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2 / 2)

今日雍亲王大驾光临,于公于私,他都需尽地主之谊。

书房内,陈家家主陈元龙正与随从窃窃私语,见三子前来,目露凝重。

“邦植,雍亲王大驾光临,你需款待王爷,莫要怠慢。”

“父亲,我听闻绿营军将海宁县四周包围,雍亲王此行定另有隐情。”

陈元龙点头:“雍亲王与八贝勒奉旨前来海宁县围剿朱三太子。”

“朱三太子?”陈景清意味深长看向父亲。

旁人也许不知道,可江南世家心中都有数,朱三太子并不在海宁,而是隐匿在江宁城内。

陈元龙浸淫官场数年,自是瞧出个中蹊跷,镇定自若叮嘱三子。

“甭管是朱三太子还是旁人,总之,雍亲王与八贝勒此行,是在海宁县天罗地网搜寻什么人,我们陈家竭尽全力配合即可,由你来负责招待雍亲王与八贝勒。”

陈景清颔首:“邦植定不辜负父亲嘱托,只是陈家子弟还需收敛些,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觉得我们陈家在海宁县只手遮天,目无法纪。”

陈元龙凝眸,忽而满脸怒意:“是不是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又做什么混账事?逆子!为父立即让他们滚去老宅闭门思过!还有老三家的那两个浑不吝!”

“你且放心,在雍亲王与八贝勒离开之前,为父绝不让他们丢人现眼。”

陈景清从容走到父亲身侧:“当务之急,是尽快打探清楚雍亲王与八贝勒此行的目的,否则若弄巧成拙,我们陈家一朝不慎,落得举族倾覆,愧对列祖列宗。”

“他们似乎在找人,但并非在寻朱三太子,而是在寻女子,年轻的女子。”陈元龙将打探到的消息事无巨细告知三子。

“雍亲王与八贝勒在海宁城内秘密盘查年轻女子,也许还有襁褓中的婴孩。”

“为父只能打探到这些。”

“年轻女子?婴孩?”

陈景清若有所思,脑海中忽而闪过一双含泪的倔强倨傲眼眸。

继而很快否定荒谬念头,他既决定用那女子当厨娘,自是已经调查清楚那女子的身世背景。

只不过是个容貌尚可的寻常妇人罢了,怎可能惊动亲王殿下亲自来寻。

雍亲王性子冷然,绝不会为女子神魂颠倒兴师动众,做出调动兵马的糊涂事来。

“公子,雍亲王殿下的车驾到前门了。”小厮气喘吁吁前来禀报。

“青松院收拾的如何?”陈景清了解雍亲王,他最喜清净雅致,整座奢华隅园中,只有他所居的青松院勉强配得上雍亲王。

“已收拾妥当,八贝勒已被大公子迎往澄平院下榻。”

“哦。”陈景清并无太多波澜,长兄素来与直郡王和八贝勒交好,他迫不及待恭迎八贝勒,在情理之中。

“邦植,为父先与你拜见雍亲王,再与你去拜见八贝勒,而后需连夜赶回京师翰林院。”

“父亲?为何如此匆忙入京?莫非”陈景清面露笑意。

陈元龙志得意满点头:“为父会先调遣往吏部为左侍郎,待三年后述职,即可外放为巡抚。”

“恭喜父亲。”

陈元龙抬手捋须:“陈家的未来全在你肩上,今岁你因病错过科举,着实可惜。”

陈景清笑而不语:“父亲,主持本次科考之人,是毓庆宫那位,今届科考,不能去。”

“若去,无异于末世入朝。”

陈文龙错愕一瞬,看向三子:“你还年轻,朝堂之事瞬息万变,那位,毕竟与旁的皇子不同,你能看清楚的局势,旁人就看不明白?”

“你觉得桐城张家为何会让张廷玉在这节骨眼上入仕?”

“邦植,你多与雍亲王走近些。”陈元龙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提醒。

陈景清目露震惊:“父亲,难道是”

陈元龙并未回应,而是对三子轻轻摇头,不愿再多说。

他在翰林院多年,翰林虽无实权,却是天子近臣,几乎日日伴驾于御前。

加上陈家子弟遍布朝堂六部,细微末节串联起来,自是能嗅到风向。

他若连半点端倪都无法察觉,陈家百年基业,早就在他手中一败涂地。

“邦植,你已十九,也该成家立室,江宁曹氏女,不错。”

“父亲,除了曹家,江南世家女子皆可议亲。”陈景清语气笃定。

“曹家女为何就入不得你的眼?”陈文龙费解。

“父亲,曹家锋芒太盛,迟早会出事,您选联姻世家,选的是妻族势力,曹家,不行。”

“哎,那你到底看中哪家女子?直与我说吧!若门当户对,早些定下。”陈文龙无奈叹气。

三子邦植是内定的下一任家主,对于他的嫡妻人选,需慎之又慎,他选的并非只是嫡妻,而是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主母贤,则荫及三代子孙,若主母不贤,陈家百年基业随时毁于一旦。

“不急,总要选个对我有用的女子为妻。”

“我不管这些,明年开春,你必须成亲,入秋你若还未有合适的嫡妻人选,就别管我乱点鸳鸯谱,要么江宁曹家女,要么桐城张家女,你必须选一个。”

陈景清无奈敷衍:“好。”

父子二人收起心事,整装前去迎接雍亲王。

青松院后罩房内,楚娴与婉凝被安排在后罩房西边的屋子里暂居。

“陆氏,你们三人这几日都待在后罩房里,不得随意走动。”一长脸的婆子站在门口叮嘱。

“还需我去小厨房做糕点吗?”楚娴心下愈发不安。

“你每日卯时去,午时之前必须回到后罩房点卯,若点卯未到,乱棍打死。”

楚娴听得胆战心惊,赶忙点头应允。

“这位姐姐,是不是有贵客驾临?方才我瞧见好多陌生面孔。”楚娴绷紧身子追问。

“嗯,总之你们别乱跑,若惊扰贵客,公子定不饶你。”那婆子说完,转身焦急离开。

待那婆子走远,楚娴反身关紧房门:“完了,我们哪里是入虎穴,简直是羊入虎口,呜呜呜”

“该不会是那贵客就是雍亲王与胤禩吧”婉凝欲哭无泪。

楚娴面如死灰:“八九不离十。”

“娴儿,怎么办啊?要不我们趁夜逃跑吧。”

楚娴语气染上哭腔:“逃不掉,没有腰牌,连角门都出不去,即便离开隅园,我们又能躲到哪儿去?”

原想着利用陈家在海宁县只手遮天的权势作掩护,眼下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楚娴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罢了,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他们在海宁寻不到我们,定不会轻易离开,躲在他们眼皮底下才最安全。”

“对,就躲在他眼皮底下,他定料想不到我们也在隅园内藏匿。”

婉凝眼前一亮:“胤禩绝不会料到,我就藏在他眼皮底下。”

是夜,胤禛枯坐在那座人去楼空的冰冷小院里,与八弟长吁短叹。

她们走的极为匆忙,似乎察觉到风声,灶台上还留着午膳,廊下还晒着婴孩的百家衣。

胤禛苦笑,他的儿子,堂堂雍亲王世子,竟寒酸到穿零碎布帛缝制的破衣烂衫。

将那百家衣攥在掌心,他面色铁青攥起一件染着她气息的寝衣,寝衣袖口齐整的补丁,刺得他眼角酸涩。

她宁愿过得穷困潦倒,也不愿回到他身边,也不要他。

妻离子散的痛苦锥心刺骨,夜不能寐,他愤恨攥紧那寝衣,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抱紧寝衣,才觉勉强心安。

更深人静,忽而窗外传来落石声。

胤禛欣喜坐起身,急步冲出屋内。

第59章

“二位小美人儿在家吗?哥哥又来啦,嘿嘿嘿。”

“小美人,今日哥哥来还你的肚兜,快些来拿啊。”

“寂寞长夜,你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难免空虚,不如让哥哥疼疼你。”

说话间,醉汉嬉皮笑脸翻墙入内。

眼前赫然数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猥琐醉汉手里还抓着一件皱巴巴的水红肚兜,登时吓得踉跄跌坐在地。

从人群中走出两个雍容华贵的公子哥,其中一个冷面公子阴测测盯着他手中的肚兜,忽而眼前刀光一闪,血溅青墙。

胤禩看四哥铁青着脸,原想安慰一番,墙外再次传来细碎脚步声。

“婉妹妹,婉妹妹在家吗?”

墙角一道黑影跃下,一唇红齿白的登徒子手中捻着一束桃花站在墙根。

胤禩藏在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们是谁?”登徒子满脸怒容:“先来后到懂不懂,我都连续来一个月有余,轮也轮到我先上,你们起开。”

“呵,一个月?婉妹妹是么?”胤禩冷笑。

登徒子熟稔看向西屋,待看到漆黑一片,登时涨红脸:“屋里的是谁!我还没登堂入室过,婉妹妹,你好狠的心!”

噗呲一声,登徒子吃痛低头,心口处被利刃戳穿。

胤禩松开剑柄,一脚将那混账踹翻在地。

兄弟二人寒着脸站在漆黑院中,从子时到五更天,陆陆续续斩杀四名登徒子之后,天已泛起蟹壳青。

胤禛愤恨之余,却忍不住心疼那人过得如履薄冰。

她宁愿过这种生不如死颠沛流离的日子,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他咬紧牙关,从口中溢出怨念:“烧了这。”

苏培盛应一声,难得与八爷的奴才闫进同仇敌忾,二人气哼哼从漆黑小厨房里取来豆油与火把。

简陋小院顷刻间火光四起。

围墙外头传来嘈杂脚步声。

“走水了!大家快起来救火!娴姑娘!”陌生男子急呼声传来。

“清彦兄,你糊涂了,娴姑娘已留信离开此地。”又一道男子声音传来。

“那也要灭火,说不定哪一日,她又回来居住,我岂能让她流离失所。”

“陈夫子,我们来帮您一块灭火。”

砰地一声,院门轰然倒塌,从院中踏出一隽美清冷的矜贵男子。

男子板着脸从熊熊烈焰中信步踏出。

他身侧跟着个眉目疏朗宗之潇洒

的美少年,二人举手投足间,与质朴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

陈夫子怔怔看向那华贵男子,他也正好看过来,眼神冷傲,俯视蝼蚁般睥睨众人。

错身之际,男子顿住脚步:“拙荆与幼子在此地暂居,多谢诸位照拂,一点薄礼,略表敬意,多谢。”

男子振袖扬手间,他身后的奴仆鱼贯而来,将准备好的银锭送给街坊四邻。

“你你是娴姐姐的男人吗?娴姐姐的男人不是病死了吗”一粉衣少女满面羞红,目光时不时落在男子俊俏的脸庞。

“哦,偶遇良医,现已痊愈。”胤禛抿唇,语气幽怨。

“啊还真是啊。”少女握紧沉甸甸的银子,继而将目光投向站在娴姐姐夫君身侧的俊美温煦少年。

比起冷冰冰的冰坨子,她更喜欢温煦俊美的男子。

却见少年和煦一笑:“我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夫婿。”

“也多谢诸位对拙荆照拂。”

“啊?婉姐姐的夫婿不是和小表妹私奔么?怎么还有脸回来找她?”

“表妹??”胤禩尴尬扯唇。

闫进学着苏培盛发赏银,冷不丁被个老头子白一眼,一转脸,被个怒目而视的小媳妇吓得低下脑袋。

苏培盛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热闹。

“奇怪,她们为何放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躲在我们这穷乡僻壤?”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咕哝一句。

“女子铁了心离开,定是无法忍受家中男子苛待。”

此时那俊朗夫子将赏银放回托盘内:“无功不受禄,希望公子能善待娴姑娘。”

“夫妇之道犹如鱼水之情,若要让一条鱼放弃挣扎,甘心垂死,只能是对水心如死灰。”

陈夫子拱手作揖,转身到河边打水扑火。

书院学子见状,纷纷跟随两位夫子一道灭火。

没一会儿功夫,大火就已扑灭,小院内除了厨房与西屋被焚毁些许,并无旁的损失。

春嬤嬤与桂嬷嬷二人焦急在左邻右舍打探福晋行踪。

胤禛目光落在个眼神闪躲的老头,锐利眼神扫向苏培盛,苏培盛登时直起腰板,凑到老头跟前。

“这位大叔,您是不是知道我们夫人在哪?”

老陈头将脖子一梗,腿肚子却在哆嗦。

富家女子哪个不缠足,原以为那两个大脚女子无钱无势,门第微贱,家里又没有男子顶门立户,他才敢算计。

不成想今晚这阵仗,却吓得他魂飞魄散,方才他甚至看到对方的仆从穿着官靴。

老陈头魂不守舍蜷缩在角落,总觉得娴丫头男人的目光像利刃般戳进心口,他吓得没敢伸手要赏钱。

大脚女子,官眷,联系起来却比缠足女子更让人毛骨悚然,身为富贵女子,又不必缠足,只能是满女。

汉人得罪满人,没一个好下场。

眼瞧着仆从皮笑肉不笑趋近,老陈头噗通跪在地上求饶:“我.我只是给娴姑娘介绍了一份好差事,我什么都不知啊!”

“什么好差事?”苏培盛焦急追问。

“就是隅园陈家那份差事,月钱有三两之多。”老陈头支支吾吾辩解:“她她没瞧上,害我被中人臭骂一顿。”

“老陈头!你个挨千刀的!隅园陈家的差事?该不会是给陈家大公子当乳母吧!”

刘屠户的婆娘叉腰怒吼道。

“你个老不羞,谁不知道陈家大公子三十好几的男人成日里猎艳寻芳,近来迷恋上哺乳女子,他哪是寻乳母,就在轻薄女子,逼良为妾!”

“老陈!岂有此理!”陈夫子满脸怒容,忽而眼前刀光剑影袭来。

老陈头的脑袋咕噜噜滚进河中,漾出一条血河来。

“啊!杀人了!!”众人吓得四散逃离。

胤禩错愕看向地上还在抽搐的无头尸首,一脚将伸过来的手掌碾碎。

兄弟二人心急如焚赶回隅园。

胤禩心中有数,陈元龙的大公子陈景深,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待凶犯离去,老陈头的婆娘与儿子本想去报官,却瞧见县衙的官差大摇大摆前来。

“官爷,你们来的正好,我要报官,我”

“闭嘴,若要活命就当你男人自个摔死的,否则你们全家都要死。”其中一个官差凶神恶煞怒喝。

“不,青天白日杀人,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府衙报官,若府衙不管,我就进京去告御状。”

老陈头的儿子是秀才出身,自是不会被这些莽夫恫吓。

官差小心翼翼看向站在石阶下的身影,只见对方抬起下巴,不耐烦的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官差领命,拔出腰刀,手起刀落间,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秀才惨死在刀下。

一门之隔,老陈头的婆娘已然倒在血泊中。

官差踹踹死透的尸首,鄙夷淬道:“你们得罪的就是王法。”

盏茶的功夫,老陈头的青砖灰瓦小院燃起熊熊烈火,有热心邻里拎着木桶前来救火,却被乌泱泱的官差拦在门口,众人眼睁睁看着老陈头家被烧成废墟。

陈夫子与好友张夫子回到书院,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陈兄,娴姑娘与婉姑娘身份非比寻常,能惊动县衙为帮凶之人,只会是权贵子弟。”

“权贵女子哪个不裹脚?即便是小妾也必须有三寸金莲,可她们却是天足,若我猜测没错,娴姑娘与婉姑娘定是满女权贵。”

“权贵又如何?她定过的艰难,否则为何会逃出来?”陈夫子愤然道。

张夫子欲言又止:“其实,只要你愿意,你也算权贵子弟,整个江宁城都是你家的天下。”

“清彦兄,你真不回去当你的陈家少爷吗?你若愿意,陈家的家主之位都是你的,与你那叔父陈元龙有何干系?”

一阵死寂,张夫子自讨没趣,拱手回屋歇息:“当我没说,一整晚没歇息,我困的眼睛都睁不开,我去歇息。”

“嗯,早些歇息,我去整理焚毁的小厨房,梅雨季将至,趁这几日天朗气清,我再将屋顶修缮一番。”

张夫子无奈摇头:“清彦,她不会回来了,你还在较真什么?”

“万一她回来,我若不替她修缮好院子,她孤儿寡母无处安身立命。”

陈清彦说罢,起身踏入熹微晨曦中。

青松院内,楚娴将做好的糕点交给小厮,整理干净小厨房之后,拎着食盒提心吊胆回到后罩房。

“怎么样了?胤禩他们走了没?”婉凝抱着小阿哥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楚娴忧心忡忡将嗷嗷待哺的小阿哥抱在怀里:“我只怕他们顺藤摸瓜,寻回隅园来。”

“你快些用午膳。”小阿哥饿得在她怀里乱拱,楚娴将小家伙抱到屏风后,先喂饱小家伙。

“娴儿,要不我们干脆回去吧,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回去后锦衣玉食,不理他们就好,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舒坦日子。”

“他们要寻花问柳就去吧,大不了我们也去找俊俏郎君快活。”

“婉凝,一会儿可否帮我去后罩房的水井边,将晖儿换洗的尿布浆洗干净?”

楚娴抱紧怀中小阿哥,语气哽咽。

为小阿哥能平安活过八岁的死劫,她也绝不能回到雍亲王府。

可她不能再拖累婉凝了,今日必须与婉凝诀别。

“好啊,我吃过午膳就去,娴儿,你烧的杂鱼真好吃。”

“好吃今后再给你做,你多吃些,我方才吃过才回来的。”楚娴将剩下的银子塞到婉凝的包袱里。

婉凝吃过午膳后,端着脏衣篓子离开,屏风后,楚娴将小阿哥抱在怀里,背起包袱往后罩房西墙角疾步而去。

昨儿她在那发现一个废弃的狗洞,那狗洞狭小,恰好能容下她进出,无论狗洞外是何地狱,她今日都必须离开隅园。

那座宅子,才是最好的藏身之地,那人来海宁县,定会立即追查到那座宅子。

待盘查过老陈头之后,定会立即折返回隅园,将她们从隅园翻找出来。

从幽深狗洞钻出之后,楚娴正缓缓往草垛爬去,忽而眼前多出一双青底鞋履。

“怎么?当厨娘不乐意?要当我的走狗?”

陈三公子凉飕飕的讽刺声传入耳中,楚娴瑟瑟发抖坐起身来,赫然发现狗洞另一侧,竟是一处马厩。

此时那陈三公子一身月白猎装,正执鞭站在她面前。

“公子,我”楚娴哑口无言。

“我想回家拿衣衫,可没腰牌出不去角门,只能钻狗洞”楚娴战战兢兢回答。

“你想死?再敢扯谎,你和你的孩子一起去死!”陈景清扬鞭吓唬那小厨娘。

“就是其实我怕大公子报复,我不敢待在隅园里。”楚娴绞尽脑汁想出一条勉强能站稳脚跟的借口。

“怎么?我大哥刁难你?你放心,他不敢来青松院闹事。”陈景清眸

中戾气一闪而逝。

“公子,我怕”

楚娴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镯子,今儿在小厨房里做糕点之时,那金镯子由一名挑水的婆子送到她面前。

“今晨有人给我送来这金镯子,说若去什么橙院伺候,月钱翻倍,我害怕,公子,大公子今日能送镯子,明日指不定就能送来砒霜鹤顶红。”

“我只是个粗鄙的乡野妇人,胳膊肘如何能拧过大腿,求公子给条活路。”

楚娴小心翼翼将金镯子放在陈三公子脚下,眼前一花,那金镯子被马鞭抽得滚落到拴马柱旁。

“废物,青松院何时成了窑子,旁人想来就来?”

一众仆从匍匐在地。

“公子息怒,奴定会彻查此事。”长随青溪冷汗涔涔求饶。

“不必怕他,有我在,没人敢在青松院动你一根发丝。”陈景清俯身,亲自将那哆哆嗦嗦鹌鹑似的小厨娘搀扶起来。

“多谢公子。”楚娴心中叫苦不迭,今日怕是无法从隅园逃离。

“三公子,可否可否容我回家歇息几日,稚子近来总是夜啼不止,恐怕会冲撞贵客歇息。”

楚娴并未扯谎,昨儿夜里晖儿不知为何啼哭半宿,她胆战心惊安抚许久,无奈之下,将小家伙抱在怀里一整晚,才勉强止住哭声。

陈景清蹙眉,雍亲王最不喜喧哗嘈杂,若婴孩啼哭声惊扰雍亲王,他定会不悦。

沉吟片刻,陈景清点头允准:“我准你回去,但每日糕点必须准时送来,青鹤,送她回去。”

“多谢公子!”楚娴如蒙大赦,险些喜极而泣。

毕恭毕敬目送陈三公子离开,小厮唤来两个婆子。

“青鹤小哥,舍妹在后罩房内住几日,也好提前帮我准备糕点佐料。”

“贵客没那么快离开隅园,这些时日,你辛苦些吧,回头我与公子提一嘴,涨你月钱。”

“多谢青鹤小哥,多谢。”楚娴千恩万谢之后,急急忙忙踏入马车内。

马车从角门离开隅园,楚娴胆战心惊,蜷缩在马车一角,甚至不敢靠近马车窗,怕一掀开马车窗子,看到熟悉的阴鸷面容站在窗外。

清风袭来,掀开马车帘子一角,楚娴伸手挡住刺目晨曦,忽而瞧见微服的八爷打马迎面而来。

八爷来了,他定是来寻婉凝的,婉凝不必再陪着她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楚娴喜极而泣。

往后余生,她身边只剩下小阿哥作伴。

马车行至一处深巷内,楚娴从发髻取下一支木簪,隔着帕子轻旋木簪,不动声色靠近马车外那两个婆子。

待马车再次从深巷驶出,马车前头只坐着个穿粗布麻衣的褴褛妇人,妇人怀中抱着酣然入睡的小婴孩。

楚娴将马车绕到南城深巷集市,抱着小阿哥折返回小院。

那人定不会在那座小院守株待兔,她只要悄悄回到小院,躲在小院地窖中,直到那人离开海宁县。

她与婉凝买下小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东屋挖出一间藏身的密室,密室内囤积二人可消耗半年的干粮。

只要躲进密室内,没人会找到她和孩子。

后罩房内,婉凝坐在水井边,正卖力搓洗小晖儿的衣衫。

身侧笋凳似乎有人落座,婉凝并未抬头,继续搓揉衣衫。

“稍等,先来后到,请容我将这些衣衫洗干净。”

婉凝低头,将粗糙皲裂的双手捧到面前,从前引以为美的长指甲剪短,指缝里满是灰泥。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有钱有势好,隅园里奴仆洗衣都能用香胰子。

婉凝小心翼翼将指甲戳进胰子里,将指缝里的灰泥一点点洗去。

眼泪啪嗒啪嗒无端落下,担心被人瞧见笑话,婉凝下意识抬手擦泪,满眼辛辣酸涩。

“哎呦,疼疼死我了呜呜呜”她忘记满手都是胰子水,胰子水揉进眼里,呛得眼泪汪汪。

脸颊上一阵凉意,身侧之人正帮她擦拭眼睛,婉凝闭紧眼睛,连连道谢:“多谢这位婶子,我自己来吧,我自己来即可。”

她抬手去接帕子,忽而手腕被攥紧,整个人被拽入坚实怀抱。

她下意识想挣扎,却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呆愣愣闭眼,由着胤禩为她擦干净眼泪,婉凝仍是紧闭双眼,不知该如何面对胤禩。

猝不及防间,她脚下腾空,被胤禩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四哥,我先回京,告辞。”

站在廊下的胤禛心内五味杂陈,若提早半个时辰归来,他也能带着妻儿归家。

羡慕八弟夫妻团聚,他的妻儿又在何处?

陈景清匆匆赶来后罩房,惊闻八贝勒将厨娘的姑子带走那一瞬,他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地。

八爷身边的仆从对那女子的身份讳莫如深,八爷甚至立即带着那女子赶回京城。

可雍亲王却依旧留在隅园内,这一瞬,陈景清如遭雷击。

那厨娘到底是谁?

“青鹤!厨娘在何处?立即将她请回隅园。”

小厮吓得面色煞白,拔腿去寻厨娘,却带会噩耗,婆子将厨娘弄丢了。

陈景清不敢声张,擦干净额前冷汗,秘密让人在城内搜寻厨娘踪迹。

是夜,楚娴摸黑回到小院内,趁夜躲进漆黑厨房里,正准备熬煮些米粥充饥,竟瞧见灶台前蜷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夫子”楚娴抱紧小阿哥,怯生生唤一句。

“娴姑娘,你回来了!”

陈清彦激动站起身来,想要上前,却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咕噜噜的声响突兀响起,楚娴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尴尬一笑。

厨房里燃起昏暗烛火,楚娴抱着小阿哥,坐在灶膛前生火,陈清彦站在灶台前熬粥。

“前两日有学生送来束脩礼,有咸肉和鸡蛋、熏肉、火腿、红枣花生,我去拿。”

“陈夫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喝些清粥即可。”

“你稍坐片刻。”陈清彦起身,焦急冲出门外,慌不择路,脚下被门槛绊住,跌坐在地。

“陈夫子小心!”楚娴再要提醒,已来不及,赶忙起身将陈夫子搀扶起来。

“娴姑娘,你你若想离开海宁县,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陈清彦鼓足勇气开口,垂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卑劣的趁人之危。

楚娴愕然,陈夫子对她有意,她岂会迟钝的完全看不出。

只是有些感情注定无法回应,她此生不会再为任何人动情。

“陈夫子,想必你已知晓我满口谎言,我是逃出来的,您还是别管我了,我怕连累夫子。”

陈清彦坚定摇头:“娴姑娘,想必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若愿意,我愿带你离开海宁县,余生照顾好你,定不会再让你伤心逃离。”

“陈夫子”楚娴无奈轻叹:“想必你知道我夫家权势滔天,你不怕吗?”

陈清彦淡然一笑:“我既不考功名,又不醉心银钱,他能奈我何?我可带你回乡下避世,此生与你厮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夫子学富五车,若不考取功名,岂不埋没才学,男子三妻四妾是荣耀,夫子难道不动心娇妻美妾在怀?”

陈清彦目光灼灼看向她:“娴姑娘,我此生定不辜负你,我不要别的女子,只要你。”

楚娴语塞,眼下她需尽快逃离海宁县,她的确需要帮手,犹豫再三,她决定利用陈清彦离开海宁县,再找借口脱身。

“好,陈夫子若不嫌弃我带着孩子,我愿意跟着陈夫子。”

权且死马当活马医吧,她必须不计代价逃出海宁县。

第二日一早,张夫子愕然瞧见陈夫子将一应物件搬到隔壁院。

“清彦兄,你是不是疯了?娴姑娘不会再回来,你搬去她的院子做甚?睹物思人吗?难道你为肖想旁人妻,此生不成家立业?”

“刻功兄,我决定离开这伤心地,今后书院交给你打理。束脩银子我不与你分账。”

“你!不是分账的问题,你你气死我了,那是旁人的妻子,枉你饱读圣贤书。”

陈清彦拱手作揖:“抱歉,刻功兄,今后书院全权由你来打理,这几日,我会离开海宁县。”

“你,哎你若哪一日想明白,可随时回来。”

陈清彦再拱手,与昔日同窗挚友道别。

一墙之隔,楚娴怀中抱着熟睡的小阿哥,怅然良久,愈发愧疚不安。

陈清彦并未食言,吃过午膳之后,将她与孩子藏在牛车内,匆匆离开双鱼巷。

楚娴忐忑不安躲在牛车里,随着牛车愈发靠近城门口,她一颗心揪紧,下意识抱紧熟睡的小阿哥。

牛车前,陈清彦不急不缓,心绪复杂取出一块腰牌,将一个带着陈家族徽的灯笼挂在牛车上。

守城门的镶白旗绿营军正准备上前盘查那辆牛车,冷不丁瞧见挂在牛车上的灯笼,登时刹

住脚步,换上和煦嘴脸。

江南有头有脸的谁不认识海宁陈家的族徽,能挂上族徽的车马,无一不是陈家嫡系一脉的子弟。

牛车靠近,坐在牛车前头面无表情的青年男子手中攥着陈家子弟的腰牌,为首的军官点头哈腰瞧一眼,扬手让人打开城门。

陈清彦只淡淡颔首,驾牛车驶出城门。

顺利出城之后,他嫌恶地将灯笼扯下,那方刺眼的腰牌,亦是怨憎塞进包袱内,眼不见为净。

待目送陈家公子离去,军官将陈家子弟出城的时辰记录在案。

半个时辰后,苏培盛骑着马儿前来盘查各城门值守情况。

虽说封城,可动静不能太大,平日里免不得放权贵之家进出城。

北城门距离陈家隅园较近,陈家人日日都会从此地进出。

苏培盛仔细翻阅进出城门的名册,忽而指着半个时辰前出城的记录,疑惑不解:“半个时辰前,陈家嫡系子弟乘牛车离开城内?为何陈家子弟会乘牛车?”

权贵子弟出门无不是香车宝马,压根不会乘坐寒酸的牛车。

“回苏公公,奴才瞧过那位公子的腰牌,他是陈家嫡长房的公子,名陈清彦,号邦彦。”

“陈清彦?”苏培盛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来之前,他已打听清楚陈家的底细,陈家如今的家主本不该轮到陈元龙一脉,而是属于陈元龙的嫡长兄陈元泽一脉。

奈何嫡长兄夫妇英年早逝,留下幼子陈清彦,不知为何,陈清彦五年前竟与陈家人反目陈丑,就此离开陈家。

陈家的家主之位才意外落在陈元龙一脉。

“陈清彦”苏培盛喃喃,总觉得并非头一回听过这个名字。

心事重重放下名册,苏培盛翻身上马,赶往西门查看。

再过几日,若再寻不到福晋,不能再封城了,否则参奏弹劾王爷的折子将雪片般送到御书房内。

牛车在日落之时,从官道离开,缓缓行驶在乡间小道之上。

楚娴将吃饱喝足的小阿哥抱在怀里,惬意坐在车辕前。

“陈大哥,我们去哪?”

“去袁花村,在鼠尾山密林中,远离尘嚣,我在鼠尾山神仙湖畔,有一处简陋农庄。”

“你若喜欢那,我们可定居在鼠尾山内,不问世事。”

“好。”楚娴点头。

先熬过今年再说,那人如今身居亲王之尊,绝不可能长期逗留在江南,除非他不要亲王爵位。

最多半年之期,那人定会离开江南,再要前来,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亲王不得擅自离京,否则视同谋逆,在至高无上的权势之前,情爱最不值一提。

她心知肚明,在那人心中,她并非无可取代,她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恩怨纠葛。

待年氏入府,那人压根不会再想起她。

“娴姑娘,你我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定会遭人非议,今后你我以”陈清彦语气顿了顿,鼓足勇气开口要名分。

第60章

“你我对外可否以夫妻相称,否则你我孤男寡女,恐玷污你的名声。”

“你放心,在你答应嫁给我之前,我绝不会僭越分毫。”

楚娴没想到陈清彦会如此直白要名分,错愕许久,才缓缓点头:“陈夫子若不嫌弃,今后我与孩子都随你姓陈。”

陈清彦是君子,若他心术不正,也不必刻意提醒她,趁她不备对她永强即可。

她已走投无路,急需合适的身份藏匿,陈清彦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救命稻草,她已别无选择。

暮色四合之时,牛车停在一处依山傍水的质朴村落。

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的村民俱是满眼喜色围上来,对陈清彦嘘寒问暖。

“陈夫子回来啦!大家快来啊,陈夫子回来了!”

楚娴落落大方跟在陈清彦身后,被村民们簇拥着来到湖畔一处雅致小院。

“陈夫子,您回来还走吗?您不在村里之时,我们家家户户轮流清理您的院子,为您打理桃林和田地,今年给您种下的稻谷昨儿才插秧。”

“您瞧,院子前头的荷塘也已施肥,还撒了二十斤鱼苗。”

“屋后二亩地也已种上当季果蔬,那边梯田还种下一片苞谷。”

一鹤发老翁紧紧抓着陈清彦的袖子,似乎在担心松开袖子,陈清彦会逃走。

“袁里正,我与妻儿今后会定居在此地,您且放心。”

陈清彦不卑不亢,给里正抛出一颗定心丸。

里正?

原来老人家是村长,在清朝以及之前的朝代,村长称为里尹,亦称里吏、里正、里君、里长,民国之后,才有村长一说。

“啊呀,才两年未见,陈夫子都已娶妻生子,当真可喜可贺。”老里正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

忽而传来一声啜泣,楚娴抬眸看向里正身后的端丽少女,那少女十五六岁,此时低头揉着眼睛,似乎在哭。

“呀,陈夫子娶妻生子,红绵姐姐难过的哭鼻子了。”

“我没有。”少女转身逃离。

楚娴尴尬看向陈清彦,却见他正目光灼灼看她。

“她是袁红绵,里正的孙女,我与她并无任何瓜葛。”陈清彦坦荡回应。

“红绵妹妹伤心呢,夫君不去安慰一番?”楚娴打趣。

“与我无关。”陈清彦不接茬。

二人前后脚来到小院内。

青砖小院只有两间房,一间摆满桌椅,用来授课之用,剩下一间亮堂的东屋用来就寝。

楚娴算是客人,哪里有将陈清彦这个主人赶出主屋就寝的胆子。

吃过晚膳之后,眼瞧着热情的村妇将簇新的大红床褥铺好,楚娴坐在双喜红幔帐前,坐立不安。

晖儿饿了,她胸前更是涨得发疼,正准备解开衣衫喂饱孩子,不待她关紧房门,陈清彦的脚步声传来。

她吓得赶忙扣紧衣衫。

陈清彦将一面素屏风搬进屋内,立在墙角。

“夫人,你看看屏风后是否太狭窄,若不宽敞,我寻更小的来。”

楚娴听懂陈清彦的暗示,忙不迭急步绕到屏风后。

陈清彦克己复礼退到门外,奈何屏风后传来的声响太大,俊脸顺时染上一层薄红。

楚娴也知道晖儿闹出的动静不轻,眼下还好,晖儿夜里还需哺乳,她得侧躺在床榻上哺乳,更尴尬。

尴尬归尴尬,若深夜将晖儿从暖和的被窝里抱到屏风后哺乳,害得孩子着凉,她宁愿尴尬着。

待小阿哥吃饱喝足,楚娴替小家伙洗澡,陪着小家伙玩一会拨浪鼓,将他哄睡之后,打着哈欠起身,准备将母子二人换洗下来的

衣衫清洗干净。

若陈清彦有脏衣衫,她顺便一道洗干净。

一抬眸,竟瞧见院里挂满清洗干净的衣衫,陈清彦面不改色将她的肚兜摊开,挂在竹竿上,正准备将晖儿的尿布拧干。

“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楚娴满脸通红。

贴身衣物被陌生男子触碰,总觉得不自在,她脸颊烧的慌,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娴儿,你既唤我夫君,就不必见外。”

被陈清彦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竟生出搬出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来。

“待晖儿长大些再说,你先照顾孩子。”

“那那我负责做饭打扫,我厨艺尚可。”楚娴支支吾吾开口。

“不必,我厨艺也不差,只是从前在书院课业繁忙,无心庖厨,待晖儿三岁蒙学后,再由你来做饭。”

“那我做些什么?你不让我做事儿,我总觉惴惴不安。”楚娴不喜欢欠人情,若陈清彦不让她做事,她良心难安。

“我与里正谈好条件,我教导村里十一名孩子识文断字,里正会安排人打理田地果林,平日里家中米面粮油与鱼肉也不必操心,自会有人送来。”

“明日里正娘子会送来鸡鸭,你闲暇之时,可喂喂鸡鸭,将鸡蛋鸭蛋收集起来。”

“下雨记得收衣服,照顾好你自己与孩子即可。”

“若觉得无聊,可去村口聊天,平日里若有急事,可来西屋寻我,我在西屋教书。”

“每月十五与逢年过节歇息,你若想去镇上集市,我带你去。”

“不不不,我哪儿都不去。”

楚娴巴不得躲在深山老林三年五载不露脸。

“好,那我陪你去山中踏青冶游。”

“不不不,夫君若想去哪儿,尽管去,不必迁就我。”楚娴简直受宠若惊。

从前她总幻想着与心爱之人隐居山林,不问世事,长厢厮守一辈子,没想到如今愿望都实现,代价却是永失所爱。

陈清彦笑而不语,越是与她亲近,越是发现她是个特别的女子,愈发怦然心动。

从前他对书中描绘的一眼万年嗤之以鼻,直到那日雪后初霁,与她初见,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只一眼,他此生再移不开眼,听闻她丧夫,他竟卑劣雀跃,处心积虑接近她,一步步筹谋靠近她。

原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见面,那夜,他在漆黑厨房里发誓,若她能回来,他穷尽一生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一抬眸,心心念念之人果然出现在眼前。

即便她夫婿尚在人间又如何?如今她已是他的妻子。

他有一生的时间,等她接纳他。

“我睡床榻外侧吧,晖儿睡中间,夜里他要起夜换尿布。”

“好,我先去西屋准备明日授课内容,你先歇息。”

楚娴窃喜,正好免去尴尬,目送陈清彦去西屋后,她转身回东屋就寝。

数日提心吊胆不曾入眠,一沾上枕头,困意瞬时袭来。

半梦半醒间,晖儿咿咿呀呀的轻哼传来,楚娴闭着眼扯开衣襟,将小家伙捞到怀中哺育。

咕嘟咕嘟的声响在深夜极为扎耳,待小家伙吃过一边,楚娴下意识抱着小家伙翻到另一边继续吃。

清冷月色投进屋内,陈清彦屏住呼吸,尴尬抬手遮挡住眼睛。

脑海却不受控制充斥月光下曼妙轮廓。

待小晖儿吃饱喝足,楚娴缓缓坐起身,准备给小家伙换尿布,后知后觉想起床榻上还有旁人,顷刻间睡意全无,吓得瞪圆双眼。

见陈清彦胳膊遮挡在双眼,她尴尬咬唇,月色朦胧,也不知方才他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她心虚的不敢吱声,说不定陈清彦方才压根没瞧见,她若没头没尾追问,会更尴尬。

二人都心照不宣,不曾捅破尴尬。

后半夜小晖儿再闹腾,楚娴将提前准备好的小毯子遮在肩上,又抱着小家伙躲到床尾回避。

哺育孩子艰辛无比,一晚上汗巾都需换好几条,从前她哪会知道孩子吃一边之时,另一边也会溢出乳汁来,将衣衫打湿。

后来稳婆教她用厚实的汗巾,才免去半夜时常起来更衣的尴尬。

可被乳水沾湿的汗巾也需勤换洗,否则屋里一股子奶腥味。

楚娴将汗巾藏在窗下的篓子里,准备明日早起清洗,待换好尿布,打着哈欠抱紧晖儿入睡。

第二日清晨,楚娴被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惊醒,一转身,却发现枕边空荡荡,陈清彦竟起的比她还早。

此时小晖儿也饿得咿咿呀呀叫唤。

伺候小家伙吃饱喝足,哄他睡下,楚娴抓着濡湿的汗巾来到窗下,愕然发现竹篓空空如也,登时涨红脸。

慌忙开门,竟瞧见三四条汗巾已洗干净挂在竹竿上,还在淅淅沥沥淌水。

陈清彦坐在水井边轻轻搓洗尿布。

“我来吧。”楚娴尴尬凑到他身边,抢过尿布。

“我来!我承诺过晖儿蒙学前都是我来,绝不食言。”

手中一空,汗巾被陈清彦夺过,按进木盆里。

此时晖儿忽然啼哭不住,楚娴顾不得继续客套,慌忙起身进屋照顾晖儿。

待将小家伙哄好,陈清彦已端着个大海碗入内。

海碗中卧着两个费油水的煎鸡蛋,几块酱排骨。

“你”

“我已吃过早膳,再有一刻钟,学子即将前来。你吃完早膳,将碗放在厨房灶台即可,午膳不必做,里正会安排人送来,你若想吃什么,可提前一日与我说。”

“我都成,除了辣菜,我不挑食。”

楚娴端起海碗,趁着晖儿酣睡之际,大快朵颐。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陈清彦夺过她手中空碗,踱步离开。

待楚娴反应过来,他已蹲在水井边洗碗。

盏茶之后,西屋传来朗朗书声。

楚娴抱着晖儿在村口遛弯晒太阳,迎面走来的村民无不对她和颜悦色,一口一个陈夫人。

楚娴心虚不已,赶忙绕到屋后的荷塘躲清静。

犹豫再三,决定回去煎些茶水给学子们润润嗓子,显得自己没那么游手好闲。

恰好瞧见路边有金银花与野菊,她取来竹篮摘了好些,又去竹林摘一篮子鲜竹叶,熬煮成双花饮。

只可惜蜜糖金贵,若放些蜜糖风味更佳。

待熬煮好双花饮,读书声恰好停下,楚娴站在厨房前,朝西屋轻呼:“夫君,我熬了些双花饮,让孩子们来厨房自取即可。”

陈清彦从西屋踱步而出,满眼笑意:“有劳夫人。”

“多谢师母!”

“有劳师母。”

孩子们井然有序来到厨房饮茶。

楚娴转身取来陈清彦的瓷耳杯,为他斟一盏清茶,亲自送到他面前。

“只可惜家里没有蜜糖,味道寡淡了些。”

“清淡些也好。”陈清彦仰头一饮而尽。

二人闲聊两句,陈清彦继续教书,楚娴将昏昏欲睡的晖儿抱回床榻。

待晖儿吃饱喝足睡下,已临近午膳,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小院归家。

门外传来少女娇柔轻呼:“清彦哥哥,今日轮到我家送饭,有河虾韭菜,红烧肉和酱焖溪鱼,还有炒白菜与豆腐汤。”

楚娴已踏出的脚步赶忙收回,躲在屋内不敢出声。

她可没忘记红绵姑娘恶狠狠瞪她的眼神,此刻甚至不敢吃红绵送来的饭菜,怕被毒死。

“有劳红绵姑娘。”陈清彦客套接过食盒子,踱步往厨房,将饭菜倒进自家碗碟中。

袁红绵见清彦哥哥亲自来到水井边,登时愤恨看向紧闭的东屋:“这都日上三竿了,怎么她还在睡觉?也不来帮你洗碗,哪儿有让男人洗碗的道理。”

说罢,她殷勤凑上前帮忙洗碗。

陈清彦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回答:“我娶她非是让她伺候我,让她洗衣做饭,我若要寻洗衣做饭之人,买个奴婢即可,我夫人并非伺候我的奴婢。”

红绵愣怔在原地,忍不住咬紧牙关,嫉妒得直冒酸水。

村里的男子从不曾对女子说过这样动听的情话,就连她爹爹与祖父都不曾对祖母和娘如此体贴。

在他们眼里,女子生来就该为男人当牛做马,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还得对男人感恩戴德。

“哪儿有女人不洗衣做饭的,她若疼惜你,哪里会让你来做这些琐事。”红绵干巴巴反驳。

“我乐意。”

我乐意

三个字,掷地有声,震慑的让人哑口无言。

屋内,楚娴不安的抱紧晖儿,心内百感交集,倏然觉得自己卑劣可耻,竟利用陈清彦对她的好感诱骗他庇护。

可感激无法取代感情,她深知对陈清彦只有感激之情,绝无半点男女之意。

楚娴愧疚忍泪,一时间不知

如何面对陈清彦。

袁红绵站在水井边,满眼错愕,直到清彦哥哥将清洗干净的食盒递给她,她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紧闭的房门,满眼缱绻爱意。

压下酸楚,袁红绵接过食盒,一步三回头离开。

待外人离开,陈清彦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轻叩响房门:“夫人,用午膳吧。”

楚娴擦干净眼泪,缓缓打开屋内。

来到饭桌前落座,面前的海碗里装着好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再看陈清彦碗里,只有两块大肥肉,楚娴着实过意不去,赶忙夹起两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陈清彦的海碗里。

他正低头挑鱼刺,趁着他没抬头看她,楚娴赶忙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

忽地碗中多出两块红烧肉,紧接着又多出几块鱼肉。

鱼肉都被细心挑过刺,原来他方才在为她挑鱼刺。

“红烧肉太肥腻,我吃不下。”楚娴夹起一块红烧肉,待要放回他碗里,却被他挡回碗中。

“胡说,明明你喜欢吃红烧肉,我都看见了,你能吃下一大盘。”陈清彦将去壳的河虾一并放进她碗里。

“哪儿有”楚娴尴尬捂脸,她和婉凝喜欢坐在门口吃饭,时不时闲聊两句。

好几回陈清彦在饭点路过,总能瞧见她端着大海碗与婉凝在吹牛打趣。

“明日春分,村里要去祭拜龙王,休息一日,我进山一趟,晚膳等我回来再做。”

“我做好午膳再进山,到午膳之时,你将饭菜热一热就能吃。”

“我自己做饭,今日田婶送来半只酱鸭,明日正好当午膳。”楚娴趁着陈清彦张嘴之际,眼疾手快将一块红烧肉塞进他口中。

“呜”陈清彦无奈捂嘴,将笋凳挪开些,免得再被她偷袭。

第二日一早,楚娴起身之时,枕边已不见陈清彦身影,也不知他到底何时离开,她竟毫无察觉。

起身洗漱后,来到厨房,一打开木盖,楚娴满眼笑意,他当真做好了早膳与午膳。

临近晚膳,楚娴从菜地取来白萝卜焖酱鸭,随手炒了豆苗和韭菜炒蛋,等陈清彦回来一道用晚膳。

眼见细雨霏霏,天色渐暗,却始终不见陈清彦的身影。

楚娴抱着晖儿,擒伞在院门前焦急张望山道。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伸手不见五指,晖儿哭闹不止。

楚娴正要去掌灯,身后传来陈清彦的声音:“夫人,你在等我吗?”

“自是在等你回家,我还能等谁。”楚娴满腹怨气,他不回来用晚膳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她担惊受怕,就怕他在山中遇到野兽袭击。

气哼哼入厨房,一转身,惊得手中雨伞掉落在地。

昏暗烛火映照下,她终于看清陈清彦面容,但见他鼻青脸肿,眼睛都肿成一条窄缝,滑稽得要命。

她正想开口安慰几句,忽而嗅到一阵甜香,是蜜糖的香气。

此时陈清彦打开手中荷叶包,浸润澄黄蜂蜜的蜜蜡赫然出现在眼前。

陈清彦扬扬手中木桶:“这还有,一会能取出至少五斤蜜糖,你尽管吃,吃完我再去山里寻野蜂蜜。”

楚娴鼻子一酸,接过木桶:“你快些去吃晚膳吧,饭菜在锅里热着。”

“好。”

他眼睛肿成一条缝,仍在艰难睁开,朝她笑。

楚娴忍不住抓着他的袖子:“你脸被蜜蜂蛰肿了,我帮你拔蜂刺。”

“没事儿,别担心,我自己来。”

陈清彦抬手,她却将袖子攥得更紧,抿唇压下笑意,陈清彦重重点头:“那就有劳夫人。”

“你等我。”楚娴将晖儿塞进陈清彦怀里,转身寻来绣花针,又取来两支新烛。

点燃烛火,小厨房里登时明亮如昼。

“你别动,坐在笋凳上,侧身对着烛火,免得被我的影子遮住,我看不清。”

“好。”陈清彦乖乖坐下,仰脸看她。

楚娴小心翼翼用绣花针将蜂刺挑出,起先还会数一数有几根蜂刺,到后来多得数不清了,心底酸涩的要命。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他竟记在心里。

待拔出最后一根蜂刺,她双手已酸软至极,甚至抬不起来。

此刻陈清彦已肿成猪头,却还在对她笑。

楚娴鼻子发酸,却知无法回应他,也不能回应他。

厨房内寂静无声,晖儿恰到好处啼哭起来。

楚娴将绣花针收回针线篓子,抱起晖儿回屋哺育。

待将晖儿哄睡,回到厨房,却见陈清彦依旧坐在饭桌前,面前饭菜并未动筷子,竟还冒着热气。

“你为何不吃?”楚娴一头雾水。

“等你一起吃。”

“你怎知我没吃?”楚娴纳闷,陈清彦有时候细心的让她汗颜。

“你方才肚子叫唤了两声,我热菜之时,见饭菜剩下很多。”陈清彦将酱鸭腿放进她海碗里,低头用膳。

“你也吃。”楚娴将鸭翅根夹到陈清彦碗中。

一低头,鸭翅根回到她的碗里。

她提气夺过陈清彦的海碗,将碗里的饭一股脑扣在那盘酱鸭里,迅速搅拌均匀。

“你快些吃吧!”

楚娴低头继续给他夹菜,把一大半的鸡蛋放在他碗里。

二人不再说话,低头用晚膳,吃过晚膳,楚娴主动洗碗,将碗洗干净回到厨房,竟瞧见陈清彦在熬蜂蜡。

“你要做蜡烛吗?我去摘些凤仙花做红烛,再去扯些烛芯来。”

“不必,我不做红烛,给你做口脂,胭脂,还有润肤香膏,头油。”

“夫人,你喜欢桂花味的头油还是桃花味?”

楚娴满眼错愕,抿唇不知所措。

“还是做红烛吧,烛芯粗些的红烛,你夜里挑灯夜读之时也能亮堂些,我再熬些决明子油浸泡烛芯,能护眼睛。”

“不急,下回再做烛,桂花味与桃花味头油都做,我还采来些山栀子,清香扑鼻,你换着用。”

“那就一半做烛,一半做头油和口脂,否则都别做。”楚娴态度坚决。

“那听夫人的。”陈清彦已渐渐了解她的脾气秉性,无奈应允。

“我做润肤香膏,你做烛。”

楚娴许久都不曾用过润肤香膏,在京城之时,她日日沐浴之后,都会用润肤香膏擦拭全身,保养肌肤。

“我做桂花头油。”陈清彦执拗夺过桂花油。

楚娴拗不过他,只能加快手速,趁着小阿哥熟睡之际,多做些。

“要不再多做些口脂花片,托花婶子拿到集市卖?”

“改日再做,你早些歇息,一会晖儿该醒了。”陈清彦低头认真研磨香膏。

说风就是雨,晖儿嘹亮的啼哭声传来,楚娴擦干净满手蜂蜡,急急回屋照顾孩子。

待哄好孩子再折返回厨房,陈清彦已将做好的胭脂水粉装进竹筒里封好。

楚娴初时还担心男人调制的胭脂水粉颜色不好看,待将胭脂薄敷于手背,登时眼前一亮。

他的审美不错。

二人收拾好厨房,陈清彦去沐浴,楚娴躺回床榻,将熟睡的晖儿放在二人之间,隔开尴尬接触。

更深人静之时,晖儿饿醒了,楚娴熟练抓过小毯子遮羞,小家伙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极为清晰,楚娴尴尬背过身回避。

窸窸窣窣寻找汗巾,忽而掌心被塞进汗巾。

她默不作声接过汗巾处理濡湿的衣襟。

一转头,瞧见陈清彦不知何时背过身回避。

将小家伙抱到另一侧哺育,不待她起身,陈清彦已起身打热水,取来干净的尿布。

“多谢。”楚娴小声致谢。

陈清彦低哑嗯一声,侧过身不再说话。

第二日,陈清彦的脸肿得面目全非,全村都知道陈夫子为给夫人寻蜂蜜被蛰伤。

小半个月之后,他脸上的红肿才消退。

一时间陈夫子宠妻如命的名声传扬开,村里大姑娘小媳妇时不时将陈夫子挂在嘴边,阴阳怪气自家男人不体贴。

陈夫子俨然成为女子择婿的标准。

转眼间已至初秋,明日是中秋节,半岁多的小晖

儿已萌出乳牙来,近来正牙牙学语,没想到孩子此生蹦出的第一个字眼,竟是爹。

小家伙张开双臂亲昵朝陈清彦含糊喊着爹爹之时,楚娴手中拨浪鼓应声落地。

她后知后觉发现她与孩子都习惯陈清彦的存在,她甚至不知在何时,不再想着离开陈清彦。

无关情爱,她与孩子对他的依赖却与日俱增。

晖儿需要一个知书达理的父亲教导,她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无法教导晖儿适应这个世界。

晖儿需要陈清彦,至于她,她相信只要不动情,定能与陈清彦白头偕老。

楚娴心内感慨万千,决定过了重阳,嫁给他。

在嫁给陈清彦之前,她必须确认一件事,她必须确认那人已离开江南。

“夫君,明日我想进城看中秋庙会,顺便买些布料做冬衣,海宁县还在戒严封城吗?若还在封城,我就不去了。”

楚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怕陈清彦说还在封城。

“五月就已解封,你若想进城,明日一早就去。”陈清彦将她不安的神态尽收眼底。

潜意识里,他猜测封城定与她有关。

那权贵男子的身份比他想象中棘手,能压制海宁陈家封城数月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若非一品封疆大吏,就是皇族。

再联想到她并未缠足,那男子光天化日下当街杀人,县衙替他遮掩,陈清彦已将她的身份猜测个大概。

她是皇族权贵子弟的外室或爱妾,但绝不会是嫡妻身份,不知为何逃离京城,流落到海宁。

对于她的身世之谜,他从不主动问及,若她不愿开口,他一辈子不问又何妨?

楚娴窃喜,五月已解封,说明那人最迟六月已归京。

她蜷缩在深山老林半年之久,终于自由了!

“那我们带上晖儿,明日一早进城。”楚娴语气雀跃。

“明日再去扯几尺红布做嫁衣,待腊月选个好日子,我们成亲吧。”楚娴主动开口。

砰地一声,陈清彦竟失态跌坐在地,楚娴莞尔,伸手握紧他虚空乱抓的手掌。

“你这是不愿吗?那我不逼婚了。”

“不,我愿意,我愿意,我只是只是太高兴,等我缓缓,容我缓缓。”

陈清彦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嗖地冲出屋内,将自己关在西屋书房里。

不待楚娴追出门,陈清彦拔步跑回她面前:“娴儿,方才我查过黄历,十月三十是今年大吉之日,婚期定在十月三十,可好?”

听到十月三十,楚娴嘴角笑容僵硬一瞬,十月三十是那人二十岁生辰。

偏那么凑巧,婚期定在十月三十,若今后那人知晓,定会气得暴跳如雷,一刀杀了她。

管他呢,这辈子再无机会与那人有任何交集,凭什么要避讳他的生辰。

楚娴破罐子破摔,当即点头应允:“那就十月三十成婚。”

“娴儿,谢谢你愿意嫁我,谢谢,谢谢”

猝不及防间,陈清彦将她紧搂在怀里。

楚娴不敢乱动,下意识想推开他的怀抱,低头瞧见晖儿咯咯咯的清脆欢笑声,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欣慰笑容。

这一晚,楚娴正迷迷糊糊哺育晖儿,忽而吃痛地惊呼起来。

小家伙长出乳牙之后,竟开始咬人了。

“娴儿,怎么了?”陈清彦焦急的声音传来。

“好疼,晖儿咬我”楚娴涨红脸。

身后一阵沉默,陈清彦沙声道:“你别乱动。”

楚娴疼得直哆嗦,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察觉到温热粗粝的手掌靠近,在晖儿唇上轻轻搓揉。

男人的指尖不可避免与她肌肤相亲,楚娴满脸通红,羞耻闭眼。

小家伙哼哼唧唧松口,被陈清彦抱走。

楚娴疼得坐起身来擦泪,绕到屏风后掌灯仔细查看,才发现被晖儿咬破了皮。

正疼的直吸气,陈清彦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娴儿,快些用热水敷敷。”

“疼死了,待晖儿满周岁,就戒了母乳。”

楚娴气哼哼接过温热帕子。

“明日我拿十斤黄米与精米到村口磨坊磨粉,过几日让晖儿吃米糊。”

“上个月就开始给他尝鸡蛋羹了,他不大喜欢。”

楚娴愁眉苦脸,她并不擅长照顾孩子,一路上磕磕绊绊走来,若非村里的妇人教导,她甚至不知晖儿需要花椒木当磨牙棍。

“明日试试用肉沫羹。”陈清彦将干净的汗巾递入屏风后。

擦干净身子,楚娴躺回床榻,陈清彦已将晖儿的臭屁股洗干净,小家伙咿咿呀呀爬到她怀中乱拱,显然还没吃饱。

楚娴战战兢兢解衣衫,小家伙奶凶奶凶咬住口粮,楚娴紧张绷直身子。

陈清彦竟转过身,伸手轻轻抚摸小家伙的脑袋,替他擦汗。

楚娴错愕看向陈清彦,一咬牙,索性由他去。

待完婚后,她迟早要尽妻子的义务,何必自私的占尽便宜,扭扭捏捏吊着他。

幸而熬到晖儿在怀中酣睡,陈清彦都不曾再有任何逾越行径,楚娴困得睁不开眼,渐渐昏昏沉沉入睡。

母子二人绵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陈清彦却心猿意马,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最后到耳房里冲冷水澡压下躁动,才堪堪入睡。

他是正常男子,暗夜里那些狎昵春色避无可避,他岂会无动于衷。

今晚那些强压下的狂悖欲念喷薄而出,他想要她,这邪恶的念头随着亲昵触碰一发不可收拾。

他甚至笃定等不到成婚那日,就会控制不住要了她,方才那一瞬,她乖巧的顺从,不曾拒绝他。

他知道,他若想要她,她不会再拒绝他。

可他了解她的性子,若他在成婚前要了她,此生将永远失去得到她心的机会。

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

陈清彦苦笑,罢了,半年都熬过来,不差最后两个月的等待。

冷月无声,今晚辗转难眠之人,岂止是陈清彦。

隅园内,苏培盛愁眉不展:“爷,万岁爷今日发来第七道召回口谕,若您还不动身回京,三日后削去贝勒爵位,降为贝子。”

奴才们面面相觑,四爷迟迟不肯归京,从上月到今日,四爷已被万岁爷下旨申斥数次,爵位也从亲王之尊一降再降,今日之后,四贝勒将被降为四贝子。

八百里加急传旨的太监带来万岁爷最后通牒,若四爷一个月内不回京,则削去贝子爵位,降为阿哥。

若再不归京,则革去黄带子,贬为庶人。

书房内酒气熏天,空酒坛子四散滚落。

胤禛醉眼迷离,仰头茫然看向窗外缺月,沉默不语。

“苏培盛,你说若爷被贬为庶人,她她会归家吗?”

苏培盛哽咽,不知该如何安慰四爷。

守在门外的春嬷嬷亦是默默垂泪,整个江南都知道王爷被削爵,福晋若知道,当真如此狠心无动于衷吗?

她猜测福晋定还不知情。

“苏培盛,将爷即将被汗阿玛贬为庶人赐死的消息传开,让整个江南都来看笑话,让她来收尸吧。”

“哎呦,爷您别说气话,奴才求您快些回京吧,奴才等人留在江南继续寻福晋可好?”

苏培盛吓得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去!明日午市时之前,若街头巷尾不曾传开消息,统统去死吧。”

“呵呵呵呵呵”

奴才们听着四爷悲戚冷笑声,不免心酸。

苏培盛心急如焚连夜散播消息。

不成想第二日一早,四爷非但未等来福晋的消息,反而被陈家下了逐客令。

陈三公子还真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吃过午膳就将四爷请出了隅园。

苏培盛气的险些破口大骂,耷拉着脑袋,跟随四爷打马来到那座熟悉的院子。

爷隔三差五就会来这座小院里睹物思人。

爷一头扎进屋内生闷气,苏培盛揣手坐在大门前发呆,时不时长吁短叹两声。

今儿中秋佳节,隔壁书院冷清下来,年轻夫子正将书箱里的书籍搬到门口晾晒。

苏培盛闲来无事,帮着夫子一块晒书。

他敏锐察觉到那夫子神色异常,似乎在有意回避他。

“夫子,怎没见另外那位气宇轩昂的夫子?”苏培盛随口一问。

“陈夫子半年前就已离开海宁。”一旁帮着晒书的书童接茬。

“陈夫子他半年半年?”苏培盛陡然瞪大眼睛。

半年前海宁县还在封城,陈夫子如何能离开海宁县城?不对!

“陈?陈?你家夫子姓甚名甚?是不是陈清彦,是不是陈清彦?”

书童被尖着嗓子连声质问的男子吓得躲到夫子身后:“是,陈夫子名唤清彦,表字邦彦。”

“对上了对上了!陈清彦,陈清彦把我们夫人拐哪儿去了?去哪了!!”苏培盛怒喝道。

好个陈清彦,竟在他的眼皮底下将福晋拐走。

“来人呐!把书院封了!”

苏培盛一巴掌将那夫子掀翻在地:“今儿你若不说出陈清彦与我们夫人的下落,老陈全家就是你的下场。”

“怎么回事儿?你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做甚?”

羡蓉与穗青从不曾见过好脾气的苏培盛如此气急败坏大发雷霆,忙不迭凑上前劝阻。

“一两句说不清,待我撬开这酸秀才的嘴再说!”

苏培盛一扬手,两个血滴子将夫子与书童拽入书院内。

“给我打,往死里打,务必让他吐出陈清彦的下落!”

难怪他们将海宁县翻来覆去搜索数月,甚至还真误打误撞搜索出数名藏匿多年的反贼,都不曾寻到福晋的踪影。

苏培盛撸起袖子,正要亲自严刑逼供,却见太医叶天士着急忙慌走来。

“大事不好,四爷病得厉害,高烧不退,这会子还在喝酒,你快去劝一劝主子吧。”

“哎呦不能再喝了爷都喝吐血了,怎么还喝,不要命了”

苏培盛撒腿去四爷跟前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