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池峥,让我仔细瞧瞧你身上是否藏着伤。”
“你想哪儿去了?我信不过我自己,还信不过你是谦谦君子吗?”
他沉默寡言,向来报喜不报忧,她总觉得池峥受伤了只想带他进内室查看一番。
胤禛下意识往后移步,若是与她初时之际,他只会坦然一笑,闲庭信步登堂入室。
如今不一样了。
他信不过自己,若今日踏入内室,一切都完了。
“我只是瞧一眼,就瞧一眼,不上榻。”话一出口,楚娴登时羞涩垂首。
这句话暧昧至极,就像骗小姑娘的狂徒。
廊下,苏培盛从羡蓉身后探出脑袋,只稍稍凝一眼,赶忙站定身子,不动声色挪到墙根处。
“哎呦,这老墙青苔该铲啦。”
苏培盛在爬满青苔的老墙上时轻时重轻叩几下。
“的确该铲。”穗青若有所思走到苏盛身侧,朝门外守卫使暗号。
不能再让福晋与池崢继续纠缠,必须支开福晋,否则若二人做实奸情,所有人都活不成。
内室隔扇门外,楚娴从后搂紧池峥,千言万语萦绕于心间,堵在唇间,嗫喏:“池崢,你瘦了。”
胤禛心跳狂乱,她贴得紧,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身型,很软,他面颊泛热,绷紧脊背。
见池峥紧张的浑身轻颤,楚娴无奈松手,温柔笑着拧身离开。
晚风骤起,鬓边一绺青丝乱掠,粘在脸庞,她轻启唇瓣,把那绺捣乱的青丝咬住,柔腻咬唇,故意撩拨他。
眼见池峥眸中欲色迷离,抬手将那绺青丝挽到她耳后,楚娴顺势伸手摸他泛红俊脸。
手掌才抬起,他竟主动将脸颊贴在她掌心,缱绻摩挲。
心微动,她顺势抓住他冷白手腕,他反手轻拽间,温热的吻落在她手腕脉搏,他边吻,边眼含笑意瞧她。
楚娴被他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心如擂鼓。
他忽而停下亲吻,低哑沉声:“姝儿,我并非正人君子,今日若越过隔扇门,我将尊崇本心,无法停下。”
无法停下什么,心知肚明。
楚娴涨红脸:“也罢,我回去了。”
行出两步,宽袖一沉,她含笑回眸,故意用手腕蹭他指尖,他慌乱避开,克己复礼,只敢攥她衣袖。
“娴儿,别闹了,我怕你后悔。”
胤禛气息已乱,他已不满足于浅尝即止的拥吻,贪婪生出别的念想,欲念。
该如何说出口,她此生爱极与恨极之人,都是他。
她爱他,也恨他。
“池崢,对不起…”楚娴心下一沉,与池峥浓情蜜意之时,竟感觉到池峥此刻很痛苦。
是了,他为陪在她身边,脸面都不要了,沦为背德可耻的男外室。
“娴儿,我甘之如饴。”胤禛池崢彻底禁锢,进退维谷,只能无奈说出这句苍白无力的情话。
楚娴愧疚万分,他眼眸中蕴着若有似无的薄雾,忍泪攥紧她的衣袖。
她害他放弃功名利禄,害他废了左手,害他沦为外室,甚至吝啬的只给他无数空诺。
到头来,他活在谎言里,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日日没尊严的翘首以盼,等待她归来。
“池峥,我们拜堂成亲吧。”
楚娴愧疚落泪,就连成亲这句话,也只是空诺,只是哄他开心的把戏。
她不能请亲朋好友见证,不能让他请官媒,不能在龙凤合婚帖写下真名,更不能在绣楼里满心欢喜等他过府迎亲。
“我们成亲可好?”
“明日就成亲,就明日,我不想再等。”
“好。”胤禛哽咽一瞬,拥她入怀,明知这场婚事不作数,他仍是不舍追问,不忍拒绝。
“我们去写合婚书,我给你婚书,我亲手所书,画押按手印。”
她着实不甘心,虽说大婚是假的,只哄池崢的幌子,至少婚书是真的,不是吗?
“福晋!求您三思。”
羡蓉与穗青满眼惊恐,匍匐在福晋身前苦苦哀求。
“去准备大婚之物,秘密我压箱底的嫁衣取来,大婚流程沿用汉俗,简单些即可。”
那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制,原以为一辈子都没机会穿,幸而遇见池峥。
“娴儿,用满人婚嫁流程,我祖上是满人。”
“好,都依你。”楚娴挽起池峥的手,亲昵往书房去。
苏培盛揣手,扯扯嘴角,不知该为四阿哥哭,还是该为池峥抱得美人归笑。
割裂的情绪,哭与笑都不妥,嘴角发僵,他难受伸手揉脸。
穗青与羡蓉听到福晋说大婚从简,登时止住哭声,面面相觑。
瞬时明白福晋深意。
逢场作戏罢了,哄池峥开心的把戏,只要她们明晚严防死守,福晋定无法顺利洞房。
书房内,楚娴取来洒金红笺,心中欢喜,一笔一画写下她的心意。
她写不来长篇大论,索性将满腔情意付诸言简意赅的誓词,真情流露。
她扫一眼自己写的婚书,捂嘴忍笑。
偷眼看池峥,庄严肃穆,洋洋洒洒挥毫泼墨。
“情敦鹣鲽同心同德,吾愿聘汝为妻,白首永偕,仰承金诺庆洽三生,俯缔兰盟恩绵百我还没看完呢。”
“写完再看。”
胤禛心内五味杂陈,不甘情绪疯涌,最终堵在心口,郁结于心。
他与她已是结发夫妻,却不曾为她亲笔写婚书。
康熙三十年,他甚至记不清哪一日,礼部呈上婚书,他心有不甘,不耐画押签章,字迹更是潦草敷衍。
最后一笔恨极怨极,锋利笔锋斩断她的闺名乌拉那拉楚娴,像斩首。
他之所以记住那份婚书,只因那一瞬恨意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他的婚事,沦为汗阿玛犒赏救驾老臣的赏赐,他未来福晋,品行卑劣,歹毒残刻。
直到赐婚圣旨颁下,他才知这桩婚事已定。
明明大哥与三弟五弟都曾亲眼相看过未来福晋,相看满意之后,汗阿玛才赐婚。
明明他心存善念,众目睽睽救下落水的那拉氏,却谣言四起,说他毁人名节。
他每每想起此事,恨不能那晚在水中,一剑杀了她。
如今想来,他当时竟眼盲心盲的无药可救。
即便她处心积虑谋求这桩婚事又如何?她喜欢他,甚至为他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嫁他。
她曾那般不顾一切,炙烈的喜欢他。
哎,是喜欢过他。
笔落,二人互换婚事签字画押。
楚娴对池峥极尽溢美之词的婚书越看越满意,郑重在池峥亲笔所写的婚书落款画押。
她不仅工工整整写下汉名,还在汉名右侧写下满文闺名。
她默默安慰自己,至少,这封亲笔所书的婚书是真的。
即便不是龙凤合婚帖。
楚娴愧疚不已,她无法给池峥龙凤帖,她合婚的龙凤帖早已给了四阿哥。
自顺治朝开始,始有官方成婚证书,名为龙凤帖,由府衙颁发。
男女在定情后七到十日内,可前往当地县衙领取龙凤帖。
官府的龙凤帖需写明新婚夫妇姓名,年庚,还需写明男女双亲与主婚人、证婚人姓甚名谁。
待龙凤帖一干人等签字画押齐全后,官衙盖上大印,婚约即时生效。比之民间私定的婚书更有约束力。
只可惜她的婚书所托非人。
胤禛不忍细看娴儿亲笔写下的婚书,五内俱焚,恨不能将她写的剜心之言逐字抹去。
她写的婚书,全然不似婚词,更像歹毒绝望的诅咒。
天地为鉴,乌拉那拉楚娴谨以白头之约,愿与池峥永结同心,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违此鸳盟,则永失所爱,不得善终,身死魂消,永无轮回。此证!
他前所未有的恐惧,这让人窒息绝望的恐惧弥漫开来。
咔擦一声脆响,手中羊毫生生折断。
“怎么了?我写的婚书有错别字吗?”楚娴抓住断笔,忐忑看向池峥。
“没有,你写的婚书,像誓词,婚书需吉庆之言,不若重”
“不,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每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池峥,我敢写,只是想证明我会遵守誓言,信我,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福晋,您该回府邸了。”穗青在门外催促。
“池峥,我先回去,明日来与你成亲。”
“你与苏盛先筹备婚事。”
楚娴语气急迫,穗青在深夜突兀打断她,只能是四阿哥临时回府邸。
依依不舍松开池峥,她趁夜从后门离开。
待她离去,胤禛枯坐在书房内,失魂落魄注视她写的婚书,如鲠在喉。
终是不忍落笔,连池峥的假名,也丝毫不愿写下。
“爷,奴才已以您的名义,劝福晋将宅子附近明里暗里的护卫都撤走。”
“嗯,立即回府。”
胤禛将娴儿签名画押的婚书带走,犹豫再三,将那份胆寒的婚书一并带走。
这边厢楚娴紧赶慢赶回到福晋正院内,方沐浴更衣结束,羡蓉就来禀报,说四阿哥今晚留宿福晋正院。
“李格格怎么回事?废物!”
楚娴气窒,她千方百计配合李氏,奈何她废物的甚至不曾让四阿哥允许她踏足前院。
若非李格格无能,她今晚也不必伺候四阿哥就寝。
压下不满,楚娴起身走到正门外,迎接四阿哥。
男人踏月色踱步而来,一靠近就含笑伸手搂紧她腰肢。
楚娴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演绎出夫妇恩爱缱绻的假象。
楚娴对四阿哥生出几分愧疚,私宅失火之事,的确与四阿哥无关。
那一晚,她关心则乱,方寸大乱,失态的模样连婉凝都看出端倪,如何不惊动四阿哥。
为弥补愧疚,她破天荒让人准备夜宵款待他。
席间苏培盛领太医前来为四阿哥处理伤口。
外袍褪下,露出半边精壮臂膀,臂膀上一大片狰狞可怖的火烧痕迹残红未褪。
楚娴愈发愧疚,他为救她竟焚伤严重,她却还在怨恨猜忌四阿哥。
“爷,妾身有罪,竟害得爷身受重伤。”楚娴满怀歉意,主动接过药膏,伺候四阿哥敷药。
“无妨。”胤禛合眼假寐,唇角微扬起。
伺候在一旁的苏培盛眼珠子咕噜噜转两圈,语气凝重:“爷,敷药后,您不可再抬胳膊,奴才伺候您用膳。”
“不必,我来伺候爷即可。”
楚娴主动揽下差事,坐在四阿哥身侧,亲自喂他点心。
诡异的亲昵熟悉感再次袭来,这是她第一次挨近喂他吃糕点,却莫名默契,她抬手,他自然而然凑上来含住糕点。
他凝眉,她心领神会取绢帕擦拭他嘴角。
他眉峰微蹙,她下意识抬手替他擦汗。
她疑惑,总觉得并非第一次与四阿哥如此亲昵接触,而是她与他,从来都是这般融洽相处,每一个神态与动作,已发生无数次。
糊涂了。
“福晋,八弟与八弟妹相邀,明日往平谷金海湖踏青冶游,爷已应承。”
象牙箸应声落地,摔裂成段,楚娴愕然垂眸,压下慌乱。
“怎么?福晋明日另有安排?”胤禛明知故问,攥紧杯盏。
“妾身原打算明日去护国寺进香,祈愿爷与淑儿能早些修成正果,儿孙满堂。”
“哦,多谢,福晋,也祝你儿孙满堂。”
“福晋,你喜欢小阿哥,亦或是小格格?”
楚娴微愣,与她何干?
淑儿即便生个三头六臂的哪吒都与她无关。
“子嗣皆随缘,只要康健无虞,男女都好。”她随口敷衍。
“您喜欢小阿哥还是小格格?”
“都好。”
“若诞下嫡子,名晖可好?”
楚娴诧异看向低头浅酌的四阿哥,他对淑儿还真是情深意重,人都没迎入后宅,连他与淑儿第一个子嗣的名字都已取好。
“弘晖?自是极好。”
怎么都好,又不是她生孩子,管他呢。
楚娴懒得再与四阿哥尬聊,默默夹菜,伺候他吃宵夜,堵住他的嘴,免得她费劲心思接不上茬儿。
门外,羡蓉叉腰看苏培盛那死太监咧嘴傻笑,不知在偷乐什么。
是夜,趁着更衣之时,楚娴满怀愧疚,让穗青连夜去寻池峥,将大婚改期一事告知他。
今晚四阿哥似乎有心事,怏怏不乐躺在床榻上,楚娴担心倒霉,乖巧蜷缩在拔步床里侧,侧过身去,不看他。
半梦半醒间,腰肢猛地收紧,她被身后男人一把揽入怀中抱紧,吓得屏住呼吸。
他灼热呼吸喷洒在她后颈,湿濡潮热,一阵一阵,无处不在,摧枯拉朽。
呼吸渐渐急促沉灼,舌头佻挞轻拂,啮咬她耳珠后颈,细密炙吻不曾停下。
像池峥。
迷糊了,她星眸半张翕动,绷紧身子,慌乱从他怀里逃开,转身与他对视。
“姝儿”
“四阿哥,妾身是乌拉那拉氏,并非淑儿,您吃醉酒了。”
楚娴吓得抓过软枕,横梗在她与四阿哥之间。
“姝儿”
他似在梦呓,背过身,仍在柔声细语唤姝儿。
在如此惊心动魄的夜,她绷紧的身子竟不受控制软下来,眼皮子愈发睁不开,沉沉入睡。
屋内均匀绵长的呼吸交织缠绵,她依偎在他怀里,酣然入梦。
第二日清晨,穗青在幔帐外唤她。
“福晋,您该起身了,辰时需前往金海湖踏青冶游。”
“穗青,去看看香炉中的香烬可有异常?”楚娴总觉得每回与四阿哥共寝之时,睡的极沉。
他的怀抱与气息,让她莫名心安,那感觉极为熟悉,就像…池崢!
按理说,她面对四阿哥定寝食难安才对。
“福晋,昨儿苏培盛将香炉端来之时,奴婢已查验过,只是宁神助眠的安神香。”
“怎么会”楚娴愕然,脑海中荒谬地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穗青!”楚娴大惊失色,一把抓住穗青的手:“昨晚可曾亲眼见到池峥?”
“福晋别急,奴婢昨儿不但见到池公子,还瞧见他亲自布置洞房,满院张灯结彩,奴婢离去之时,池公子正亲自在剪双喜窗花。”
“他剪得丑死了”穗青捂嘴笑:“还满眼笑意贴在喜床。”
“不准笑他。”楚娴捂脸嗔怪:“你也不知帮帮他,他一个男子如何知道剪窗花。”
“奴婢帮着他主仆二人重新剪好双喜窗花才回来的。”穗青辩驳。
楚娴笑眼盈盈,从首饰匣子取出一支金簪,放在穗青掌心:“给你的谢礼。”
“姑娘,池公子问何时能成亲?三牲九礼与喜饼需提前一日备下,他着急了。”
“你与他说,再过两日。”
池崢越是委曲求全,她越是愧疚难当,鼻子一酸,她仰头忍泪,他岂会不知道,她说成亲,只是哄他开心而已。
楚娴气得将篦子丢到妆台:“游什么湖!扫兴!他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从前都不曾见到他游湖踏青。”
不对!
楚娴坐直身子,满眼兴奋:“穗青,今日留意金海湖附近是否有哪家女眷游湖。”
“务必查仔细。”
能让刻板沉闷的四阿哥一反常态,主动游湖踏青之人,只有淑儿。
他去游湖岂会带她煞风景,自是希望与淑儿独处,执手相看浓情蜜意。
四阿哥莫名其妙带她去游湖,显然想让她掩护他与臣妻幽会的龌蹉事。
“福晋,您别再冷笑了,您笑的奴婢忒害怕。”
穗青瑟瑟发抖,福晋两眼放光,冷笑着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谁又要倒血霉了。
“抱歉,憋不住。”
楚娴捂嘴笑逐颜开,满眼喜色。
“福晋,婉凝姑娘已在角门等候您。”羡蓉小声提醒。
“好好好,我这就去寻她。”楚娴拔步往门外走去。
金海湖在京郊平谷,来不及当日来回,为免与四阿哥在马车内独处,她只能对不起八爷。
正院朱门打开那一瞬,苏培盛笑嘻嘻凑上前:“福晋,爷已等候多时,奴才伺候您入马车。”
楚娴错愕刹住脚步,忐忑朝端坐在马车内的四阿哥致歉:“爷,昨儿婉凝派人说要与妾身同乘,妾身想着爷定要与八爷纵马驰骋一番,就就应下了。”
“这会子婉凝的马车已等在角门。”
抬起的手顿在原地,胤禛垂眸掩去失落与委屈:“好。”
“妾身告退。”楚娴福身,侧身往角门去。
“福晋。”
身后传来四阿哥低沉声音。
楚娴皱眉,心底忍不住骂骂骂咧咧四阿哥是麻烦精。
含笑转身回眸,四阿哥已走下马车,拎着个描金漆的三层大食盒,款步走到她面前。
“苏培盛精心为你准备的点心。”
躲在门边的苏培盛挠头,默不作声揽下功劳。
不待她客套婉拒,四阿哥已将食盒递给穗青,转身离去。
“妾身多谢爷赏赐。”
楚娴迫不及待拔步去寻婉凝,浦一踏入马车内,婉凝闻着味儿打开大食盒。
“好香,你又做了什么美味佳肴?”
“哇,聚兰斋的糕蒸桂蕊,土地庙的香酥鹅油饼和柿子糕,太和楼的一窝丝,还有南锣鼓后巷那间致美楼的凉果、炸糕。”
“娴儿,都是你爱吃的,你是不是让奴才半夜就去排队?竟能买到聚兰斋的糕蒸桂蕊与土地庙的香酥鹅油饼。”
“啊?我不知,是前院奴才准备的。”楚娴心下一沉。
“我才不羡慕你,我有胤禩亲手做的定胜糕,你瞧。”婉凝将藏在身后的小盒子打开,端出一盘定胜糕。
“八爷竟还会下厨。”楚娴打趣伸手抢糕点。
她并不羡慕,池峥也会下厨,他做的柿子糕比她做得好。
与婉凝嬉笑之后,楚娴忐忑揭开第二层食盒,竟是前门大街柳泉居的吊炉火烧、艾窝窝,炸紫盖、炸银丝。
甚至还有孙胡子家的细馅儿炸扁食,中山居的雪煮冬涞,陶朱馆的蒸汤羊肉馅儿饼。
四阿哥竟对她的口味喜好了如指掌!
脑海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楚娴慌乱盖紧食盒。
完了!她脑瓜子嗡嗡响。
四阿哥为何痛下血本!
今儿个她到底要遭多大的罪?该不会要配合四阿哥英雄救美,被他捅两刀吧
看四阿哥这阵仗,她今日势必要血溅当场。
他不会歹毒的将她一刀砍死吧,才提前给她准备祭品,楚娴越想越害怕,头皮发麻。
“快!”楚娴唇瓣颤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穗青,快回去把我压箱底的锁子软甲取来,快!”
“娴儿?你游个湖还穿甲?你没事儿吧?”婉凝一头雾水。
楚娴盯着婉凝担忧神色,一拍手:“羡蓉,你再去取一件锁子软甲来,给婉凝。”
“”婉凝瞠目结舌。
“婉凝,一句两句说不清,我听说金海湖附近时常有莽夫野猎,万一从哪飞来暗箭该如何是好,我们还是穿上锁子甲吧。”
“娴儿,你放心吧,我们去那之前,金海湖方圆二里已清场,若你真能揪出个放暗箭的莽夫,有人脑袋该搬家了。”
“为了他们的脑袋,那些侍卫也不敢松懈,早将附近的草垛都捅几百刀子,哪儿还能藏人?”
“二里地?今儿只有我们游湖?不应该啊”
楚娴纳闷,难道淑儿在二里外某处等待四阿哥?
“什么应不应该?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婉凝总觉得娴儿今日神情恍惚,似有心事。
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不见那猩红眸子,才暗暗松一口气。
“娴儿,你觉得四阿哥如何?”婉凝岔开话题,受人之托,她今日其实是来当牵线红娘的。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楚娴一听到四阿哥就来气,该死的混蛋!不知在金海湖安排什么惊天巨坑等她跳。
“娴儿,你是不是还在与那池峥藕断丝连?”
“婉凝”楚娴震惊看向婉凝:“你”
婉凝将伸手弹她脑门:“笨蛋,也不知收一收你脸上不值钱的笑容,就差把红鸾星动四个字写在脸上。”
“前几日还要死不活躺在病榻,今儿看你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你别告诉我,是因为四阿哥。”
楚娴慌忙伸手捂住婉凝的嘴:“姑奶奶,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她与婉凝之间无话不谈,二人从不会在彼此面前遮掩,没料到她不经意的真情流露,竟被婉凝识破。
“还真是啊”婉凝惊骇抓住楚娴手腕。
“娴儿,你还要与那书生纠缠多久?你莫要辜负四阿哥。”
“婉凝,四阿哥有心上人,我辜负他什么?”
楚娴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将淑儿告诉婉凝。
“不可能!绝无可能!四阿哥对你情有独钟,绝不会”
“假的,全都是装的。”楚娴焦急打断婉凝:“他装得惟妙惟肖,你别信。”
“淑儿?姝儿?”婉凝喃喃自语,忽地满眼震惊看向娴儿。
“你之前说与那书生在何地相识?”
“在百望山。”
“百望山百望山”婉凝压下震惊。
“娴儿,过两日,你抽空让我见一见池峥。”
“不成,你别吓着他。”
“啧啧,我又不是妖怪,还能将他吃了不成?我就远远看一眼,不说话。”
“不成,他胆子小。”楚娴婉拒。
“哼哼哼,你有了情郎忘了我,重色轻友的家伙。”
婉凝支腮,转眸看向与胤禩一道纵马跟在马车边的四阿哥。
临近午时,众人逗留在一处清风簇浪的野湖畔。
婉凝悄悄让人给胤禩传话,让他从四阿哥身边挪开,顺便支开娴儿,她要与四阿哥独处一刻钟。
此时她捧着果盘,疾步走到野湖畔,四阿哥正独坐垂钓。
婉凝忐忑坐在四阿哥身侧,嗫喏许久,咬牙说出口:“是池池峥?”
话音未落,婉凝瞪大眼睛看向四阿哥。
他面无表情镇定自若收线,一尾巴掌大的鳜鱼扑腾在湖面,忽地挣脱开来,跃入湖中不见踪迹。
婉凝惊疑,四阿哥平静的让她觉得自己的猜测很蠢。
可为何四阿哥喜欢娴儿,却能容下娴儿与那书生的奸情?
“这池真清澈啊,哈哈~”婉凝尴尬敷衍一句,放下果盘站起身,耳畔陡然传来极低沉的回应。
“是。”
婉凝脚下一趔趄,跌坐在草甸上:“哎呦”
马车内,楚娴正帮八爷收拾婉凝的妆奁匣子,婉凝让八爷帮她找口脂,八爷哪分得清哪个是嫩吴香,哪个又是大红春。
只满眼都是红口脂,压根分不清豆沙红还是石榴红。
婉凝的妆奁匣子不允许奴婢触碰,八爷没辙,只能来求助她。
楚娴将嫩无香从琳琅满目的口脂堆里挑出,待要递给八爷,竟听见婉凝惊呼声。
“婉儿!”八爷满眼焦急,转身冲出马车。
楚娴冲出两步,见婉凝被八爷抱在怀里,笑着顿住脚步。
有八爷在身边,婉凝不需要她。
“我没事儿方才脚下打滑。”
婉凝扑在八爷怀中,眼角余光偷瞧镇定自若的四阿哥。
“八弟妹,可还安好?”
“安不好脚扭了”
婉凝将脸颊埋在八爷怀里,掩盖惊慌失措。
完了,四阿哥竟是娴儿心心念念的男外室。
第42章
婉凝不敢声张,只说脚疼,央着八爷揉揉脚,被八爷打横抱在怀中离去。
马车内,胤禩满眼焦急。
“为何会摔着?四哥吓着你了?我那四哥素来不苟言笑,他就那样,别怕。”
胤禩温声安慰,替她检查脚踝,见不曾扭伤,方松一口气。
“他板着脸好严肃,我心里有些发怵,脚下没留意,不打紧,谢谢爷愿意陪我踏青。”
婉凝岂会
不知八爷不喜欢与四阿哥走的太近,他能来,全都是为了她。
八爷在马车内陪伴婉凝,楚娴自是不能煞风景,不得不磨磨蹭蹭回到自家马车内。
方打帘,瞧见四阿哥正襟危坐。
他在低头翻阅奏疏,楚娴含笑颔首,默然坐在马车侧坐,与四阿哥隔着一方矮几。
正尴尬的无所适从,眼前赫然出现一本山野志怪话本子。
竟是她心心念念苦寻不得的《涉异志》。
“行程尚未过半,福晋可阅览杂书消遣。”四爷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楚娴忍不住发怵。
“妾身多谢爷。”
她牵唇笑着,接过话本子,没想到四阿哥这般死板无趣之人,竟会准备猎奇的话本子。
“还有许多,喜欢什么自取即可。”
四阿哥将一个大书箱放在她面前,楚娴扫一眼,满眼欣喜,都是她喜欢看的杂书。
“妾身先看完这本,多谢爷赐书。”
楚娴客套致谢,翻开细看,倏地满眼喜色。
看来四阿哥很喜欢这本书,甚至在每个小故事边上都批注心得与通俗易懂的注释。
批注的内容比晦涩难懂的古文还多,楚娴看得津津有味。
四阿哥擅长行书,他的字迹独具风骨,笔锋遒美潇洒,藏锋护尾,静气沉稳、甚至还有灵动飞白。
虽对他有成见,但不得不承认,清朝所有皇帝中,雍正帝书法最好。
楚娴抬手用书册挡住脸,假装看书,思绪却忍不住飘散。
再好也没池峥写得好,池峥写的馆阁体笔锋清润,看着更为赏心悦目。
字如其人,得看是什么人写的字儿。
才出门半日,她已归心似箭,也不知池峥在忙什么?
“爷,去金海湖的山道,昨儿夜里被乱石截断,无法前行,八福晋建议改道去雁栖湖,那雁栖湖虽比金海湖路程稍远一日,却比金海湖更为秀美。”
苏培盛站在马车一侧说话。
“雁栖湖三面环山,北有军都山,西临红螺山,东有金灯山,这时节去,还能瞧见仙鹤与白天鹅,泛舟湖上清风徐徐,比金海湖别致。”
听着苏培盛天花乱坠一顿劝谏,楚娴心底烦躁。
金海湖来回三日,她都嫌远,若去雁栖湖,四面八方都是名山古刹,免不得挨个游览。
军都山有圣母庙,红螺寺有古刹红螺寺,金灯山有金灯寺,一日爬一座山,拜谒一座古寺,白白浪费三日时光。
来回路程还需三日,楚娴嘴角温柔假笑快绷不住了,她想回去,想去找池峥。
见四阿哥似笑非笑看她,赶忙取帕子掩唇:“爷,雁栖湖虽好,可您与八爷如今都在六部领着差事,就怕一来一回耽误办差。”
“福晋,既然你与八弟妹都觉雁栖湖好,爷与八弟告假几日无妨。”胤禛顺水推舟,敲定行程。
楚娴僵起笑容,哑口无言。
半晌,装出满眼喜色:“妾身多谢爷。”
马车改道雁栖湖,沿途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不觉间四日都已过去,还未抵达雁栖湖。
楚娴急得上火,唇角都起了燎泡,脂粉都遮不住。
第五日傍晚,终于抵达雁栖湖西边的红螺山。
日暮四合,山中古刹梵音阵阵,楚娴仰头看向露出宝顶的红螺寺。
藏在宽袖下的手掌紧攥成拳,手心沁满恐惧冷汗。
淫.邪狰狞的笑声,暗夜里鬼魅般的细碎脚步声,漆黑佛楼中伸出的魔爪,男人身上的酒气,在身上肆意游走的粗粝手掌,崩溃绝望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间。
倏地,手腕一暖,楚娴回过神,回握婉凝的手掌。
“娴儿,我们几人在附近都有庄子,你想住谁的庄子都成。”
“胤禩在金灯山南麓的庄子精致清幽,依山傍水,那座庄子里还引入温泉,我们今晚一起泡温泉,再让庄子里的医女揉脚捏背,松快松快。”
“咱不去红螺寺,不去。”婉凝握紧娴儿冰冷的手,温声安慰。
“福晋,四爷在军都山南边也有一座庄子,庄内有一处内湖,风景绝佳。”苏培盛躬身凑到福晋身后。
庄子上一应物件已准备妥当,随时恭候四爷与福晋。
“苏培盛,四爷意下如何?我都听爷安排。”楚娴不敢独断专行。
“回福晋,爷与八爷去枫林那边赛马,说都听福晋安排。”
“好,那今晚去八爷庄子上叨扰。”楚娴握紧婉凝温暖手掌。
用过晚膳后,婉凝丢下胤禩,带着娴儿去往温泉池。
胤禛与八弟被那二人丢下,见八弟无奈叹气,哑然失笑。
胤禩哪里敢说从前每回来此泡温泉,都是他与婉凝二人一起,今晚是二人第一次分开。
四哥与四嫂是夫妻,二人一道泡温泉有何不可?
胤禩心底惊疑,婉凝似乎不愿让四哥与四嫂独处,时常突兀的横插在四哥与四嫂之间。
她到底要做甚?
四哥是几个兄弟中最难相与的,刻板沉闷,不近人情,更是唯毓庆宫马首是瞻。
若非婉凝与四嫂纠缠,胤禩万般不愿与四哥走得太近。
“爷,四爷,东边的温泉池宽敞,离二位福晋泡温泉的池子不远,奴才带路领二位爷前去。”
八爷的贴身太监闫进偷眼瞧见自家爷面露不悦,赶忙凑上前进言。
“四哥,婉凝与四嫂是至交好友,难免不知分寸,四哥见谅。”胤禩满眼歉意。
“八弟,是我与你四嫂多有打搅,抱歉。”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客套几句,被奴才领到一处幽静温泉池,池水三面用一丈高的繁密竹墙围挡。
胤禛有伤在身,不入池水中浸泡,闲懒躺在摇椅上小憩,听愉悦轻笑声穿过竹墙。
她在笑。
胤禩在奴才伺候下,褪去外袍,坐在靠近竹墙一侧的温泉池内,听婉儿悦耳笑声传来,扬唇跟着笑。
竹墙另一端,楚娴与婉凝穿着亵衣亵裤,在温泉池内嬉笑打闹。
“娴儿,你比我纤瘦,怎地如此波澜壮阔。”
湿漉漉衣衫贴紧肌肤,勾勒曼妙玲珑身型,婉凝没忍住戳娴儿鼓胀的柔软。
“咳咳咳你别乱用成语,你也不小,波涛汹涌,你若还觉得不够,让你家八爷揉去。”
“淬!你这登徒女!”婉凝反手解开娴儿肚兜细带,却被娴儿反手抓下肚兜。
“我真没胡说,不信你问连嬷嬷与春嬷嬷。”
楚娴涨红脸反击袭.胸,二人没个正形,互相袭.胸挠痒。
婉凝的乳母连嬷嬷与春嬷嬷臊红脸,躲在池边哧哧笑。
“啊还真能揉大”婉凝惊疑。
“骗你做甚?”
二人嬉笑着在温泉池内打起水仗来。
伺候在一侧的奴婢们面红耳赤,哪里敢细听。
“咳咳咳福晋,二位爷在隔壁池子歇息呢。”连嬷嬷得了八爷身边奴才闫进的提醒,忙不迭低声提醒。
楚娴与婉凝二人吓得抱紧,互相捂嘴。
“娴儿,我先去更衣,你多泡会儿,我让人在温泉水里多加几味适合你体质的药汤来。”
婉凝拧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奴婢的伺候下起身离去。
“去吧,我歇会,吃些果子,八爷庄子上的甜杏子忒好吃。”
“你多吃些,这座庄子专门种甜杏子,若早些来,还能看到杏花满园。”
“眼下才三月末,杏子尝起来微酸,待四五月,果肉细腻无渣,唯余清冽甘甜在舌面流转,才是吃杏子的好时节。”
“哎呦,酸倒牙叻”
楚娴打趣,婉凝最喜欢吃甜杏子,八爷竟专门安排一处庄子种植甜杏。
婉凝眉眼含羞,脸颊绯红:“淬!我哪回有好东西不给你留一份,我每年送去给你的杏酱与杏仁,还有杏子果丹,都是这座庄子送来的。”
“我在红螺山北边儿那座庄子,专门给你种柿子的,荷塘里养胤禩喜欢吃的白河蒲鸭子。”
楚娴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婉凝胳膊。
“好婉凝,我真不知八爷专门安排庄子为你种杏子,早知如此,我就安排平谷的庄子改种你喜欢吃的蜜桃。”
“八爷庄子的甜杏子比我庄子上的小白杏好,今后我不给你送杏子了,他送杏子,我送蜜桃。”
“穗青,通知平谷庄子管事,把小白杏都砍掉,改种蜜桃子。”
“呀,娴儿,不必如此麻烦,胤禩他他在平谷金海湖附近有庄子,专门为我种蜜桃呢。”
楚娴愣怔,感动于八爷对婉凝纯粹炙烈,事事有回应的感情,有八爷在,婉凝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哼哼哼,那我让我名下的绣坊给你送肚兜!还有月事带,八爷若把这两样也为你准备好,我就就哎哎哎,就只能送银子了”楚娴愁眉苦脸。
“谁稀罕你的银子,去去去!我要肚兜,你送的肚兜最合我心意,哪儿都买不着。”
“娴儿,你送的肚兜轻便,我很喜欢。”婉凝红着脸垂下头。
“啧啧,到底是谁喜欢~”看婉凝娇羞低头,楚娴忍不住打趣。
“淬!我更衣去。”婉凝扭脸逃开。
目送婉凝踱步入耳室内,楚娴捻一颗杏子,嘶,齁甜。
吃过杏子,楚娴矮身浸在温泉池内。
一墙之隔,胤禛独坐在竹墙前,从郭络罗氏开口说更衣那一瞬,八弟嘴角笑容压不住,已迫不及待起身离去。
去哪?自是不言而喻。
仰头无奈眺向孤星冷月,若今日是池峥相伴,想必此刻已拥她入怀,情意缱绻,哪是这般凄凄冷冷凄凄。
正惆怅,身后奴才轻声提醒:“八爷。”
八弟神清气爽,含笑踱步而来。
脖颈上隐有暧昧红痕,笑得腼腆。
这边厢楚娴盯着婉凝红润异常的唇瓣,笑而不语。
婉凝被她看得发虚,心虚伸手拢紧肩上薄衿。
“忒大的蚊子,你锁骨上叮出这样大的包。”楚娴打趣。
“姑奶奶,求你快吃杏子吧!”
婉凝抓一颗杏子,慌神堵她嘴。
楚娴推开,扬手屏退奴婢,压低嗓音,随口问:“这附近可还有别的温泉池子?要安静些的。”
婉凝愣神,凑到她耳畔,声音极轻:“我在汤山有一处温泉宅子,没胤禩这座宅子舒服,过两日,我让人将房契送去给你。”
“那我可收下了,你前些时日不是在寻护国寺附近的铺面?我留心着购置了两间,本想给你生辰当贺礼,先给你当谢礼吧,你生辰礼物给别的。”
“不用,胤禩已给我买下五间,说给我嫁妆添箱。”
“他是他,我是我,他添他的,我添我的,你添箱的物什,我早准备好了。”
“五十抬。”
“娴儿,使不得。你给两间铺面就成。”
婉凝面色凝重:“我嫁妆才一百二十八抬,胤禩又给添二十抬,你若再添二十抬不合适,岂不是比皇后大婚的规格还高。”
楚娴将剥皮的杏子递给婉凝:“不必担心,我给你的嫁妆不写进嫁妆单子,待你大婚前夕,天擦黑,我悄悄让人抬去你福晋正院库房里,不必游街。”
“娴儿,你大婚之时,我才给你二十抬,我怎敢收你五十抬。”
“婉凝,我知道你匀出那二十抬,已是竭尽所能,我也要竭尽所能回报你,我能匀五十抬,就不会只给你二十抬。”
“若你能匀出五十抬,你难道只给我二十抬?”
“不可能!我若能匀五十抬,我势必要凑个整,非得凑个五十一抬才安心。”婉凝焦急辩驳。
楚娴鼻子一酸,故意绷起脸。
“哼哼,某些人平日里说与我情同姐妹,既是姐妹,自是娘家人,如今我这个娘家人给五十抬嫁妆,某些人就换了嘴脸。”楚娴假装阴阳怪气。
“我才没换嘴脸,收!我收还不成吗?”
婉凝哽咽:“娴儿,谢谢你,胤禩与你,是我此生最重要之人,谢谢你们对我不离不弃。”
楚娴伸手擦拭婉凝眼角泪痕:“说什么傻话,你今后还会儿孙满堂,你会有更多血肉至亲。”
“是是是,还有你的孩子们,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我们互认干亲。”
楚娴打趣:“好,若有机会,我们”楚娴语气顿了顿,凑到婉凝耳畔细语:“若有机会,我们说不定还能当儿女亲家。”
婉凝愕然,下意识想反驳说娴儿与她的孩子是堂亲关系,如何能成亲家。
池峥的真实身份是四阿哥。
两家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堂亲关系,除非池峥的身份被揭穿,娴儿与四阿哥和离再醮旁人。
可池峥的身份若被揭穿,娴儿定承受不住打击。
这是一场无解的死局。
婉凝猛地扎进温泉池中,娴儿一病不起,险些为池峥殉情。
难怪那书生会在火海中死而复生,
四阿哥怕娴儿短折而死,才会无奈披上池峥的假面。
娴儿因情障目,竟不曾察觉出池峥身份可疑。
可她又不能将池峥的真实身份告诉娴儿,否则她定会万念俱灰。
婉凝蜷缩在水中闭气,直到憋得脑门发胀,嗡嗡作响,才捂着眼睛钻出氤氲水面。
“没事儿吧?”
楚娴关切拂开婉凝额前湿漉漉发丝,婉凝心事重重,眼眶发红,显然方才在水中悄悄落泪。
“是不是和八爷吵架了?”
“没,我只是今儿个疲累的紧,娴儿,我们早些去歇息,这几日,你我二人歇在正屋,胤禩睡东厢,四阿哥歇在西厢,你若想与四阿哥共寝也成。”
“楚娴忙不迭摆手婉拒:“要不我与八爷换,我睡在东厢,你与八爷睡在正屋里。”
婉凝不语,牵起楚娴的手入耳房内。
“娴儿,你与四阿哥是夫妻,若你不找借口与我共寝,再不与四阿哥共寝,定会被人瞧出夫妻不和睦。”
“再说,胤禩与我尚未成亲,怎能同榻?”
楚娴默然不语,其实她早就想好以来癸水做借口,不与四阿哥同寝,可八爷与婉凝尚未成婚,当着四阿哥的面共寝着实不妥。
历史上雍正帝和八爷胤禩是死敌,甚至将八爷的名字改为阿奇那,狗的意思,还逼八爷休妻,将八福晋挫骨扬灰。
若非她与婉凝是挚友,四爷与八爷绝无可能一道来此地踏青冶游。
“婉凝。”楚娴面色凝重握紧婉凝的手。
“四阿哥与太子相熟,太子与大阿哥这些年明争暗斗,八爷又与大阿哥交好,今后你少让八爷与四阿哥接触。”
“免得大阿哥知晓,对八爷不利。”
“婉凝!”楚娴咬牙:“湖广总督年遐龄次子年羹尧,此人是栋梁之才,你可否求八爷对他多加提携,若年羹尧能为八爷效忠,他今后定会报答伯乐之恩。”
“还有还有田文镜、张廷玉、鄂尔泰,这几人也算栋梁之才。”
“娴儿,朝堂之事我知之甚少,可张廷玉与鄂尔泰、年羹尧,这三人,曾都是四阿哥的伴读哈哈珠子,即便提携,也需四阿哥提携,胤禩去拉拢不合适。”
“哎”楚娴唉声叹气。
原想说若无法招揽,就将这些人打压到底层,不让他们成为四阿哥夺嫡的帮手,可话到嘴边,她计上心来。
“对了,十阿哥脑瓜子似乎不灵光,总是沉迷那些神婆萨满,求神问卦,你记得提醒八爷远离信口雌黄的神棍,尤其是十阿哥介绍的算命神棍,都不靠谱。”
“还有你是不是在新府邸里种了白果树?”
“什么白果树?哦,你说银杏树啊,胤禩说秋日里银杏叶子好看,在府邸东边移栽了一棵老银杏。”
“啊,还真有啊,白果树的味道忒难闻,味儿都飘到我院来了,呜呜要不我给你换两棵香喷喷的木樨花树?”
婉凝搓搓下巴:“是挺臭的,好看是好看,味道怎会飘到你院中?对不住啊娴儿,我一会就让人去府邸,将银杏砍了。”
“我听闻八爷在关外豢养海东青,其实我忒喜欢海东青,可我的奴才蠢笨,熬鹰都能熬死,哎。”
楚娴唉声叹气:“我原打算训练海东青到岭南运荔枝,想着今后我们能吃着新鲜荔枝。”
“这有何难?几只破鸟而已,
我找胤禩要来送你,不,我把他在关外豢养海东青的奴才和那座庄子都给你。”
婉凝拍着心口定下此事。
“八爷会生气吗?你可需找八爷商量商量?”楚娴忐忑不安。
“不会,他说除去朝堂之事,旁的都由我做主。他豢养海东青只是为奉承康熙爷,说是康熙爷曾自比海东青,胤禩压根就不喜欢海东青。”
“那些猎鹰凶猛,时常伤着熬鹰的奴才,吃得还多,我盘账之时就记恨上了,早想将那些海东青处置了,先说好,你将海东青带走,别再送回来。”
“好好好,多谢婉凝,明年开始,我保证你能吃上鲜荔枝,咱整盘吃,不必一颗荔枝还扣扣搜搜分着吃。”
一听荔枝,婉凝眼前一亮:“今年岭南进贡的荔枝,端午前后,方能抵达紫禁城,去年胤禩半颗荔枝都没分到,也不知今年能否分到半颗。”
楚娴摇头:“去岁拢共才二十八颗荔枝,十颗送入奉先殿祭祖,十颗送去太后宫里,太子夫妇各得两颗,四妃各一颗,剩下三颗,全都赏给征战噶尔丹的功臣,万岁爷自个儿都没留。”
“太子夫妇将分得的荔枝献给万岁爷,他转头又赐给老臣。”
“今年估摸着荔枝更稀少,南边连月暴雨。”
“啊,那今年看来也没指望,娴儿,有朝一日,我定要带你去岭南,咱坐在荔枝树上啃鲜荔枝。”
“好好好,咱坐在荔枝树上,抱树啃荔枝。”楚娴捂嘴笑:“我那还有些去岁送来的荔枝蜜饯与香芒果脯,我让人全送到你那。”
婉凝叹气:“蜜饯和果脯哪儿有鲜果子好吃,再过两个月,香芒该熟了,香芒没荔枝娇贵,我还吃得起。”
“你把海东青给我,若赶得上,说不定五月底,就能让你吃到荔枝。”
“忒奢侈,用海东青从空中运送鲜荔枝,一只海东青顶多运半斤荔枝,若被御使知晓,定将四阿哥参得头大如斗。还是算了吧,那些破鸟你留着解闷就成。”
“参什么?京中巨富绅贾还劳民伤财运送整棵荔枝树售卖,荔枝树运到京师,果子没几颗,一只手都能数清,张口就要千八百两。”
楚娴嫉富如仇:“”我自己出银子,怕什么?难道御使还管我从嫁妆里掏银子买荔枝?”
“还有荔枝树?哪家这般阔绰?”婉凝瞠目结舌。
“还有哪家?佟半朝呗。”
“啧啧,第一贵戚就是阔气。”
“娴儿,我觉得四阿哥挺好,如今你已嫁给他,倒不如踏踏实实当四福晋,四阿哥定不会亏待你。”
婉凝趁机将话题引到红娘任务上。
“婉凝,我与四阿哥绝无可能,你别再乱点鸳鸯,若被四阿哥听见就完了。”
楚娴吓得捂住婉凝的嘴。
“他听不见,这内室隔音极好。”
楚娴挑眉,打趣道:“你和八爷都做什么了?你怎知隔音好不好?”
婉凝满脸通红:“你这张利嘴!我就理亏在没与胤禩完婚,待明年,我定理直气壮叉腰与你互侃荤话。”
楚娴捂嘴笑得前俯后仰,末了,正色提醒:“你与八爷尚未成婚,当心些,别被人撞见说闲话。”
婉凝满不在乎:“我不怕,胤禩信我就成。谣言起不来,只要你不说,我与胤禩之事,绝无第四人知道。”
“你再忍忍,明年开春与八爷完婚后,你想怎么着都成。”
“大婚之前,还需内务府嬷嬷验贞,若那就是欺君之罪。”楚娴严肃提醒道。
“知道了姑奶奶,胤禩克己复礼,我们没没到最后一步。”
二人在房中闲聊,西厢内,胤禛与八弟俱是心不在焉下棋。
“四哥,该您落子。”
胤禩提醒,四哥今晚不知为何心事重重,印象中四哥喜怒不形于色,性子沉稳冷情,不曾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
“八弟,你开春即将大婚,大婚一应琐事马虎不得,你我兄弟为近邻,若有需四哥帮衬,不必客气,尽管开口。”
“多谢四哥,我正有一事想麻烦四哥,婉凝想请四嫂当送嫁娘家人,大婚那日陪伴她从安亲王府出嫁,直到散筵。”
“八弟,你四嫂同意即可。”
胤禩拱手:“那先谢过四哥。”
“八弟”胤禛欲言又止。
“四哥有何事?但说无妨。”
“南边的棋子,俨然成合围之势。”胤禛漫不经心,将目光落在纵横阡陌棋盘。
八弟若出事,八弟妹定肝肠寸断,那人定也寝食难安。
胤禩捻棋不语,兄弟二人心照不宣,俱是面色凝重。
“四哥,落子无悔,我已无法悔棋。”
“八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护在掌心未落的白子,又该落子何处?迟早沦为死子。”
啪嗒,胤禩指间莹白棋子滑落在棋盘。
棋局纷乱,他面色惨白。
胤禛从容捻棋,将黑子放在绝杀之地,徐徐开口:“八弟,承让。”
侍奉在侧的奴才将南边一大片被绞杀的莹白死子,从棋盘拂开。
兄弟二人在小小棋盘杀将开,直到三更天,方各自散去。
八爷胤禩目送四哥离去,攥紧掌心白子。
“闫进,江南”胤禩咬紧牙关:“弃车保帅,四品以下,弃,尽快撇弃关系。”
闫进已是后背直冒冷汗,方才四爷围杀的十一颗白子,恰好与八爷在江南布局的心腹对上。
四爷既已知晓,显然毓庆宫早已盯上江南。
“闫进,将出京的差事一并推诿,大婚之前,爷不离京师。”
胤禩攥紧掌心白子,大婚在即,他不能让婉凝为他担惊受怕。
江南势力尽失,那又如何?他定能卷土重来。
西厢内,苏培盛亦是冷汗涔涔。
爷竟将太子围杀八爷一党在江南势力的消息透给了八爷。
若被毓庆宫知晓
苏培盛瑟瑟发抖,抬手擦拭冷汗。
更深人静,楚娴正犯困,睡在枕边的婉凝忽而压低声音:“娴儿,你说爱与恨都是同一人,会如何?”
楚娴被婉凝这个诡异的问题震慑得失语。
“你这个问题忒奇怪,既恨那人,又为何会爱?恨为爱之极,水火难容,绝无法共存。”
暗夜里,婉凝紧张地咬唇不语。
“那,我说如果,如果呢?你随便说个答案。”
“世间万事万物皆为因果,何来如果。”楚娴斩钉截铁。
“对同一人又爱又恨?如此矛盾的情感汇聚于同一人,你爱他,又想杀他?不可能!”
第43章
“婉凝!你少看些不知所谓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吧。”
楚娴忍不住嘟囔:“那些话本子都是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哎哎哎,我就不谙世事怎么着?我有胤禩,谁都别想骗我,胤禩自会护我周全。”
“我不看情情爱爱,我就看爱书生小姐亲亲我我搂搂抱抱,难道还学你看汗毛倒竖的鬼故事?”
婉凝叉腰反驳:“倒是你!你少看些瘆人鬼故事才对。”
“那些故事邪门得很,我一人躲在床榻上瞧,一闭上眼,满屋子都是鬼,对着我吹冷风,半夜三更黑灯瞎火,还挺热闹。”
“哪哪儿觉得有人影。”
楚娴噗呲笑出声:“热闹就好,改明儿我多送两本呜”
婉凝一个把按住她喋喋不休的嘴:“求你快闭嘴吧,姑奶奶,我后背有人在吹冷气儿了都,害怕。”
婉凝并非怕鬼,而是怕池峥身份被揭破,急得浑身冒冷汗。
若能让娴儿与四阿哥在一起,她宁愿见鬼。
她今日彻底被池峥绑上贼船,骑虎难。
非但不敢揭穿,还必须绞尽脑汁帮四阿哥遮掩,帮四阿哥得到娴儿的心。
婉凝犹豫再三,决定先将四阿哥与娴儿绑在一块,增进感情。
“娴儿,你在胤禩面前,需与四阿哥装恩爱,你也知道,胤禩幼年由大阿哥额娘惠妃抚养,素来与大阿哥走得近,万一哪一日说漏嘴”
婉凝心生愧疚,胤禩并非逞口舌之人,
为了娴儿,只能先委屈胤禩背黑锅。
“婉凝,我相信八爷非是嚼舌根之人,今后别这么说他,若让八爷知道,定会伤心难过。”
楚娴坚信八爷比四爷更有仁君之风,更适合当皇帝,她如今是最忠实的八爷党。
“晓得了。”
婉凝泪目,对胤禩愈发愧疚,他好的连她身边亲近之人都无不夸赞。
二人闲聊几句,打着哈欠各自睡去。
第二日泛舟雁栖湖。
楚娴着实不好意思继续横插在婉凝与八爷之间,只得与四阿哥同舟。
扁舟旁,苏培盛与羡蓉急赤白脸抢竹篙。
扁舟轻巧玲珑,舟头只能容纳一人撑篙。
羡蓉与苏培盛自是互不相让,都想撑蒿帮衬着,免得各自的主子吃暗亏。
眼瞧着苏培盛与羡蓉二人抓住竹篙,谁都不撒手,楚娴一把夺过竹蒿:“我与四爷想独处,今儿我来撑蒿。”
她一转身,手中竹蒿被四阿哥夺走:“爷来。”
“爷,让妾身来。”
“不必,福晋,你坐稳。”
四哥不由分说踏上扁舟,那小舟小巧扁平,细叶般低低漂浮在浮光跃金的雁栖湖畔,颇有意境。
楚娴看得入神,改日定要带池峥来泛舟游湖。
扁舟狭小,四阿哥长身玉立在舟头,楚娴初时还拘谨,端坐着不苟言笑,渐渐被湖面上成群白天鹅与丹顶鹤吸引,随手拗下一朵莲叶,逗天鹅。
日头渐甚,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晒出薄汗来,担心脂粉晕开,将莲叶盖在脑袋上。
瞧见四阿哥脑门上也沁出薄汗来,楚娴赶忙讨好,揪下莲叶,三两下折叠成一顶绿帽子。
咿绿帽子!
绿帽子在古代就已不是什么正经颜色,大多家眷为娼妓者才会戴绿帽子。
楚娴白着脸,一把将顶在头上的绿帽子扯下,转而开始摘荷花,将连茎的荷花编成花环遮阳。
慢吞吞编好两个花环,她先递给四阿哥一个。
他瓷白俊脸已被晨曦晒出薄红,接过花环,戴在脑袋上。
楚娴微怔,四阿哥的容貌是唯一挑不出毛病的地方,若硬要鸡蛋挑骨头,只能说他皮肤略显苍白。
“福晋,可要吃莲子?”说罢,四阿哥伸手拗莲蓬。
“爷,够多了,妾身剥莲蓬给爷尝尝。”楚娴说着,下意识警惕,四下张望。
不觉间扁舟已入藕花深处,淑儿又在何处?
她不敢问,只蜷缩在扁舟剥莲子,将去莲芯的莲子放在荷叶上,不觉间日头西坠,面前的莲叶已装满莲子。
苦莲芯用帕子抱起来,带回去晒干,给池峥做清热解毒的莲芯茶,他入夏容易肺热,喝莲芯茶正好。
剩下的不值钱莲子,给四阿哥吃正好。
“爷,妾身剥了好些莲子,您尝尝?”
“好。”胤禛将竹篙丢给隔壁扁舟的奴才,盘膝与福晋相视而坐,二人一起吃莲子。
“唔,这莲子清甜爽脆,一会让人多摘些回去做莲蓉馅儿的糕点。”
楚娴话音未落,伺候在四周的奴才们纷纷开始摘莲蓬。
吃饱喝足,楚娴仰躺在扁舟之上,漫看碧空流云。
其实只要四阿哥当个哑巴,他还蛮好相处的。
风柔日薄,碧空如洗,耳畔是青蒿摇浪的哗哗声,鼻息间萦绕粉荷幽香,她眼皮子愈发沉重,酣然入梦。
此时苏培盛轻手轻脚跳到船头,接过竹蒿撑船。
站在后边扁舟上的羡蓉与穗青只能干瞪眼,待要追隐入接天莲叶中的扁舟,却被七八条扁舟歪七扭八横在前头。
柴玉揣手,站在一夜扁舟前。
羡蓉的船头转到哪,他横舟在哪,今儿若让羡蓉穗青过去惊扰主子,他得挨板子。
扁舟停在莲叶当中,四周围的扁舟放满冰块,奴才们卖力对着冰块扇风。
胤禛将福晋搂紧,相拥而眠。
倏地唇瓣一暖,她主动送吻,他欣然回应
半梦半醒间,楚娴下意识侧身,一睁眼,熟悉的俊颜近在眼前。
他身后竟是浩瀚星辰,乱梦般,漾开千重细浪。
万籁俱寂,只有她与他的呼吸是活的。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楚娴屏住呼吸,四阿哥绵沉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濡湿微痒。
扁舟狭长,她依偎在他怀中,也不知沉睡多久。
苏培盛坐在舟头剥莲子,见她看过来,忙咧嘴挠头。
楚娴不敢乱动,只觉得二人贴近的地方火烧似的热烫,顷刻间冷汗涔涔。
扁舟缓缓前行,楚娴不知该如何脱身而去,恰好从岸上传来婉凝轻呼:“娴儿,快来吃烤鹅肉。”
胤禩正挽袖亲自烤鹅,见四哥与四嫂暧.昧依偎在扁舟小憩,再要阻拦已为时已晚。
婉凝意识到闯祸,赶忙躲到胤禩身后,胤禩几位年长的兄弟里,她最怕四阿哥。
若非娴儿嫁给四阿哥当福晋,婉凝甚至不敢与四阿哥多说话。
婉凝喊第一个字,四哥已板着脸,坐起身来。
“四哥,四嫂,快些来吃烤鹅。”
胤禩尴尬附和,将婉凝的声音护在他刻意嘹亮的嗓音中。
“来啦~”
楚娴如蒙大赦,从四阿哥怀中坐起身来,仓皇逃到岸上。
待主子们登岸,苏培盛笑呵呵迈步登岸,冷不丁被羡蓉一脚踩住脚背。
苏培盛疼得眼泪汪汪,愣是不敢吱声。
“对不住啊,苏公公,奴婢脚滑。”
“没没事儿。”
苏培盛挤出一滴泪来,福晋正院的奴婢,他一个都惹不起。
炮仗似的,没点都炸毛。
娴儿靠近些,婉凝嘴角笑容有一瞬僵滞,赶忙抬手去擦她洇晕到唇角的口脂。
娴儿唇上口脂,都被四阿哥吃没了。
“怎么?我唇角有东西吗?”楚娴以为睡着后流口水,尴尬疾步走到湖畔,临水自照。
“你脂粉都化在脸上了,快洗洗脸。”婉凝递来一块香胰子。
“呀,还真是。”楚娴赶忙抓过香胰子在脸上乱揉。
二人再回到石桌前,已是素面朝天白水脸。
此时八爷正挽弓射雁,箭无虚发。
再看四阿哥,老僧似的坐在石桌前,想必见识到八爷精湛箭术,自惭形秽,毕竟四阿哥只能挽弓四力半,手无缚鸡之力。
一想到四力半,楚娴鼻子一酸,想起池峥,若非被她连累,池峥的箭法比八爷还精湛,甚至能挽弓十六力。
四阿哥全程不曾碰弓箭,楚娴与婉凝跟着八爷一块射雁。
胤禩惊诧,原以为四哥与四嫂夫妇不睦,可四嫂一挽弓纵马,他一眼就看出四哥的痕迹,就连四嫂扬鞭与踢蹬的的姿态,都与四哥如出一辙。
显然四嫂精湛的骑射功夫,由四哥亲自传授。
“娴儿,你骑射功夫见长,今年木兰秋狝去吗?”婉凝丢来一个水囊。
“皇子福晋自是要去。”
楚娴将挽弓的鹿角扳指仔细收入随身携带的荷包内。
池峥教的骑射功夫一流,方才她放开手脚与婉凝较量,竟能与婉凝旗鼓相当,从前她甚至无法射中箭靶,回回脱靶。
她再无顾忌,自是要与婉凝一起去木兰围场冶游。
“娴儿,你骑射师承哪个高师?”婉凝明知故问,她在木兰秋狝见过四阿哥骑射。
娴儿就连翻身上马踢蹬执鞭的动作,都与四阿哥如出一辙。
甚至连将弓弦搭在扳指上挽弓放箭的手势,都与四阿哥一模一样。
婉凝不免想起娴儿近来书写的馆阁体,字体清润周正。
“娴儿,你近来写的馆阁体大有进步,也是那师傅教的吧。”
眼见婉凝朝她挤眉弄眼,显然猜到是池峥,楚娴抿唇掩去笑意:“嗯,是他。”
“其实四阿哥骑□□湛”
“婉凝,南边枫树后有白兔。”楚娴迭声开口打断。
婉凝似乎在刻意撮合她与四阿哥,楚娴极为反感,即便月老将她与四阿哥强行用姻缘线捆绑在一起都无用。
她与四阿哥只是盟友,若当不成盟友,只能是死敌。
婉凝咋舌,方才娴儿提到四阿哥,眸中厌恶丝毫不掩饰。
接下来几日,但凡她提一嘴四阿哥,娴儿定岔开话题,久而久之,婉凝也不敢再开口。
楚娴在雁栖湖忐忑待到四月初六,直到马车驶入四九城内,绷紧的弦才彻底松懈。
看来是她多虑了,四阿哥并未伤害她丝毫。
她揣测许久,笃定四阿哥只是想让八爷夫妇认为他与她夫妇和睦相处,才如此煞费苦心装腔作势。
是夜,趁四阿哥前往畅春园与康熙爷和太子议政,楚娴迫不及待乔装去寻池峥。
蓑衣胡同私宅内,胤禛前脚才回到此地,惊闻她已到巷子口。
胤禛扶额,悲喜交加。
不知该为自己一大哭,还是该为池峥今晚大婚之喜道贺。
压下纠结情绪,他踱步到角门等候,方打开半扇门,眼前人雀跃扑入他怀中。
胤禛站定身型,单手拦腰将她抱起来。
楚娴乖巧搂紧池峥脖颈,被他单手抱着转了一圈,亲密揽着离开。
“我会不会太沉?别压着你胳膊。”
担心池峥一只手抱不动,楚娴半个身子趴在他肩上,不敢乱动。
若非她害了他,他哪里会狼狈的用单手来抱她,他越是云淡风轻,她越是愧疚万分。
“我能抱紧你,信我。”胤禛仰头,她笑眼盈盈低头吻他。
“不成,你不能抱太久。”楚娴焦急从池峥怀里一跃而下。
“你入夏就上火,你瞧,我给你带了莲芯茶,顶好的莲芯,我一颗颗剥的,精心筛选出一小罐子。”
胤禛眸中闪过一丝幽怨。
难怪她送给他的莲芯茶品相良莠不齐,原来他这几日满心欢喜喝的都是残次品。
扭曲的嫉妒与苦涩涌上心头,胤禛气窒,一言不发将她压在床榻激吻泄愤。
张嘴噬咬柔软唇瓣之时,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惩罚性的强吻,最终沦为绕指柔般的吮吻。
二人耳鬓厮磨,交颈拥吻,缱绻旖旎。
“咳咳咳咳咳咳!福晋,婚服已准备好,奴婢伺候福晋梳妆更衣。”羡蓉咳得快岔气。
楚娴轻轻推开池峥,红着脸坐起身。
“福晋,全福老太太不好请,不如让奴婢代为挽发绞面。”穗青一脸为难。
“不必,我来为娴儿挽发。”胤禛与福晋执手来到妆镜前落座。
他不仅为她挽发开脸,还为她描眉画眼,换上嫁衣。
“这是我额娘留给我的,说今后若我遇到心仪之人,就穿这身嫁衣嫁给他,原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穿它,幸好遇见你。”
楚娴热泪盈眶。
胤禛嘴角笑容僵硬一瞬:“甚美。”
红盖头落下,她被池峥亲自背到花轿内。
满人娶妻在夜半时分,花轿围着院子绕数圈。子夜时分,吉时将至,花轿停在院子正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