秦烈难得午后便回府,令仪正坐在榻上为他做中衣。

秦烈恨不得浑身上下都是她亲手做的东西,只是

“接连下了几日大雪,纵然烧着火龙,屋里也有寒气,这些不急着做。”他拢起她双手,皱眉责备:“下人们怎么伺候的?你这手都是凉的。”

令仪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不知道冷热,觉得冷了就会用手炉暖着。”

秦烈意有所指:“我倒希望你是三岁孩童,才不会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

令仪眨了眨眼,“王爷在说什么,臣妾怎么一个字听不懂?”

秦烈被她这副装无辜的模样勾的心痒,清咳一声方正色道:“近日京中街头巷尾忽然传起了谣言,说皇后要亲自去城外施粥。”

令仪笑问:“此举不仅与灾民有益,更彰显天家圣德,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秦烈不得不挑明:“原本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传闻,可大宪不过立国几年,又是兵败又是大灾,民间越传越离谱,还有人说这是皇上德行有亏,需要九天娘娘下凡普度众生。这便是妖言惑众,我如今掌管京城治安防御,自然要严查,公主不妨猜一猜,我这一查查到了谁的身上?”

令仪此时已经没了侥幸之心,心虚地解释道:“我只是想以民意逼迫皇后亲自出来施粥,到时定然没人敢敷衍了事。又想着吟霜傲雪她们那里三教九流,放出谣言来既能很快传播开来,也不好查证,这才从未想过会传得这般离谱。”

她扯着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捉拿他们问罪吧?”

秦烈道:“我若要追查,第一个就该拿你是问!”

一提到自己,令仪顿时理不直气却壮:“我知道你舍不得抓我,可她们都是听我的,你也不许为难她们!”

秦烈无奈,“你就是仗着我拿你没办法,才这般胆大妄为。”

令仪伸手搂住他脖子,逼得他不得不弯腰,方才眉眼弯弯地问:“你是我夫君,我不依仗你又能依仗谁?”

看着面前笑得小狐狸一样的公主,秦烈没一口亲上去已算自制力惊人,仍强撑着教训她:“这是刚好落在我手里,若换了旁人,你又当如何?”

令仪小嘴像是抹了蜜,“若是旁人,面对流言,根本束手无策,也只有夫君你才能这么快抽丝剥茧探得真相!”

这会儿不亲,简直枉为男人。

秦烈将人压在榻上,亲了好一会儿,若不是怕她着凉,已经将人“就地正法”。

到最后他坐起身子,她依偎在他怀中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何来处置?还得亲手替她将证据毁去,秦烈这般想着,嘴上却道:“那需得看你表现。”

令仪意会,忙求饶:“我只做过这一桩坏事,以后再不敢了!”

可她只意会对了一半,秦烈与她耳语,令仪未听完耳朵已然红透。

“你、你趁人之危,卑鄙无耻!”

秦烈低笑:“卑鄙便卑鄙吧,臣今日在公主面前,便做一次十足的小人!”

他说到做到,吃过晚膳,便早早将公主拉去床上。

逼着她将之前扭扭捏捏不肯做的姿势,摆弄了三四个。

秦烈近日繁忙,常常深夜回府,令仪那时已经睡下,也旷了几日。

这夜被翻红浪,狂蝶弄蕊,一直到三更天才消停。

翌日天还未亮,他神清气爽地起来,穿上朝服准备上朝,令仪惺忪着一双眼看他。

秦烈自责道:“怪我吵醒了你。”

他便是回来晚了,也要与令仪同睡,练就了从他来到他走,不吵醒她的功夫,不想今日马失前蹄。

令仪摇头:“不是你,是我心里有事”

她坐起身,关切地问:“皇后会施粥吗?”

秦烈本想让她不要关心与他无关之事,费神且无用。

可看着她那澄澈关切的双眸,那些话却说不出口,只道:“定然会有人施粥。”

令仪闻言,未察觉其中微妙,粲然一笑,外面冰天雪地,室中却如早花初绽,大地回春。

秦烈按捺住自己想告假的念头,对她道:“天色尚早,你睡个回笼觉,等我回来,与你一同准备施粥之事。”

没过几日,便传来太子妃要在三日后施粥的消息,她不仅自己施粥,还号召众位诰命贵妇,开棚施粥,赈济灾民,立时便有不少权臣之家女眷响应,引得百姓齐颂。

令仪却心生困惑,“为何是太子妃,不是皇后?”

便是皇后授命太子妃,也该是她号召众人,可此事中却根本没有皇后的名字出现,实在大不寻常。

秦烈早有预料,“传闻遍市井,却传不进宫墙。”

令仪疑惑,纵然谣言传不进皇宫,太子妃却是经常入宫的,但凡在皇后面前说一句,也轮不到她来挑头。可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妃,只要出来施粥,救的都是灾民的性命,令仪未在上面多想,又开始忙碌起自家施粥之事来。

很快,城外便多了十几个粥棚。

太子妃的粥棚自然是最华贵的,且白粥量大管饱,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贡米倒入锅中,太子妃亲自为灾民盛粥,满满一大碗,插筷不倒,莫说灾民,便是京城的平民,也鲜少喝到这么好的粥,在场的百姓与官员无不称赞。

其他粥棚自然不敢与太子妃那处相比,却也相去不远。

夫人们个个出来施粥,一时间饭香四溢。

周围不仅有官兵巡逻,更有各府的侍卫在,无人敢闹事。

令仪并未出来施粥,只坐在马车中,秦烈特意告了半天假来陪她。

却见她非但面上没有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只这么一会儿,她便看到不少京中百姓扮作灾民过来,毕竟贡米白米便是一般百姓家里也不是日日喝得。且他们通常喝完一碗还不满足,还要继续排队,将那些真正的灾民挤到身后。后面插队之人并不鲜见,并不限于假灾民,灾民中的青壮年也会循环排队,插队加塞。

而最需要救济的老弱妇孺,本就因着腿脚不便排在后面,因着前面的人不断加塞,怕是再增加几个粥棚也喝不到粥。

官兵与侍卫只管前面的队伍,以免冲撞了贵人,怎会管后面的百姓?

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回去的时候,她与秦烈商量,想多增加一个粥棚,且只供老病妇孺。此外,她还想将备好的白米换做糙米陈粮。

“我这般做不是因着怕花销,只是这些本就是普通百姓的吃食,定然不会再排队来与灾民夺食。且今日首日施粥,太子妃亲临,也不过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定然不会时常过来。我想着”她斟酌着道:“户部侍郎能欺瞒皇后,一府如一国,若太子妃与众位夫人们不再过来,那些下人难道就不会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这边施粥的名声打出去,灾民越来越多,粥米越来越少,怕会生乱,我要低价多囤些粮食备用。”

天下初定,又连番征战,至今蜀中仍在作乱,将士粮饷尚且匮乏。如今的粮食更多的是在京城那些前朝显贵手中,他们无不待价而沽。前几日筹备施粥时,粮价便一日三涨,虽则秦烈又给她一万两的银票,她也不愿这般白白浪费。

且她心中隐隐觉得,到了饥荒时,草根、树皮都吃得,给灾民喝白粥,本身便不应该。

太子妃不过为了收买人心,其余人不过陪她唱戏,无人真正关心灾民死活。

第65章 旧伤 。

“这些是我粗浅想法, 可是旁人都在施白粥,唯独咱们是糙米。我足不出户,你在外行走却难免被人耻笑, 你若觉得不可行,我便不做。”

秦烈知她悲悯良善, 却不想她还能想得这般周到,只觉与有荣焉, 岂会阻止。

“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他道:“无人敢对我说三道四。”

无人敢当面对他说三道四, 背地里名声却实在难听。

虽说施粥本就是自愿,可奈何旁人都是白米,唯独端王妃的糙米实在鹤立鸡群。

在京城里, 端王的名声前所未有的难听。

昔日大军进京不扰民的战神, 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秦烈掌管京城治安,岂能听不到嘲讽之声,他只充耳不闻,还交代不许让王妃听到半点风声。

朝堂上虽不像民间那般,也有不少人在歌颂太子妃功德时, 总会状似不经意间提到端王妃的行径,用以对比太子妃的高洁。

却不想皇上固然褒奖了太子妃, 却并未责罚端王妃,甚至与其他参与施粥的各家夫人一样, 给了赏赐,只比太子妃稍差。

尽管不能大获全胜,东宫也松了口气。

毕竟他们已凄风苦雨数日。

——兵部涉事之人被严惩,皇上虽未明面上责罚太子,太子却因御下不严, 自请禁足,此乃常见戏码,朝堂上常有人请罪,不乏涕泪横流之辈。只是这一次,皇上没有阻拦,那便是准奏,还不如责罚,毕竟自请禁足,连个期限也没有,谁知道哪日才能出来。

东宫因此人心惶惶,也有幕僚分析,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毕竟一直以来,无论太后皇上还是皇后,心中属意都是太子,便是想改弦更张,连个备选也没有。那些皇子莫说非嫡非长,更与社稷没有寸功。唯独一个端王,更是绝无可能。

——若立他为太子,岂不要封前朝公主为太子妃?她甚至不只是前朝公主,还是南朝的贵妃。

当年宋老将军可是昭告天下,永嘉公主可是因着不承认大宪才跑去了涿州。

若她为太子妃,日后为皇后,如今朝堂这些人,在她眼中不是投敌叛国,便是乱臣贼子,怕不是要秋后算账,挨个儿收拾?

是以,朝中大臣莫说支持端王了,甚至端王要上位,他们第一个便不答应。

刚巧这时什么九天玄女的谣言兴起,宛若想要瞌睡便有人递来枕头。

太子占了嫡长,颇具才干,又得臣属支持,缺的不过是民心罢了,只要把这一块补上,不仅当下困局自解,便是皇上想立新太子,也要再三思量。

得了皇上褒奖,太子妃愈发看重,每日到粥棚施粥外,还为灾民送些御寒之物与药材。只盼皇上哪日龙颜大悦,能解了太子的禁足。是以,她对施粥越发看重,每日都要过去待上一两个时辰,其他贵妇也不得不照做,暗地里如何叫苦连天不说,面上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令仪暗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倒日日过来,只是并不露面,坐在马车里远远看一看,以期发现什么纰漏及时补上。

看着自家两处粥棚,长长队伍中不是老人便是妇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令仪略略放下心后,还是不禁叹了口气。

这般半月有余,到了十二月初四,太子妃出奇地并未出现在粥棚。

之后接连几日,都未见她踪影。

那些本就为奉承东宫的贵妇见状,渐渐也不再过来,各家之前开到酉时末的粥棚,渐渐未时初便撤,之前的插筷不倒的白粥米粒变得越来越稀少,有好几家到最后居然到了粥可照人,米粒清晰可数的地步。

令仪依旧每日坐马车去巡查一圈,自家粥棚一如既往,因此排队之人越来越多。

她命人又开了四个粥棚,所有灾民都可领粥,原来那两个仍旧只供妇孺老弱。

新开的粥棚没有增加人手,用的全是之前帮着维持秩序的灾民,他们干活不求别的,只求一家人能吃饱便行。

一下子开了六个粥棚,又逢粮价大涨,令仪手中的银两,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这时正巧离京两月的靖王爷回京,送来一百五十石糙米,五十石粟米,另外还有两马车的药材,据说加在粥中,人喝下去可生热发暖,抵御严寒。

令仪虽与这位靖王爷虽未谋面,却收到过他不少的东西。

他终日在外游山玩水,一会儿在沧州,一会儿在青州,每到一地都会着人送来当地特产吃食,还有许多别出心裁的民间玩意,还有许多自制的药物。

这些东西都是送给秦烈的,却都刚好都是她喜欢之物,最后自然全都落在了她手中。

以前她可以不领情,如今这些粮食实打实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令仪特意前来谢过靖王爷。

秦洪今日终于得见失忆后的十七公主。

她显然过得很好,他从未见过的好,面色红润,唇角带笑。

十五公主知道了,定会高兴。

再看自己三哥,明明人就在身旁,一双眼还是恨不得粘在公主身上,脸上再没有前几年的阴郁病容,是许久未见过的志得意满,慵懒闲适。

秦洪终于放下心来……

接连下了几日雪,令仪不便出门,在围炉旁烤桔子。

烤好的桔子,用竹签将橙子扎穿,提起来放到身旁小案上,又用特制的木竹工具剥,免得烫到了自己。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如同冀州关外囤粮的松鼠,秦烈目光早从书册上移开,越看脸上笑意越浓。

最后索性放下书册,坐到她身边,含笑问:“想吃让丫鬟们烤好剥好便可,何必自己忙活?”

令仪道:“这是意趣,你不懂。”

虽然嘴上嫌弃,可终于剥出一瓣来,她用竹签扎上先递到他嘴边。

他张口咬下,看她弯着眼睛问自己:“甜不甜?”

“甜。”他抱她在自己腿上,连骨头都要甜酥了。

秦烈今日休沐,难得无事。

两人就这样你一瓣我一瓣分吃了桔子。

秦烈未曾想,世上有这般静谧欢愉的时光,哪怕什么都不用说,也觉身心安稳舒畅。

只是这安稳很快被他自己打破,到底忍不住,香甜的橙汁在彼此唇齿间交换,她推他胸膛,“光天化日”

他横抱起她往床边走,眸色深沉,“要的就是光天化日!”

拒绝的不彻底,便像欲拒还迎,床幔放下,拔步床上一片昏暗。

只她腻白肌肤透着莹光,青丝铺洒,红唇水润,一双眼看着自己,脉脉含情。

秦烈分不清胸口与身体哪处更火热,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随着他的动作,令仪原本羞涩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坐起身来,抚上他的胸膛,“怎么、怎么伤的这么重?”

秦烈不必低头,也知道自己今日过于忘形,竟忘了遮掩。

以往两人欢好都是在夜里,纵然室内点灯,落了床幔也看不分明,令仪今日才看到他胸口这道长长的疤痕,自左肩到右腰,横贯整个上半身,纵使如今已经痊愈,依然狰狞恐怖,当初怕是深可见骨性命垂危。

秦烈抓起衣衫遮挡,令仪却不肯,拨开他的衣衫,“我那时摸到,你还说男人都是这样原来是在骗我。”

秦烈拉起被子将两人盖上,“行军打仗,受伤再所难免,算不得什么。”

令仪不信:“若当真算不得什么,其他的伤势你还会与我讲,为何独独瞒着这一个?”

秦烈叹息,“还不是担心你害怕?”

“人就在我面前,伤口已经好了,我还能害怕什么?”她这样说着,眼睛却已经湿润。

她是后怕,又心疼,更恼他不告诉自己。

手轻轻触上去,那般轻柔,仿佛稍微用力他都会疼,“到底何时受的伤?你竟然受这样重的伤,岂不是全军大败而归?”

他本来不想说,奈何她泪盈于睫。

他无奈道:“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私下渡江去寻人,遭了暗算,亲卫几乎全部战死,我也被逼得跳入江水之中。不过我命大,虽重伤落水却未死,自己爬上岸,又被秦小山寻到,之后便返回了京城。”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忘记了当初被人藏在马车夹层,遇到她迎亲队伍时的深深不甘,若非重伤不能动弹,他便是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于他人。

后来伤势好了,却因着在水中泡太久,伤了肺腑,落下夜咳的毛病。

于此而来的,还有无尽的梦魇。

在此之前,哪怕她私逃数月,他也一直视她为自己的掌中之物。

直到那刻,方才明白什么叫覆水难收。

可如今,她就在自己怀中,温香软玉,甜蜜的仿佛梦境。

他不由怀疑这又是自己梦魇的开端,很快,她又要决绝离去。

低头时,正对上她温柔目光,她问:“人找到了吗?”

他将人带到胸前,下巴在她头顶轻蹭,“找到了。”

她却没了声响。

过了好久,方听她闷声闷气地问:“那人是男是女?”

他稍一错愣,接着朗声大笑,胸膛震动。令仪愈发不自在,偏偏挣不开他的怀抱,他慢悠悠地回答:“得我这般看重,自然是”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他却刻意顿了顿,方道:“男人。”

“当真?”令仪怀疑。

“当然。”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是个三十出头身高五尺的男人,大腹便便,满面胡须,整日无酒不喜,无肉不欢,衣衫一月一喜,鞋袜一季一换。”

令仪可不会被他轻易唬住:“这样的人,你找他作甚?”

秦烈道:“他纵然有万般不是,却有一门独门手艺,旁人都比不得。”

“什么手艺?”

“酿醋。”秦烈凑到她颈边,深深一嗅,“酿的一手好醋,又醇又酸!”

令仪反应过来,又羞又气,攥起拳头锤他,“你又胡说!”

他笑着拉下她的手,低头吻她的嘴,“让我尝尝到底有多酸”

两人到晚膳时分方起,令仪软绵绵靠在秦烈身上,任他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喝粥。

秦小山在外面禀报,说秦烈递上的告假被皇上驳回。

秦烈早有预料,眉眼未抬,吩咐道:“那便请太医过来为我诊治旧伤,告病假。”

令仪立时坐直身体,“旧伤?”

秦烈安抚:“不过是借口罢了,这几日不宜上朝。”

待秦小山离开,令仪问:“你为何不愿上朝?且若执意不愿上朝,直接告病假也可,为何还要兜这样的圈子?”

秦烈惯来心中谋划,沉默寡言,在幕僚处也是倾听居多,多余一句话也欠奉。

却唯独喜欢与她说话,如同雕琢一块美玉,又像是养一个女儿,引导着她一步步地揣测自己的心思,在她的思考行事上也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问:“你可知为何太子妃近日不去施粥?”

令仪摇头。

“因为东宫死了一名侍妾。”顿了下,他声音平又轻,“是太子刚出世孩子的生母。”

令仪毕竟宫中出身,立时明白过来,“是太子妃下的手?”

秦烈不答只道:“太子膝下唯有二子,如今都没了生母,尽数养在太子妃名下。”

令仪不免诧异:“孩子还不到半岁,当时母子均安这是否太过明显了些?她就这般着急?”

秦烈道:“她不得不着急,昔日冀州的侍妾不过普通书香门第,可东宫便是侍妾也是官员之女,其父虽只从五品,却是吏部尚书的侄子。——她若再不下手,只怕过年便要给这位侍妾名分,一个侧妃总是少不了的。”

令仪想起太子妃在粥棚那副悲悯温柔的面孔,暗地里却在下此毒手,不免心惊。

秦烈察觉怀中人的僵硬,将她搂得更紧些:“别怕,她决计害不到你的身上。”

令仪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若你有一日看上旁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退位让贤,绝不阻你们的路。”

秦烈一窒,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就这般看我?”

令仪垂眼,小声道:“我只是怕自己变坏如果看到你与她人生儿育女,我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太子妃那样”

秦烈心立时软了下来,无奈地揉她脸颊,“早知道便不告诉你,省得你在这里杞人忧天。”

令仪也觉得自己大煞风景,转而问道:“你不愿上朝,可是怕皇上让你去查案?可是”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东宫出这样的丑事,皇上竟要严查不成?!”

她果然从不让他失望,秦烈道:“那位侍妾只是从五品官员之女,纵然其父叔叔是礼部尚书,也不过一个垂死的老头子,为自家侄孙女请封还可,万不会为一个死人得罪东宫。可东宫还有一位即将临盆的侍妾,可是父皇老部下的庶女,岂能不唇亡齿寒?便是看在他面子上,父皇也不得不严查。”

令仪明白过来,“所以你不愿上朝一来是真心,二来也想让皇上和太子知道,你是真的不想掺和进这浑水中,或者说,不愿与太子结仇。”

秦烈道:“既是太子,又是我二哥,我何必趟这趟浑水?”

令仪问:“那皇上与皇后,到底想不想查出真相,惩治恶人?”

秦烈未曾想她这般敏锐,赞许地道:“他们自然想知道真相,至于惩治恶人”他轻哂:“堂堂当朝太子妃,怎么可能是恶人?”

令仪默然片刻,轻声道:“所以只有那位侍妾是当真丢了性命,百日孩童没了生母。”

秦烈见她目露悲色,劝道:“那些都是别人的事情,与咱们无关。”

令仪恻然:“京城外的灾民,女子那般少,不足男子一半,想来不是留在了家乡,而是死在了路上,那些是平民百姓,天灾使然,或许怪不得旁人。可这位侍妾是官员之女,却要为了家族,被送去做妾,被人害死,人人心知肚明凶手是谁,竟也得不到一个公道。”

秦烈怕她伤了心神,笑着劝慰:“怪我,又勾起你这许多话来,还是在府中呆了太久,才会这般多思。待过了这几日,各部休沐,我带你去庄子上泡泉,咱们住到年关再回来。”

见她虽然点了点头,却依旧怔忪不乐。

秦烈低声道:“也未必一点公道也没有。——太子妃之所以那般明目张胆,是因为有皇后默许,可这一回,皇后未必还像以前那般保她。”

令仪还想再问,他却讳莫如深起来。

第66章 乐景 。

之前虽是严冬, 还未过年,天气便已转暖,冰雪初融。

秦烈终于得了几天闲, 带着令仪去往郊外庄子泡泉。

一路上遇到陆陆续续返回故土的灾民,一开始他们频频往这边看, 不久后,便不断有人朝他们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