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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永嘉 行期一 26909 字 5个月前

第56章 山洞 。

虽则他今日没有包扎, 令仪见过他以前右臂不能动时的样子,完全没有怀疑,左右看了看:“可这里哪有能歇息的地方?”

秦烈道:“村里猎户往往在山里有临时住处, 刚才我便看见一处,里面空着, 咱们正好可以在那里歇息。”

秦烈说的地方,距离不远, 走了一刻钟便到。

这里原本是一个山洞,被人改成了临时落脚之处。

里面果然没人, 且极为干净整洁,还有捡好的柴火,日常用的盆盆罐罐。

这些也就罢了, 里面还有一张石床, 上面被子铺盖齐全,看起来像是刚洗晒过,又暄又软。

此时已是五月,可山间夜凉。

山洞很小,秦烈升起火, 光焰一起,身上立时便暖了许多。

秦烈又张罗着烧水, 适才只是简单擦洗,这会儿才能好好漱口洁面。

令仪今日又是骑马又是打猎, 此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可这里只有一张床,秦烈道:“你去睡,我行军时几日不眠不休都是常事,无妨的。”

虽则他这般说,可他捂着右臂, 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难受。

他此行本就是为了她,如今又显然身体不适。

令仪不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她在火堆旁坐下,对他道:“还是你去睡吧,我实则睡得很少,夜里很难睡着,又会早早醒来。”

这些事他一早听伺候的人回报过,可亲耳听她说,胸口依旧堵得难受,便是他不通医理,也知道,这样少眠,岂是长寿之兆?

他问她,又像是问自己,“为什么还会这样?”

明明已经忘却前尘,为何还会这样?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他催促,“我这伤没什么大碍,你快些去睡,只管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有我在这里守着,你什么都别怕。”

这里不是什么山林,而是皇家狩猎之所,这个山洞本是皇上狩猎时守军落脚之地。

里面的东西都是亲卫备好的,否则他怎可能拿来便用?

做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临时起意,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只想制造机会一亲芳泽。

她如今太过抗拒他的接近和碰触。

若非如此,她怎会愿意与他共处一室?

这一番筹谋,未必要当真发生些什么,却也不能容许她以后再躲避他的亲近。

分明抱着这样卑劣的打算,可是听到她说自己睡不好时,他所有杂念全消。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她好好睡一觉。

他话中带着不由分说的气势,令仪来到石床边,虽则被褥很新,可碍于秦烈在,她只解下了披风,没脱外衫,打算和衣而眠。

刚躺下去,便听秦烈道:“这样岂能睡得舒服,咱们多年夫妻,你不必避着我。”

他虽这样说,令仪依旧脸皮薄不肯动作,秦烈便道:“你若不脱,一会儿我帮你脱。”

他语气不容置疑,令仪不得不缩在被子里,一点点把衣衫退下,又推出被子。

秦烈见她只剩下中衣,闭上眼睛,这才满意,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木柴。

忽然喉间涌起一阵痒意。

公主失忆没几日他便开始喝药,这几日没有再犯,还以为已经痊愈。或是山间夜凉,喝了几口凉风,竟又要犯病,他抓起披风急步走到外面,快步走出去一段路,想着她听不到了才没再强忍,弯腰咳嗽了好一阵,又往回走。

还未走到洞口,他便停了下来。

——令仪裹着披风,站在洞口,正定定看着他。

她一开始只是害怕。

——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看到他忽然拿起披风一言不发往外走,她还以为他要丢下她。

这才急匆匆下床裹上披风,想要追过去,可到了洞口,就看到月光下,他扶着山壁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许久才转身回来。

秦烈只是稍怔,便走上去,“外面冷,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令仪听话坐回床上,仰头问他:“你怎么了?”

秦烈正忙着给她倒热水,闻言没有吭声。

令仪又问:“你出去做什么?”

秦烈把兑好的水递给她:“只是咳嗽了一阵,没什么大碍。”

令仪想起他适才佝偻着身子,撑在山壁上的模样,实在不像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又问:“看过御医了吗?”

“御医开了药,就快好了。”他催她:“洞口风大,你站了那么久,快喝水暖暖身子。”

可是外面的风更大。

只是咳嗽而已,为何要跑那么远,只是怕扰了她休息吗?

手中的水温热适中,适才被山风吹凉的手立时热了起来。

喝一口,水顺着喉咙流进胸膛,胸口也暖暖的。

她这个人,别人若是对她不好,她不过忍气吞声。

可别人一对她好,她便会诚惶诚恐,时时记挂,一心只想报答。

躺回被子里,看着沉默坐在火堆旁不时往里面填柴的秦烈,适才他佝偻痛苦的背影一遍遍浮现眼前,令仪心中几经挣扎,最后对他道:“要不你也上来睡吧。”

她到底羞涩,说话时被褥遮住红透的脸,口鼻也被掩住,声音闷声闷气。

他却乍然抬头,定定看向她,令仪两只手拉着被子,忙把眼睛也遮住,整个人缩在被子下面。

她说出这话,是觉得他今日辛苦,又受伤生病。

好一会儿,外面都没有动静,她还以为他是无声的拒绝,一时间,不知是难堪还是轻松。

她还未想明白,便听到他的脚步声,虽然很轻,却像是踩在她的心上,让人紧张不已。

他不让她和衣而睡,自己却只解了披风,穿着外衫躺在床边,只用被子搭住半身。

石床不大,他一半身子悬在外面,竟能硬生生离她三拳距离。

令仪本来很怕他脱衣服,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穿上。

见他比自己还避讳,她倒放松了些,从被子下面露出眼睛,劝他:“你这样睡会冷,还是多盖着些吧。”

他闻言往这边挪了挪,仍旧距离她一拳半的距离,被子才算勉强盖住了身体。

只是他侧身躺着,身形高大,又是宽肩窄腰的身材,侧躺时中间的被子被他撑起来,被子中那点热气一点存不住,全漏了出去。

他发现后,忙道了声歉,又缩回床边,用被子一角搭在腰间,人冷的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令仪咬了咬唇道:“我们不是夫妻吗?不必这样生疏。”

他闻言,看了她一眼,终于正正常常躺过来。

本来这石床只够松散睡一个执勤的军士,幸好她骨架小人纤瘦,两人才能并肩睡下。

他一触碰到她,她身子便僵的不行,直挺挺躺在那里。

秦烈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放松下来,口鼻仍掩在被子下,仅仅露出头顶与眉眼,眼睛用力闭着,睫毛却在不停眨动,可见紧张成了什么样。

他心中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被子拉至脖间,又为她掖了掖被角,用被子在两人间划出一条浅浅的线,把她包成一个茧,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他做完这一切,又在另一边躺好,闭上眼道:“你也说了,我们是夫妻,你不用害怕,今日如此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这般坦然,倒显得她小人之心。

既然接受了两人是夫妻,她其实没必要这般小心翼翼。况且,她如今既不是公主,又举目无亲,她更不该防备他,惹他寒心。

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是皇宫烙印进她骨子里的本能。

如今最要紧的,是抓住他。

可如何才能抓住他,抓住自己的驸马,夫君。

她没有记忆,一筹莫展。

她侧过头,看着他挺直的鼻梁,浓黑的眉毛,轻声问:“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睡的吗?”

“不是。”他睁开眼看她:“我们会抱着睡。”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不穿衣服。”

她“啊”了一声,紧接着脸颊红透,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中。

秦烈不得不又把她剥出来,“对不住,方才是我胡说八道,冒犯了公主。”

令仪又羞又气,“你、你”

她脸红通通,眉毛蹙着,双眸冒火,可见恼得狠了。

是他许久未见过的勃勃生机。

与此相比,之前她的百般柔顺,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秦烈心中又酸又胀,不自觉倾身过去,想将她拥入怀中。

他一靠近,她身体立时又变得僵硬,他动作停住,慢慢收回了手。

气氛短暂凝固,直到他喉咙又开始发痒。

他忙起身拿起披风想要下床,却被她拉住,“外面冷,你不要出去了,反正我也没睡着。”

他不愿在这里,怕吓着她,也怕她看到自己的不堪。

宛如一只孔雀,他想让她看到他的好,不愿她看到自己的一点不足。

可是盯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他却开不了口让她松开。

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当初她执意要走,割开他抓住她衣摆时的决绝,今日,是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他怎么舍得让她放开?

这一会儿功夫耽误,再想走已来不及,他猛烈咳嗽起来,扶着床沿,深深弯腰,咳得面红耳赤。

令仪只在一旁听着,便觉得撕心裂肺。

这样干咳,仿佛肺腑都要咳出,喉咙间也要咳出血来。

她坐起身,像流翠姑姑对她那样,轻轻拍他的背,试图为他缓解。

待到咳声渐息,他撑起身子回首,对上她那双盛满担忧的剪水双眸。

他胸口又酸又热,来不及思考,便将人搂进怀中。

隔着几层衣衫,他的胸膛依旧宽厚温暖,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砰砰震着她的耳膜胸腔。

而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颈间耳后,她的耳朵早已红透,颈间一阵阵战栗。

分明没有埋进被子里,却有一种快要窒息般的晕眩。

这样不对,于礼不合!

她的手覆上他胸口,在推开他之前

赫然想到,这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现在唯一能仰仗之人,他又对她这样好,明明病得这样重,却连咳嗽都怕扰了她。

这样想着,她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任由他静静抱着自己。

秦烈已做好了被她推开的准备。

不想她就这样咬着唇,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

只是身体仍有些僵,显而易见的紧张与羞赧。

却依旧乖巧地不像话。

秦烈心都快化了,软得提不起来。

情不自禁低头,轻吻她光洁的额头。

不带任何欲念与意图,只是单纯的亲昵。

她还是吓了一跳,耳朵红得几乎能沁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能”

那个字她说不出口,他替她说出来,“公主也说了,我们是夫妻,我为何不能亲你?”

她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她虽不记得成亲之事,可也知道夫妻之间应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之前她睡着时,尚能装作无事,可如今她醒着,他竟然还敢如此唐突?!

秦烈听她气恼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不禁低笑出声,“原来上次公主也知道。”

令仪愈发窘迫,又要往被子里钻,秦烈一只手便拉住被子,声音依然含笑:“我可是宁愿公主怨我气我,也不要与公主相敬如宾的相处,——夫妻做到那份上,该有多无趣。”

令仪不懂就问:“那该如何相处才算有趣?”

他其实也不甚明白,只知道不要与她相敬如宾,他一见到她便想亲近,并且从不为此感到羞耻,——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毫无兴趣,才能做到举案齐眉。可他想看她为他蹙起弯弯的烟眉,想要她为他目中含泪双靥嫣红,要她只为他失神迷乱爱.欲丛生。

可此时,欲念丛生的人唯有他一人,她毫无所觉,只用一双天真茫然的眼睛一个劲儿地撩拨他,却又不可能负责。

他摸了摸她的头,认命道:“早些睡。”

她闷闷地道:“可我现下睡不着”

既然决定要依靠他,她迫切地想知道,他们之间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平时又是如何相处,而不是轻飘飘的“夫妻恩爱”四个字代替所有。

秦烈好心解答:“初见公主,自然是在洞房花烛夜,我掀开盖头,公主一见我便芳心暗许”

令仪才不信他的随口胡诌,“你不要胡说!”

她一脸郑重,秦烈也不得不认真起来,“初见确实是在将军府的洞房,我掀开盖头,看到你在盖头下面偷偷掉眼泪。”

这确实像她做出来的事,令仪尴尬地抿了抿唇。

秦烈接着道:“我那日喝多了酒,沐浴更衣后喝醉了躺在床上,连公主何时去沐浴,何时回到床上也一概不知。直到半夜被人扰醒,一睁眼就看见公主趴在我身上,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令仪涨红了脸:“你又胡说!”

秦烈叹气,说假的她不信,说真的她也不信。

他只得又道:“其实那时我是醒的,公主上床后也像这般睡在我身旁,我们两个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谁都没睡着,直到我侧过身,问了公主一句话。”

“什么话?”她问。

他仿佛为她示范,也侧过身来,黢黑的眼睛盯着她,“微臣能否亲一亲公主?”

又是这样,那黏稠又暗藏暴烈的目光,她如同被猛兽盯上,只怔怔看着他,甚至忘了他那样唐突的问话。

他也不期望得到她的回答,整个身体贴过来,薄唇含住她的唇珠,将她压进暄软的软枕中。

他是常胜将军,最擅把握时机。

她既然露出亲近之意,他若不得寸进尺,岂不是辜负了战神之名?

一如她最知道如何让他丢盔弃甲,他也最知道如何使她溃不成军。

由轻到重,由浅至深,从试探到撩拨,由怜爱至侵占。

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可一亲上去便再分不开。

最后咬牙放开她,是怕再不停下,便没了停下的机会。

良夜太美,他不愿最后又那般结尾。

尤其她未必真心情愿,便是趁人之危。

可一低头,只见她红唇湿润微张仍在失神,眼中水汽氤氲,细细喘着气,因着失忆的天真烂漫中透着蚀骨的柔媚。

真要命!

他忙撤开身体,躺至一旁。

在他平复之时,令仪回过神来,再度把自己埋入被褥中。

他好笑地再度将她剥出来,只以为她是害羞,却不想竟看见她满脸泪水,和自我厌弃的眼睛。

他笑容立时消散,紧紧盯着她,“你觉得厌恶?厌恶我亲你,还是单纯地厌恶我?”

她想躲开,他偏不肯,目光灼灼,非要她给个答案。

第57章 女诫 ,

她本就难过, 还被这么逼迫,根本支撑不住,一开口眼泪又滚了出来, 抽抽搭搭:“你、你一直说我们是夫妻,可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你这样轻薄我, 我、我竟还不知羞耻地伸出舌头回应,这般没有体统, 简直淫,乱, 我、我、我失了清白!已经脏了!”

明明她哭得满脸泪水,他却只想笑,好不容易忍住, 捧起她的脸为她擦泪, “公主不清白,臣也不清白,公主脏了,臣也干净不到哪去。事情都是咱们两人做下的,公主将臣睡过那么多次, 如今竟出此言,可是想翻脸不认账?”

令仪从未听过这般歪理邪说, 止住泪水,怔怔看着他。

秦烈也未曾想过自己竟能这般厚颜无耻口出狂言。

可话越说越顺, 甚至还摆出一副讨债的表情,“怎么?公主打算始乱终弃?”

令仪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秦烈绷着脸,“臣不信,除非公主”

令仪完全被他带着走,“如何?”

他将脸凑过去, 哑声道:“再亲亲臣”

令仪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他居心不良,伸手推他,却被他拉住手又拽回怀里。

他连哄带骗,甚至耍起无赖,她根本无力抵抗。

火光将两人身影投向山壁,许久的交叠后,短暂地分开,之后又交叠在一起,如是数次反复。

洞外虫鸣,洞内唯有唇齿交缠濡湿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令仪累极睡下时,火堆已经熄灭,山洞潮湿,立时泛起凉气。

石床上两人却不觉得热,甚至亲出一层薄汗。

秦烈难得感到困乏,不必喝药,也能睡下。

只是此时不行。

——万一发起梦魇,会吓到她。

他将怀里人小心翼翼放下,为她掖好被子,起身来到火堆旁。

没人添柴,火堆已经熄灭,他重新生起火,看着床上熟睡的令仪,就这样坐到天明……

令仪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秦烈已经烧好了水,还摘了些果子回来。

山洞中有一个小灶台,秦烈把干粮掰碎了混着水熬成粥,吃起来竟十分软糯。

他像只开屏的孔雀一般,特意对她解释,是他与沈家一起配制出的上等军粮,颇得将士们喜欢。其实令仪压根没问,从起床起,莫说与他说话了,除非万不得已,她根本不看他一眼。

令仪在后悔,尤其喝粥的时候,嘴巴时不时地疼,让她更为憋闷。

昨晚她脑子稀里糊涂,尽早醒来才后知后觉,——就算是夫妻,他昨夜也太孟浪了些,而她竟然也由着他胡来!

是,她是不知道夫妻间该如何。

可她又不是没见过侍寝的妃嫔,也没见谁侍寝后第二日还舌头发麻嘴巴红肿的!

等她小口小口吃完,放下碗筷,穿上披风。

秦烈居心不良地提议:“白日才是打猎的好时候,咱们干脆在这多呆一日,我今日定教会你弯弓射箭。”

令仪是决计不会再与他在这里待一晚的,何况

她问:“不是你说,山下的村民不容外人白日进来打猎,咱们才趁夜过来?”

秦烈昨日搬起的石头砸在他今日的脚上,一时无言以对。

收拾好东西,秦烈将令仪昨日用过的被褥全部烧掉后,两人出了山洞。

秦烈一个呼哨,只听一声马嘶,没一会儿,他的宝骏便跑了过来。

两人策马下山,到山脚,有人备好马车在等着他们。

昨日是为着赶路,今日自然还是坐马车更为舒坦。

何况坐马车,便不用与秦烈共骑,令仪自然求之不得。

可没想到,她在马车里刚坐下,他也跟了上来。

这是王府马车,她又不能把他赶下去。

往旁边给他挪了个位置,令仪便扭头看向窗外,依旧不看他。

那般宽敞的马车,他偏要厚着脸皮坐在她旁边,她一挪,他也跟着挪,直到她贴着车壁,再挪不动。她终于恼了,瞪着他命令:“你不许再过来!”

她那副吴侬软语的声调,生气也像撒娇,略显昏暗的马车里,一张白腻小脸,鲜妍又柔媚。

他目光最后落在她唇瓣上,唇珠磨破了皮,还未消肿,红的可怜。

他喉结几番滚动,方哑着声音道歉:“是我的错,别气了好不好?”

令仪更为羞窘,愈发不想理他。

他却将一张脸凑过来,“我给你咬回来行不行?”

令仪脸刷地通红,更未曾想他竟这般厚颜无耻,气得握拳打他。

他任她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下,方低笑着握住她的手,瞬势揽住她肩膀,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她轻轻挣扎几下无果,未再做无用功,而是软下身子,柔柔靠在他胸前。

虽然一句话也未说,却比无数柔情蜜语动人,秦烈胸口满胀,恨不得将人揉碎进身体,却在轻抚她鬓云青丝时也小心翼翼……

十日转瞬便过,秦烈不得不上朝,站在太子下首。

初时他上朝,众位大臣还有些不适应,说话前会不自觉看一眼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

尤其是那一众朝廷前朝老臣,有几个能忘了当时被困京中日日惴惴难安的日子?

当时带兵围着他们的便是这位端王爷。

他们出城献的降表,也是交到了这位端王爷手中。

所以,哪怕他交了兵权,甚至唯有端王封号没有实权,也无人敢看轻他。

更不提,朝中还有不少武将曾经是他的部下,这些人更是毫不避讳地唯他马首是瞻。

只这位端王爷,十分寡言,除非皇上询问,轻易不肯开口。

便是开口,说的最多的也不过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亦或是“恭请父皇定夺”。

下了朝,也不与大臣攀谈结交,又以自己有旧伤不能饮酒为由,从不参加宴饮聚会。

便是有大臣和属下到端王府拜会,他也一视同仁以养伤为由闭门谢客。

如是作为,让那些期待看到两虎相争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有人觉得他心机深沉韬光养晦,也有人觉得他只会行军打仗于政务一窍不通。

也有人觉得他是不想与太子交恶,有人觉得他聪明,有人觉得他软弱。

不管别人如何说,秦烈难得清闲,除了上朝,便一直待在府中。

养伤当真不只是说辞,连年征战,他身上落下不少沉疴旧疾,确实需要静养。

他也借此时间,得以考教秦烁与秦灿的功课。

进京时,秦烈便为他们聘请了几位名师,连程家的几个孩子也慕名在这里读书。

既然程家几个孩子也在,秦烈便一起考教。

一番考教下来,秦烁秦灿兄弟二人,无论拳脚骑射或是读书学问,比其余几人强上许多,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得色。

秦烈却训斥道:“穷苦百姓家的后辈,小到十四五岁,最晚十七八岁便要撑得起门面,你们如今无杂事挂怀,终日唯剩读书练功二事,取得这点成绩便自以为是沾沾自喜,可见心性既不坚见识亦不足。”

“今年我朝首开恩科,我会安排你们下场,文武都要一试,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兄弟两人应声,秦烈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出了书房,程家表弟对秦烁道:“距离恩科只剩不到半年,刚好前几日我在家见到几位翰林院的官员过来拜会我爹,听说能进翰林院的都是前朝三甲之士。我回去让我爹安排一下,让他们好好给咱们传授传授经验。”

“如此甚好。”秦烁大喜,转头对秦灿道:“二弟,到时一起。”

秦灿感激道:“多谢大哥!”

几人在岔路口分开,程家几兄弟自然去秦烁的院子,秦灿自己回去小院。

一进门,他便变了脸色,一脚踢翻桌子,“边陲小户,竟也在我面前炫耀!我是父王的儿子,皇族血脉,岂不比他们高贵?!”

他的乳嬷嬷不用问也知道,又是程家兄弟惹了他不痛快,赔笑道:“这是自然,您是郡王,程家老爷也不过是个侯爵,他们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王爷不过看在先王妃的面子上,才提携他们,若非如此,便是给他们八辈子,也沾不到京城的边儿!”

秦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父王偏偏提携他们,还有翰林院那些不长眼的官员与他们来往!我却没有,我娘为什么只是丫鬟出身?甚至父王进京还要把她留在冀州不肯带来?!”

乳嬷嬷心道哪个男人不是喜新厌旧,爱嫩又爱俏,王爷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会记得起比他还大三岁的孙姨娘?

嘴上还在劝着:“王爷终日在外征战,心不在此。虽则孙姨娘没来,府里也没进别的女人不是?况且姨娘在冀州,上无长辈,又无主母,日子反倒过得比在这里舒坦。”

这话倒不假,之前孙姨娘还有些不甘心,到这两年,从来信也看得出来,除了想念儿子外,她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长相也未见十分出挑,因着照顾了几年主子一跃成为姨娘生下儿子,遇到的主母宽仁大度,从未受过什么磋磨。主子有了大造化,虽然没带她进京,可如今昔日定王府中只她一个主子,更为舒心自在。

乳嬷嬷羡慕道:“姨娘是个有大福气的人,王爷总不会一直不娶妻,将来进门的王妃必是高门贵女,也不知是哪样性情。与其回到京中看人脸色,倒不如在冀州一人独大过得快活。”

秦灿只想着自己,怪他姨娘不得父王宠爱,何曾想过他姨娘过得如何?

只是他脸上露出怪异的笑,“你说的对,父王不会一直不娶妻,到那时,难受的可不是我!”

见他竟在期望王爷娶妻,乳嬷嬷忍不住劝道:“王爷还年轻,一旦娶了新王妃,必然会有嫡子倒还不如现在这般,世子爷宽厚大度,你们又一起长大”

秦灿冷笑着打断她:“他宽厚大度?是,他不争不抢,可他想要的东西,自有旁人为他争为他要!只他落得个好名声!况且,难道我不期望,父王便不会迎娶新王妃?除了那个见不得人的,他们都是嫡子嫡女,最宝贵不过,唯独我无人问津,时时处处只能靠自个儿!”

秦烈不知次子在背后竟编排起他后院来,此时刚来到公主院中。

七月流火,虽则一路绿荫,他还是走出些薄汗。屋里已换上了藕粉色的窗纱,窗内摆着冰盆,公主穿着水红色外衫的身影透出来,秦烈远远看见,面上便不觉带了笑。

踏进门,阻止丫鬟行礼,他悄悄来到令仪身后,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垂云似发髻下一截雪白的脖颈,和两个晶莹剔透似的耳朵。

她正一本正经地做教养嬷嬷布置的功课,丝毫没察觉有人接近。

教养嬷嬷专门教导出嫁前的公主,是她特意让秦烈找来的,好弥补这一段记忆的空白,也让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人会忘却前尘往事,可本性轻易难以改变。

她此时还是之前成亲时的心性,这些毫无用处的规矩也学得一板一眼,丝毫不敢怠慢。

待到被人拥入怀中,令仪方才醒觉。

气息太熟悉,她不觉害怕,只是无奈。

——他总是这样,只要见到她便恨不得两人粘在一起。

如今下人们一见他来,便垂首出去,免得在这里碍眼。

令仪轻轻推他:“我正忙着呢。”

“忙什么?”他不放手,下巴搁在她肩头。

“嬷嬷让我抄书,每三日抄一遍,要足足抄上半月。”

秦烈不必看也知道,——这是他特意让嬷嬷加进来的东西。

此时偏装模做样地问:“抄什么书?”

令仪放下笔,小声抱怨:“女诫,足有两千余字,真不知道抄这些有什么用。”

秦烈慢慢道:“大约是想让你牢记三从四德,从一而终。”末了又掩饰地补充一句:“出嫁女子都该学,也不独你一人。”

令仪靠在他怀里随口道:“可难道我不抄这些,就会不遵守三从四德?不对你从一而终?”

她说完感觉他身体一僵,不由回头看他。

他神情变得很奇怪,看她的目光更是深沉幽黑,里面似乎蕴藏着暗色烈焰。

第58章 侧妃 。

她未来得及细看, 他已低头吻住她的唇。

——自那晚后,他总是这样,一见她便要亲热一番。

可这次不同, 他动作粗暴,咬的她唇瓣生疼。

她在他唇舌辗转间低呼, 他终于放开她,额头抵着她, 仍旧幽沉底盯着她看。

她摸了摸唇瓣,有些肿, “你弄疼我了!”

看着她潮湿莹润的眼睛,听她娇声娇气地抱怨,心中那些愤懑不平顷刻消散不少, 他低笑着哄她:“好了好了, 这次我轻一些。”

“哪”还有这次?!

她甫一开口,又被他趁虚而入,好一会儿,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她整个人软成一团, 靠着他臂弯才没滑下去。

他声音沙哑:“刚刚吃了什么,这么甜?”

令仪还在失神, 下意识答:“蜜渍杨梅,你要吃吗?”

他笑:“吃你就够了。”

令仪忙捂住他又凑过来的嘴。

——这等光天化日下, 两人什么都不做只这般亲来吻去,实在不成体统。

秦烈低笑:“嬷嬷难道没有教你,夫妻之间就是要多多亲近?”

这也是他特意加的内容,至于什么不可沉溺不可主动那些全都被他一笔划掉。

令仪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嬷嬷教了我什么?”

以往教养姑姑是在宫中教导公主,便是如今出了宫, 这些也不该驸马知道。

尤其是嬷嬷还会教导夫妻床帏之事,难不成他也知晓?那她才是无地自容!

秦烈道:“不仅有人教导公主,也会有人教导驸马,这些我之前都学过。”

这话不假,之前成婚时,也有专人过来教导驸马规矩。

“他们会教我,如何才能伺候好公主,我自认学的还算可以,公主今晚可要一试?”他语气渐低,贴着她耳朵问。

令仪经过教养嬷嬷教导,甚至还看过避火图,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意思。

当下脸颊通红,站起身走到窗边,离他远远的,垂首不语。

秦烈见她这样,便知今晚又不能如愿。

他不是不心急,只是不想她有一丝半点的勉强。

何况,这些日子,便是不得纾解,只这般相处也不可谓不惬意舒心……

用过午膳,秦烈在一旁看书,令仪又开始抄书。

她虽然诚心向学,却觉得这《女诫》当真抄来无用。

女子当然要从一而终,便是不抄书,她也万不会违背。

在她心中,既然嫁了人,便是夫君死了,自己为他一辈子守寡,也不会有改嫁的念头,更遑论与人通奸那般水性杨花。

所以,她并不是想偷懒,只是化繁为简罢了。

可便是如今已是大宪,她仍有公主的架子,不愿落下不尊师重道的名声。

有些话,得要秦烈帮她说。

于是,她故意唉声叹气:“好累啊!”

一边喊累,一边用乌溜溜的眼睛偷觑秦烈。

果然他一听见,便放下书过来,托住她手腕揉了揉,关切地问:“疼吗?”

“疼”令仪可怜兮兮看着他,声音拉得老长,只可惜挤不出眼泪来证明。

秦烈一看便知道她在扯谎,再看这许久,她也只抄了三页,可见并不专心致志,也压根累不着她。

可她这么可怜兮兮将他看着,显见是要他主动开口为她撑腰。

他享受她这般的依赖,不愿让她失望。

只是这《女诫》,他势必要她一字一字抄完,容不得商量。

于是他故意佯怒道:“这是王府,不是宫中,那两个老嬷嬷本来就是我请来的,给了丰厚的赏赐,竟还敢这般为难你!我这便将她们赶出王府!”

他一这般说,令仪便为嬷嬷求起情来:“之前听闻宫中教养嬷嬷都十分严厉,她们对我已经太过恭敬,甚至有些战战兢兢。况且她们也不过是尽忠职守,并不是有心为难我,你千万不要赶她们走!只是抄书罢了,别的公主抄得,我自然也能抄得!”

秦烈心下暗笑,面上勉强点头道:“那好,这次姑且放过她们。”

令仪又坐好,提起笔继续抄写。

秦烈本来如愿以偿,可见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还是舍不得。

走过去见她刚开始抄第二篇《夫妇》,略加思索开口道:“这样,你只抄《妇行》与《专心》,其余的我帮你写。”

《女诫》共分七篇,《妇行》定义妇人的德言容功,《专心》则主张妇人从一而终,不可二适。

其余几篇写的不是女性卑弱要恭敬服从,便是教导她们要孝敬长辈和睦妯娌。

令仪未想为什么他只让自己抄这两篇,只觉得他异想天开:“你当嬷嬷们老眼昏花,看不出咱们的字迹不同?”

秦烈微微一笑,提起毛笔,几乎没有停顿便写下一行字。

令仪看过去,立时眼睛睁大,红唇微张。

纸上赫然是她娟秀有余,却结构松散的笔迹。

他自己写字铁画银钩,却连她腕力不足的虚浮也模仿的一般无二,几可乱真。

她看看纸,又看看他,看看他,又看看纸。

目中渐渐露出崇拜之色,连声赞叹:“好厉害!”

“雕虫小技罢了。”他语气虽淡,脸上却露出一抹得色,比他大胜归来,在朝堂上被众位大臣奉承时还要骄傲几分。

接着目光落在她唇上,意味深长地问:“臣这般劳心,公主可有赏赐?”

看在他为她办事,且办的还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坏事面上,令仪踮起脚尖亲他脸颊。

“这点恩赐,可不够。”他含笑坐下,将人按在膝上,抬起她下巴俯身亲了上去。

何须杨梅助兴?她本就舌尖含蜜,唇齿生甜,让人怎么吃都仍嫌不够!。

秦烈情场得意,朝堂上却恰恰相反。

近来先是有御史上书参他军中将士攻城略池后,大肆搜刮金银,百姓怨声载道。

此言真假参半,那些将领大都是因着立了战功,从普通军士一路升上来,大都是粗人,提着脑袋打了胜仗,面对金银、女人,没几个抵得过诱惑,手脚不干净再所难免。

只是秦烈治军极严,他们劫掠的不过城中高官府邸,从不骚扰普通百姓。

可那御史乃是太子一党,朝中自然有人为他帮腔,又有从那个将领家中搜出的金银财宝,这也就算了,其中还有本来应当交给朝廷的贡品,确实算得上僭越。

这是明明白白的试探,看这位端王爷是否当真清心寡欲,连自己的手下也不护着。

更想看看,这位端王爷有什么人脉手段,能否护得住自己的手下。

顺便看一看,圣上如何裁断,好评判这位端王爷在圣上心中的地位。

许多人都等着端王如何解决此事,若不护着手下,必令其他下属寒心,可若圆满解决,事关贡品,便不得不展露其几分手段。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那位御史,在下朝路上,被人绑了起来,痛打一顿,之后抛至闹市。

朝堂上明眼人都知道做下此事的人是谁,便是不知道的,东宫臣属也会让他们知道。

一时间,奏章如雪片纷飞,在内阁书案上厚厚一叠,却呈不到皇上面前。

皇帝自己便是武将出身,对这些事根本不以为然。

武将提着脑袋行军打仗为的是什么?

马无夜草不肥,若只靠朝廷俸禄与奖赏,谁会甘心拼命?

可这话不能放到台面上说。

虽则私藏贡品对皇上不敬,可那骑射将军哪知道什么是贡品?莫说他不知道,御史上奏前,连皇上自己也不知道,只以为是出色的绣品。这位将军也不认得,才会将那绣品送给了勾栏院一个相好的,因此被御史抓住了小辫子,搞出这一场风波。

不只端王有下属,皇上也是戎马出身,也有一批老部下。

若要细算起战利品,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是以这件事,皇上势必要向着端王,也是为了安自己那些老部下的心。

结果他还没出手,端王就出手了,一想起儿子那手段,皇上无奈又好笑,秦烈啊秦烈,真没辜负昔日祖父给他取的这个烈字。性烈如火,容不得半点委屈,最后还得自己为他收拾残局。

许久没有为儿子操心的皇上忽然兴起了父子情,虽然在此事前他也在怀疑端王故作低调居心叵测。

再回头看看东宫太子,手段越发圆融,做事滴水不漏,连他也挑不出毛病。

这般完美的继承人,想来朝臣十分满意,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在他身后,一起参奏端王!

皇上不悦,只觉太子一党太过心急。

他自然明白太子一党的顾虑,——若换他在太子位上,有这样一个军功彪炳的皇弟,恐也食难下咽夜不安寝。

可他是皇帝,太子也好,端王也好,都是他的儿子。

他自认自己春秋正盛,两方制衡才是他最想见到的局面。

若他们同声同气,此时食难下咽夜不安寝的人就该换成他了。

今日初一,皇上按例来到皇后宫中。

皇上对皇后早已没了情yu之念,只剩些老夫老妻的情分。

他过来,是为了给皇后中宫的体面,更是为了太子和端王。

用完膳后,皇上提起前朝事,是想让皇后劝一劝太子。

在皇上眼中,端王交了兵权,平日深入简出,从不与其他朝臣往来,已是退伍可退。

倒是太子一党反倒咄咄相逼,他心中是属意太子的,却也不愿见他们如此气焰熏天。

他想让两个儿子相互制衡,可相互制衡,不代表他愿意看他们最后不得不你死我活。

他原想借此提点皇后压服一下太子,岂料皇后根本听不出他的话中之意,一直与他说自己娘家的侄甥。这个给她送了什么东西,那个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娘家之人自然都是极有孝心的,不仅纯孝,且个个能干忠心,只差皇上对他们委以重任。

这些话他每次过来都要听一耳朵,无非是又来要官要爵。

皇上满心失望,只觉再来几次,那所剩不多的夫妻情分也要消磨殆尽。

好在皇后说了一圈,最后转到太子妃身上,“她是个孝顺的,前阵子我身子不适,是她衣不解带伺候了我半个多月,连宫门也不曾踏出去过。不仅孝顺还大度,如今东宫两个太子嫔皆怀了身孕,太子膝下单薄,这次或能再添一两个皇孙,我这心才算安稳。”

太子膝下唯有一子,且身体不健,为朝臣诟病,多添几个皇孙,才能稳了臣工的心。

“还有端王,之前一直在行军打仗也就算了,既然在京城安养,他府里总该添个人,否则连个主持中馈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皇后念叨:“那些个儿京城的贵女,确实是冀州比不得的,我看着都眼热,难不成他还一个都看不上?”

她一唠叨起孩子来,皇上立时对她多了几分宽容,——如今也只有太后与皇后能与他唠唠家常,后宫那么多新鲜美丽的女子,纾解之时再多快活,结束后也觉得寂寞,那些个鲜妍娇嫩的面孔,嘴里说着大同小异的吉祥话,个个让他如沐春风,不说的是为大不敬,可听多了却又觉得心惊,——这般讨好他,为着又是什么?!

唯有皇后让他安心,诚然她对甄家有私心,可在孩子这里,他们目标是一致的,她绝不会害孩子,也绝不会害他。

他为她出主意:“过几日你寻个理由召开宫宴,挑几个才貌双全的贵女过来,朕将老三叫来让他自己相看。便是挑不出正妃,好歹先挑个侧妃娶回府去!”。

皇上皇后关心儿子后院之事,殊不知秦烈也正在府中为后院之事烦心。

京城寸土寸金不说,权贵高官如麻,京中便是亲王府邸占地也比不得昔日冀州将军府。

端王府并了两个府邸建成,面积才大些。也因此后院分为东西两处,以垂花门分开。

秦烁秦灿住在西院,功课繁忙,非经传唤,几乎不往东院来。

而令仪甚至不知道西院的存在,几人生活在王府却并不知道彼此存在。

奈何今日,本来与外祖母一同回冀州省亲的郡主秦茵荣,本来说等秋季气候舒适再回来,不想没打招呼,提前回府。

她就住在东院,见原来的空院里有丫鬟出入,好奇之下踏入,与公主刚巧撞了个正着。

秦小山以额触地:“是小的一时疏忽,才让郡主闯了进去,请王爷责罚!”

秦烈闭了闭眼,秦小山跟了他十几年,处事再妥帖不过。

之前秦烈曾经将他提为副将,可惜他身受重伤,又梦魇缠身,秦小山放心不下,自请继续待在他身边服侍。若非如此,依着秦烈这几年的战功,身为他的副将,现在起码也是四品将军。

也是自己如今梦魇好了许多,想着公主已经寻回,府中又只寥寥几人,出不了什么风浪,才有让秦小山多去熟悉军中事务,过段时间好给他安排差事。也是因此,秦小山今日并不在府内,而是去了军营。

谁能想到,恰恰是这个间隙,郡主刚好回府,仿佛如天意一般。

秦烈抬脚往后院走,“公主如何?”

秦小山起身跟上,“郡主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公主听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具体如何小的、小的也不知晓。”

秦烈闻言,脚步更快,不一时便到了公主院中,推开门,见到里面临窗而坐的公主,这才松了口气。

他慢慢走过去,如往常般在她身边坐下,心中不停盘算,如何扯谎将她糊弄过去。

这种事他并不是第一次做,可恨上次被谢三娘捅破。

如今他更能一手遮天,只要有心隐瞒,她便是有所疑虑,也万万找不出证据。

时间久了,什么疑虑都会淡去,等以后他们再有了孩子,她除了死心塌跟着自己别无他法。

便是那时戳穿,也再影响不到如何。

他惯来谋定而后动,只这次关心则乱,来的太急,未能开口便解释。

而她一双眼已经看了过来。

她浑身上下一张白皮,天生的莹润光洁,便是在江南也少有的肤色,更有身为公主娇养出的剔透。

或许因着如此,眉色与眸色也较常人浅些。

窗外天光大好,阳光透过窗边树叶的缝隙打在她脸上,眸子如琥珀一般润润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解释。

他心念急转,几个谎言已经成型,可对着她澄澈双眼,竟一时开不了口。

这一刻,他宁可她发怒质问,也不愿她这样平静地看着自己。

仓促间,他别开双眼。

令仪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

第59章 争执 。

这里是王府, 怎会有人无端闯入后还那般理直气壮?

那女童那般指着她鼻子骂,院子里丫鬟尽皆跪下,竟无一人敢敢置喙。

就连秦小山来了, 也只是劝阻,连手也不敢动。

她明明看得明白, 想得清楚,又在等什么?

还不是心存一丝幻想, 等着他来骗自己。

盛夏午后,窗外的蝉因着怕影响她休息, 早被秦烈命人清理。

此时更显得屋内鸦雀无声,窒息的沉闷。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轻声道:“我想见谢玉。”

秦烈怔了怔, 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我想见谢玉。”令仪又重复一遍,“不是说他与十六姐姐就在京城?我想去他们家小住几日。”

她之前不愿见他们,一来因为吟霜傲雪说他们自涿州来,依旧算是罪臣,并不与人来往, 她贸然过去,怕会给他们带去麻烦。

也是因为一觉醒来, 谢玉哥哥成了她的姐夫,她只觉同时被最亲的两个人一起背叛, 便是举目无亲心中惶恐的时候,她也不愿见他们。

可此时,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们,想到她们身边去。

秦烈目光沉了下来,在她面上细细梭巡。

果然看到了她那熟悉的沉静神情, 恰如当初离开他之前那样。

她惯来心里做事,面上看似柔顺,实则早已给人断了生死。

否则当初她离开前,他怎会毫无察觉?他那时甚至自大地以为,她是他的女人,对他又如此温柔顺从,纵然没有十分真心,也该有七分情意。

哪曾想到,她掩饰的那般好。

不提,不问,不委屈,不抱怨,只待一个机会便会离开。

宁可冒死给他下药,抛弃焕儿,也不肯留下。

毫不犹豫,绝不回头。

面对这样一个狠心之人,他不得不认输。

将人抱到膝上,他轻声开口,如实相告。

“之前是我骗了你,今日过来那人,是我的女儿。”

她没做声,身子却瞬间一僵,他知道她听进了耳中。

他将她的手放入掌心,轻轻握着,“与你成婚前,我曾经有过一个夫人,她为我生下一子一女,另外还有一个姨娘,也为我诞下一子。之前瞒着你,是因着你刚醒来不久,怕你一时难以接受。”

她身子愈发僵硬,面色发白,显然难以承受。

秦烈解释道:“我大你六岁,十六岁成亲时,你才十岁。我并非为自己开脱,可在你父皇指婚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娶一位公主。可是公主”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自成亲后,我便只有你一个,再没有过他人,天地可证!”

令仪不由抬睫看了他一眼。

她见惯了宫中的跟红顶白尔虞我诈,有一种幼兽的直觉,自然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秦烈感觉得到她的松动,收紧手臂,贴着她耳朵恳求:“我知道自己不该骗你,可孩子是孩子,我们是我们,以后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再度低下头,羽睫却剧烈颤抖起来,可见心中如何挣扎。

秦烈静静等着。

可最后,她还是坚持:“我想去十六姐姐处。”

秦烈眼神冷了下来,他不笑时,天生一副轻慢的神色。

到此时,他仍在强压怒火:“你不信我?若你想看,我可以把皇室玉牒拿来,那几个孩子最小的也有十岁,你该当记得,那会儿你还在宫中。那些都是我们成亲前的事情,与我们现下并无相关,你又为何执意揪住不放?”

令仪道:“我信你,你说的那些我也全都明白,我只是”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烈替她说完:“依旧想走,想离开我,对不对?”

别的什么都依着她,可她一说要走,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气极反笑:“刘令仪,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这些年来,旁人献上来的女人,足以塞满整个王府!可无论何种境地,我自始至终只你一个。可你呢?起初成亲时,你便不曾忘了谢玉,不择手段也要回他身边去,还与我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我何曾与你计较?之后你更是更是”他牙根几乎咬碎,却终究没说出来,转而道:“如今你失了记忆,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便是我有儿女,也是在你之前,之后并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谢玉呢?他一手将你推给我,娶了你姐姐,甚至娶了平妻,你却还一心记挂着他!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早该看透!”

令仪一开始尚觉震惊,听得脸色发白,之后却越来越冷静,待他说完,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轻声道:“所以,什么夫妻恩爱都是假的,我们本是一对怨侣。”

“人不死恨不休,怎么不是怨侣?!”秦烈冷笑:“怨侣又如何,你如今还不是只能在我身边!”

令仪平静道:“既是怨侣,你如今大权在握,为何不休了我,另结良缘?”

秦烈嘲讽:“你不必再拿言语激我,我劝你早些认命。活着,你哪儿也去不了。——便是死了,也只有我能为你收尸!”

他撂下狠话,夺门而出,走了没几步,便后悔起来。

之前恨她怨她,话赶话说了那许多,几乎将之前努力全都白费不说,更担心她又损了心神,忙让秦小山召来大夫随时候命。却仍不放心,挣扎许久,尽管不甘心还是咬牙道:“你去与她说,让她莫要生气,待她冷静些,过几日我便让十六公主与谢玉过来看她。”

又交代许多,才转身去了秦茵荣的院子。

秦茵荣自小在王府便娇生惯养,在冀州地位超然。

又自小与程家亲近,程家满门富贵全系与秦烈一人,因着没了程慧,更要百般拉拢秦烁与秦茵荣。后来到了京城,秦烈常年在外征战,程家便顺势将秦茵荣接到府中照顾,——一开始他们打的是将秦烁这位端王世子也一并接过去的打算。奈何秦烁课业繁重,退而求其次只接了秦茵荣,便是如此,因着秦家成了天家,秦烈成了端王,这般大的造化,程家愈发把秦茵荣当成小祖宗一般。

也因此,三年来养成了她更为骄纵的性子。

一见到秦烈,她先告上状来,“父王!落英院住的那个贱人是谁?!快让她滚!”

比起秦烁秦灿整日在人丁稀少的王府,秦茵荣在程家可没少见后宅之事。她已然十岁,却对男人三妻四妾早已听多看惯。尤其那些自冀州进京的新贵,一到京城那些旧臣送来的侍妾,联姻的贵女,数不胜数。加上程家有意无意故意给她灌输,她便觉得秦烈早晚会续弦,甚至三妻四妾也是寻常。

她并不反感秦烈有女人,只是今日见到那人不行。

那女子太美,且通身气派将她这个郡主也压了下去。

秦茵荣终日被程家人吹捧,自觉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不想一个侍妾便将她比成了脚下泥,立时又嫉又恨,岂能容下?!

秦烈并不理会她,只让她身边丫鬟将她回府后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一道来。

秦茵荣大叫:“父王,你这是何意?!为何不去惩治那个贱人,竟来审问我的丫鬟?!”

秦烈淡淡瞥她一眼。

秦茵荣向来得秦烈纵容,此时方看到他目光中的丝丝冷意,不禁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吭声。

她身边的丫鬟都是极机灵的,你一言我一语有补充有纠错,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事情与秦小山所说相差无几,只是那些话秦小山不能说,被丫鬟们一一复述出口。

程家到底是书香门第,秦茵荣骂人也不至于太粗鄙,翻来覆去也不过是“狐狸精”、“贱人”、“贱婢”、“不知耻”等词汇,骂公主用不入流手段勾搭男人,笑公主痴心妄想,想让公主知难而退。

若不是秦小山来的及时,她差点便指使人将公主赶出王府去。

秦烈更关心的是公主的反应。

一个丫鬟道:“她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另一个补充:“好像快哭了,只是没落泪”

“她哭了,只是很快扭过头,没让郡主看到”

秦茵荣偷偷打量秦烈神色,见他神情越来越冷,不等丫鬟说完,便求饶起来,“父王,我也不是故意,只是家中除了孙姨娘,再没见过其他女人。我只是怕怕有人取代母亲的地位,我太害怕了,父王!”

她实则并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却知道只要抬出母亲来,父王便会心软。

秦烈看着她酷似慧娘的一张脸,淡道:“你母亲是极深明大义贤良淑德之人,处处与人为善,对人从不口出恶言,我原想着,程家教得出你母亲那样的女儿,也当教得好你这个外孙女。却不想教的你满口污言秽语,心思狭隘,自今日起,不许你踏出房门一步。明日我会请宫中嬷嬷过来教你规矩,何时学好何时方能出来走动!”

不顾秦茵荣的哭求,他出了门,不自觉又走回公主院外。

不想平时终日敞开的院门,此时紧锁着。

秦小山在后面尴尬道:“是公主的命令,说王爷孩子众多,需得锁上门,免得再受惊扰”顿了顿,声音放的愈发地轻,“还说,在谢玉玉十六公主过来前,再不想见任何人”

秦烈脚步停下,面色黑沉,转身回了外院书房……

安排谢玉见公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其一谢玉献上玉玺得以回京,依然住在昔日的府邸,皇上却并未为他安排一官半职,他身份尴尬,终日待在府中,除了下人出来采买,与任何人都不来往。

其二便是如何让谢玉与十六公主听话,若不能保证他们不乱说话,还不如不见。

还未等秦烈安排好,宫中传来消息,皇后设了家宴。

秦烈别的宴席不去,却不能拂了皇后的面子。

说是家宴,除了皇亲国戚,还有不少大臣。

他痛打朝廷命官,落得个莽夫的名声,加上又被众御史参奏,是以桌案前门可罗雀。

倒是太子,昨日刚刚喜得麟儿,让子嗣单薄被人诟病的东宫,多了一道保障,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众位大臣都过来恭贺,案前十分热闹。

皇上过来时见此情景,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太监一声唱喏,众人忙各归各位,齐呼万岁行礼,他这才与皇后在前面坐下。

没了众人阻隔,秦烈举起茶杯敬对面的太子。

太子举杯回敬,他身旁坐着的太子妃也款款举杯,秦烈与她对视一眼,尽皆露出客套笑容,举杯共饮,好一副兄友弟恭的天家和睦之相。

太子妃身旁,安国公主秦缨,暗含怨恨地看过来。

她本是秦家千娇百宠的小姐,眼高于顶,便是太子妃在冀州时也要让她三分。

可如今父王成了父皇,她虽然是公主,奈何得罪了秦烈,那些昔日与驸马平起平坐的同僚,甚至他的下属,这几年靠着军功步步高升。唯有驸马,一次次被摒弃在出征将领之外,一点军功也捞不到。她求父皇母后,倒是给了文官的职位,一上来便是户部侍郎,她也曾得意过。

奈何驸马戎马出身,不擅文官的那些言语官司。

莫说巧舌如簧八面玲珑,他连上峰的言外之意也听不出来。

其间更出过好几次纰漏,若不是她进宫哭求,少说也要降职问罪。

到如今,虽则依旧是侍郎,却只做些边角公务,没有多少实权。

且驸马并不领情,看着昔日同僚军功赫赫,只觉自己这个官做的憋屈愁闷。

私下时不免抱怨,若不是秦缨当日暗害公主,就凭他做过秦烈的副将,又是他的妹婿,如今少说也是三品大将,手握兵权,前途不可限量,不比这个被人架空的侍郎来得痛快?!

秦缨心中亦是后悔,可她心高气傲岂会承认。

只是昔日眼高于顶的秦家小姐,如今对太子妃几乎亦步亦趋,妄图借此稳固地位,到底着了痕迹。

宴席行进,很快便酒酣人热,皇后一个眼神示意,便有贵女上来献艺。

插花斗茶,抚琴题诗,各有各的绝活,长相也是春花秋月,各有千秋。

皇后一边微笑欣赏,时不时将眼光投过来,秦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稍稍又坐了一会儿,便以更衣为由起身离开。

到了外面,遇到同样躲避出来的秦洪。

皇后今日的安排并不为他一人,秦洪也在其列。

一见到他,秦洪像是见到了救星,怂恿道:“三哥好事还没着落,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赶在前面,还是三哥先请。”

秦烈笑骂:“我膝下已有三子,你孤家寡人一个,战场无眼,难道不怕日后无人送终?”

秦洪大咧咧道:“人都死了,还管得了那身后事?我自安眠,便是被人掘坟扬灰也与我无关。”

秦烈知道他自小便性情豁达,尤其生母去世后,更是看淡许多东西。待到他封王,位高权重,那份不羁愈发明显,仿佛来人间仿佛只为游戏一场,其余皆不在意。

他说这话,秦烈不爱听:“浑话!若连你这个靖王爷也被掘坟扬灰,咱们江山定已旁落。”

秦洪依旧不以为意:“所谓江山也不过如此,咱们从刘家人手上抢来,迟早还会有人自我们手中将它夺走,从古至今莫不如是,何苦执着?”

这话十分耳熟,秦烈顿了顿,道:“这段时间,你倒是看了不少书,也学了不少东西。”

他话有深意,目光如炬看过去。

秦洪熬不住:“我错了,三哥,这话是她说的,我不过鹦鹉学舌罢了。”

秦烈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警告道:“你既然保下她,就给我好好看着。”

秦洪苦笑:“她如今在江南行医,未曾踏足京城,三哥尽管放心。只是她走之前曾托我打听,十七公主如今可还安好?”

秦烈面色沉郁,并不吭声。

秦洪见此情形猜测出几分,劝道:“三哥,你与我不同,我已决定终身不娶。你总归是要娶妻的,王府也需要一个王妃。公主只是失忆,心性不会变,她那时不愿无名无分跟着你,重来一次也不会不同!与其重蹈覆辙,不如趁早放手,既然她的消息并未泄露出去,何不放她走,免得当断不断,日后受其所乱?”

秦烈淡道:“你向来不善口舌,不想为了个女人,竟如此雄辩。”

秦洪急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十五公主,都是为了你!这几年你过得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原以为你找到她会杀了她,倘若你下不了手,我来替你动手!”

秦烈负手道:“我的事,不需你插手。”

“三哥!”秦洪一着急,原本不敢说的话脱口而出:“且不说她是前朝公主,她更是宋平寇的贵妃,宋家唯一血脉的母亲!她这样不忠不贞之人,根本不值得!你不放手,难道真的能抛开一切娶她不成?!”

第60章 入宫 ,

秦洪走后, 秦烈兀自又站了一会儿,方回宴席上与皇后告罪,称自己腿伤复发, 需提前离宫。

他在皇后责怪的目光中离席,却没直接离宫, 走半道上,拐弯进了一处偏僻宫殿。

后宫嫔妃所住之处, 大都种花,有人爱菊有人爱梅, 讲究一个雅字。

这处宫殿却遍植树木,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新朝初立,前朝宫人死的死, 逃的逃, 这么偏僻的宫殿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

皇城几次易主几经劫掠,殿内早被搜刮一空,只有几张桌椅落满灰尘,不见旧时模样。

唯有这些树不问兴衰, 不分喜悲,于无人在意处, 长得郁郁葱葱。

秦烈差点错过树影最深处的秋千,如今早已斑驳开裂。

可绳子上仍有捆绑的纱幔, 虽已褪色,也可想见昔日坐在上面是一位怎样爱俏的小姑娘,才会做这般无用的点缀。

秦烈不觉伸手推了推,仿佛上面坐着人一般,动作极为轻柔……

秦烈到慈宁宫时, 太后正在查看秦焕所习大字。

见秦烈过来,她招呼他过来一起看,“虽则腕力依然不足,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只是年纪尚小罢了。咱们焕儿当真天资聪颖,尚且不足五岁,三字经弟子规都已倒背如流。”

秦烈道:“不过太后教的用心罢了。”

太后不高兴了,“你这话我当真不爱听,虽说严父慈母,可你对焕儿也太过严厉了些,本来就难得见一面,见了面不是训斥便是冷脸,不见你夸他一句!”

秦烈看向秦焕,只见他怯生生看着自己。

他以前意愤难平时,最不耐看到这一双与她太过相似的眼睛,孩子怕他,见到他如同老鼠见猫,畏畏缩缩的,更令他嫌恶。

他招招手,秦焕小心翼翼过来,他不甚熟练地摸了摸孩子头顶,“写的不错。”

秦焕却并不欢喜,依旧畏惧,只勉强露出个笑来,比哭还难看。

秦烈脸色便又沉了下去。

太后见状,让宫人将秦焕带下去,方又对秦烈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平时那阎王样,还指望孩子对你亲亲热热?”

秦烈默了默,道:“是孙儿的错。”

太后打趣:“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也能听到你认错。”

她坐回榻上,斜靠着引枕,“今日宫中宴席,你可看中了哪家千金?”

秦烈道:“不曾。”

太后早有预料,劝道:“虽则你母后平时做事有些没章程,只这事却是做的极好的,你之前终日在外打仗也就算了,如今天下初定,也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偌大的端王府,没个主母,总归不像话。”

她叹道:“慧娘已经走了快十年,就连焕儿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你这样下去又是何苦来哉?眼看孩子们长大,烁儿今年也十一二岁了吧,若没有母妃在外应酬,为他们相看,难不成将来都靠你父皇指婚?到时候可是盲婚哑嫁,不知道选个什么人。”

见秦烈始终沉默,太后缓了声气,低声问:“你可是心中有所顾忌?”

她虽然久居深宫,却不像皇后那般对前朝事一无所知,自然知道太子党与端王党之争。

自己这两个孙儿,一个有战神之名,打下大宪大半江山,另一个精于政务,将国事处理的井井有条。是以双方才这般互相不服气,端王党看不上太子上不得马拉不开弓,太子党又觉得若无太子在后方调度粮草军需,何来端王赫赫战功。

有两个这般能干的皇子,是大宪之福,却也容易酿成大祸。

朝中除了端王党与太子党,还有两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一个是前朝老臣,另一个则是皇上的那些老部属。前者与大部分地方官员关系盘根错节,后者极得皇上信任。

明眼人都认定,端王妃必出自这两方势力。

只不知道端王最后如何选择。

根据秦烈回京来的举动,太后猜测他并不想与太子弄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是以才会心生顾虑。

她劝道:“总不能因着这些顾虑,便一直不娶。看上了谁,尽管告诉我,我去为你提亲,看谁敢说三道四!”

这些话她说的诚心,却依旧挡不住私心,又道:“程家上次进宫时,我见到一个丫头,无论模样性情都与慧娘有八九分相像,问了才知道是慧娘的庶妹。听闻茵荣在程家,也是与她住在一处,相处的极好。只是她这出身到底低些,纳来做个侧妃也不算辱没。”

她故意这样说,是因为认定秦烈绝不会纳慧娘的妹妹为侧妃,一旦要娶必以正妃之位许之。

程家刻意培养出那样一个女儿,打的什么心思太后岂能不知?

若放在以前,她或会深恶痛绝,可此时此刻,她只盼着秦烈见到人,勾起昔日对慧娘的情丝,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免得再像几年前那样让她心惊肉跳的疯魔。

且他一旦娶了程家女儿,便得不到王妃外家的助力,也能对太子少些威胁。

——她虽偏疼秦烈,心中却更属意太子继位。

不为别的,东宫易主必然伴随腥风血雨,被废黜的太子岂有活路?

唯有秦烈退让,太子宽厚,才可能两人都得以保全。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身为祖母,怎忍心看他们二人手足相残?

何况,大宪初立,最忌动乱。

为秦家,为大宪,都只能委屈了秦烈。

秦烈终于开口,眼睛盯着袅袅生烟的香炉,“孙儿又不是膝下无子,何必非得娶妻?”

太后问:“那又为何不娶?不过一个女人罢了,你喜欢便多去她处坐坐,不喜欢,荣华富贵养着便是。烈儿”她叹息着,几乎明示:“你一日不娶妻,朝中宫中尽皆人心浮动,只有你娶了,才得以清静。”

秦烈明白她的意思,他一日不娶,总难免被猜测、防备、拉拢。

反而他大大方方娶了,才算是亮明车马。

这点连秦洪也看得明白,所以适才才会说他总归是要娶妻的,王府也需要一个王妃。

需要王妃的何止王府?满朝文武乃至皇上都在等,看他选一个什么人,好决定以后如何对他。

他既然韬光养晦了这么久,此时最应当的,便是顺着太后的意思,将程家女儿娶进门来。

既合情,又不至让人觉得他故意躲避锋芒心机深沉。

这也是他来的目的,求太后为他指婚。——太后总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就连当初慧娘,也是太后为他所选,样样挑不出错来。

只是话到嘴边,眼前晃过重华宫中的秋千,像是中了邪一般。

他仿佛被人夺魄,幽幽飘至半空,看着自己的躯壳嘴巴开开合合。

“孙儿征讨宋贼时,遇到一女子,倒也还算贴心孙儿、孙儿想娶她为妻,望太后恩准成全!”。

令仪在房中过了几日,不曾见谢玉与十六公主过来,就连秦烈也不见踪影。

就在她一颗心几乎灰透之时,却得到让她进宫的消息。

她心有疑惑,却不敢抗旨,郑重梳妆打扮后出了门。

上了马车,只见秦烈身着蟒袍坐在里面,她一时怔在那里,不知是进是退,还是秦小山在外面催促一声,才低首进去,坐在距离秦烈最远的位置。

秦烈几日未见她,更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盛装打扮。穿着极为庄重的服制,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白玉似的小脸紧绷着,手里紧紧攥着丝帕,可见十足的紧张。

两人之前不欢而散,几日未见,她一见他便避如蛇蝎,他心里裹着气,可一见她这副形容,气不自觉散了大半,握住她的手轻笑:“你自幼长在宫中,怎地比我还紧张?这次过去,只是太后与皇后想见你,说几句话便回来。”

令仪想要抽回手,他却不肯放,她无奈,只得任他握着,“非年非节的,她们见我做什么?”

除却与宫中贵主特别亲近的被召,命妇只有年节时才会进宫。

难不成她虽与秦烈是怨侣,却与太后、皇后相处极佳?

秦烈道:“我们虽成了亲,因着你是前朝公主,身份特殊,是以一直未曾册封你为王妃。为此,我特意给你寻了个新的身份,这次进宫便是过一过明路,之后皇上赐婚,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端王妃,再不是永嘉公主。”

他自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有那新身份的生辰八字,父母名讳等等,连同她在何时何处遇到秦烈,都写得极为详尽,仿佛世上真有这一个人,连她幼时玩伴,日常的消遣都写的清楚明白,可见花了不少功夫。

令仪只略略看了看,便放下来,面色算不得好。

秦烈便道:“上面东西着实太多,一时记不得也无妨,只需粗略记得自己的名讳,父母姓名,家住何处即可,其余的自有我来回答,无人会为难你。”

令仪别过脸去,秦烈柔声道:“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些都是为了咱们的以后。等你成了端王妃”

话未说完,她忽然问:“我为何一定要做端王妃?还要为了做这个王妃,连自己的姓氏名讳都要舍弃。”

秦烈只觉她太过天真,因着害怕想要逃避,耐心解释道:“你若不做王妃,如何与我长久?难不成等我娶了正妃,你甘心对她卑躬屈膝伏低做小?”

“也未必非要长久”令仪语气平平,“既然我还没有名分,事情反而容易,毕竟我们本就相看两厌,何不就此分开?”

自从鬼使神差向太后求了恩典,秦烈这几日心中一直异常火热,仿佛还是十二岁那年,盼着父亲与兄长巡边回来时那样,因着知道他们会带来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塞外名马,激动的彻夜难眠。

几乎不眠不休为公主弄了新身份,连她的“父母”都是他亲自挑选。

直至此刻,她的话恍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不由面色铁青,“不想做端王妃,你想做什么?谢夫人,还是宋夫人?”

说到最后,他几乎咬牙切齿,一把将她拽到身前,狠厉逼问:“说!”

可令仪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甚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用一双澄澈无辜的眼睛将他看着。

秦烈此生从未有感受过这般无力,她失忆之时,他还以为是老天垂怜。

却不过是让他明白什么是甜,再将他狠狠打入更不可翻身的无底深渊。

他只觉浑身冷彻,连马车停下也未察觉,直到外面人催促几声,方才回过神来。

慈宁宫的大太监王德喜一早就在宫门候着,来接端王与未来的端王妃。

只是回去的一路上,处处透着诡异。

明明是端王求的恩典,今日将人带来给太后过目,实则不过是个过场,他正该志得意满之时,却始终寒着一张脸,哪像是要成亲,简直是要出殡。

再看这位准端王妃,果然美貌,他在前朝后宫二十余年也鲜少见到这样的绝色。

可这样小家小户的姑娘立时便要飞上枝头,也不见脸上有半分喜气。

因着这些异常之处,他一时忽略了见到这位准端王妃时,心中的异样。

一直到走到慈宁宫,才想起来,这位准王妃岁出身低微,可一举一动却比宫中那些娘娘公主都要仪态万方。可不是吗?这些娘娘公主进宫才短短几载,宫中礼仪自然不熟稔,宫中老人们表面恭敬,实则没少私下嘲笑。

今日到时难得见到这般挑不出错处的贵人,不像是平民出身,倒像是自小便长在宫中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一道天雷在耳边炸响。

王德喜悚然一惊,冷汗已经浸了半身。

什么出身平民,这位准王妃根本就是重华宫那位十七公主!

她出宫时年纪尚小,他才会一时认不出来。

可莫说认不出来,便是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往这边想!

十七公主,永嘉公主,当年可是被指婚给了如今的端王。

可谁人不知,她后来又嫁给了宋平寇,做了贵妃,还生下了孩子。

听闻已经身死,——这并不稀奇,带兵攻打涿州的是端王爷,没一个男人会让这样的女人活着。

可她怎会又出现在端王身边?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也不可能是相貌相似,——便是京中贵女也学不来昔日真正公主的做派。

王德喜这般人精,从前朝到如今,还能成为太后心腹,自以为早就摸透了太后的性情。

一想起太后一会儿如何大发雷霆,他的老腰不禁深深弯了下去,暗叹一声。

却不想,那两人进去后,太后并未勃然大怒,一开始只是诧异,待到认出人来,只是沉默良久,后来简单问了令仪几句,出生在什么生辰,家中还有何人,令仪一一回答。

太后心不在焉地听完,看向秦烈,意味深长地问:“你如今,可如愿了?”

秦烈从进来除了行礼便没说过话,闻言起身谢恩:“孙儿谢太后恩典。”

太后幽幽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自己求的,日后过得好坏,都由你自个儿担着,再怨不着别人。”

秦烈垂首:“孙儿省得。”

太后默了默,又看向令仪,“你们来前,我刚巧得了一卷抄写的经书,正打算供到佛前。或许这正是你的缘分,索性便由你替我将经书供上。”

令仪惶恐,连忙推辞,却如何推得过,最后被宫人引着去往后面小佛堂。

她一离开,太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对秦烈道:“你当真大胆,认定我容得下她?!”

秦烈缓缓道:“祖母总会成全孙儿。”

太后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自己这副神情,真不知道我究竟是成全了你,还是害了你!”

秦烈抿唇,依稀还是少年时不服气的倔强模样。

自他长兄早逝,太后已十几年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心不由又软了下来。

“罢了!罢了!”她叹气,“儿孙都是债,我便拼着这把老骨头,去你母后那里说和,否则待会你过去,她那性子上来,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秦烈愧疚,“都是孙儿任性,劳烦祖母为我奔波。”

太后心道,若他当真心中有愧,又怎会把算计人心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此时多说无益,她暗叹一声,命人备好舆架,起身去了皇后宫中。

太后一走,慈宁宫便静了下来,秦烈坐了一会儿,还不见令仪回来,起身往后殿走去。

出了主殿,便听到她轻柔的说话声。

他不由加快脚步,穿过一道拱门,就见她与一人头顶头,半蹲在地上说话。

那人赫然是原本该在御书房读书的焕儿,不知为何此刻出现在慈宁宫,正好与令仪遇上,两人还以这般“不雅”的姿势凑一起。

怕焕儿一见到他,唤他父王在令仪面前露馅,秦烈给看到他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自己又退回拱门后。

这两人十分幼稚,竟在看地上的蚂蚁。

焕儿用土围了个圆圈,里面放上桂花糕,想养一堆蚂蚁玩。

自然是养不住的,蚂蚁不仅不肯在圆圈里安家,还要把桂花糕运回自己的窝里。

焕儿很生气:“我都给它们带桂花糕了,为什么它们还要出去?”

令仪看着那些异常忙碌的蚂蚁,又抬头看了看天,“估计快下雨了。”

焕儿问:“你怎么知道?”

令仪脱口而出:“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很快就来到,庄稼人都知道。”

焕儿问:“你是庄稼人吗?”

令仪怔了怔,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令仪自己也很奇怪,不知道如何回答。

焕儿又问:“那你见过蛇吗?”

令仪道:“没有。”

焕儿小脸立时垮了下来,“我也没见过,宫里什么都没有,听说宫外有人可以把蛇缠在自己身上玩耍,我想看,可是曾祖母不让我出宫。”

一想到那个情景,令仪不禁打了个寒战。

焕儿看在眼里,小小的人儿大大的口气,“你别怕,如果蛇不听话,我就一箭射死它!”他挺起胸脯,十分骄傲:“我箭术很好!连小皇叔也比不上我!”

小皇叔,曾祖母

令仪问:“你父亲是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