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吉安 。
秦烈垂眸, 看着令仪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又给他的手背涂烫伤药。
她这次动作轻柔小心,倒是透着几分真心实意。
可他胸口依旧堵塞难言。
——今日之前, 他早已不将谢玉放在眼里。
曾经他以为令仪远赴涿州是为了谢玉,可她嫁的却是宋平寇, 是以,谢玉在他心中只如跳梁小丑一般, 不想今日她听到他的消息,反应却这般大。
是了, 她委身于宋平寇不过为了保承泰帝的平安,想必心中仍旧牵念着青梅竹马的年少之情。
她曾与他说过,她与谢玉“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其实并不十分懂这诗中的酸意, 可她与谢玉想必是懂的,懂得其中如何的缱绻缠绵。
这样看来,宋平寇果真废物!
这两人就在他眼皮底下,他却看不出两人的情意!
秦烈恨意涌上心头,恨不得将宋平寇从地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更要将谢玉抓过来五马分尸。
还有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他狠狠盯着她,嘲讽道:“怎么?公主对你十六姐夫如此挂心, 听到他的名字竟失态至此?”
令仪也知道自己失态,只是麟儿是三娘抱走的, 若能见到谢玉,她或许能得到麟儿的消息,如何能不激动?
在秦烈面前,她势必不能提起麟儿,——这些日子, 秦烈从未提起,或是事多繁杂忘了,她岂能让他再想起?
她低头为他涂药,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只是想到十六姐姐,心里高兴罢了。”
她的演技实在拙劣,秦烈看的眼疼,别过眼依旧气不平,挖苦的话脱口而出,“谢玉是南朝献上降表的大功臣,如今又献上玉玺。朝廷不得不用前朝老臣,这些人里不是老首辅的门生,便受过他的恩惠。谢玉此人,虽然迂腐,治国上还算有几分才干,被皇上重用不过早晚问题。如今你十六姐姐也算风光回京,日后眼见的荣华富贵,你却与阶下囚无异。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十分后悔,当日不选他,选了宋平寇?”
他说话时紧紧盯着她,前面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柔顺姿态,唯独提到宋平寇时,她眼睫轻眨,抿了抿唇。
秦烈胸中滞胀,话音反而更加轻佻:“本王倒忘了,宋平寇是被你所杀。他这人虽刚愎狂妄,却也十分谨慎,我们曾经派过多少人前去刺杀,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不想最后却死在你的手里。想来他是当真宠爱你,对你毫不设防,否则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得了他,还能全身而退?他死之前可知道自己死于你手?后不后悔?痛不痛恨?是破口大骂还是依然宠你”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令仪站起身来,胸口急剧起伏,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归于平静,又坐下去,轻声道:“王爷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必如此刻薄一个已死之人?”
她说的云淡风轻,似乎事不关己,可秦烈始终死死盯着她,岂会错过她适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忽然大笑起来,竟笑得直不起腰来,几乎笑出了眼泪。
“我还以为还以为原来,原来”
什么情势所迫,为了承泰帝,才嫁的宋平寇。
不过是他自己骗自己罢了。
是了,她与谢玉青梅竹马,对宋平寇日久生情,从来唯独他狠心,弃如敝履,他早该知道。
他形容如此古怪,笑声越来越凄诡,令仪收了泪意,满心只剩惊疑。
许久,秦烈方才止了笑,直起身子,再看向她时,眼底满是冰霜。
“刘令仪,早知今日,我就该让你死在当年回冀州的路上!”
令仪不明白他为何说这样的话,更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这样的话后,什么事都没做,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只是夜里,他再度入了梦魇,她轻车熟路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他的胸口,嘴里哄几声“夫君”时,他非但没有平复下来,反而睁开充斥血丝的双眼,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拉到自己胸前。
他混沌又疯狂地逼视着她,恶狠狠地问:“你怎么敢?!怎么敢?!”
令仪渐渐不能呼吸,求生的本能让她一直挣扎,可她掰不开他的手,抬脚想要踢他,被他翻身压在身下,死死箍住。
“疼"她本能地喊痛。
他手上愈发用力,“未及我之万一!”
令仪一直以为自己看似费尽心机的活着,实则是等一个必死的机会好让自己解脱。
可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在世上还有那么多牵挂,十五姐姐、流翠姑姑、麟儿、焕儿,还有还有
她意识开始模糊,他却霍然松开手,转而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自责又心疼地喟叹,“别哭,你明知道,我最怕你的眼泪”
令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下泪来,横流进发际。眼前之人发了癔症喜怒无常状似疯癫,根本不能以常理论之,趁着他和缓下来,她只想尽快躲开。
她悄悄地往后撤,被他一把拽了回来,眼底又开始凝聚乌云。
“你又在逃什么!又要逃到哪里去?!”
令仪不敢再动作,惊惧地看着他,怕他又下狠手。
他狠狠盯了她半晌,忽地叹了口气,张口唤她“慧娘”
这个名字一出来,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眼中只剩痴迷眷恋,“别这样看着我,你明知道我根本舍不得伤你”
她目光中戒备依旧,他不愿再看,干脆捂住她的眼,低头吻上她微张的唇。
虽不合时宜,令仪却忍不住想,原来秦烈与发妻亲热的时候是这样的。
——这般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连环住她的胳膊都在颤抖,似乎一不小心,怀中人就会融化消失不见。
被秦烈当做另一个女人亲热,她心中并无起伏。
——所谓贞洁、清白这些,于她实在无关紧要。
至于尊严,在生死面前,更是无足轻重。
可他亲的越来越缠绵急切,身体反应越来越明显,显然不是一个吻就能停止。
一想到秦烈明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认错人与她云雨,不知该如何暴怒,怕是会为了泄愤虐杀吉安。
之前种种努力因此前功尽弃,她万难承受。
她别过头,躲开他的唇,“王爷醒醒”
他顿了一顿,很快又追过来,以唇封住她的口,不同于之前的温柔缠绵,舌头强硬地伸进来,占满她的口腔,强势搅动她的津液,她再躲,他又追过来,无比准确捕捉她的唇舌,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不得已,一口咬在他舌头上,他吃痛终于退了出去。
抓着这个机会,她手撑在他的胸膛上,隔开两人距离,冷声提醒:“王爷,您看清楚了,我不是慧娘。”
此言一出,秦烈如被人点了穴道,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她。
一对上他的视线,令仪立时心中一凛。
他竟那样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可她分明在阻止他一错再错,免得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令仪不知他是否已经清醒,挣扎着推开他,下了床后方敢回头看,只见他颓然躺在床上,虽以手背覆面看不清神色,却给人一种生无可恋的灰败之感。
似乎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他开口。
“滚,滚得远远地,别让我再看见你。”
不管他是梦是醒,令仪如蒙大赦,忙回小塌上穿上外衫,转身去开了门。
秦小山在房外已经睡下,听到开门声惊醒,一抬头竟见令仪出来,忙起身,小心觑着她面色问:“公主”
令仪道:“你们王爷再不愿见我,秦总管,还请立刻安排我离开。”
秦小山抬眼看了看房内,院内寂静,里面的人必然听得到他们说话,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不由心中唏嘘,王爷这才好了几日,还想着以后再不用喝药,怎么两人又闹到了这个地步?
他一味恭敬,只道:“如今夜深,公主还请去旁处歇息,有事等天明了再说。”
令仪只怕夜长梦多事情生变,“你们王爷是何等雷厉风行之人,若明日见我还在,定然大发雷霆,不如我现在便走,与总管也是方便。”
便是她舌灿莲花,秦小山也决计不肯放她走。
他跟了秦烈十年,其间有过起落,越发明白一个道理。
主子的心思,不能自作聪明地去揣摩,却也不能一点也不琢磨,否则为何秦小川被贬,他还能回来?
秦小山将令仪送到吉安所在小院,此时已经是深夜,吉安已经睡着,令仪已经十分小心不发出声音,他依旧被惊醒,眼睛里都是恐惧,看到她时方转为惊喜,一头扑进她怀中,“姑姑!姑姑!你回来了!”
令仪摸了摸他的头顶,“我回来了,这些天我不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吉安哭道:“姑姑你不在,我好害怕,我怕他们要杀我,还怕他们给我的饭菜里下了毒,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因着他之前那些话语,又在关键时刻抛下她。
尽管她为吉安付出并非为求什么回报,可不代表她不会心寒。
令仪甚至有些躲避他的想法,否则也不会一直安心待在秦烈那边。
此时见他这样,只觉心酸,到底还是个孩子,自小尚未记事便跟着先太子逃往津州,跟着谢玉逃往涿州,成为傀儡皇帝,成为逍遥侯,终日担惊受怕,何曾有过一日安稳?
乱世能将人变成鬼,便是她自己,数年前也决计想不到自己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难道能怪一个孩子?
她这般想着,前嫌尽弃,柔声道:“现在姑姑来了,吉安可以安心睡了,明日多吃些东西,个子才能长得高。”
吉安听话地点头,待从她怀里出来时,眼里都是笑意,“姑姑,姑姑,以后我是不是不用死了?那人不会再来害我了是不是?我以后就能和你在一起了是不是?”
令仪想骗他,可是明日秦烈便会与副将一起上路,又能骗得了几日?
她想了想,道:“还是要分开,不过吉安不要怕,他若要杀咱们一早便杀了,现下不杀必有他的缘故。你再不要因为害怕不敢吃不敢睡,这样不仅于事无补,还与你身体无益。不管在哪里,不管是不是分开,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只要活着,以后才会有相见之日。”
她自认为话已经说的清楚明白,吉安听后却眨了眨眼,“为什么?姑姑你不是已经陪那个人睡了吗?他不是该对你言听计从了吗?为什么他还要杀我?!”
一股寒气涌上心头,令仪僵硬地坐起身来,“你、你说什么?”
吉安也坐了起来,稚气又残忍地笑:“是太后母亲和我说的,要我以后跟着姑姑,听姑姑的话,因着这世上唯有姑姑能保护我。若是遇到危险,姑姑陪男人睡一睡,便能保得下我!”他甚至开始质问她:“你这几晚没有陪我,不是在陪他们睡觉吗?既然睡了,为什么还要和我分开?是不是睡得不够,那你还去啊!睡够了他们就不会分开咱们了!”
令仪胸中如遭重锤,脑中一片空白,僵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误会她不肯去,这几日担惊受怕,早已不能承受更多变故,立时脸色大变,怒气冲冲又盛气凌人地指着她尖利地指责:“朕明白了,其实是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就因为朕已经不是皇帝?!所以你也不要朕了是不是!!”
令仪定定看着他,这张有六七分像太子哥哥的稚嫩脸庞,此时竟如魔鬼一般。
她这一生,从未感到如此绝望,绝望中竟生出一股好笑。
此时顾不上怨恨后悔,只想快些离开,离开吉安,离开这里。
她不要再看见他,一眼也不行!
迅速起身,她披上外衫,系衣带时才发现双手竟在发抖,索性用手拢着也要离开。
吉安此时已经知道犯了错,害怕地抱着她不肯让她走。
令仪拨开他的手,他又很快缠上来,令仪厉声呵斥:“松开!”
吉安又像个孩子一样哭嚎哀求:“姑姑,姑姑,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忘了我爹了吗?他不是待你最好了吗?他救过你的命!我是他唯一的血脉啊,你怎么能不要我?!”
迟迟得不到回应,他神色又扭曲起来,“你是不是像慧颖一样,只是嘴上说着会陪着朕,可她居然背着我和侍卫来往,你也要抛下我,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
慧颖?令仪记得她是谁,她是照顾吉安的小宫女,不过十二三岁,涿州当地渔民的女儿,肤色略黑,笑起来,圆圆脸上露出两排白牙,看起来憨憨的十分喜庆。
吉安在宫中时,太后管教严厉,宋家人虎视眈眈,他过得无比苦闷时,唯有慧颖一直陪着他,教他编草蜻蜓蚂蚱,偷偷陪他玩令仪带过来的民间玩物,为此,还受过太后的鞭笞。
尽管如此,她也从不抱怨,依然努力地想让吉安过得开心些。
后来她死了,死在逍遥侯府的湖水中。
令仪得知消息时,刚刚生下麟儿,闻听后唯有惋惜,并没有多加查探。
现在看来,她的死,怕是与吉安脱不了关系。
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下的手。
眼前的人,明明有一双先太子那样温润的眼睛,此时眼里却满是怨毒。
先太子性情软弱,却宽和仁爱,皇城冤魂无数,无从东宫所出。
得他恩惠的,又何止令仪一人?
可他唯一的血脉,竟已心性扭曲至此。
或许从始至终,都是她错了,亡国之君,傀儡帝王,焉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她一再强求,最终养出来这么一个怪物。
她想要说什么,可是一张口,竟是一口鲜血喷出,在吉安的尖叫声中,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第52章 输赢 。
十五公主原本在徽州行医, 被接到传信的秦洪找到,一听到令仪出事,立时赶了过来。
连日赶路, 十五公主连装扮也未换,这次是三十几岁的黑脸汉子, 下了马车背着药箱跑进们来。村舍那般小,一进去便看见令仪闭眼躺在床上, 一个男人坐在旁边眼眶塌陷,虽只是简简单单坐在那里, 依然气势逼人。
不用问也知道,这人是秦烈。
她并不多看一眼,直奔床边为令仪把脉, 在她把脉之时, 秦小山将那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道:“公主吐血昏了过去,之后便再也不曾醒来过。”
十五公主眉头紧蹙,不知是为秦小山说的话,还是令仪的脉象不好。
待到她诊完脉, 将令仪的手放回去,秦烈问:“只是急怒攻心, 怎会一睡不醒?可是有何不妥?”
十五公主对他自然不会假以颜色,不答反问:“王爷出门, 随行必有军医,想必那军医也为十七妹妹把过脉,他如何说?”
提及此,秦烈脸色便阴沉下来,“军中大夫, 只擅长跌打损伤刀枪红伤,并不懂这些!”
十五公主轻嘲:“最简单不过的脉象,有什么擅长不擅长?只是王爷不愿信罢了。”她转而看向令仪,“我要说的话,想必军医已经告诉过王爷,——我妹妹身体看似养的很好,实则神思忧虑过重,本就非长寿之兆,何况此次急怒攻心,心脉受损,醒不醒的过来,谁也说不准。”
秦烈铁青着脸,“天下不是只你一个大夫,你不必危言耸听!”
他对这位十五公主,实在没什么好感,若不是她,令仪如何能弄来半月红?
没有她帮着,令仪根本没有离开的能力,他们依然好好的,哪有之后种种事端?
这些年来,若不是秦洪护着,他早已不容十五公主活在世上。
她现在竟又来诓他,无非想带令仪远走高飞罢了。
秦烈岂能让她如愿?
十五公主道:“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这是假的,可王爷难道心里不明白我十七妹妹为何神思忧虑过重?您不如好好回忆回忆,她自嫁给你,可曾有过一日开怀?她在你身边时,你践踏她的尊严,夺走她的孩子,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以脱身,你还要威胁囚禁她,难道不是你一直再把她逼上绝路,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十五公主向来冷冷清清,秦洪未曾见过她这般口舌锋利如刀,偏偏对面是他三哥。
若真激起三哥的杀意,他也万难保住她。
秦洪忙插到两人中间,“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人已经这样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让公主醒过来。”
秦烈难得忍气吞声,问十五公主:“你说,要怎么做?”
十五公主道:“让人醒来的法子有的是,可是——”她目光如刃,看向他:“她醒过来之后呢?心脉受损,若是小心看顾凡事顺心遂意,未必不能活到年老发白,可若是再如以前那般,只怕一年半载也熬不过。与其让她醒来继续这般终日惶恐不安不得自由,最终心力交瘁地死去。做为她唯一的亲人,我宁可成全她,让她死在这里,好一了百了!”
秦烈嗤笑:“有焕儿在,你算什么唯一的亲人?又有何资格与本王说成全?”
十五公主反唇相讥:“王爷如今倒承认焕儿是她的骨肉了?若当初不抱走焕儿,又何以至今日?”
秦烈怒气愈盛,神色反而越平静,“你当真以为,离了你,本王便唤不醒她?”
十五公主道:“唤醒又如何?无非让她多受些时日的罪,到底不能善终,又何苦来哉?”
她看着无知无觉的令仪,心下难过,又诚恳道:“王爷,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们还有一个孩子,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何不就此放手,还彼此海阔天空?我在此以性命保证,带她离开大宪,从此再不踏足中土。”
秦洪看她一眼,眼神黯淡。
秦烈嘲讽:“你们当真以为海外那不毛之地是什么人间乐土?何况,经此一事,你们还能心无挂碍地带着承泰小儿走?”
提及承泰帝,十五公主眼神转冷:“他现在何处?”。
吉安正奄奄一息躺在屋子里,自那日起,再没人送饭菜过来,若不是水壶里还有些水,他怕是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他想要求饶,可是想起那日端王抱起姑姑后,看他时那噬人的眼光,根本不敢吭声,只缩在屋子里,一直到现在饿的全身无力,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一看到有人过来,他忙挣扎着爬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面相普通,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与端王有几分相像,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疏朗。
看到吉安这副模样,秦洪不由觑了十五公主一眼,吩咐外面的人,“去端些饭菜过来。”
吉安心中大喜,还未开口,便听那中年男人冷冷道:“不必!”
口中说的竟是女音,如山泉一般清清冷冷。
先太子妃离世前,曾一遍遍告诉过他,这世上还有什么亲人,还有何人可信几分。
其中有十七姑姑,舅舅,还有一位他未曾见过面的十五姑姑。
——虽然令仪从未告诉过她十五公主的身份,可先太子妃毕竟是老首辅教导出的孙女,蛛丝马迹之间竟能猜测出囫囵的真相。
吉安立时明白过来,扭动着爬过去,“姑姑!姑姑!十五姑姑救我!”
十五公主扯开他拉着她衣摆的手,“你叫错了人。”
“没有!没有!我不会认错,你就是我十五姑姑!你来救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朕乃天命之子,你们不会舍下我不管的!姑姑!姑姑!我是刘家唯一血脉,你定然不会见死不救是不是?!”
十五公主看着他,如同看一个物件:“我说我不是你姑姑,并非否认我骨子里流着刘家的血,而是因为我与你并无一星半点的亲情。至于这点血脉,想必你也知道,天家血脉本就是冰的冷的,你的哥哥就是死在你亲叔叔刀下,实在不算什么依仗。倘若你不害得令仪昏迷,路上见到,心情好了我或许还会看你一眼,如今我只恨不得直接杀了你泄愤,如何担得起姑姑之名?”
她话语平平淡淡,吉安却知道她不是虚张声势,害怕得缩回床上,惊惶地看着她。
十五公主示意秦洪将他制住。
吉安立时涕泪横流,大喊救命。
十五公主自褡裢中取出一排银针,依旧语调平平:“放心,你至今还未死,是因着我们都怕她醒来了伤心,她还活着,无人会杀你。只是,她虽保得了你的命,我却再不容你这样伤她。——这担子她扛了太久,也是时候该卸下来了。”
一针刺中,吉安的嚎叫戛然而止,整个人瘫软下去。
半晌后,十五公主将他头顶银针一一拔下,秦洪趁着这个机会叮嘱她:“我三哥脾气不好,这些年连我也要避讳几分,你对他稍客气些,免得他真动了怒。”
十五公主没回答,只认真将银针收回褡裢中。
秦洪一看,便知她根本没听进去,又道:“我知道你心疼十七公主,可是我三哥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他”
十五公主冷冷打断他:“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我妹妹何干?”
秦洪噎了噎,又道:“我三哥是决计不会让你带公主走的,何况你们又能往哪去?三哥身边都出了内鬼,那公主与承泰帝未死的消息必然已经被人知晓,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大宪你们待不了,再说去往海外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虽不愿承认,事实确如他所言,一旦行藏败露,天下之大,竟找不出令仪的容身之地。
出海虽是一条出路,可怕是未到船上已落入他人手中。
十五公主默了瞬,问秦洪:“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身着男装,就这样平平看着他。
秦洪其实从未见过她穿女装的模样,连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
可就被她这样看着,他便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之后脑子空白,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别走?”看见她瞬间冷下来的眼神,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只想着你在大宪,偶尔能见见你便好。你若到了海外,出了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十五公主正色肃声:“靖王爷,我从未求过你帮忙,也”
秦洪忙打断她:“你别误会,我、我只是想、想你一心治病救人,到了外面连话都听不懂,实在浪费了你的一身医术,没别的、没别的意思!”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便落荒而逃。
他逃到三哥那里,想与三哥喝喝酒说说话。
可秦烈还在床边守着公主,他便又臊眉耷眼地退了出去。
秦烈随即跟了出来。
秦洪一开口便是为十五公主说话:“她就是这性子,说话不中听,三哥你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
秦烈问他:“她这性子,你又是何苦?”
十五公主性子清冷刚烈,又经过那等人伦之祸,显然对秦洪毫无情意,甚至已不会再有什么男女之情。
秦洪却嘿嘿傻笑:“这怎么能算苦?不管何时何地,我一想到世上有她这么一个人,便心生欢喜。再想到能去找她见她,还能与她说几句话,日子便过的有滋有味,比之前浑浑噩噩不知快活多少。”
秦烈摇头轻叹:“痴人。”
“是,我是痴人,三哥你却不是。”秦洪趁机道:“既如此,又为何执意不肯放手?”
秦烈乜他:“我以前倒没发现,你还有做说客的潜质。”
秦洪道:“三哥一向比我聪明,我如何敢做说客。可我看得明白,公主她看似性子最为柔顺,实则下毒私逃二嫁,这世上没有她不敢做的事。三哥你这些年又何曾有一日快活?若你愤恨难平,杀了她也就罢了,既然杀不了何不干脆放过她,眼不见为净,彼此都得自由?”
自由?自她割开衣摆离他而去那日,他便不曾有过一刻喘息。
明明是是她犯下大错,为何所有人都要他来成全她的自由?
他对她说过,无论谁做太子,她都是公主。
他也承诺过,无论她是不是公主,他都会待她一如往常,保她一生富贵平安。
她是他的女人,他自然会庇护她,让她生活在他羽翼之下,不受任何伤害。
分明是谢三娘不请自来,让她窥见外面风雨。
又是十五公主自作主张,将她拉入风雨之中。
最可恨的是她,自己明明答应了她,只要她留下来,他便将焕儿留在她身边。
可她执意要走,不要焕儿,更不要他。
连他追到涿州去,她也不肯回头!
她们将事情做尽,却又来指责他不肯给她自由。
他就是让她自由了太久,才换来这样一个的结果。
若有他在,岂能容许承泰帝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
眼前秦洪一颗心都在十五公主身上,说多了只会伤害兄弟情分。
秦烈不愿再费口舌,转身往房内走去。
“三哥!”秦洪在后面叫住他:“你真要看她这般死去?”
秦洪对公主的死活并不在意,他担心的是若是她死了秦烈根本承受不住。
秦烈停了停,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很快又抬脚走进屋里,将秦洪一人扔在院中。
村舍狭窄,土砌的床上昏昏暗暗,令仪躺在那里无知无觉。
他忽然想起在黄州时,她不愿天天喝药,要他给她一碗绝嗣汤。
他回答她那种药伤人寿元,当时她便反问他:“难不成我还能活得长久?”
那时并不觉得如何,如今想来只觉心惊。
她鲜少言语,看似毫无主见,实则比任何人都要通透,通透到似乎看得到自己的结局一般。
他呼吸一滞,忙握住她的手,还好,仍是温热的,像她的人一样,柔软顺从,毫无锋芒。
看起来逆来顺受,菟丝花一般依附着你,可是这样柔弱的人,怎么生就那样倔的性子?就像秦洪说的那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偏偏她这样的性子,遇到的又偏偏是他。
他这般聪明,岂能不明白,她从始至终只想要一个家罢了。
她想要一个自己的血脉至亲,有了孩子,便有了家。
直到孩子从她身边夺走,她没了期望,只能投向涿州,去寻先太子的血脉。
不该是这样的。
起码一开始,他从未有过将孩子从她身边带走的想法。
可秦缨忽然揭穿慧娘之死的真相,他猝不及防,恼羞成怒,将她送回王府祖母处。
怪只怪,他忍不住去看她。
若那时她像往常一样求他,只需几滴眼泪,他便会做好妥帖安排,必不让她与孩子分离。
可是她做了什么?她躲着他,实在没办法才如告别一般与他说:“惟愿将军日后平安顺遂,万事得偿所愿。”
他听到后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她也笑自己。
她之前种种示好不过是为了孩子,如今自以为找到了靠山,便恨不得将他一脚踢开。
平安顺遂?他凭什么让她平安顺遂?
得偿所愿?他偏不让她得偿所愿!
他那般敏锐机警,注定不能像宋平寇一般被她轻易欺骗。
他又天生便是睚眦必报之人。
他难过,他便要她更加难过!
他伤心,他便要她更为伤心!
秦烈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他这一生从来只将男人看做对手,却总在面对她时,有着出乎寻常的骄傲,和格外强烈的胜负欲。
他赢了吗?
——几年来,她费尽心机逃离,如今却仍旧躺在这里,任他处置。
好像赢了。
却又好像一败涂地,唯余胸口一片苍凉。
第53章 回京 。
日影西斜时, 传来了吉安醒来的消息。
对此人,秦烈恨之入骨,只投鼠忌器才没杀了他, 听到消息并未放在心上。
秦小山却面露为难之色,“启禀王爷, 人是醒了,只是、只是有些不太对劲或得您亲自去看看。”
秦小山从不做无用之语, 秦烈抬脚过去。
赶到那边时,秦洪与副将都在, 尽皆一脸震惊地看着院里。
秦烈看过去,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太对劲”。
——吉安正趴在地上,像小鸡一样跟在母鸡后面, 咯咯地叫得欢快, 这样跑了半个院子,或许是饿了,见到地上的鸡屎,居然抓起来连同土一起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嘻嘻傻笑。
十五公主站在一旁, 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直到几人眼神复杂地看向她,十五公主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是我不小心扎错了穴位, 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话虽如此,她这口吻神态实在不像是“不小心”。
她也并不在意别人信不信, 转而看向秦烈,“端王爷,这样的人我与妹妹带出去,您总该当放心了吧?”
秦烈自始至终未看她,只是负手认真看着已经成为傻子的吉安, 许久方才转身看向十五公主,眯起的眼中,漆黑眸子沉沉,细看处,隐隐透着股癫狂……
十五公主于第二日离开村舍,走的时候眼下发青,右手颤抖,可见耗力费神之巨。
她坐上马车,秦洪自告奋勇过来充当马夫一角,手持缰绳迟迟不听里面人说话,疑心她太累睡下,悄悄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她坐在那里盯着手发愣,神情呆滞。
秦洪从未见她这般形容,担忧地问道:“你可还好?”
十五公主苦涩地道:“我大约是疯了。”
她一定疯了,否则怎么会应端王的要求,为令仪施针?
可她实在没办法,纵然没有她,端王也会找其他人让令仪醒来。
醒来后,令仪那性子,只会不声不响地,又将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就是因为知道十七妹妹这秉性,她干脆弄傻了吉安,——先太子血脉活着便已足够,不值得再浪费感情。
可万万没想到秦烈见到后竟生出那样疯癫的念头,——宁愿令仪变成傻子,也要留她在身边。
她也是昏了头,竟觉得这也是唯一让令仪活得长久的法子。
否则要她如何?她无法从端王手中带走令仪,便是带走,等着她们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即便没有这些,有焕儿麟儿和吉安在,令仪心中总是割舍不下,心血必定损耗。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令仪死?
令仪除了她,还有孩子。
可令仪,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忍心,也不甘心。
她鲜见地流露脆弱,“你说我这样做,令仪会不会恨我?”
宫中古籍医书中的内容,对吉安时,她是故意。可对令仪,她施针时全然尽力,可结果实在难以预料,她甚至不敢留下,怕看到令仪醒来后痴傻的模样。
秦洪心中泛起无尽心疼,宽慰道:“她不会,即便成了傻子,三哥也一定会将她照顾的很好很好。”
人心总是偏的,在三哥提出要为令仪施针的时候,他甚至想,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三哥是决计不会放手,与其最后一死一伤,无法收场。
倒不如公主变成傻子,留在三哥身边,怎样不算一种得偿所愿?
十五公主稍稍松了口气,是了,端王一定会将她照顾的很好很好,这才是她下决心施针的原因。——只有保住了令仪的性命,才能说以后。
只有活着,才会有再见之日……
月落日升,日头从东往西移过了中线,缓慢下沉。
秦烈一直坐在屋内,盯着床上的令仪。
秦小山过来送了几次茶水,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秦烈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就连秦洪听到他要将公主变成傻子时,脱口而出的也是,“三哥,你疯了?!”
其实他们懂什么?
傻子又如何?
倘若她那样轻易死去,他这几年又算什么?
秦洪说不管何时何地,一想到世上有那么一个人,便心生欢喜,日子也有滋有味。
他却恰恰相反,一千多个日夜,每时每刻,一想到那个人心便如万蚁啃噬。
他自小练武,手上脚上磨过多少水泡,待到流出血水形成老茧,以后便不会再受折磨。
可是为什么心撕裂过无数次,再次想起她依旧那般令人痛不欲生?
他生生忍下,是靠着再重逢时如何折磨她的念头,才熬到的现在。
所以,她当然得好好活着,傻子也好,疯子也罢。
他奉陪到底。
其实傻子才好。
傻子不会面上百般柔顺实则一心只想逃离,也不会与其他男人生儿育女。
傻子不会再见到他时,毫无留恋与愧疚,只般平静无波地告诉他,那些话,都记不起了。
衬托得他像个笑话一般。
倘若她不傻,他怎么有机会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再不必因为怕躲闪不及她看过来的目光而刻意回避。
他早已想好,如何羞辱一个傻子。
他有千百种手段,只等她醒来施展。
可是当白晃晃的日光变作橘红,大地快要被黑暗吞没,她终于醒来。
却只剩下在宫中的记忆,其余前尘尽数忘却。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询问他是谁时?
千般手段,万种想法,此时尽数化为虚无。
仿佛暗夜行路走到山穷水尽绝境之人,万念俱灰之时,忽然窥到一线天光。
尽管极力克制,心中狂喜仍难压抑,连垂至身边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听到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带着隐秘的庆幸和显见的温柔。
“公主怎么忽然说起胡话来?我怎会是什么贼人。”
“我叫秦烈,是你的驸马。”
盯着公主错愕的双眸,他缓缓补充了一句:“更是你的夫君。”。
一个多月后,端王率大军回到京城,太子率一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
而在城外三十里外便有不少百姓围在官道两旁,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夹道欢迎。
众人固然想见到这位大宪战神,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京城乃至其余州郡大都是被端王攻下,每次攻下城池,他从不纵容属下士兵骚扰百姓,反而对百姓多加优抚。
这让多年遭受战火的百姓极为爱戴,在民间威信极高。
而经历了大半年征战方班师回朝的大军,也不负众望,威风赫赫,肃穆齐整。
丝毫不见骄兵之色,更显其锐不可当气吞山河王者之师的气势。
端王一马当先,身后一片黑色旌旗招展。
大军乃王者之师,那领军的又是何人?不少大臣不由偷觑太子神色。
太子神色始终如常,只在看到端王时,露出一丝浅笑。
大军未行至城门,秦烈便举臂令大军停下,自己下了马,大步来到太子跟前,半跪于地,“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伸手将他扶起,见他右臂被包扎过,关切问道:“三弟何时受了伤,为何奏折中从未提起?”
秦烈恭敬道:“多谢太子关怀,不过一点小伤罢了,实在不足挂齿。”
在太子与端王兄友弟恭中,众人回城,进了皇宫。
皇上端坐于金銮殿上,下面大臣早已等候多时。
进得殿来,皇上自然又是一番嘉奖,大臣也有不少歌功颂德之声。
秦烈安静听着,待他们都说完了,方自怀中掏出兵符呈上,竟是直接交了兵权。
此举大大出乎众人所料,不仅让东宫臣属事先准备好的措辞没了用武之地,就连本来对儿子起了忌惮之心的皇上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皇上贵为天子,身上龙威日增,昔日最信任的心腹,在他面前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最为倚重的太子,对他更是毕恭毕敬,开口前再三斟酌。
可秦烈或许因着一直在外征战,对皇上还如昔日冀州时的模样,面对皇上的询问,只说自己一直在外征战,旧伤未愈,新伤又起,需要静养,听起来竟像在对皇上诉苦,甚至有几分抱怨的意味。
看着眼前的兵符,想到端王这几年的辛苦。
皇上笑道:“既如此,朕就准你逍遥几日。”
秦烈如蒙大赦,立马跪下谢恩,“儿臣多谢父皇”
皇上心下更为满意,打断他道:“你也别妄想做什么甩手掌柜,朕只给你十日时间休息,之后便要如太子一般每日上朝,用心辅佐。”
此言一出,大殿上一片安静。
皇上虽是开国皇帝,可大半江山都是端王打下来的。
端王战功彪炳班师回朝,大臣们都是人精,心中自有盘算。
可端王回来便交了兵权,皇上也准了,又没有给他其他实职,这种闲散王爷是不必上朝的。
偏偏皇上又要他“如太子一般每日上朝,用心辅佐。”
大臣们心中无不翻江倒海,思忖纷纷。
倒是太子与端王,仿佛无所察觉,神情依旧。
此时殿中唯一真心开怀的唯有皇上一人,他终于走下玉阶,来到秦烈身边,到这时才看到自己儿子胳膊上有伤,展露出一丝父亲的关怀,“你此次出征多日,太后与皇后日夜担忧,都在后宫等着,快过去见她们,也让太医好好看看你身上的伤。”。
从前朝到后宫,见过太后与皇后,又吃了一顿家宴,秦烈回到端王府时已经月上枝头。
秦小山带着他去往公主所住的院子。
十五公主与秦洪,以为那内鬼泄露了令仪的行迹。
岂知那内鬼并不识字,只留下行踪记号,其他什么也泄露不了。
公主被秘密带回京城,被安置在王府之中。
明明昨日因着要和大军会合才分开,可纵然知道公主已经睡下,秦烈还是来到她的房中。
秦小山的安排自然是妥帖周到的,王府中原本处处如之前将军府一般,布置整齐划一,此时这里布置的与冀州公主府如出一辙,连同床上躺着的人,都是一般香甜柔软。
公主正在熟睡,她身量小,人又纤细,被子微微隆起,只露出一张白玉小脸。
脸上色彩最浓的,除了扇子似的浓黑睫毛,便是微微张着的红唇,刚好是让人攫取的弧度。
秦烈情不自禁,低头贴了上去,不欲将她惊醒,只是轻轻含吮□□,解一解渴。
可他今日天未亮便赶路,忙到现在,胡须荏苒又扎又蹭,公主很快醒来。
尽管秦烈在她眼睫眨动时便退到床边,可令仪一见到他,还是露出惊恐之色。
“你、你怎么敢私闯公主寝房?!来人!来人!”
自然不会有人来,秦烈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见到她惶恐的眼中渐渐凝起了泪,方才叹气道:“微臣不过来看看公主,告诉公主一声,明日一早臣便陪公主前往东宫。”
听到“东宫”,令仪立时忍住泪,怔怔看着他:“当真?”
她一觉醒来,眼前尽是陌生之人,心中岂能不怕?
一心念着地便是回到京城,找到太子哥哥,此时听到他如是说,自然欣喜。
她如今还是十五六岁时的心智,心中欢喜,脸上自然带了神色,眼里尚且含着泪,唇角已经翘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一副生怕他撒谎的模样。
秦烈很想要摸一摸她的长发,吻一吻她的额头。
此时却只能站着不动,对她道:“明日一早便要过去,还请公主早些歇息。”
之后在她防备不安的视线中,转身离开。
一直到秦烈离开,关上房门,令仪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可此时她再睡不着,起身来到房中她唯一熟悉的东西,那块镜子前。
这镜子是昔日谢玉哥哥送她的,如今出现在这房中,倒也算合理。
不合理的是,为何她嫁的人不是谢玉哥哥,而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秦烈?
那日这人说自己是她驸马时,她只觉无稽之谈。
惊愕之下,当时她便脱口而出。
“不可能!你这般老,太子哥哥怎会将我嫁给你?”
“若你是驸马,那谢玉哥哥又是谁?”
第54章 东宫 。
她还记得他当时阴沉的脸色发赤的眼睛, 几乎咬牙切齿地问她:“刘令仪,你耍我?!”
看那样子,仿佛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好吓人!
令仪心中越发肯定, 这般骇人的人,绝不可能是她驸马!
只是
看着镜子里这张脸, 依旧是她熟悉的眉眼,却又分明沾染了时间的痕迹。
再不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所以, 她是真的丢失了几年的记忆,那他也可能真的是她驸马。
一开始, 她万难相信。
可这一路行来,他对她十分礼遇周到,几乎挑不出一点错处, 简直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令仪也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 毕竟从未有人纵容过她。
太子哥哥对她很好,那也是因为她乖巧听话,她总是会说他想听的话,挖空心思又不着痕迹地讨好他。
流翠姑姑很宠她,可她们两人都要靠别人鼻息生活, 根本没有纵容她的资格。
还有谢玉,她知道谢玉喜欢自己, 可他是京城人人称赞的谢家玉郎,也希望她能成为像他姐姐太子妃一样,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与他匹配。——他总是想教她,只是她不愿学,他拿她没办法,只能随着她去罢了。
可是这个人,好像对她毫无要求, 只莫名其妙地对她好。
行路的时候,明明受了伤,却还要亲自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虽然不甚熟练,却也无微不至。
最开始的时候,连她洗漱的水都是他亲自端来,试过水温后再给她。
她只是失了一部分记忆,又不是失了心智,哪会连冷热都分不清楚,更用不着他这个只有一只胳膊能用的人来这样照顾。
而每到一个地方,他总会为她寻来当地的美食,但凡有空,他便会让她带上帷帽去街上逛。
而他自己,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取银两拿东西,除了问她累不累,几乎没有别的话说。
若非夫妻,他又是如何将她的口味与喜好摸得如此透彻?
养在深宫从未出来过的公主居然这般爱逛街,连她自己都是刚刚知道。
而她自己也变得奇奇怪怪,明明她是公主,金尊玉贵,这些年来,哪次用膳不是吃几口便撤下?可如今她吃不完东西时总会感到愧疚,不必他开口,他便会将她剩下的东西一扫而空,不至于让她心存负担,又能遍尝美食。
他第一次喝她剩下的粥时,她羞窘的满面通红。
他却那般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还宽慰他道:“咱们是夫妻,这些本就是平常。”
令仪见过的夫妻相处,唯有在承泰帝还会踏足后宫时,也未见他吃过哪个妃嫔剩下的食物。
她疑心他骗她,心思全然写在脸上,他却不以为然:“那算什么夫妻?真正的夫妻,要吃在一处,睡在一处,生在一处,死在一处。”
她便是再不知事,也明白什么叫登徒子,一听他说睡在一处,立即变得更为警惕。
如今她不过是举目无亲,不得不虚以为蛇,可不会真当他是什么驸马。
他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之后再未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讨好”。
可她还是会怕他。
他的身形太过高大,气势太过迫人,还总用那种她不懂的深沉目光看她。
每次他这样看她,周遭就会仿佛灌了胶水一样黏腻厚稠,她被困在那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今日深夜,他来到她的房中,目光比之前更为深沉。
让她想起昔日在宫中时,见过的那只番邦进献的吊睛白额虎。
想要一口吞下她,只可惜身在笼中。
她本能地感觉危险。
若不是得知他们要回京城,怕是路上她就要逃走。
他这般对她,定然有所图,而她身上能被图谋的东西,无非就是公主的身份,为了这个身份,他必定要回京城,否则便是百忙一场。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一路跟着他。
到了京城,不管他图谋什么,都有太子哥哥做主。
可一到京城,她的心便凉了大半,现在她几乎能确认他应当就是自己的驸马了。
——昨日来到他的府邸,那些精美的衣裳首饰,珍贵的宝物流水一样的送进来。
江南献上来的浮光锦,当年宫中乃是郭贵妃独有,连太子妃也不得赏赐的贡物,下人送来了整整一箱浮光锦制成的衣裳供她挑选。
他的地位权势,只怕远在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之上。
根本没有骗她的必要。
镜子里的人,嘴唇红润地极为明显,——她一开始虽未睁眼,却能感受到唇上又痛又痒的触感,听得到唇齿粘合的声音,自然猜得到那是什么!
她虽未成过亲,可宫中有对食的宫女太监,她听宫人私下议论取笑,说他们会牵手搂搂抱抱,还会亲热,“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亲热这就算亲热吗?
即便他是她的驸马,她也不愿与他亲热。
待明日见了太子哥哥,她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要让太子哥哥把他调得远远的,她可以自己住在京城,不必再见他!。
一想到要回到熟悉的人身边,令仪满心期待,又心怀忐忑怕秦烈骗她,几乎一夜未眠。
幸好秦烈第二日早早过来,与她一同用过早膳,便带她出了门。
可她心心念念的亲人未见到,只看到了破败不堪年久失修的东宫,唯剩几只乌鸦盘桓其上。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却仍强笑着问:“可、可是太子哥哥已经登基?”
秦烈不语,又带她到城北污水横流之处,视线越过残缺的土墙,见到里面几位妇人。她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头也不抬,只顾浣洗着满满几盆衣服,旁边几个孩童在她们倒水冲出的泥坑中跳来跳去,被她们用粗鄙不堪的言辞责骂。
听到声音,令仪才愕然发觉,其中两名妇人分明是重华宫中她昔日的两个大宫女。
一直以来,她都在疑惑,倘若秦烈当真是她驸马,为何不见她陪嫁的宫女?
如今心中更加惊讶,纵然没有陪嫁,依着吟霜傲雪的资历,不是在宫中成了姑姑,也该带着积蓄出宫过日子,为何竟会沦落成这样?
秦烈命人将两人唤来,两人一见到令仪,立时便哭了起来,一叠声地“公主、公主”叫个不停。
秦烈下了马车,负手站在不远处的草蓬下等待,等这两个宫女把该说的话与公主一一道明,比如嘉禾帝指婚,太子身死,江山改朝换代,尤其是谢玉娶了十六公主,又娶了宋家小姐做平妻,这段值得大说特说一番。
至于那些不该说的话,不该提的人,自然无人提及,免得污了她的耳朵。
这一场叙旧远比他预计的要长,太阳快要落山时,那两名宫女方才下了马车。
见到他噤若寒蝉,跪下行礼。
秦烈看也不看,大步流星回到马车上,只见令仪整理了仪容,脸上不见泪痕,可两只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呆呆坐在那里,一脸木然。
他心中不由后悔,怕她又伤了心神,可与其让她整日猜测怀疑忐忑,不如直接告诉她,毕竟瞒也瞒不住,总要经历这一遭,长痛不如短痛。
回去的路上,令仪一直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在马车进府时,她像是从梦中惊醒,撩起车帘往外看。
终于见到,上次进来时被她忽略的东西。
——气派堂皇的大门上挂着红木牌匾,上面鎏金大字写着“端王府”。
纵然她身在深宫,也知道大翰没有异姓王。
秦烈又不姓刘,他如何能称王?
自然是因为秦家得了江山,不然这里该当是公主府。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她眼眶立时湿润,只极力咬唇忍耐,像是受伤的小兽,满身防备,不肯将脆弱示人。靠着虚张声势的坚强,掩藏自己的痛苦委屈,和许许多多的彷徨不安。
一只手伸过来,钳住她柔软的下巴,逼得她松口,下唇却已经有了深深的牙印。
拇指怜惜地抚过,比他动作更温柔的,是他的目光和声音。
“想哭便哭吧,哭完了,咱们再下车。”
快要落泪的人最怕旁人的劝慰,何况此时的令仪只是一位涉世未深的公主。
“太子哥哥死了”
她一开口,眼泪便涌了出来,之后便再难抑制,很快湿了衣襟。
“流翠姑姑失踪,十五姐姐也不见了”
“十六姐姐嫁给了谢玉”
她哭成了泪人,“我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她知道哭没有任何用处,可此时除了哭,她又能做些什么?
失去亲人的悲伤,和无依无靠的惶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过伤心,她连被人拥在怀里都未察觉。
这一切都如秦烈预料,甚至是他喜闻乐见一手操纵。
她就该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在这世间唯独只能依赖他一人。
可是见她哭成这样,胸口竟有撕扯的疼痛。
他温柔搂着她,低声劝慰:“别怕,你还有我。”
他轻柔抹去她的眼泪,“别忘了,我是你的驸马,也是你的夫君,你与我才是一家人。”
她眼睛被泪水洗过,潋滟生波,看着他的时候依旧带着戒备,鲜见并没有得到安慰。
马车已经在内院外停下,他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抱回自己的寝房。
不同于她所住之处的香软,他住的地方简单无趣到近乎冰冷。
他将人在床上放下,自枕边拿来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有十几个荷包。
她只一眼便看出这是出于自己之手。
她的女红虽不十分出色,却也是宫中嬷嬷教出来的,行针走线与寻常百姓不同,还有她出于习惯留下的标记,这都是宫中嬷嬷的习惯。——宫中任何人所做之物要有标记,万一出事才能找到人问罪。
里面还有她自己配的安神药材,只是闻起来有些廉价。
秦烈在她身旁坐下,“你只是忘了,你当日嫁我,虽然我们之前并不相识,成亲后却极为恩爱。你看,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这许多荷包,我日日放在枕边,不只这里,书房里还有一匣。”
其实不只是书房,他的行囊里也有,每次出征,都要带上几个。
他并不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派人去买下所有她拿去卖的荷包。
明明想要她远离,又忍不住挂怀,送过去一个碧草还不够。
只是一想起别人带着她做的东西,便怒气中烧。
他那时觉得是嫌弃,她毕竟是他的女人,竟靠卖荷包为生,岂不丢了他的颜面?
又觉得她傻,明明祖母给了她银两,也不知道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更可恨地是,她纵然沦落到这地步,也没想过来求他!
她走后,他更觉得这荷包是提醒他仇恨的信物。
除了他受伤住村舍,她与他同住那几晚,每夜他都要握着荷包入睡。
他想梦见她,哪怕每一次梦到最后,她都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他在梦魇之中。
可再如何,却也比梦不到她更让他快活。
若连梦都梦不到她,这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
令仪握着荷包坐在那里,到现在已经由不得她不信。
若非真如他所言,她怎会亲手为他做这么多的荷包?
他怕她不信,又打开另一处箱笼,里面有许多她做的小东西。
看过那么多荷包,她已能接受,让她惊讶地是他从箱底拿出来的几件衣物。
已经穿的磨了边,却实实在在是出自她的手。
外衫什么的也就算了,里面竟然还有中衣。
两人到底有多亲昵,她才会亲手为他做贴身衣物?
她怔怔地问:“我们当真这般恩爱?”
可她不记得也就算了,面对他时,为何总觉局促不安,从未感到欢喜雀跃?
她这样问出来,他默了片刻,方解释道:“因为你失忆之前,正在生我的气。”
令仪问:“气你什么?”
秦烈道:“气我总是在外打仗,没有陪着你。就是因为与我生气跑出去,遇到贼人,才会磕到脑袋,忘了前尘旧事。”
令仪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是怪你是乱臣贼子。”
秦烈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那你怪我吗?”
他不由紧张,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也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毕竟那时的公主见过人间疾苦,早就明白大翰气数已尽。如今的她,又该如何想?
令仪认真想了想,轻声道:“父皇与七皇兄做下那些事纵然不是你们,也会是其他人。所谓江山也不过如此,刘家人从别人手上抢来,因着失了民心,你们才会自我们手中将它夺走,从古至今莫不如是,何苦执着?”
秦烈松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她看似柔弱,实则豁达而悲悯。
他还记得,一年前谢玉送来密信,献计止干戈。
信中说他可游说永嘉公主毒杀宋平寇时,自己当时是如何地嗤之以鼻。
可宋平寇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他在江畔足足站了一夜。
宋家势大,天下兵马,三成归于涿州。
更不提沿海百姓视宋家为神邸。
若是宋家精锐尽出,他这次渡江十有八9要无功而返。
而夜长梦多,谁知未来又会有何等变故?
况且纵然他渡江,只要宋家退守涿州,大宪初立,百废待兴,根本支撑不了大军的粮饷,如此一来,又要对峙数年。
这样的形势,若不是恰好倭寇进犯,谢玉也不会与他密谋。
他那时想,不想谢玉这酸儒竟也有些家国情怀。
可令他更为震惊的,是公主的选择。
之前他每三日收到的密信,每一封写的都是宋平寇对她的宠爱。
她虽是贵妃,却与皇后无异,更生下了宋平寇唯一的儿子。
可她的选择却这般出乎意料。
舍弃了所有的荣华富贵,舍弃了触手可及的权势,选择了天下黎民。
他在深切痛恨中,竟生出了隐秘的骄傲。
对着滚滚江水,对着永恒星月,他无法抑制地仰天长笑直到力竭。
心怀苍生,不计得失。
这才是公主,无论大翰还是大宪,她都是当之无愧的公主。
可惜她的功绩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天下人或永远不会知晓,她为他们做过什么。
而这样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甚至无人感念,只会记得她毒杀亲夫,骂她残忍狠毒。
比起他的心潮涌动,令仪更为惊讶自己会说出那番话来。
她竟对大翰亡国这般淡定,纵然她在意的只有寥寥几人,可身为公主,也不该这般轻易接受。
只是比起纠结这些,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自觉揪住他的衣袖,她求道:“王爷,可否请你派人帮我查探下十五姐姐和流翠姑姑的下落?叛军攻入皇宫时,她们一同失踪!十五姐姐聪明,又会医术,纵使流落民间应当也能活下来。”
——因着怕她伤心,秦烈命吟霜傲雪瞒下了十五公主的遭遇,也为着十五公主的医术,或有再见之日,才只说失踪。对着令仪焦急而担忧的目光,秦烈点头:“好,我会立时派人手查探。”
第55章 骑马 。
令仪“嗯”了一声, 又伤心起来,亲人零落,连吟霜傲雪她们也不肯与她回府, 她身边竟无一个亲近之人。
她自然不知道,这些都是秦烈从中作梗, 竟不允许她身边有任何熟悉之人。
她向来不会强求人,便觉得吟霜傲雪不肯过来, 自然有她们自己的道理。
吟霜是为了孩子,昔日无论郭贵妃与太子如何斗, 除了铲除异己,不会动普通宫人。
可耿庆那些州府军士,当初攻进皇宫时, 眼见金雕玉砌的皇城满是繁华, 久浸富贵的宫女个个通身气派,立时如同老鼠进了米仓,一时间皇城尽是呼号哀叫声。
乱世里最多的是女子的眼泪,公主尚不例外,何况宫女?
相比之下, 吟霜竟算得上较为幸运之人,因为她遇到的是一个颇有良心的小头目, 把她带出宫去,与她过起了日子。
只是后来七皇子回京时, 那个小头目死在乱兵之中,只留下她和孩子。
这等乱世,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差点饿死街头,幸好此时遇到了傲雪与几个太监。
原来皇宫几次离乱, 跑出来不少宫人,一开始是几个太监凑在一起,他们在外被人看不起,只能凑一起过活,后来逃出去的宫人越来越多,渐渐就聚在了一起,如今已经有几十人。
在宫中时,或许他们还各为其主,勾心斗角。
到了外面,他们却自发的互相帮衬起来。
如今那里住的,除了太监,便是被糟蹋了的宫女和她们的孩子。
他们被人看不起,只能低价接些粗使活计,太监们扛货,宫女们洗衣,赚些辛苦钱。
有些尚衣尚食局的嬷嬷被聘到了其他府里,会不时送来些银子接济。
这才勉强活到如今。
对吟霜而言,若是到王府做奴婢,纵然富贵,可是孩子便成了奴籍。
且她们二人得那些宫人们诸多照拂,一旦进了端王府,可不一定出得来,她们岂能自己安享富贵,留其他人继续受苦?
想起她们的仗义良善,令仪不好意思地问:“能否劳烦王爷,命人给我那两位宫女送些银两?”
吟霜傲雪都说,端王爷位高权重,又对她极为宠爱,为了亲人她能求他,这是理所当然。
可为了之前的奴婢,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气之人开口,她不禁有些忐忑。
秦烈道:“公主不必与我这般客气,但有花费,只管从公中支取。且此事我已交代过秦小山,他必会安排妥当。”
令仪略略放下心来,默了默,再度看向他,不自在地问:“王爷我们有没有孩子?”
她也是想起吟霜为孩子打算才想起这事来,成亲便是为了生儿育女繁衍后代,他们既然如此恩爱,又成亲了七八年,想来早该儿女双全。
她在宫中时见多了嘉禾帝的薄情,对男女之情并不信任。
况且她什么也不记得,不管旁人如何说,她与秦烈的“恩爱夫妻”都像是水中月雾里花,太过虚无缥缈,丝毫不能令她安心。
可孩子不同,纵然她失忆,也是谁也斩不断的血缘,是她命中注定不可割舍的家人。
秦烈手掌在身边蜷缩成拳,面上却若无其事,“还未有。”
令仪面上流露失望之色,秦烈柔声道:“之前我常年在外征战,聚少离多,才会如此。今后我常在京城,咱们还有许多时间,自然会有孩子”
虽然还不懂夫妻敦伦之事,可是听到他说他们以后会有许多孩子,令仪依旧本能地感到羞赧,耳根立时泛红,怕被他察觉,忙低下头去。
秦烈一直留心她的神情,岂会错过?
许久未见她脸红的模样,他心神一颤,未及细想,已将人拥入怀中,攥着她的后颈迫她抬头,低头去寻她的唇。
落下时却只擦过她的唇角,——她在那一刻扭过了头,脸上羞涩亦不见,唯剩惶恐之色。
恍如一盆冷水浇下,他僵着身子,松开了手。
令仪一脱离他的掌控,忙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那日秦烈的举动,让令仪十分难为情。
可这份难为情,在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前,又算不得什么。
之后几日,她一直在房中,不是默默垂泪,便是坐着发呆,就连秦烈着人千里迢迢送来她路上最爱的吃食,也不过勉强用上几口。她本就身形纤细,如今越发消瘦,一看便不是康健之相。
秦烈知道她伤心,可也容不得她这般糟蹋身体,更怕她伤心太久损害心神。
吃食玩物,奇珍异宝都送过,收效甚微,索性带她出去骑马散心。
骑在马上遛了几圈,令仪果真心情好了些。
她心里明白,便是再难过,也无济于事,甚至于这些事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几年前。
除了接受,其余都是徒劳。
她也在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免得陷入可怕的孤寂中不得解脱。
虽则没了记忆,可一上马来,令仪便觉得熟稔,没一会儿,她便道:“我应当会骑,要不你先下去,让我自己一试?”
坐在她身后的秦烈,拉着缰绳的手臂一僵。
差点忘了,身前坐着的是个如何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她只有在难过时才不抗拒他的触碰。
好不容易借着骑马,拥她在怀中,他像个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一样,因着她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而心猿意马,正暗自享受着,就被她的过河拆桥当头棒喝。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马,对她道:“小心些,慢点骑。”
令仪一开始确实骑得很慢,她紧张而不安,几乎是秦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渐渐地,害怕退去,她不再一板一眼地执行他的指令,而是全靠那股熟稔感,本能一般地挺直背脊,轻夹马腹,马便小踏步哒哒哒地往前走。
如是走了两圈,她不再害怕,一挥软鞭,马便小跑起来。
这里是京郊皇上赐给秦烈的庄子,马场在庄子里面,面积不大。
一旦跑起来,那片马场根本不够施展,她轻叱着驱马出了马场,外面是庄子里夯实的土路,足够驷马并驱。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声自耳边掠得越来越急,她心中越来越畅快,像是甩下了什么东西,又获得了什么东西。
可到底甩掉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获得了什么,她清晰地感知到
——是自由。
反正都是在庄子里,她也不需认路,随意驰骋。
只顾着恣意,她没听到后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直到另一匹马疾驰而来,一人自那马上跃下跳至她身后,猛拉缰绳,急停之下马仰起前蹄,她往后倒在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之中。
接着,又被人抱下马,一抬头,就看到秦烈铁青的脸。
秦烈寒着双眼看着令仪。
他还未从适才那一刻清醒过来,——适才她策马的身影,与之前抛下他离开时的背影在记忆中重叠。
那一瞬间,他几乎血液倒流,竟然僵在那里,片刻后方想起来抓回她。
她又要走。
为什么?就算失去了记忆,没有了亲人,她竟还是要走?
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是在骗他。
什么失忆,都是她与十五公主的计谋,无非是要让他放松警惕好伺机逃跑。
所以,她还是要逃。
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看向她的双脚。
是不是?是不是只有把她锁起来,她才能安分?
他一句话也没说,令仪却感觉到了危险。
她自认理亏,适才确实太过危险,若是流翠姑姑在,定然也会将她痛骂一顿。
仰起白玉似的一张小脸,她扯着他的衣袖,“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先看向她的手,拇指食指就那样捏着他衣袖一点布料,晃啊晃,晃啊晃。
接着又落在她的脸上,怎么?以为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就能饶了她?
他这样想着,想要严厉呵斥。
可身体比嘴巴更快,下一刻,他便将她狠狠搂紧怀中,那般用力,仿佛能折断她的腰肢。
他弓身,脸埋在她后颈,“不许不许再”
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将话说完。
两人一人牵着一匹马,沉默回到马场。
秦烈面色沉郁,令仪本就怕他,今日又做错了事,他不吭声,她更不敢开口,垂头丧气,郁郁不乐。
本来是为了让她开怀,如今却事与愿违,秦烈按捺所有情绪,柔声解释道:“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适才太过危险,你若想骑马,需得有我陪着,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她垂着头道:“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并没有怪你,我只是怕自己惹你生气。”
秦烈顿了下,问:“为何这样觉得?”
初夏的南风微微吹动令仪额角碎发,或是离开了那片四角天空让她开怀,亦或是适才的驰骋令她少了许多顾忌。她低声道:“我以前从没骑过马,因为以前每次出宫,都没有我的份,我只能听她们讲狩猎多么热闹,骑马多么威风。明明我很喜欢很羡慕,却不敢表现出来,怕说出来被别人嘲笑,怕流翠姑姑知道了伤心,怕十六姐姐听到了愧疚,更怕太子哥哥听到了寒心。——他已经对我那么好了,我却还期望些别的,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
她仰起脸,小心翼翼地看他,“如今我早就会骑马了,一定你是你教的吧。你一定对我很好,否则我怎会敢将自己喜欢什么告诉你。如今我失忆,一点也记不得你,你却始终陪着我,还特意带我来散心,——你对我这样好,我却做错事,我、我怕你会生气,会不理我不管我”
她声音低微而脆弱,脸色更是发白,透着让人怜惜的柔弱。
秦烈胸口酸涩,许久都没说话。
此时的公主只有嫁人前的记忆,他只记得新婚时她处处强撑着公主的仪态,从未想过她竟是如此谨小慎微患得患失的性子。
——连喜欢骑马也不敢与人说。
仔细想想,除了事关太子和焕儿,她确实从未对他提出什么要求。
也不曾对他提起她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
亏他以为自己为她打造的天地,风雨不侵,富贵无忧。
却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曾信过他,一直活在不安之中。
眼前的公主,心思这般浅显,一眼便可从她脸上获知。
一点小小的讨好,便让她受宠若惊。
她刚嫁他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他那时又在做什么?
迷恋她的身体,禁锢她的自由,又何尝在意过她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他站在这里,回望八年前的自己,漫天的悔意瞬间将他淹没,毫无挣扎之力。
强行平复下来,他问:“还有什么喜欢的想做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做,一件一件做。”
令仪有些诧异,继而侧头想了想,终究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他:“我们还做过什么?”
他们还做过什么,除却床上那起子事,就只剩下迁怒,利用,争吵,忍耐,欺骗,下毒,逃跑,恐吓,威逼。
唯有两个能见人的,他道:“泡温泉,打猎。”
“泡温泉,打猎”令仪喃喃重复一遍,露出向往之色,“我竟然还做过这些。”
她有些羡慕以前的自己。
看着她那神色,秦烈只觉一颗心又软又酸,不假思索道:“温泉庄子还在修缮,走,我今日便带你去打猎!”。
两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座山前。
秦烈将令仪从马上抱下,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秦烈一把拉住她,揶揄:“不是喜欢骑马?怎么这般不中用?”
令仪心道,比起这一路疾驰,她那哪叫骑马,堪比赶牛车。
可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奇怪,她怎么会想到牛车?明明她根本未曾见过牛。
秦烈取下马鞍上的包裹,嘱咐道:“山间多野兽,小心些,跟紧我。”
日头快要西沉,京郊没有大山,可即便低矮的山头在昏暗中也像沉默的巨兽。
令仪紧张地手心冒汗,问秦烈:“我们为何不白天过来?”
秦烈道:“山脚下的村民视大山为他们所有,岂容外人进来?咱们快些上山,趁着还没天黑打些猎物,不然晚饭都要没着落。”
令仪不疑有他,忙紧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没多久便猎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
此时天色也只暗了些,并未全然黑沉。
令仪虽全程未碰弓箭,亦觉得新鲜又刺激。正兴致勃勃,却见他收了弓,忙问:“不猎了吗?”
秦烈道:“够吃就行,猎得多了也是浪费。”
秦烈身为王爷,不想拔毛开肚竟是一把好手。
令仪不敢看,坐在河边大石上,任他自己忙活,又是洗又是掏又是生火又是串烤。
天色全然黑透时,他把烤好的山鸡递给她。
味道很香,她也早已饥肠辘辘,只是看着焦黄的整只鸡,她面露为难之色。
秦烈轻笑:“差点忘了。”
他扯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令仪小口小口吃着鸡腿,问他:“我们以前也这样过吗?”
不然他为什么说“差点忘了。”
秦烈张口便来:“经常如此,你以前每次都要吃完一只鸡。”
令仪震惊,这样油腻的东西,便是切开了,她在宫中时最多也只吃两口,之前竟然吃得下一整只?!
秦烈本来是想哄她多吃些,见她眼睛睁得溜圆,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也觉得自己说的太过夸张,脸上便带出了笑。
“你骗我!”令仪气恼地瞪他一眼。
葳蕤火光照在她脸上,宜嗔宜喜的一张脸,盛极的颜色,偏又一副天真烂漫。
秦烈喉结几番滚动,嘴里的肉立时变得索然无味。
令仪一只鸡腿也没吃完,便再吃不下。
秦烈把剩下的了尾。
待到清理收拾完,令仪问:“咱们现在可是要回去了?”
秦烈问:“你想回去?”
令仪今日确实难得高兴,若能一直这样骑马打猎,她便不会一直想起那些难过的事情,可是
“这里又没住的地方,不回去怎么办?”
秦烈看了看身后的山林,道:“天太黑了,不好走夜路,咱们得找个地方暂住,明日再回去。”
令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可来的时候,是你说自己行军打仗多年,赶夜路如家常便饭,咱们才会这般晚还要赶过来。”
秦烈被噎住,果然撒谎太少,缺乏经验,才会犯下这么低等的错误。
还好他计谋百出,当即扶住右臂,皱起眉头,“此话不假,只是适才我旧伤忽然发作,无法骑马。需得休息一夜,明日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