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公主永嘉 行期一 27906 字 5个月前

秦烈道:“粥棚和马车上都有端王府标记, 他们认了出来,跪拜是在谢你。”

令仪做那些事只为自己心安, 从未想过要人感激,忙让马车走的快些。

待到走到没有灾民的地方,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转头却看到秦烈深沉灼热的目光。

“为何这般看我?”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 郑重其事道:“微臣能娶到公主,真是平生幸事。”

幸事不只是这一遭,还有她对他儿女的善待。

公主之前养在深宫,最知道孩子想要的不只是衣食无忧。她会将宫中赏赐的东西挑着各人用得着的,送到几人院中;会因着秦烁秦灿读书练功有了长进, 重重酬谢他们的夫子师父;会给秦茵荣送去最时兴的首饰衣裳,连胭脂水粉也未曾落下。

且孩子大了, 难免有应酬交往之事,她特意在公中放了一笔银子, 免得他们三人想要办宴席或送礼物时囊中羞涩,只需有正当理由便可支取。

且每一次,都是打着秦烈的名义。

秦烈对儿子抱有厚望,但凡有闲暇便会考教他们功课。

对女儿诸多纵容,只望她出嫁前在家里能过的舒心。

却也有许多疏忽, 毕竟他十几岁便上了边关,除了军饷外,从不为银钱苦恼。

根本不知道京城人惯来拜高踩低,交往应酬,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而这些孩子对他又敬又怕,无人敢置喙。

令仪虽然不曾想过居功,三个孩子又不是傻子。

对她即便不说多亲近,却也有几分真诚的敬重。

毕竟谁不喜欢不多事只给钱的长辈,连秦茵荣也不例外,态度有所松动。

秦烈虽然不曾抱过希望,可见他们相处和睦,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否则这次又怎能带上接孩子一起出门?

可到了马车上还是叮嘱她:“不必为了他们费太多心神。”

令仪在宫中时,那么多的妃嫔公主,各有各的御下手段,且宫中的各种赏赐宫宴,平衡制约,见得多了,自会了然于心,这区区三个孩子,岂在话下?于是道:“不过借花献佛罢了,费不了什么心神。”

秦烈意味深长道:“借了花,可是要还的。”

在马车上,他便想让她先还一回。

为了去庄子上,他这段日子可谓没日没夜的操劳,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这才终于在昨日将公务忙完,已许久未与她亲热,此刻软玉温香在旁,他不想忍,也不必忍。

可因着她不肯,最后还是不得不在马车上忍了一日,直到天黑进了庄子,这会儿他已无需再忍,不想天降噩耗,——公主忽然来了癸水。

令仪更加苦闷,这下她势必泡不了温泉。

在宫中时,她的癸水十分规律,这次失忆后,不仅癸水不是提前便是退后,而且每次来时都会腹痛难忍。幸好丫鬟细致,带了常用的药包,秦烈喂她喝了药,又起了暖炉为她暖肚子。待她终于睡着,他才将已经变温的暖炉放到一边,起身独自来到泉中,将冀州泉水中的情形忆了一遍,算算日子,等他们回去,公主身上也未见得干净,想重温旧梦势必不可能,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之后两日,令仪几乎都窝在床上,秦烈白日带几个孩子骑马,早早回来守着她,为她熬药暖肚,与她说说白天的趣事。

到这时令仪还是很乖巧的,要喝药便喝药,可到了第三日夜里,她疼痛一缓解,便娇气起来,开始嫌药苦。

秦烈平时都会哄她,太医开的药,每月五副药,来癸水的时候喝,一日也不可耽误。

可这次他并不勉强,只问:“当真不疼了?”

令仪忙点头:“不疼了。”

秦烈笑了笑,将碗放下,事出反常必有妖,令仪隐隐感到危险。

果然,一放下碗,他回过头时,目光便变得极沉,这般熟悉,令仪岂会看不出来?她下意识往旁边刚挪动,就被他压在被褥之中。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钉在床上一般,眼中势在必得太过明显,令仪不得不提醒他:“我今日不方便!”

秦烈粗糙的手指来回摩挲她嫣红唇瓣,声音暗哑:“总有方便的地方。”

令仪瞬间便反应过来,教导嬷嬷教过,他一直纠缠,她一直不愿做的东西。

她自然还是不愿。

秦烈哄她:“公主只是现下忘了,其实你以前最喜欢吃”

令仪一个字也不信,忙打断他:“才不会,我嫌脏。”

秦烈低笑:“怎么会?我洗的干干净净,公主若不信,可以自己再帮我洗一遍。”

他拉过她的手去握,令仪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手立时弹开,去推他的胸膛。

秦烈单手捉住她两只手腕,再度压在她头顶床上,声音又轻又柔,“公主怎能这般忘恩负义?臣吃公主的又何止百次,怎地只要这一次,公主也不愿成全?”

令仪被他说的脸颊滚烫浑身透红,这话虽然不假,可哪一次不是他非要,连她求饶也没用?如今不仅被他倒打一耙,还被暗哑着声音求:“臣实在忍得难受,公主心疼灾民,心疼孩子,为何不能疼疼臣?”

令仪只觉自己迷了心窍,明知他是装可怜,被他缠着缠着最后还是如了他的愿。

许久后,秦烈回过神来,方察觉适才自己最后的失控,手自她脑后放开,果不其然看到她憋的通红的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嘴角溢出来的白zhuo。

他忙端来茶碗让她漱口,连声道歉。

可不管他怎么哄,令仪漱完口便躺回床上,背对着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她是真的生气,秦烈不敢贴上去,只能侧身与她睡下。

不一会儿,听到她平缓均匀的呼吸,他才稍稍放下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入梦乡。

被令仪叫醒时,他满头的冷汗,令仪关切地看着他,“你做了噩梦?”

果然又是梦魇,秦烈担忧地问:“可吓到了你?”

令仪摇头,“我只听到你低呼一声别走,之后便来回挣扎喘气,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你。”秦烈喘着气缓缓道:“梦到你要走,怎么都拦不住。”

梦中的惊悸还未平息,他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我发誓,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不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你也再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他的手臂勒的很紧,令仪感到疼痛,可他满头的汗,狼狈又沉痛,这般祈求着,令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爱怜地搂住他的劲腰,“你做的什么怪梦,我为何要走?又能走去哪里?”

秦烈问:“当真不生气了?”

“刚刚有些生气,可很快就好了,不然怎么能睡着。”她如实回答,接着苦恼地道:“怎么办哪,我总是对你生不起气来。其实你不让我出府,我有些生气。施粥时你不让我下马车,我也有些生气。之前说要带我打猎骑马,因着公务食言,我更生气。——明明有好多好多生气的地方,可是”她看着他,目光明亮又温柔,“我一见到你,就心生欢喜,尤其是现在还有心疼,就更舍不得与你生气了。”

他艰难开口,竟有些结巴,“心、心疼我什么?”

心疼他此刻莫名的惶然与脆弱,还有

令仪俯身,在他胸前那道蜿蜒的伤疤上轻轻落下一吻,“这个。”

那般轻柔的一个吻,秦烈却浑身一震。

她定然是他命中躲不开避不掉的魔障。

生来就是为了要他的人,他的心,他的命。

此时此刻,秦烈只恨不得两人瞬间白头,相拥着离世。

亦或是将她一口一口吃进腹中,免得再可能的分离之苦。

他以前总觉得文人矫情,才会苦时思乐,乐时念苦。

如今方知,原来人在最幸福之时,当真会心生恐慌。

怕琉璃易碎,怕彩云易散,越是美好,越不得长久……

在庄子上只住了五日,一行人便返回京城。

翌日,秦烈带着令仪与几个孩子进宫参加除岁宴。

去的马车上秦烈对令仪反复宽慰,有他在,她什么都不必怕。

这种宫宴,尽管只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令仪也参加过许多次。

况且除夕家宴,宴请的不仅有皇亲国戚,还有朝中大员。

这样的场合,纵然太后皇后不喜欢自己,也不会让她太过难堪。

是以令仪真的不怕,可她喜欢看他紧张她的样子,一边享受一边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还这么贪心。

宫宴果然还是那些流程,即便改朝换代,连那些赞美之词也依旧大同小异,而宫宴的饭菜依旧是一早做好热在蒸笼里,不知热过多少遍才端上来,早就一个味道。

令仪在王府养得嘴越来越挑,更觉难以下咽。

幸好来时,秦烈有先见之明,让一家人先喝了些粥,此时见她几乎不动碗筷,在案几下捏她的手,低声道:“府里备好了吃食,再忍一忍咱们便回去。”

许多人目光不经意地看过来。

都想看看这位让端王自毁前程,非要迎娶的前朝公主。

且这位前朝公主,还做过南朝宋平寇的贵妃,甚至还生下一子。

因此,坊间传闻十分难听,有说端王鬼迷心窍,有说公主擅长巫蛊之术。

可无论哪个版本的故事中,公主都是一副祸国妖妃的长相,风情万种,妖媚无双,双目含春,男人被她看一眼便要被勾走魂魄。

只是眼前这位端王妃,乌发雪肌,唇红齿白,眼睛清亮水润,脸上犹带几分天真,虽然是鲜见的美人,却与妖媚着实沾不上半点关系。

秦烈侧身,为她挡去大部分视线。

令仪也一直垂首低头,刻意不引人注意。

直到皇上召几个皇孙上前问话,她才抬起头来。

秦烈见她目光在几个皇孙间来回巡梭,继而眉头轻锁,低声问:“在看什么?”

令仪道:“那日我在太后宫中,见到一个孩童,他叫太后曾祖母,为何今日未见他过来?”

秦烈未曾想她忽然提起焕儿来,为了照顾大嫂的心情,也顾忌他的颜面,焕儿向来不参与家宴。不曾想,公主只在太后宫中见过那孩子一面,又过了这么久,竟还想着他。

秦烈假装若无其事道:“或是太后侄儿家的孩子,今日在家中守岁,不曾过来。”

令仪想反驳,那孩子分明说他出不了宫,又觉得没有必要。

——无论那孩子是谁,与她都无半分关系。

可是之前想到要见到那孩子的喜悦期待,和此时的失落难受,强烈到不容忽视。

她只能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否则几乎要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

皇上勉励了几位皇孙,又夸太子妃与端王妃持家有道,最后人人都有赏赐。

令仪平静地行礼谢恩,只是太子妃显而易见的有些失落。

往年这时,皇后都会对她交口称赞,可日前大理寺查出是她身边嬷嬷主谋暗害了那位侍妾,虽然看似并未涉及到她,大理寺少卿也找到些许证据,说那位侍妾生下孩子后恃宠而骄,对嬷嬷侮辱责骂才遭此横祸,可东宫里的体面嬷嬷到底为何去害一个主子,明眼人都猜得出原因。

因着太子妃骤然失宠,令仪的不受喜欢倒显得不那么明显起来。

这般熬到散席,终于可以出宫,马车上备着容易克化的点心,水囊里装着烫好的酒。

秦烈自水囊里将酒倒出,想让令仪喝了暖暖身子,她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

秦烈将酒杯放下,让她躺在自己怀中,睡得更舒适安稳。

忽然想起,自指婚到如今这些年,竟是两人首次过一个完完整整的除夕夜。

虽然遗憾,可以后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个除夕,无数个日子可以一起度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张沉睡的白腻小脸,伸手为她捋了捋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她似被所扰,眉头蹙起,樱唇张开,竟在梦呓。

他侧耳去听,终于听得清楚,分明是在低唤:“麟儿”

他呼吸一滞,僵硬地转过头来,几乎是惊惧地看向她,生怕看到一双看似沉静实则冰冷的眼眸。

她依然在沉睡,大约只是做了场梦,亦或是无意识地呢喃。

只是一行泪自她眼角溢出,落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封。

第67章 出征 。

自那夜起, 秦烈提心吊胆了许久,夜里甚至再度有了梦魇。

可她醒来后一切如故,并未有想起什么的迹象, 仿若那夜只是一次偶然的意外。

如是过了数日,秦烈方松了口气。

此时已经过完上元佳节, 官员各归各位,前朝后宫同一时间下发旨意。

皇上命端王掌兵五万, 镇压蜀州反贼。

而皇后则给太子封了两个侧妃,一个是刚刚诞下太子三子的侍妾, 另一位则是国舅家的一位庶女。

皇权,那是连称呼亦要与人不同的存在,一个“朕”字便将帝王与他人分开。

岂能容人觊觎僭越?

帝后皆是如此, 尤其如今的皇后, 更不是心胸开阔之人。

太子妃之前行事,过于急切。

九天玄女普度众生,她去普度众生,还要皇后何用?

纵然她并无僭越之心,皇后却有无养虎之患。

某种意义上来说, 皇后比皇上更在意权柄,——皇上可以在皇位上坐到咽气, 可皇后依附于皇上,一旦皇上殡天, 她便是太后。

——而皇宫的女主人,从来都只是皇后。

如今她还不是太后,太子妃便要越过她去,若有日她成了太后,皇后更不会将她放在眼中!

皇后昔日钻牛角尖, 还有能劝诫之人。

可惜这一次,那个能劝诫皇后之人便是太后,这般尴尬的身份,反而不好多说。

兼且秦烈那日在皇后宫中的质问,太后岂能不留心,查探之下,对太子妃买凶暗杀秦烈之事已了如指掌。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岂能不怨?更不会来说和。

太子妃如何也想不到,不过一次施粥,竟让她与皇后——自己的亲姑姑产生这么大的裂痕,甚至于她都不知道如何喊冤辩白,毕竟皇后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着要迎娶侧妃,太子解了禁足。

太子妃极为贤惠,一手操办太子迎娶侧妃的诸般事宜,细致周到,井井有条。

二月二十,新人进门那日,宾客散尽,她方才回到房中,屏退下人,原本最亲近的老嬷嬷已经在牢中自尽,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她独自坐着,静看月光洒在床上的那束冰凉。

直到传来推门声,她没有回头,怒喝:“大胆奴才!竟敢不听吩咐擅自进来!”

“容儿,是我。”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太子在对面坐下,与她聊起昔年旧事。

当年冀州意气风发小将军刚订完婚便出征,以为要建立起千秋功业,不想却被朝廷背刺,苦等援军不到,长兄战死,自己也身受重伤瘫软在床,那时请了许多神医,都说他兴许再难站起。就连当时的将军夫人也升起了退婚的打算,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子已经废了,她岂能忍心让自己娘家人一辈子困在一个残废身边?

可甄容还是嫁了进来,不顾父兄的反对,执意嫁给了秦煦。

那时正是秦煦最绝望暴躁之时。

他骂她,赶她,嘲笑她,奚落她,说自己不过看在母亲份上才答应娶她进门,实则根本看不上她。可无论他怎么骂怎么赶怎么尖酸刻薄无理取闹,她只是一声不吭地陪着他,却从不纵容他,逼着他一遍遍地起身,一点点的挪步,花了多少血泪汗水,秦煦方能如今看起来只是病弱一些,其余行动站立皆与常人无异。

如今朝廷诟病太子妃无所出,岂知成亲前几年,太子根本不能人道。

后来终于成事,太子妃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一次不小心跌倒,导致小产,那时她已经二十八岁,之后寻遍名医,却再也没有怀过胎。

太子大秦烈五岁,长子却比秦烁还小。

在太子妃三十岁之前,他从没有别的女人。

回忆至此,两厢沉默下来。

半晌后,太子妃劝道:“殿下,时辰不早,您该去陪新妇了。”

太子起身走到门边时停下,并未回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煦,“我知道你向来要强,可这里是京城,不是冀州,父皇母后也已不是当年的将军与夫人,容儿,一动不如一静,万事都需忍耐。”

说完推门而出,离开还不忘为她轻轻关好那扇门。

而端王秦烈也已集结大军,待大河冰封消解后便出发。

秦烈是百胜将军,打下了大宪大半疆土,这些令仪都知道。可在他出征前日,哪怕他再如何承诺,她依然不能心安,只勉力不让他察觉罢了。可她这浅显心思,秦烈岂能察觉不出?平时欢爱后,都是他贴着她搂着他,这一次她虽然依旧疲累,却紧紧抱着他的劲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虽然一句话不说,也看得出其中的不舍依恋。

秦烈胸中柔情满溢,再度承诺:“放心,蜀州那几个鼠辈,皆我手下败将。打完仗,我立时便回来,绝不会让你等太久。若实在等不及,想我想的厉害,便写信交给秦小山,他会派人将信及时送于我。”

令仪生性羞涩,又总脱不开公主的仪态规矩,闻言低声反驳:“我才不会想你”

行军打仗这种大事,来往传的都是战报,她岂能做此小儿女之态?

除了在宫中那晚,她再没有诉说过情意,秦烈虽然知道这是她性子使然,却也遗憾,故意叹气道:“公主不会想我,我却会日夜想着公主,一刻也不会停息。”

令仪不明白,初见时那般冷峻深沉的男人,让人一见便心生恐惧,如今这些蜜语甜言却张口便来。纵然听过许多次,她还是微微红了脸,嘱咐道:“战事凶险,你万不可分神,千万珍重自己,万事小心,我、我会在王府等你回来。”

秦烈知道说出这话已是她的极限,其实一直以来,他需要的也是这一件。

——她在他与她的家中,乖乖等他回来。

端王秦烈用兵如神,未尝败绩。

且这一次的蜀州那几位宋老将军的义子,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以为他这次也会速战速决。却不想一直到六月,仍未见胜负,或者说各有输赢。

对蜀军来说,既有地利,又有人和,且天气越来越热,北军不耐湿热,连天时也倒向了他们那边。再看秦烈这边,拖得越久,粮草越难供应,且朝中质疑之声越来越大,无数奏本摆上了御案,若不是皇上压着,少说也是无能之罪。

种种因素下,秦烈不得不孤注一掷,妄图自以山间小道进山,绕到蜀军背后伏击。

却不想此举正中蜀军下怀,先头部队被人围在山道截杀,秦烈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也被流箭射中,当即掉下马来,身受重伤,如今生死不知。

令仪听到消息,当夜便生起了病。

她看似柔弱,却鲜少生病,一来得益于十五公主昔日在宫中为她打的底子,二来是她情绪引而不发,擅长自我消解,便很难起病灶。

只是这一次不同,她本就没了亲人,这一身这一世只系于秦烈身上。

之前百日已十分担忧,若连他也不在,她在这世上便只剩自己一人孤苦伶仃,活着竟不知为何。

她这病来势汹汹,却还不忘嘱咐秦小山。

端王受伤之事只见于战报,寥寥几人知道,如今多少人盯着端王府,未免人心浮动,万不能从她这里窥到破绽,是以只偷偷拿些药便是,万不可请大夫,更不可请太医。

她勉力交代完,便烧得人事不知。别人看她浑身滚烫,药水难进,只觉万分凶险,于她自己却并不觉得,她此时正在做梦,梦里自己正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母妃和太子哥哥正遥遥看着她。

虽然是梦,她却什么都知道,知道母妃与太子哥哥早已不在人世,她非但不怕,反而高兴地问:我这是到黄泉了吗?母妃,太子哥哥,你们是不是来接我的?十五姐姐和流翠姑姑都不在,是不是她们还没死?秦烈,他也还没死?!

太子哥哥道:是啊,死了的人才来我们这边,他们都还活着,你也回去吧。

令仪怔怔看着他,秦烈还没死,十五姐姐和流翠姑姑也还活着,她本不该走的,可是这会儿她却想踏过河去。明明秦烈对她百依百顺,日子过得极为美满,可她这一刻看见太子哥哥与母妃,不知为何只觉得累,从心底发出的疲累,累得她不想回头,只想躺进眼前这一片温暖的水中,随风飘荡,随意到哪里去。

她往前一步,踏入水中。

太子哥哥微笑问她:小十七,你真的愿意走吗?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和事?

她侧头回忆,可只一想,便觉头痛欲裂,母妃心疼地说:别想了,想走就走吧,那世间本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来这里,让娘好好疼你。

一句话,说的令仪红了眼眶,她快步往里走了几步,想要回到母妃身边。

她想要变成孩子,扑进娘亲怀里,可下一刻她被人拽出了河水。

她睁不开眼,只觉有人钳制着她的下巴,逼她张开了嘴,紧接着嘴上一软,苦涩的药汁渡进了她的口中。她不肯咽,药汁尽数顺着嘴角流出,可渡药之人极有耐心,又一点点地渡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渡了多少口多少碗,床褥被打湿大半,到底还是喝下去不少,她的高烧终于开始慢慢消退。

她又昏睡了几个时辰,这才虚弱睁开眼来。

第一眼看到床边趴睡着一个男人,她大惊,可还未等她叫人,那人便睁开一双利目。虽眼中尽是血丝,一身风尘仆仆,脸颊凹陷,更是胡子拉碴,她又岂能认不出,这人便是秦烈。

她还未说话,眼泪便流了下来,秦烈俯身抱着她宽慰:“别怕,我回来了!”

尽管他身上满是尘土,却仍闻得到血腥气,令仪担忧地问:“你不是受伤了?”

秦烈道:“不过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

令仪不信,逼着他解了衣裳,便看见肩头包扎的布带隐隐透出鲜红的血迹。

忍住又要落泪的冲动,令仪问:“你们获胜了吗?便是获胜了,受伤了也该休养一番,何必这么着急回来?”

两军仍在对峙,秦烈得知她生病的消息,便不顾众人阻止,快马疾驰回来。也幸好他日夜兼程,一刻不敢停歇地回京,否则只怕如太医所说,公主撑不过今夜。

一想到这里,秦烈便不由后怕,手颤抖着抚过她消瘦的脸颊,“此事说来话长,你先用些白粥垫一垫,还要再喝一碗药,这高烧怕是要反复几次才能完全消退。”

令仪听话地任他喂她喝了粥,又用了药,此时才听他说了事情起末。

令仪立时大急:“将军擅离职守回京,这是杀头的大事,你、你快些回去!”

她仍旧虚弱,一着急便喘起来,秦烈忙扶住她,“你这情形,我如何能离开?便是回去,也是心不在焉,又何谈指挥大军?放心,我这次回来无人知晓,你好好养病,待你好一些,我即刻便走!”

令仪道:“可若你这个将军不在,蜀军发起突袭又该如何?”

秦烈道:“如今他们早被我们围在圈中,自顾不暇,我久攻不下,和此次受伤不过是演戏给别人看罢了,不想竟让你这般担忧,是我的错。”

令仪自责道:“是我太过软弱,惹得你担忧。可你一个领兵的将领,如此做戏是为了给谁看?”

秦烈道:“父皇去年派了他的心腹大将,以为势在必得,结果败了个灰头土脸。倘若我一去,一两个月便胜利凯旋,他们会如何想?”

令仪道:“自然是端王爷用兵如神,为朝廷除去心腹大患,难道他们不该高兴?”

秦烈慢慢道:“他们不会高兴,只会觉得我很危险。”

他自嘲:“倘若我不先败上几场,朝中那些人如何安心?庞老将军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摆?”

令仪蹙眉:“将士出征,不想着如何打胜仗,还要盘算如何打败仗,真是荒唐!你们便是这样打下的江山?”

秦烈道:“以前是打江山,如今是坐江山。父皇以前要的是胜,如今求的是稳。”

令仪默然片刻,道:“你们各有各的考量,可因此枉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士兵当真无辜至极。”

刘家那般腐朽不堪的皇室,竟生出这般悲悯良善的公主。

秦烈心中爱极,却又担心她太过忧虑,忙道:“若非如此,不止我,只怕那些曾经跟随我东征西战的将士,也要被忌惮排挤甚至屠戮。这些士兵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至于他们的仇”秦烈顿了顿,再开口语气隐含刀锋之意:“我必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秦烈在府中呆了三日,直到令仪病情不再反复。

离开前,他再三叮嘱她不必为自己挂心,千万照顾好自己。

自小到大,他出征过无数次,这次最为担忧不舍,尤其是想到她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梦,只是听着便将他惊出一身冷汗。甚至晚上一合眼,便梦到她头也不回地要走进水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他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尖流逝。

就像怀揣着什么偷来的东西,距离还回去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不甘心,也不信自己毫无办法。

只要他一直守在她身边,让她轻松无挂碍地生活,她便不会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以,他以最快地速度返回蜀州,紧接着发起总攻,之后又带着几百近卫,马不停蹄地返回殿前复命。

这一仗虽胜,却拖了几个月,实在算不得多大的功绩,而之后殿上发生的一幕,更令端王的功劳不值一提,甚至该被治罪。

——东宫授意的御史参奏端王虐杀降将,称蜀州耿庆早已投降,只降书便上了三封,偏端王不受,非要瓮中捉鳖,甚至还以身犯险与他单独比试,最后将人捅成了筛子,虐杀至死。不仅耿庆,其余曾经涿州宋老将军那些义子,纵然阵前投降,端王也充耳不闻,一一斩杀。

秦烈微微一笑,表现地极为宽宏大度,“战场形势风云万变,他们不过是假意投降,诱我军深入罢了,御史大人没打过仗,不明白其中关窍,本王不与你一般计较。”

御史差点被他气了个倒昂,还好有他的同伴在一旁搭腔,“想必端王此言不虚,否则那些人与端王殿下并无仇怨,端王为何要虐杀他们?”

秦烈闻言眉峰微挑,那御史已经答了起来,“听闻昔日端王妃在涿州时,本被伪朝奉为长公主,便是被耿庆当众调戏逼迫,才不得不委身宋平寇。想必端王殿下早就怀恨在心,因此才”

搭腔之人故意喝道:“大胆!端王妃乃江南陈家之女,孙御史为何这般信口雌黄?!”

孙御史冷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现下端王妃到底何人,朝中谁人不知?若只是一个端王妃也便罢了,可她昔日与宋平寇生下一子,如今”

他的话未说完,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秦烈疾步上前,只一带一转,便拧断了他的脖子。

朝中大半数都是文官,便是手中有过不少人命的,也鲜少见到有人这般死在面前。

何况这人还是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御史,这里更是早朝殿上!

行了凶的端王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施施然跪下请罪。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皇上,他长长叹了口气,“端王殿前行凶,目无尊长,胆大妄为,本该严惩,可他刚得胜归来,又是御史出言污蔑挑衅端王妃在先,功过相抵,情有可原,着褫夺兵权,并罚俸五年!”

“端王爷一场仗下来,拉回来的战利品以车计,罚俸五年,连闭门思过都没有,实在过于轻拿轻放了。你看那马车,啧啧,果然财大气粗毫不在意,下朝后,还不忘给王妃买吃食,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可怜咱们十年寒窗尽付天家,还不如托为女儿身”

散朝后,侍郎酸溜溜地絮叨,谢玉微笑听着,直到岔路口两人分开。

老首辅寒门出身,又两袖清风,住的还是昔年做太傅,教导仍是太子的嘉禾帝时皇后赐下的宅院,起初三进的院子,几经扩充也不过五进,后来嘉禾帝再要封赏,老首辅皆推辞不受。

比起那些达官贵人宅子占了整条街,谢府在小巷中,旁边还有不少百姓居住。

他下了马车,走回巷中,却没进谢府,而是推门进了旁边一个宅院,对坐于石桌旁的人拱了拱手:“端王爷。”

这是两人自涿州一别后第一次见面,可朝中形势却与他们当初所料相差无几。

一旦东宫一家独大,必遭皇上忌惮,不得不重用秦烈以制约。

只是秦烈想做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把刀。

皇上如此多疑,秦烈岂敢掌兵?是以上次得胜回来便主动交了兵权。

与他南征北战的部下被皇上打散分到冀州等边关要塞,无一不远离京城。

可这一年来,秦烈先后任过禁卫军统领,又率领京畿地区的大军拿下蜀州。

如今看似手中依旧空空,可关键不在于兵权在不在他手中,而在他的人有没有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忽然被通知今日见面,谢玉自然知道是为何事,开门见山道:“今日参奏的御史,并非我安排之人。”

他安排的御史,只会参端王爷虐杀降将,贻误战机,绝不会将公主牵扯进来。

秦烈面沉如水,“我信你,我此来是要你查几个人。”

他本来安排的极为完满,可公主还是得知了消息,那便是他的身边人出了问题,他的刻意蛰伏还是让身边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谢家密探,监察百官,却不敢将手伸到他的部下那里,现下不得不破例了……

黑老壮这几年有时睡觉都会笑醒,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运道。

穷苦人家出身,只是仗着有一身力气进了军营,为的不过是能填饱肚子,结果一次比试莫名多了个兄弟,之后跟着那兄弟干,一路从冀州到宁州又到京城,成了五品武将,还置办了房子田地,娶了媳妇儿,纳了小妾,生下了几个儿女,又将父母接来居住,一家人过得和乐从容。

可这日他刚在小妾房里睡下,便被下人叫醒,一听是自己兄弟过来,他腰带没系好就出来。孙月彬不是自个儿来的,将一个襁褓刚出生不久中的婴儿交给了他。

黑老壮虽憨却不傻,孙月彬自到了京城,便开始左右逢源,尤其王爷娶妻后,他与东宫之人来往的越来越多,这些事旁人不知道,他关心自家兄弟却不会不察觉,一看孙月彬这阵势,又想到军中传言,倒也猜到几成,立时就红了铜铃眼,“眼看日子越来越好过,咋就到了这地步?王爷待咱们不薄,你糊涂啊!”

孙月彬面容颓败,难得与他解释:“原本我也想和你一样知足常乐,可我祖上是骠骑将军!这些年来,时刻不敢忘恢复我孙家昔日荣耀的组训,可这荣耀只有九五之尊才能给!王爷”孙月彬长叹:“我原本是一心辅佐王爷,便是不成不过身死罢了,可不想他为了一个女人”他说到这里恨极,狠狠一拍桌子,“事情既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成者王败者寇罢了!”

他不舍地深深看那婴儿一眼,“你这些年来一直劝我娶妻,不要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来往。可我这一生要么荣耀至极,要么一败涂地,未有结果前岂敢成亲生子让自己掣肘?这个孩子是我一个相好背着我生下,我也是刚知道。如今将他托付给你,若我能赢,自会回来找你。否则便请你替我将他养大。我终日阴谋算计,看似不少朋友,事到临头信得过的竟然只你一人!”

他交代完,转身走入夜幕。

黑老壮第一次整夜失眠,翌日便听说端王爷派兵围了孙月彬的府邸,满府无一幸免,一夜命丧,唯独孙月彬不知所踪。之后不少与孙月彬相熟之人都被问话,黑老壮提心吊胆,却无人来问他。

他以为自己是孙月彬兄弟,可在旁人看来,孙月彬脸厚心黑,无利不起早,只爱结交高位之人。而他不过是孙月彬脚下的泥,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一点脑子都没,供他打趣逗乐罢了。兼且他又对端王忠心耿耿,便是孙月彬有什么谋划也不会告知他。

托这般福气,他提着心吊着胆,倒平安无事过了一段时间,正巧这几日有一个妾室生产,他一狠心,将自己亲生孩子送到乡下,将孙月彬的孩子养了起来。

第68章 夫子 。

过完重阳, 秋高气爽。

动荡了十年之后,京城终于再次迎来三甲游街的盛事。

游街所经之处,街道两旁无论铺子还是民居全都成了香饽饽, 尤其是二楼的位置,一早便被人重金预定, 且大都是各府的女眷。

所谓榜下捉婿,与其那冰冷的名次, 到底不如亲眼所见。

人多屋少,还有许多小姐妹聚一起, 在一个房间里看。

一路不知多少脂粉香软,怕是比宫中选秀还要令人目醉神迷。

游街终点,客栈二楼最好的雅间里。

公主坐在窗边, 正一脸期待地往外张望。

“这一路上不知多少夫人小姐相看, 每到一处被人簇拥,更有那姑娘小姐又是荷包又是手帕的投掷,定然不会来的这样快。”

秦烈这提醒多少带了点阴阳怪气,令仪岂能听不出来,心里暗叹一声, 起身坐到他身旁,哄道:“我又不是来看人的, 只是恰逢盛事,来凑凑热闹罢了。”

秦烈冷哼:“我每次大胜而归班师回朝, 城门处也有不少百姓迎接,怎么不见公主去凑热闹?”

这就有些恶人先告状了,上次她明明想去的,是他自己说那么多将士,又是骑马又是行军, 个个一脸土满身臭,不让她过去,现在又来说她的不是。

相处得久了,令仪已经十分懂得如何顺毛捋,搂住他胳膊贴上去,润润的眼睛将他崇拜地望着,捏着娇到发腻的语调道:“那怎能一样?我想看你,天天都能看。”

秦烈“哦”了一声,“原来是天天看的看腻了,才想看些新鲜的。”

令仪噎了下,暗恼他现在越来越会拿乔,嘴里依旧哄道:“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夫君怎能如此纡尊降贵,与他人比较?”

秦烈道:“可公主昨晚不是这般说的,公主嫌弃臣,甚至不愿让臣近身伺候。”

令仪不料他忽然说起房中事,虽则房中只他们两个,窗户却是开着的,她低声嗔道:“谁让你总不知节制!”

初时他出征回来,令仪心软,被他哀求,便许他折腾些。可他有一副要将这几个月旷下的在她身上找补回来一般,索求无度,令仪实在没办法,才会约法三章,隔日才许他近身。

秦烈巴巴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箭伤处:“公主真不可怜可怜臣,废了那规矩?”

他又在装可怜耍无赖,与她第一次见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秦烈听她嘀咕,笑道:“公主喜欢哪样的臣?”

大有一副她喜欢他什么样子,他便给她什么样子的慷慨模样。

令仪默了默,如实地道:“我喜欢完完整整穿着衣服的你。”

前段时间,她一见他脱衣服便腿软。

秦烈怔了怔,接着朗声大笑起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让他觉得有趣可爱?

她被他笑得红了脸,甜腻的像是白嫩的发糕上染了桃红,让人只想一口吞进腹中。他身随意动,便要勾过她腰身吻下去,可刚一动作,只听下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适才娇滴滴软绵绵贴在他身侧的人,立时像兔子一般起身跑开,在窗子边探着身子伸着脖子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好得很。

这雅间甚至还是他拗不过,亲自为她定的!

秦烈差点冷笑出声,看着不断从旁边窗户扔下的手绢荷包,心想若公主胆敢也扔个什么东西出去,任凭她如何软语撒娇,他也要将她绑回王府立时正法。

还好令仪没有动作,她只是怔怔站在那里,疑惑地自言自语:“这人怎么这般面善?”

秦烈心下愈发不满,她不是在深宫,便是在王府,府里的下人还认不全,怎会认得什么三甲之士?这口吻倒像是昔日冀州的几个纨绔,见到好看的姑娘,上前搭讪总是这一句。

他倒要看看,是何人让她觉得“面善”。

迈步走到窗边,他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见清雅俊秀的探花郎坐在马上,雨点似的荷包手帕正从人群中和窗棂内不断投掷到他身上。

——果然很容易让人觉得面善,连他也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记忆力超群,哪怕只看过画像,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他立时一阵心慌,便要将她自窗边带离。

不想此时已经来不及,她喃喃道:“夫子怎么到了这里?”

秦烈呼吸窒住,手在身旁无法抑制地颤抖,强自假装无事问道:“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放的极轻极轻,仿佛只要这样,她便听不到,她便不回答,便无事会发生。

可她还是听到了,转身问他:“夫子他不该在黄州教石头吗?怎会来了这里?”

问这句话时,她眼中满是迷茫,秦烈又惊又惧,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令仪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再度看向探花郎,脑中似有一片迷雾,庞大沉默的轮廓在迷雾后渐渐浮现,她想走近看得更清楚一些,可一回忆,便如数根钢针刺入脑中。

她捂着自己的头痛呼:“好疼!”

秦烈回过神来,忙扶住她,“别想!什么都别想!”

可她抬起头来,眼里已经充斥着血丝,她像只小兽一样捂着头流着泪,难受又委屈,

“秦烈,我的头好疼,好疼啊!”

秦烈颤抖着手抱起她,“你忍一忍,我们马上回去,回王府,找太医来诊治!不,我直接带你去太医院,马上就到!”

她已经疼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径哭着求他:“你杀了我,杀了我吧,头好疼!太疼了!”

秦烈心疼的无以复加,最后下了狠心,一个手刀砍在她后颈,让她昏倒在自己怀中……

几个德高望重的太医,你看我我看你,目中皆是无奈。

最后不得不有人顶着端王沉沉目光回禀:“适才听王爷所言,王妃受过针后丢失了部分记忆,此针法微臣几个确实听过。前朝曾有一位皇帝,犯有头疯病,需得用针灸之术镇痛,当时的太医院有人精通针灸之术,想出镇痛的针法。只是皇上圣体何等金贵,要在旁人身上试针后方能为皇上施针。在试针时,意外发现了让人失忆的法子。这阵法曾经被记录在案,之前太医院也有留存。”

“只是”他为难道:“被施针之人,大都变得痴傻。施针的位置、分寸、时间都要毫厘不差方能做到让患者失忆。且这失忆无法人为定夺,可能丢了一两日的记忆,也可能忘记三四年,谁也说不准。”

秦烈问:“可有被施针之人恢复记忆的记录?”

太医道:“此针法试过百人,失忆者不过五六个,因着太伤人和,太医院早就禁了这针法。至于那些人有没有恢复记忆,书中再未记载。”

秦烈默了片刻,对几位太医客气道:“王妃尚未醒转,请几位太医在府中歇息等候。”

秦小山进来将几位太医领到厢房休息,秦烈在令仪床边坐下,握起她的手放在膝上,沉默看着她的睡颜。

桌上的沙漏,如同午门外的日头,每一粒落下仿佛都在提醒他,距他人头落地更近一分。

他静静坐了许久,有时想干脆她下一刻便醒来,给他个痛快。

有时又想,若是她一直不醒,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或老天怜他心焦,天黑时她终于醒来时,虽记得三甲游街,记得自己称呼探花郎为夫子。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称呼他,她自己也疑惑,“莫非他是我原本认识的人,只是被我忘了?”

秦烈端着药碗,一口药一口蜜饯地喂她,随口答道:“他曾经教过烁儿和灿儿,你自然认得。”

令仪恍然:“果然如此。”她又娇声抱怨:“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探花郎是咱们府上出去之人?我也不必巴巴地去外面看。”

秦烈佯怒:“公主此刻才算说了句真话,果然是为了看探花!”

令仪忙亡羊补牢,“这探花郎,比起王爷来,也不过尔尔。”

两人说笑间,一碗药喝完,秦烈将最后一颗蜜饯喂到她嘴里,起身将碗放在一旁桌上,背对着她时,脸上已无一丝笑意。

公主又睡下后,他来到厢房几位太医面前,这次问的是求子。

精通此道的太医道:“之前王妃癸水疼痛时,微臣曾进府诊治,如今还是那番话,王妃喝过绝嗣的汤药,此生再难有孕。原本她喝的那药应是高人所开,虽是虎狼之药,却选的最温性的药材,对身体并无大碍。奈何王妃之前用过不少避子汤,所以才会导致每次来癸水都腹痛难忍,且毫无规律。微臣开的药一直喝下去,也不过起到缓解腹痛调节癸水的作用罢了,与子嗣上却无什么用处。”

秦烈一口腥甜冲至喉间,勉力压下去,方缓缓道:“再没有别的法子?”

尽管他极力抑制,脸色已经惨白一片,几个太医忙不迭跪下请罪,“微臣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

秦烈闭了闭眼,没再多说一句,几乎是踉跄着一步步走出厢房。

剩下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这是站还是不站?

还是秦小山解围道:“几位大人快请起,王爷他因着王妃病情过于忧心,这才忽略了几位大人,望诸位不要怪罪。”

几位太医一边起身一边称不敢。

秦小山着丫鬟奉上托盘,“这是王府给几位大人的诊金,还请诸位笑纳。”

尽管几位太医多年行走皇宫,也鲜少见这般厚的诊金。

为首的太医忙道:“还请秦总管转告王爷,我们几人皆是杏林世家,几辈人任职太医院,最知道规矩。进了王府我们便是聋子,出了王府我们便是哑巴,王府中任何事,都不会因我们传出。”

秦小山笑道:“那小人便在此替王爷谢过几位大人了。”

他送完太医回去,回来便要禀报。

却见秦烈俯身坐在公主床边,握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抵在眉心,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时还有低沉的闷哼声传来。

秦小山忙退到屋外。

他跟在秦烈身边已有十几年,从未见过主子落泪。

唯一一次,隐约看到主子双目通红眼底泪光,还是在涿州。他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分明已露行迹,却依旧不肯走。自己跪在床边求他,再不走便会死在这里,而且不走有什么用?公主明日便要嫁给宋平寇,他除了白白送一条命,难道还能阻拦?

那时的秦烈,只剩一只手臂勉强能动,抬起来覆在眼上,片刻才放下来。

通红的眼看着屋顶,气若游丝地自嘲道:“她是真的不要我,连焕儿也留不住她。”

说完,他扯动嘴角像是要笑,可一动便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眼角便已湿润。

秦小山知道,那不是因为伤口的疼。

那是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心声,也是唯一一次。之后主子仿佛忘了世上有公主这个人,再不提她半字。

可秦小山明白。

白日里每一次怔忪,深夜里每一次梦魇,都是难以承受的痛与想。

不知过了多久,秦烈起身去净室取了块湿帕,将令仪的手仔仔细细擦干净放下,再出门时仿佛又是寻常模样。

秦小山却忍不住,跪下道:“王爷,王妃她未必会想起来,——便是想起来,你们如今情深意厚,就算没有孩子,也未必会走!”

秦烈负手看着天边残星,久久没有回答。

或是应了秦小山的祈求,之后公主并未再有什么异常,秦烈也越发耐心温柔,两人比之前更为亲厚。只是秦小山依然能感受到秦烈的焦躁与不安,一日比一日强烈,只是勉强在公主面前粉饰太平罢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公主生辰前,想方设法将秦焕接出宫来。

令仪生辰,秦烈原本想要大办,被她制止:“与其同一些不熟之人应酬,还不如与亲近之人小聚。”她扯住他的衣袖,“我想邀十六姐姐过来。”

他不说话,抿唇看了她许久,她始终盈盈看着他,与他撒娇,“我一年也只有这一次生辰。”

最终是他受不住,别开眼,无奈道:“那便让她来。”

谢玉明面上与端王府并无来往,反倒是与太子隐隐约约有些勾连。

若此时让十六公主去王府,难免被有心人留意。

谢玉劝道:“王妃深明大义,只要将利害与她说清楚”

秦烈却一意孤行,再三劝阻,秦烈只丢下三个字。

“舍不得。”

原来爱一个人到深处,连让她深明大义都觉得是勉强。

第69章 焕儿 。

秦焕终于出宫, 却还不如不出。

他恹头耷脑地跟着秦烈进了端王府,不想竟在这里看到自己一直寻找之人。

令仪比他还惊讶,打翻了手边茶碗, 站起来定定看着他。

秦烈没有进门,让他们二人独处。

焕儿兴致勃勃地问:“那日你刚走, 便下起大雨,我立时就想找你, 你却已经走了。她们都说你只进宫那一次,我还为此难过了好几日,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诶?你怎么在端王府里?”

令仪道:“我是端王妃,自然在端王府。”

焕儿大为震惊, “你长这么好看, 又这么聪明,为何要嫁给那块臭石头?”

令仪怔了怔:“臭石头?”

房中虽只他们二人,焕儿还是凑到令仪耳边,低声道:“说的就是端王爷,整日绷着脸, 看谁都不高兴,连话也不怎么说, 难道不像茅坑里的石头唔,其实我也没进过茅坑, 但是听小太监说过,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看,是不是和端王爷一模一样?!”他同情地看着她,“你太可怜了, 居然成了他的王妃,我也救不了你。”

令仪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焕儿故作老成的小脸立时垮了下来,本来不想回答,可被眼前这人温柔看着,不自觉地哼哼两声。

“你说什么?”令仪没听清楚。

焕儿闷声重复了一遍:“他是我父王。”

这下换成令仪同情地看着他,“你说的那块臭石头,就在外面站着,现在就要进门来了。”

焕儿一转头,正好看到秦烈跨过门槛,吓得往前一扑,正好躲进令仪怀抱。

令仪一把抱住他,小孩子骨头又轻又软,她莫名心中一酸,眼泪立时落下。

焕儿也顾不得害怕了,好奇地问她:“是我背后说人坏话被逮到,你哭什么?”

令仪不回答,只是搂住他,一径落泪。

焕儿一开始还在问她,渐渐地也不问了,反手搂住她脖子,还轻拍她的脊背,像宫女嬷嬷哄他一般,人小鬼大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的,不哭了。”

秦烈忍住将他扯开的冲动,对令仪道:“下人去通知烁儿他们几个,想必也快过来了。”

令仪毕竟是王妃,不好失态,不得不放开焕儿回去整理仪容。

她刚进内室,秦烈便跟了进来,沉默跟在她身后,等她质问。

令仪一开始不理他,待坐在梳妆台前,方问他:“焕儿是不是我的孩子?”

秦烈早已想好措辞:“他确是你所生,太后信佛,焕儿天生便有佛缘,是以自小被接到太后身边教养。你之前没少为此与我置气,太后年纪大了,离不得他,我一时难以将他接回来,便在你失忆后瞒着你,怕你知道了伤心。”

令仪问:“那你为何现在又告诉我?”

秦烈默了下,道:“怕你日后想起来,会更加怪我。”

他半蹲在她面前,平视她的眼睛,“我以前做过许多错事,公主怪我恼我,都是应该。我也是这些日子,才知道真心爱一个人应当如何,这些都是公主教给我的。我在学,或许学的慢一些,可真的已经用尽了全力。公主,我只求一点”他微颤的手抚上她脸颊,“再给我一次机会,别离开我,一直在我身边,怨我便骂我,恨我便打我。任你如何,我甘之如饴,只要你不走。”

令仪轻叹:“你为何总怕我走,——可我离了这里又能去哪里?”

秦烈握住她的手,沉黑的眼深深看她:“你说的没错,离了这你哪里也去不了。更何况这里有我,更有焕儿,他虽要回宫,却能时不时出来。待过几年,他年岁大了不好再继续待在宫中,到时候咱们整日在一起,那才是天伦之乐,你说是不是?”

他目中满是祈求之色,令仪如被刺痛一般别过眼,秦烈却不许她躲避,只等她回答。

恰好下人在外面禀报,说秦烁几人已经来到外厅。

秦烈不得不先出去,令仪轻叹一声,让丫鬟为她重新上妆,遮住适才哭红的双眼。

待她出去时,外面几人已经见过。

秦烁三人一早便知道有个弟弟养在太后处,却从未见过,乍然见到秦焕,还是年纪太小,惊愕之下藏不住心事,何况秦烈如此敏锐之人,一眼扫过便可窥知他们心事。

当天夜里,秦烈将秦烁叫到书房,对他道:“焕儿是你弟弟,只是这些年一直养在太后处,日后总要回王府。你身为长兄,当有长兄的气度,不仅要接纳他,更要善待他。”

秦烁面色灰败,应了声是。

秦烈心中微微失望,却还是对他道:“放心,纵然他回来,也丝毫不会影响你的地位,你是我的嫡长子,无论身份还是地位,没人会与你争。”

秦烁心中喜悦只闪过一瞬,随即熄灭,想起妹妹尖刻的话语和秦灿幸灾乐祸的脸,他忍不住质问:“父王现在这样说,日后可还会如此?他也是嫡子,更是王妃的孩子,父王那般宠爱王妃,可我娘已经死了那么久,父王你连心都变了,世子也不过你一句话,难道我就坐得稳?!”

秦烈大怒,抄起砚台便要砸过去,可是看着面前秦烁那张肖似慧娘的脸,到底还是放了下来。

静坐了一会儿道:“你娘是为你姑姑而死,更是为我为秦家而死,我未曾有一刻忘怀。只是公主”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她的身份你也明白,我给了她王妃之位,将来也会将她们母子安排妥帖,却绝不会让焕儿与你争。你尽管放心,况且纵然我有心,宗亲也绝不会同意前朝血脉继承我的位子。”

秦烁未曾想过父王会与他解释,还与他言明王妃的身份。

且说话时,那般孤寂萧索,让他第一次感觉父王也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神明。

秦烁心中无比难过,哭着跪下:“父王,孩儿不孝!”

秦烈缓缓道:“你已经长大,更是世子,当沉稳矜重,切记不要被人挑唆利用。”。

秦烈回到内院时吃了闭门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自然难不住他,可这次翻窗棂时,对上的是小丫鬟尴尬的目光。

丫鬟虽然怕他,却也知道该听谁的,怯怯地与他转述公主的话:“王妃说她因着王爷的隐瞒生气,之后几日不许王爷宿在此处,且她今日要与小公子同睡,让王爷不、不要打扰。”

偷香窃玉本是美事,奈何多了个孩子。

秦烈只得悻悻离开。

房间里,令仪与焕儿躺在床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焕儿趴在软枕上,大大的眼睛看着令仪:“你当真是我母妃?”

令仪与他解释一遍,愧疚地问:“这些年,我一直未曾亲自照料你,你可怪我?”

焕儿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他终日在太后宫中,并不接触后宫女眷,不知道有无母妃的差别。

他这样说,太后定然对他极好,他并未觉得被亏待。

也是因为他自小便未曾见过其他孩童与娘亲如何相处,令仪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眼眶再度湿润。

焕儿却忽然侧身搂住她,欢喜而满足地道:“可多了个母妃还是很好,你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和曾祖母不一样,她身上只有佛堂的气息,也不会抱着我睡觉。”

令仪将他抱紧,“那以后你多过来,我日日抱着你睡。”。

生辰那日,不仅焕儿在,十六公主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

她得了谢玉嘱咐,许多话不能说,只一径拉着令仪的手,忍着泪意说些昔日宫中岁月。

待到过完生辰,焕儿回宫,十六公主也要回府。

谢玉身份尴尬,他府中之人不宜与外人来往,下次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两姐妹擦着眼泪依依道别良久,十六公主方坐上马车离开。

她泪水还未干,马车便被人拦下。

身着端王府服制的侍卫上来,不仅将令仪给她的东西全部拿走,还将马车上下来来回回搜了数遍,甚至还有两名女侍卫在马车上将她与两个孩子身上也一寸寸搜寻,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方才放她们离开。

十六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回府后告诉谢玉。

谢玉听后良久沉默,却让她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这是为谢府好,也是为令仪好。”

十六公主自然要问为何。

谢玉叹道:“端王不信你,不信我,不信公主,或许连他自己,亦不相信。”

谢玉如是推想,可在令仪看来,秦烈分明比以前还要更温柔。

甚至在年前又将焕儿带回府,一起去到庄子上。

依旧是那个有温泉水的庄子,令仪这次没有身子不适,白日与秦烈和孩子们一起骑射。

令仪原以为自己虽不能与秦烈比,却不至于比不过几个孩子,不想竟是这些人里最差的一个,甚至还比不过焕儿。

——焕儿虽小,可骑在小矮马上,秦烈又特意让他可以近靶子十步。

他除了力气不足,准头却不错,骑马射箭,百发百中,还有几次正中靶心。

看来当日在宫中说自己箭法好,倒不是自吹自擂。

令仪自然觉得与有荣焉,秦烈也不免对他另眼相看几分。

秦烁只微笑看着,只是秦灿与秦茵荣脸色越来越难看。

相比于焕儿,令仪的箭法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力气小,眼力差,她与靶子皆不动,有秦烈这位名师,少说也能蒙上两三发。

可骑在马上,她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连弯弓搭箭也做不到,更遑论射中靶心。

于是几个孩子比赛,秦烈骑马带她在一旁练习。

她学得认真,未注意他教着教着便将她带离马场,来到一处没人的地方。

原本手把手教她骑射,渐渐手便从弓箭上转到了她腰间。

两人骑在马上,她不敢用力挣扎,只推拒:“孩子们都在”

秦烈声音又低又哑,“他们不会过来”

他将她拥在大氅下,外面看不出,实则他的手早已解开她的衣襟探了进去,令仪能感觉到他的火热,更知道他之前为了过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提前完成公务,可自从过来这边,她整日与焕儿形影不离,他分毫近不得身,看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沉。

后日便要返京,他这是要不管不顾起来。

他手在大氅下作乱,唇齿在她侧颈流连,呼吸越来越灼热。

再不制止,他真能在光天化日骏马之上做出羞人之事来。

令仪按住他的手,“晚上我去找你。”

秦烈已然兴起,不肯停手,直到令仪忍着羞耻又承诺与他这般那样,他才终于应下,却也没立时回去,又将人搂在怀里好一阵揉搓吻噬,才勉强偃旗息鼓。

待他身体平复,公主散了脸上热潮,方才回去。

几个孩子已经比赛完毕,第一名是秦灿,上次参加科举,他与秦烁虽然都没考中举人,名次却比秦烁落后一大截,可武试上,却又比秦烁强了不少。

两兄弟一文一武,各有千秋。

秦烁虽比秦灿差些,也是第二,第三则是焕儿。

至于秦茵荣,比了一半发现自己最差,便折了弓箭,赌气往别处去了。

虽是寒冬,几人比出一身的汗,又觉得疲累,都想回去泡汤睡觉,连晚膳也各自在院中解决。

令仪带着焕儿离开时,秦烈对她饱含深意一笑,看着她含怒带嗔的脸,愈发心痒难耐。

他本来与公主同住,因着焕儿在,不得不宿在别处。却为了今晚,让下人特意将里面换成公主喜欢的布置,一个人在暄软芬香的床榻上等了半宿,只等来了王妃与小公子已经睡下的消息。

翌日一早,他算好了时辰过去。

焕儿被太后教养的极好,便是无人催促也会早起做功课,此时床上唯余公主一人。

她正在酣睡,中衣袖子上翻,露出雪白手臂,上面的压痕一看便知昨晚焕儿睡在她怀中。

秦烈心中泛酸,抚上去的力度不自觉变大,她睁开眼来看见他,有些吃惊:“你”

他质问:“公主昨日为何爽约?”

令仪本想糊弄过去,可见他眼中那浓稠化不开的欲念,便知说了无用,此时最要紧的是逃。

“我昨晚本是想去的,泡完泉太累,竟睡了过去。”她回答的无比诚恳,一边悄悄往外挪。

他却嗤笑一声:“骗子。”

俯身将她压入被褥之中。

焕儿每日还未亮便起,扎半个时辰马步,背一篇文章。

纵然出了宫也不例外。

待他终于做完功课,要回房间时,却被人拦下,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不让他进去。

气得他在外面大喊母妃。

此时令仪早已失神迷乱,被焕儿声音惊醒,便开始推身上的秦烈。

秦烈抬起她小巧下巴,低头亲上去,声音含糊在唇齿间:“让他等!”

令仪还要再说,他却猛地加大了动作,令仪好不容易聚拢的神智立时便被撞的七零八落,再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抱进泉水中。

再想找焕儿,外面丫鬟道小公子已经同世子、小郡王一起出去跑马,走了有一会儿了。

秦烈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意味深长道:“小孩子没有定性,只有臣才是真的离不得公主。”

确实离不得,明明刚刚欢ai过,如今身体还要纠缠着她。

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令仪婉拒:“我累了”

他在她身后轻笑:“岂敢让公主劳累,一切自有微臣效劳。”

待他效劳完毕,令仪已经连手指都不愿动。

他把她抱在怀里,坐在榻上为她拭发。

令仪不自在地看着外面那池终于平静下来的泉水,“这池水多久换一次?”

秦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按下笑意解释道:“这是活水,这院子只有咱们用,过个三五天水便会更换一遍,不耽误咱们明年过来再用。”

“明年?”她微微一怔。

秦烈停了为她拭发的手:“怎么?明年你不想来?”

令仪垂眸道:“总来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明年咱们去打猎?”

公主什么都不懂,逢到年关,天寒地冻的能猎什么?

秦烈却只是笑:“好,明年咱们去打猎。”

第70章 麟儿 。

翌日回京除岁, 又是千篇一律的宫宴。

之后到初七,是秦烈应酬最多的一段时日,——他虽不与朝臣来往, 可那些返京述职的下属,却不得不见。令仪不耐烦见那些人, 秦烈也由着她,更不需要她用心筹备, 只让她坐着收礼,也就是闲暇时见见那些将领的女眷, 听听各地风情趣事。

秦烁虽刚过十三岁生辰,过了年关,在别人嘴里已是十五岁的儿郎。

秦烈几次会客宴席都将他带在身边, 秦烁虽有些青涩, 但是举止有度,又是端王世子,自然博得一众赞誉。

转眼到了上元节,去年上元节,皇上忽然下旨要秦烈领兵出征, 答应过要带公主出去看花灯,未能成行, 今岁又要陪皇上登明月楼,又只剩下公主一人。

往年上元节皇上登明月楼赏灯与民同乐, 都是由太子陪同。

今年竟然换成了端王,朝中谁人不暗中揣测?

殊不知皇上疑心一起,看太子如邻居偷斧,动辄成咎,何况东宫又不是铁板一块, 做事岂能毫无纰漏?至于做人东宫臣属大都是从冀州来到京城,以后便是天子近臣,个个眼高于顶。太子对臣属颇为宽纵,这几年间,没几人能洁身自好。

且便是他们洁身自好,难不成还能拦得住他们乍然飞黄腾达的家人?

东宫一位幕僚,自冀州时便追随太子,他确有几分本事,太子对他颇为信重,俨然为东宫众位幕僚之首。他倒算得上为人清正,奈何他岳家——原本的山野村民,女婿飞黄腾达,若不作威作福,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于是走起了横行乡里,嚣张跋扈之路,原本只是小打小闹,见地方小官小吏不敢管东宫重臣的家眷?胆子日益变大,这日竟因着几块田地,闹出了人命来。

原本这种事闹不到皇上眼前,可被他们打死那人,是皇上一位老部下的远亲。

秦家在冀州经营几十年,不说亲朋好友,只说下属臣工,如今冀州州府如今谁没个出人头地的亲戚?

原本这位老部下也不敢得罪东宫,且此事本就是两方各有对错,为了田地大打出手,只是自己这边倒霉丢了性命罢了。便只托信让那打死远亲之人赔礼道歉,不想凶手却气焰嚣张,东宫幕僚,日后的天子重臣,岂会将一个垂垂老矣的三品将军放在眼里?对传信之人冷嘲热讽,老部下戎马半生,本就性情急躁,此举让他在冀州老家丢尽了脸面,再不能忍!当日便进宫面见皇上,一顿老泪纵横。

皇上震怒。

区区一条人命,他岂会看在眼里?

皇上怒的是那凶手横行霸道的倚仗,区区一个东宫幕僚,一官半职也无,对社稷毫无贡献。便敢不将朝廷三品大员,他昔日部下放在眼里,可见东宫不臣之心久矣!

因此,登明月楼之人,临时从太子换成了端王。

换了旁人只觉无上荣耀,可令仪对此却很不满意。

秦烈哄她:“上元节花灯三日,我们明日再一起去看”

令仪道:“只有今夜皇上登明月楼,才会有火龙舞,明日再看还有什么意思?”

秦烈便道:“那就明年”

令仪生气地打断他:“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秦烈笑:“歪诗都出来了。”见公主瞪他,他收了笑,举手起誓:“君子一言,明年我定然带你一起赏花灯猜灯谜,若违此誓”

令仪忙抓住他的手,一抬眼就见秦烈正看着她。

那眼中柔情缱绻,竟让她不能直视。

别过脸,她道:“反正酒楼已经定了雅间,不如我今日先去看了火龙舞,明日你再陪我看花灯?”

上元节,街上行人繁多,三教九流都有,她自己出门,秦烈自然不愿意。

令仪便搂住他的腰,仰头可怜兮兮看着他:“我又不在街上走动,只去酒楼,你派多些人护着我,能有什么危险?”

明知她在扮可怜,秦烈也不忍心一口拒绝,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这般想去?”顿了下,又道:“不去不行?”

令仪依旧那样巴巴地看着他,娇气又委屈:“就是想去”

秦烈垂眸,似有几分落寞,再抬眼又是温柔神色,嘱咐道:“我让秦小山随你过去,记得,看完了火龙舞便回来,乖乖在家里等我。”

令仪大喜,立时点头如捣蒜。

秦烈要先去宫里,再与皇上一起去明月楼,吃过午膳便出府。

令仪则是等天快黑,才不紧不慢地出发去酒楼。

这是看火龙舞视线最好的雅间,一旁便是明月楼。

明月楼虽名为楼,实则是每年上元节才会搭建的竹楼,供皇上登楼观看百姓盛事,火龙舞后,皇上下楼,明月楼也会整个点燃,成为上元节最大最好看的花灯。

雅间里一早备好了吃食,令仪刚吃了几口枣糕,喝了几口茶水,皇上便到了明月楼下。

令仪躲在窗棂边看,只见皇上一身明黄龙袍,身边是盛装打扮的皇后。

在他们身后是一众官员,两旁几百士兵尽皆披盔戴甲,气势摄人。

那么多的人,她一眼便看到秦烈,他身着蟒袍,站在百官之首,是旁人都比不上的丰神俊朗,器宇轩昂。

恰巧他也正看过来,对上她的眼神,虽仍是一副冷峻神情,眼里却多了几分笑意。

皇上与皇后登楼,秦烈紧随其后。

明月楼共九层,待到皇上等人出现在顶层观景台上,令仪已经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幸好观景台上只三人,凭着衣衫颜色勉强分辨出黄色是皇上,朱红是皇后,黑色是秦烈。

站的那样高,这酒楼又这么多间房,秦烈定然已经找不到她。

待皇上站定,燃烧的火龙很快入场。

上百人穿着特制的衣衫,举着两个灯笼排成长龙,为首之人举着大大的龙头,龙头中不时喷出一阵阵火,惹得观看之人惊呼连连。

令仪也看得十分入迷,不自觉喝完了一瓶酒。

这酒酿的十分醇香,且不醉人,令仪没什么别的嗜好,酿酒算是其中之一,又特意叫来掌柜询问,掌柜的自然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待他说完,令仪笑道:“放心,你们酒楼的招牌,我自不会白拿。”

她吩咐一旁的秦小山,让他给掌柜五千两银子。

掌柜的一听连忙跪下:“小人这法子王妃能看上眼,已经是小店的荣幸,且小的信王妃绝不会外传,岂敢收王妃的银子?!”

令仪道:“你不收,岂不是更显得我仗势欺人!”一面说着一面要秦小山拿银票。

秦小山岂会随身携带这么多银票,恭声道:“小人这边记下,回府后便着人将银票送来。”

令仪却不依:“你这般说,越发显得我是故作姿态!”

秦小山见她眼神已有些涣散,便知那酒虽不易醉人,也奈何不了公主酒量实在太浅。可不管她是醉是醒,自己都要顺着,万不敢拂了她的意。

可眼见她要退下手上玉镯给掌柜,那是生辰时王爷送她的礼物,能让见惯宝物的王爷特意作为生辰贺礼送出来,何止价值连城?且她醉意渐深,退下玉镯时一个不稳,玉镯便要摔到地上。

秦小山下意识去接。

玉镯落在一个粗糙手掌,递回公主手中。

而秦小山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睁大双眼看着点了他穴道的酒楼掌柜。

掌柜露出一抹与他面相极为不符的俏皮笑容,“得罪了,秦总管。”

片刻后,酒楼掌柜与“秦小山”一同出了雅间,临下楼前,后者还不忘命令在一旁守着的亲卫道:“好好看着,不许任何人出入房间。”。

酒楼外围满了看火龙舞的人,公主与三娘费了不少功夫挤出来。

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来到一条无人小巷。

巷尾系着两匹马,两人纵身上马,三娘在前,公主在后,朝郊外行去。

也亏得今日上元佳节,城门大开,三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村落。

将马匹藏在村外林中,三娘带令仪来到里面一个院落,“小公子就在里面。”

三娘说完便回头推门,迈步进去。

本来心急如焚的令仪竟觉近乡情怯,稍一怔忪,没有立即跟上。

只这一刻,便听到里面三娘一声低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

她心下一凛,便要后退,一身玄色劲装的秦烈,已自里面走了出来。

他眉目含霜,“在这里看见公主,微臣当真痛惜。”

在他身后,秦小山恭声站立,正视线平平地看过来。

而三娘匍匐地上,嘴角沁血,可见受伤不轻。

自公主那日醒来,秦烈便知道她已经想起所有。

——被她满怀真情地注视过,更能看清她醒来那一瞬,看向他时眼底的厌恶与冰冷,让他连装傻亦不能够。

没人知道他有多怕,可她没有拆穿,他便静静地看她演戏,心甘情愿与她共同沉溺戏中。

幸好还有焕儿,他想用焕儿留住他,她似乎真的被打动,看到焕儿时笑容也真实几分。

他便想,这般下去也不错,能自欺欺人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若她今日不来,他绝不会自己清醒。

可她还是来了,站在那里,震惊地看着他,之后目光便转为沉静。

她问:“麟儿在哪?”

秦烈转身看向房内瑟瑟发抖的一对夫妻,他们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稚童。

从接到秦小山的信号,到寻托辞提前下明月楼,再到追过来,他也只因着骑术比她们快一线,刚进来便接到公主来到村外的消息,又是熄灯藏匿一番伪装,他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孽种。

秦烈见过宋平寇,两军隔江对峙时,梁老将军曾作为说客,让他们二人坐下和谈。

当时酒酣人醉,如花似玉的美女们扭动着裸露的腰肢,为他们助兴。

梁老将军招呼他们,“西域美人尽皆高眉深目能歌善舞,别有一番趣味,两位贤侄若有看的上眼的,不必与我客气,尽管取用!”

宋平寇闻言哈哈大笑,挑衅的目光毫不遮掩地看向秦烈,“天下至宝已在我怀中,又怎会看上这些庸脂俗粉?!”

秦烈一早便知道令仪为宋平寇生下一子。

可知道与看到,是两回事。

看着眼前稚童那张熟悉的脸,他面色阴沉到极点。

令仪岂能错认他的浑身杀气?

她往前几步挡在他身前,急切道:“我今日并非想逃,只不过想看他一眼,如今知道他好好活着,心愿已了,我们这便回去!”

他恍若未闻,拨开她,继续朝麟儿方向走去,令仪一把拉住他的手,“秦烈,我累了你陪我回家好不好?”

他低头,看到她祈求凄惶的双眸。

家,多么动听的字眼。

她对他说回家。

她居然胆还敢说要他陪她回家。

可笑!无论是公主府,还是黄州村舍,亦或是如今的王府,哪一个不是被她自己毫不留情的舍弃?

见他毫不动容,令仪便知今日事情绝难善了,她垂目,手快速伸向他腰间长剑,可刚一动作便被他握住手腕反扣在身前。

秦烈岂能不知她的意图?

语气沉沉道:“公主不必妄图以自己性命相威胁,你想的不错,我确实舍不得伤你”

他恨恨看向那沉睡的稚童,“可你也该清楚,我绝容不下这个孽种!”

令仪冷道:“他是孽种,我又是什么?你何必迁怒,你我心知肚明,你该杀的人分明是我!”

秦烈却道:“你当初孤身一人在涿州,被耿庆之流逼迫,不得不委身于人,因此才生下这个孽种。是我护你不周,此事怪不得你。如今宋贼已被你亲手毒杀,耿庆也已被我亲自手刃,只剩下这个孽种。待他死后,再不会有人提那段往事,之后你有我,还有焕儿,难道不自在和乐?”

令仪未曾想,事到如今,秦烈竟还能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仿佛连他婚前劝她回头,几乎身死他乡之事也忘了,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理由。

她自清醒以来,曾将秦烈行事来回揣度,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她种种不过是因着胜负欲与占有欲,——因着得不到,反而更执着。

可这一刻,她才惊觉,或许他对自己真有几分情意。

真是好笑,但凡有一分真心,他又怎会那般羞辱践踏她?

还在那样伤害她后,舔着脸献上自己的真心,还要她以同样的真心回报。

可有真心总比没有好,起码能借着这几分真心度过现下的难关。

她敛眉轻声道:“状元游街那日,我便恢复了记忆,可我一直瞒着你,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回首来时路,一片狼藉,咱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太多事,谁都无法释怀。我便想,只有假装什么都记不得,只如我刚嫁给你,没有那么多恩怨是非,仿佛咱们本来就该是这样,两心相印,毫无芥蒂。可是秦烈”她低微着声气求他:“求你别让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不该那样对宋平寇。”

他怔了下,语气变得极为森寒,“你后悔杀了他?”

令仪缓缓摇头,“之前从未后悔,只是”

两个字让他猛然提起心,连呼吸也窒住。

她眼泪簌簌落下,“只是若他还活着,今时今日,断然不会让我们母子陷入如此境地。”

她对宋平寇再多虚情假意,可这一刻对其庇护的渴盼万分真实,绝不作伪。

秦烈如遭重击,脸色煞白,他知道她在逼他,——若他当真杀了这个孩子,她不仅会恨他,更会千万遍地想若宋平寇还活着的情形

宋平寇!只着三个字便让他眼前蒙上一层血色,杀意纵横,还有这个孩子,不仅是宋家血脉,更是她不忠的产物,他耻辱的证明!

他岂能容这孽种存活于世?!

更何况,在她心里,便是自己与焕儿加起来,竟也敌不过这个孽种!

他很想问她,同样是她的孩子,焕儿又比这个孽种差到哪里去?

还是说,差的不是焕儿,而是他?

明明自己与她纠缠这么多年,也依旧比不过宋平寇那个死人?!

可是沉默良久后,他愤懑全消,只颓然道:“这世上未必只有宋平寇才能保你们母子周全,你与我回去,至于这个孩子我会将他送去一户殷食人家,只要你安心陪在我身边,如以前那样,我保他一生富足平安。”

他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可见做出这个决定如何艰难,令仪纵依然有许多不放心,如今也只能见好就收,轻轻点了点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娘,又再度巴巴地看向秦烈。

秦烈心里压着怒气,却只能无奈道:“放心,我会将她送至谢府,绝不伤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