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哑口无言,何其可笑,他在朝堂上提防后党势力,而最大的后党,竟是四哥。
“四哥可”
“不必再劝,朕驾崩之后,江山只会属于你四嫂与她所出的皇子,十三弟。”
胤禛目光落在御史参奏皇后的奏疏上,凝眉道:“将弹劾皇后的御史,悉数革职。”
胤祥忍不住想起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秘储匣子,那匣子里新君名字,他亲眼目睹。
下一任新君已内定,四哥却还在担心四嫂受欺负。
她能受什么气?未来新帝是她所出的嫡子,她是唯一皇太后。
四哥对她宠爱有加,膝下不曾有庶出子女,甚至独宠她多年。
即便如此,四嫂却却还不知足,牝鸡司晨,妄图染指朝政。
胤祥对四嫂那拉氏颇有怨言,却碍于四哥情面,在朝堂上忍着怨气,帮四哥打压所有反对四嫂的声音。
将来被欺负之人指不定是谁,反而是四哥,定会被强势的四嫂逼得走投无路。
“十三弟,今后无论如何,你都需维护你四嫂的利益。”
胤祥惶恐不安:“四哥,倘若今后新帝与四嫂有矛盾,臣弟又该如何是好?”
“无论如何。”
胤祥惶然:“四哥,您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何故如此着急交代这些,您近来龙体可有抱恙?朝堂上那些琐事,您无需操心,臣弟自会殚精竭虑为您分忧。”
“无恙,你不必多心。”
“四哥您龙体安康,才是大清万民之福。”胤祥偷眼看向四哥,其实关于四哥龙体抱恙的蛛丝马迹,作为四哥的左膀右臂,他并非一无所知。
“小十三,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朕无碍。”
胤祥正迈步踏出御书房,闻言,面色凝重转身,却瞧不见四哥的身影,四哥已然被堆积如山的奏疏淹没。
雍正三年九月末,楚娴没等来废后的好消息,却意外等来她四哥五格晋升为九门提督的好消息。
“娘娘,万岁爷还是器重您娘家兄弟的,您瞧瞧,九门提督如此要职,万岁爷竟交给五格大人。”
春嬷嬷满眼喜色。
“哼,九门提督可是抄家灭族的差事,上一个九门提督是隆科多,佟佳一族也出过皇后,指不定哪一日,你们都得去冷宫里伺候本宫这个废后。”
楚娴说话间,偷瞄站在门边许久的男人,她就要故意气他,气死他最好。
最好他今日立即驾崩,她即刻荣升太后。
“咳咳咳咳咳咳”
那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楚娴忍不住侧目而视。
自入秋以
来,他的咳疾总不见好,楚娴绷起脸,起身端来一盏温热汤药。
“某些人染病还来寻我做甚,别将病气传染给我。”她将汤药塞到那人手里,转身回内殿。
心内忐忑不安,楚娴悄悄唤来穗青。
“皇上近来龙体是否有恙?”
穗青垂首,敛去眸中慌乱:“万岁爷前些时日偶感风寒,五脏失调,咳疾许久未愈,龙体并无大碍。”
“嗯,将他日日服用的汤药准时送去御书房里,在养心殿也多备一份。”
他喝药之时有个坏习惯,喝一半倒一半,定是在御书房内没人敢盯着他服药,风寒咳嗽才久久不愈。
“穗青,可有治咳疾的按疗指法,教教本宫。”
“娘娘可按揉万岁爷胸骨正中膻中穴,手掌打圈按揉半刻钟,力度由轻到重,此穴可宽胸降逆,缓解胸闷咳嗽。”
“你教教本宫。”
趁着那人在沐浴,楚娴专心致志学按揉指法。
入夜,二人同榻而握,楚娴伸手主动解他寝衣盘扣,忽而被他握紧掌心,翻转间,她竟被那人桎梏在身.下。
眼瞧着那人眸中欲色翻涌,迫不及待撕扯她的寝衣,楚娴登时涨红脸。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朕是这个意思。”
说话间,她的衣衫已被皇帝剥得一干二净。
楚娴哭笑不得,抵住他压下的肩膀,用羡蓉教的手法为那人按揉胸骨正中膻中穴。
暗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男人沉默躺在龙榻上,乖乖任由她按揉。
“你别那么拼命,你若驾崩,我才不会为你守寡,我定养一百面首,逢年过节到你陵墓载歌载舞,气死你。”
“好。”
闻言,楚娴眼角酸涩,眼泪簌簌落下:“你是不是病了?”
“你不是盼着当太后,如你所愿,不好?”
“好,好极了。”楚娴含泪抱紧他。
她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自然能察觉到他病的不轻。
这一晚,楚娴一整晚都不曾入眠,枕边的男人时不时躲到寝殿外咳嗽。
四更天,待四爷上朝,楚娴唤来穗青,二人交换了衣衫。
乔装打扮一番,楚娴来到乾清宫东边的他坦房。
苏培盛今儿不当值,此时正在专用的他坦房里品茗。
“苏培盛!”
耳畔传来皇后的声音,苏培盛一抬眸,竟瞧见穿着宫女服的皇后娘娘。
“奴才苏培盛给皇后娘娘请安,哎呀娘娘,您怎么纡尊降贵来这了?有事尽管唤奴才去养心殿就成。”
“万岁爷龙体到底如何?”楚娴开门见山质问。
“这自是龙体安康。”苏培盛垂首。
楚娴拔出发簪,缓缓走向苏培盛:“快说,否则今儿本宫定不饶你。”
“哎呀,娘娘,您就算杀了奴才,万岁爷的龙体也是无恙,娘娘到底想听奴才说什么?您请明示。”
“好。”楚娴反手将发簪对准自己的脖子:“今儿本宫若在你这受伤,你说万岁爷诛你九族,还是十族?本宫听闻你娘上个月才刚过六十大寿。”
“哎呦!!娘娘饶命。”苏培盛战战兢兢匍匐在皇后脚下。
于公于私,为了万岁爷的龙体,他都只能将真相告知皇后。
“万岁爷中毒了,丹毒,太医都束手无策。”
“什么!!”楚娴眼前一黑,险些昏厥。
“骗子,答应我此生不再碰丹药,到头来却将我当成傻子。”
“你立即去将圆明园内的牛鼻子老道与炼丹炉炸碎,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丹药呢?丹药在哪?谁若再敢给他乱服丹药,我定将他五马分尸。”
楚娴强忍悲痛,踉踉跄跄冲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军机大臣们正与万岁爷商讨国事,楚娴气喘吁吁停步在御书房门口,绝不能在外人面前鲁莽,若被人发现四爷龙体有恙,定会招惹灾祸。
四爷不能生病,那么只有她来背锅,楚娴一咬牙,闭眼躺倒在地装死。
“不好了,皇后娘娘昏厥了!”小太监惊呼道。
“传太医!”
片刻间,楚娴被熟悉的怀抱搂紧。
˙装病她擅长,直到被送回寝殿,她都蜷缩在四爷怀里装死。
“咳咳咳咳太医,皇后如何?快说。”
男人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楚娴心疼睁开眼,恰好瞧见他憔悴病容。
“皇后皇后凤体违和,恐恐要将养一年。”叶天士冒着欺君死罪,战战兢兢扯谎。
“皇皇上”楚娴虚弱睁眼,假装病重:“臣妾臣妾无碍,您不必”
“娴儿,为何病的这样重,都是废物,太医日日为皇后诊平安脉,为何诊不出皇后病症,统统处死!”
“皇上,别别别咳咳咳您别为臣妾杀人。”慌乱之中,楚娴拔高声线。
男人忽而沉着脸盯着她的眼睛默然不语。
“都下去。”
待到奴才们离去,楚娴一骨碌坐起身来。
“乌拉那拉楚娴,谁准你诅咒自己!”
皇帝暴怒摔碎茶盏,楚娴才不怕他,一把抱住他的腰:“我就欺君,你要杀就杀,省的某些出尔反尔之人背着我偷吃要命的丹药。”
“死了好,你立即赐死我,我眼不见为净。”
楚娴抱着四爷嚎啕大哭,气他不自爱,气他这个闷葫芦不愿与她交心。
“皇后,你即将当太后,该开心才是。”
楚娴哽咽止住哭声,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蹭在龙袍上。
“是啊,我开心的要命。”
“我”楚娴背过身,泣不成声。
“娴儿,不必担心,在爷驾崩前,定会为你和新帝扫清所有障碍。”
“我不稀罕,若你安然无恙,我情愿你不当皇帝,我也不稀罕当皇后。”
“咳咳咳咳咳”
胤禛痛苦捂紧心口,方才惊怒之下,气血翻涌,不适眩晕感再度袭来。
楚娴正抱着四爷哭,忽而四爷整个人失去支撑,沉沉压将下来。
皇帝龙体抱怨的消息,倒是还是在四九城内传开。
出入京的九门立即封锁,紫禁城内戒严,怡亲王为首的军机大臣与皇族耆老齐聚在养心殿正大光明匾前,将皇帝御笔的秘储匣子取下。
毫无悬念,宝亲王弘历被侧立为太子。
朝堂上瞬时风起云涌,为防异动,诸王与三品以上大员,皆被滞留在紫禁城内。
养心殿外,太后乌雅氏与十四爷和八爷一党叫嚣着皇后牝鸡司晨,意图弑君谋逆。
在这节骨眼上,西北战事亦是风起云涌。
准噶尔汗国的策凌汗王竟在此时大举进犯大清边陲。
大清内忧外患,弘历只是个八岁大的太子,压根无法弹压朝堂声浪。
十三爷虽有心,却孤掌难鸣分身乏术,无力镇压四起乱局。
这日一早,楚娴伺候完昏迷不醒的四爷服下汤药,养心殿外再次传来喧闹锣鼓声。
“那拉氏!后宫不得干政,你这贱妇是何居心,竟不准哀家探望皇帝!”
“立即滚出来,让哀家亲眼目睹皇帝是否健在!”
楚娴头疼扶额:“来人,将太后请回宁寿宫,更衣,本宫要垂帘听政。”
“娘娘,此事不妥啊,大清并
无垂帘听政之说,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若您今日踏入朝堂,定会被诟病,人人得而诛之。”
苏培盛与一众奴才们纷纷匍匐在地。
“无需再议。”楚娴将沉重凤冠压在头顶,缓缓踏出养心殿。
从养心殿一步步走到皇帝日常上朝的乾清宫,虽只有百步之遥,脚下却沉重不堪,楚娴忐忑站在乾清门前,一众内阁军机大臣已拦在乾清门外。
“四嫂,后宫不得干政是老祖宗铁律,您请移步。”怡亲王胤祥站在群臣之首,面色不悦。
“太子年幼,万岁爷龙体不豫,特命本宫垂帘听政,尔等若有疑问,可待万岁爷苏醒之后再验证。”
“皇后,后宫不得干政,您若一意孤行,臣等定死谏到底。”
一众铮铮铁骨的御史言官义愤填膺。
“尔等看看这是什么!”楚娴将藏在手心的玉佩高举于众人面前。
胤祥抬眸定睛,登时面色煞白,曲膝匍匐在皇后脚下。
“臣弟胤祥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廉亲王胤禩死死盯着皇后手中的天子龙佩,即便再不愿,也只能对皇后俯首称臣。
见龙佩如天子亲临,皇帝竟将如此重器交给皇后。
再无人敢阻拦皇后踏足乾清宫门。
入了乾清宫,楚娴在屏风后升座,满朝文武开始入往常那般奏事。
廉亲王一党今日尤为积极奏报,原以为会看到皇后慌乱无措的嘴脸,却不成想,皇后处理起政务来,竟雷厉风行,简直与皇帝的政见如出一辙。
廉亲王被皇后以工部差事疏漏申斥得冷汗涔涔,再不敢挑衅皇后。
“皇后娘娘,奴才有紧急军务启奏。”
“准噶尔汗国策零汗王已陈兵和通泊,不日即将开战,西北边军请旨增援。”
屏风后,楚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听到这个地名,她浑身都忍不住恐惧发颤。
历史上这场惨烈的和通泊之战,大清惨败,良将尽丧,导致京师几乎家家挂白幡,出殡队伍拥堵在在城门口举步维艰。
雍正帝因此被后世诟病唾骂是战争侏儒。
四爷登基后,最大的隐患就是西北,这些年来,西北军权收拢因诸多因素进程缓慢。
西北军内部更是各方势力盘踞,又相互制衡,乱局中勉强能互相牵制。
楚娴头疼欲裂。
和通泊之战无论如何都不能惨败,否则四爷注定遗臭万年。
而如今西北军最大的势力,是年羹尧。
这只她亲自豢养培植的走狗,俨然已成反噬主人的恶犬。
既是她种下的恶果,只能由她亲自解决。
即便这场战争惨败,也需要有人背下这千古骂名。
楚娴一咬牙,将心一横:“本宫欲代御驾亲自挂帅上阵,出兵西北!”
“皇后!您这是何意?大清八旗儿郎铁骨铮铮,尚未死绝,何时轮到女子披挂上阵?”
七爷胤佑怒气冲冲:“臣弟允佑,愿带兵出征西北,踏平准噶尔王廷。”
“此事无需再议,本宫是代表万岁爷监军,尔等若非想抗旨不成?”
皇后手中龙佩,俨然成为最大的枷锁,朝堂鸦雀无声。
却并不代表朝臣允许皇后胡作非为,以军机处重臣为首的朝臣们纷纷跪在乾清宫内,恳请皇后收回成命。
太后乌雅氏已趁乱将小十四召回紫禁城内。
母子二人纠集朝中势力,叫嚣得最凶狠。
养心殿内,楚娴坐在病榻前,听春嬷嬷禀报乾清宫内与四九城内愈演愈烈的反对声浪。
“调动血滴子与步军统领衙门,即刻封城,若有示众集结闹事者,杀无赦!”
“娘娘,不可啊,闹事儿的多是国子监的学子,若杀读书人”苏培盛满眼惊恐。
“若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枉为读书人,杀!”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闹事的国子监学子多为江南人士,胤禩一党若再敢趁乱闹事,我连他一起杀!立即召廉亲王福晋入宫。”
“将十四押入养心殿西暖阁内,任何人不得探视。”
“若太后阻拦,当着她的面剁下十四一根手指头,若再阻拦,直接斩杀十四。”
苏培盛战战兢兢垂首,皇后的戾气比之万岁爷有过之无不及。
他忐忑看向跪在一旁的穗青,无声询问:皇后是不是又犯病了?
穗青忍着恐惧,轻轻点头。
楚娴揉着剧痛脑门,沉声道:“即刻传召内阁军机大臣胤祥、张廷玉、鄂尔泰、讷亲觐见。”
四爷交代过,若遇紧急情况,唯有这几人可信任。
胤祥几人义愤填膺来到养心殿内。
此时皇后正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疏,看着极为扎眼。
“皇后,您这是何意?”
“本宫在做一件你们所有人都盼着的喜事。”楚娴笔走龙蛇在明黄圣旨写下诏书,抓过御玺绶印。
胤祥一头雾水,接过圣旨,待看到圣旨内容,登时瞠目结舌。
一众军机重臣俱是面面相觑。
“这是本宫给这场乱局的交代,尔等可满意?”
“和通泊之战,大清几无胜算,总有人要背负千古骂名,让皇帝遗臭万年,还是让本宫这个祸水妖后背负万古骂名?尔等心中已有论断,不是么?”
“这是本宫给的诚意,本宫愿自请废后,自逐于天下。”
胤祥目露沉痛,是的,这几日无论军机大臣们与兵部如何推演,这场战争几无胜算。
这就是为何面对准噶尔一再挑衅,大清仍然按兵不动的原因。
世人都喜欢将乱局归结于红颜祸水,眼下大清需要一位身份尊贵的红颜祸水担负千古骂名。
皇后是最合适的人选,若皇后惨败,千古骂名由她担负,若皇后侥幸得胜,后宫干政恶名由她担负。
皇帝将立于不败之地。
“本宫明日整军出征,尔等可有异议?”
胤祥转头看向张廷玉等人,默默良久,攥紧手中废后诏书,几人纷纷匍匐在皇后脚下。
解决完前朝,楚娴来到养心殿偏殿内,此时婉凝正忐忑在内殿踱步。
“娴儿,你怎啊!使不得,娴儿你别下跪啊,我受不起。”
婉凝受宠若惊,不知娴儿为何要匍匐在她脚下。
“婉凝,我明日即将代万岁爷监军出征西北,紫禁城与我的孩子,只能交给你来守护。”
“娴儿,是不是胤禩在朝堂上欺负你了!岂有此理,我定与他不死不休!”婉凝愧疚忍泪。
“有你在,他不敢欺负我,所以我的孩子们只能交给你,这座紫禁城也只能托付给你。”
楚娴俯身,对婉凝再行一拜。
“婉凝,我若战死沙场,求你庇护三个小阿哥一世安康,若廉亲王想要皇位大可夺走,但请放过我的孩子。”
“养心殿与万岁爷自有怡亲王等人守护,也请你帮我护着皇上,若万不得已,也请廉亲王能让他走得痛快些,好歹留个全尸,能与我合葬。”
“你说什么胡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万岁爷和皇子们若掉一个手指头,我定当场自刎谢罪。”
“娴儿,你一定要去吗?咱不去成吗?我听胤禩说,此战必败,你会死的。”
婉凝痛哭流涕。
“婉凝,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该知道的。”
“娴儿”
“小阿哥们和皇帝,我就交给你了,婉凝,允我与你好好拜别。”
婉凝背过身擦泪,泣不成声。
“我得回御书房批阅奏疏了。”楚娴缓缓起身焦急赶往御书房。
婉凝擦干净眼泪,泪眼婆娑看向桂嬷嬷:“取一身铠甲来。”
是夜,廉亲王福晋郭络罗氏身披铠甲,大马金刀坐在养心殿门前守护,她身侧的长椅上,端放着皇后凤印。
在八福晋当场斩杀宁寿宫太后派来闹事的奴才之后,再无人敢小觑八福晋。
三个小阿哥连夜被送到养心殿内,拱卫紫禁城的兵力悉数换成天子近卫血滴子。
廉亲王府,九阿哥与十阿哥急的团团转。
“八哥,八嫂真是糊涂啊,皇位唾手可得,她到底在犯什么混,您快去将她带回来吧,免得误了大事。”
胤禩痛苦仰头豪饮。
“罢了,我们权且作壁上观,眼下这乱局,即便我拿下紫禁城,也未必能平定乱局。”
“八哥,您若当皇帝,有的是美人儿,何必何必”老九无奈叹息。
“可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着实不甘心。”老十婉惜。
“散了吧。”胤禩哑声。
出征在即,楚娴在养心殿内单独召见胤祥与三个小皇子。
“十三弟,今后你四哥与皇子们就交给你了。”楚娴将天子龙佩捧到胤祥面前。
“大阿哥,四阿哥,五阿哥,给你们十三叔跪下磕头。”
小皇子们乖巧跪在十三叔面前磕头。
“弘历,若你汗阿玛驾崩,你就是新帝,今后你需善待你的兄弟与十三叔,若有违背,天地难容,祖宗不佑!”
“儿臣定牢记于心,额娘,儿臣愿以储君之尊,代您与汗阿玛出征西北,求您别去。”
弘历潸然泪下,弘昼已然哭成泪人,连素来沉稳
的大阿哥弘晖,也已泪如雨下。
他们心里清楚,皇额娘此去,恐无归期。
“好孩子,乖乖听你十三叔的话,今后定要庇护兄弟,万不可手足相残,你可记牢?”
“儿臣,儿臣遵旨。”弘历抱着额娘的膝盖痛哭。
“皇后娘娘,您该动身前往西郊点兵出征了。”苏培盛在门外小声提醒道。
“好。”楚娴早已换上戎装,决绝踏出养心殿。
雍正三年十月初六,皇后那拉氏于西郊点兵十万,代天子监军,挥师前往西北。
一时群起攻之,民间反对声浪愈演愈烈。
甚至连皇后娘家在盛京城的祖坟都被愤怒的百姓一把火烧光。
乌拉那拉一族的子弟更是连家门都不敢出,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十二月末,十四万八旗精锐与准噶尔狼师于和通泊血战数日。
大清十一名良将尽丧,八旗精锐被逼得割辫明志,与准噶尔人血战到底。
而前来督战的皇后却日日躲在大帐内,也不知在做什么,军中怨声四起。
雍正四年正月十五,本该是元宵团圆佳节,大清将士却不得不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半数精锐折损,残骸遍布。
“不打了,凭何要为妖后卖命?我们在前线战死疆场,妖后躲在营帐内涂脂抹粉,凭什么!”
“是啊是啊,前两日还看到妖后在东边山中夜游,她倒是好兴致。”
“不好!准噶尔人又来夜袭了!!!”
不远处的缓坡上拔地而起一道道移动围墙,一时狼烟四起。
可军心已涣散,不少八旗子弟丢盔卸甲,遁逃入密林中。
准噶尔士兵在罗刹国火铳与荷兰红夷大炮的助攻下,势如破竹,冲入大清军营中厮杀。
年轻的汗王志得意满,熬过今晚,他们将再无阻碍,长驱直入中原。
这几月,是他此生最煎熬的岁月,那位声名狼藉的皇后并非庸才,而是他此生最大的劲敌。
大清皇后恩威并施,通过怀柔政策,撕开草原各部勾结准噶尔人,抵抗大清的铜墙铁壁。
用请罪和赦免、赐宴和封赏、建寺、以及编旗等多边形式,彻底平息草原各部之间,以及草原和大清的积怨与纷争。
草原诸王无不感怀帝德,彻底倾心臣服在大清脚下,自此,那位皇后彻底解决困扰中原千年之久的草原游猎边患,长城内外彻底归心。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草原就与大清再无嫌隙,彻底瓦解草原与准噶尔之间的勾连,转而将矛盾一致对外,指向准噶尔汗国和罗刹国,害得准噶尔汗国腹背受敌。
策零苦不堪言,暗暗立誓,今日定要亲自将那妖后斩杀祭旗。
楚娴身披铠甲冲出营帐,准噶尔人正用上万骆驼构筑移动的驼城防线突袭!这是这个时代在欧洲战场盛行一时的“车堡战术”,所向披靡。
只见数不清的骆驼构筑成移动的防线,延绵看不到尽头。
而准噶尔的敌寇躲在移动防线后,用罗刹提供的火炮和火铳与大清铁骑血战。
大清的将士们何曾见过这般怪异的阵仗,很快就军心大乱。
此时为了守住阵地,只能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将所有火炮瞄准移动的驼城一段,迅速撕开一道缺口,再集中兵力猛攻这个缺口,却死伤惨重。
“羡蓉,将那件利器取来,杀!”
这些时日,楚娴躲在帐篷内并非束手无策,而是在研制一种在后世国际法被禁止使用的邪恶杀器——白.磷.燃.烧.弹。
大清的红衣大炮和投掷火球压根就无法点燃打湿的毡布构筑的移动防线。
第74章
面对这些骆驼防线,她第一时间想到熔点低,能在空气中自燃的白磷。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压根没时间制作多精巧的白磷.弹,只让火器营的兵士按照她写的配比制作粗糙些的白磷燃烧.弹。
白磷在空气中暴露之后能自燃,燃烧产生的温度甚至能到一千度以上的高温,并且产生的气体有毒。
人一旦接触或吸入燃烧后的气体,更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她做的□□虽然简陋,但是在冷兵器时代依旧所向披靡。
火器营的白磷有限,只勉强做出二十多个西瓜大小的奇怪炮弹,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是何威力。
楚娴让人准备投石器,穿着铠甲,在大批侍卫的护送下,冲到距离前线最近的地方。
大清将士们一个个军心涣散,愈发屈于下风。
“本宫奉万岁爷谕令!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继续率兵进攻,本宫誓死与尔等共进退。”
将士们有了主心骨,只是短暂的混乱之后,再次恢复士气。
可骆驼防线太过诡异,易守难攻,大清将士依旧死伤惨重,只能硬着头皮增援,妄图用血肉之躯抵抗。
绝望之际,只听见一阵阵瘆人的轰鸣爆炸声传来。
一个个染着浓烈黑烟的大火球被投石器投向骆驼防线。
众人还以为那些大火球依旧和之前的一样,并不起作用。
直到坚不可摧的骆驼阵线窜出数丈高的烈焰,大清将士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最后雀跃的随皇后继续冲锋陷阵。
那奇怪的大火球就像永不熄灭的天罚般,渐渐将绵延不绝的骆驼战线逐渐引燃。
被烧成火人的敌军鬼哭狼嚎的从火线中惊慌失措的逃离。
没有人知道这邪恶的烟火到底是什么,甚至连水都无法完全扑灭,直到将所有东西吞噬成灰烬。
乱军之中,楚娴看到了一个被簇拥着离开火海的男子。
“汗王!胆敢再犯我大清国境,虽远必诛!!”楚娴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怒喝。
那男子满眼愤恨,阴鸷的目光狠狠剜着她。
楚娴却笑着举起了二十八连发的隧发枪,砰砰砰的火铳声不绝于耳。
那大汉身边的护卫一瞬间都被打成了筛子,可很快就有人扑过来继续护着他逃离。
经历半日的鏖战,准噶尔大军终于在清晨破晓之时,全线溃退。
“皇后有令!不得放走贼寇!杀!!”
楚娴浑身染血,朝着士气大振的大清将士们大喊着。
此次血战,大清反败为胜,反而是准噶尔汗国贼寇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想必短期内,准噶尔人只能蜷缩在准噶尔王廷吃沙子,再无大举侵袭滋扰大清和草原之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将士们群情激昂,山呼万岁。
楚娴嘴角噙笑,终于抽出空擦拭满脸血污。
“发捷报吧,起居官,将今日这一刻详尽记录下来。”
“微臣遵旨。”
听到熟悉的清越声音,楚娴诧异转头看向身后那道芝兰玉树的身影。
“陈大人?”
陈清彦拱手:“臣翰林院侍读陈清彦,参见娘娘。”
“你是何时来的?本宫都不曾见你来。”
这些时日她夜以继日督战,竟不曾注意身边负责记录皇后起居录的官员是谁,没想到竟会是老熟人。
“臣是随皇后娘娘亲征而来。”
翰林院内诸翰林无人愿为妖后执笔,所以陈清彦来了,他担心她战死疆场,没人愿为她收尸。
“陈大人”楚娴咬唇,前所未有的羞怯:“可否将本宫写的别那么神憎鬼厌?”
没有人不怕遗臭万年,连她也不例外。
陈清彦笔锋顿挫片刻,郑重点头。
“陈大人,本宫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无妨,你照实写吧。”
楚娴朝陈清彦身后张望,却并未见到史官。
“娘娘,史官由微臣兼任。”陈清彦看出她眉眼间的伤感,垂眸:“娘娘,大捷在望,您且回去歇息,待微臣将笔墨润色后,再呈给娘娘校对。”
“啊原来如此。”楚娴尴尬扯唇,她竟神憎鬼厌到凑不出一个史官随行。
“多谢陈大人。”
雍正五年春,随着前线大捷纷至沓来,朝臣们悲喜交加。
八爷一党如丧考妣,宁寿宫内愁云惨雾。
三月暮春时节,婉凝身披沉重甲胄,手握
染血长刀,仰头看落英缤纷。
“春嬷嬷,皇后凯旋之期可定下?”
春嬷嬷愁眉苦脸,正要回答,忽而从养心殿内传来苏培盛呜咽哭声。
“怎么能在此时废后,皇后娘娘还在战场上,若此时废后,皇后定九死一生。”
“八福晋,不好了,八爷八爷一党在朝堂上撺掇朝臣废后,怡亲王顶不住压力,方才已将废后诏书昭告天下!呜呜呜呜”
婉凝咬紧牙关,含泪坐回长椅:“苏培盛,让怡亲王以皇帝的名义,即刻赐我与胤禩和离!在娴儿平安归来前,即便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开养心殿半步。”
“凭什么!若无皇后,何来和通泊大捷,岂有此理!”
婉凝愤恨怒喝。
“哎,比起皇后娘娘,朝廷更需平息民愤的借口,皇后干政就是最好的借口”春嬷嬷欲哭无泪。
“罢了,娴儿也算求仁得仁,她自由了,再不必困守在紫禁城这四方天中当囚徒。”
婉凝低头拭泪:“走了也好。”
婉凝举目望向跪坐在养心殿前的侍疾嫔妃们,满眼鄙夷:“回来做甚?看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不如早些驾崩,娴儿回来直接当太后。”
废后诏书八百里加急传遍四海宇内,四月十六,传旨西北军中。
主帅和硕淳亲王胤祐心绪复杂看向沉默不语的四嫂。
“四嫂,臣弟立即写奏疏为您呈情。”
“不必了,七弟,你该知道,这是朝廷允许本宫督战的条件,无可厚非,大清需要在此时废后。”
楚娴将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身后,独自往帐外走去。
“四嫂,您要去哪?您不亲自班师回朝吗?”
和通泊鏖战,军中上下无不对皇后彻底臣服,胤祐亦是对恶名昭彰的四嫂刮目相看。
“你知道,我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七弟,西北军交给你了。”
胤祐默然,即便皇嫂想回京,一路上定如赴刀山火海,从朝堂到后宫,多得是人不愿废后成功回京。
倒不如放皇嫂一条生路。
胤祐撩袍,曲膝匍匐在皇嫂马前:“皇嫂,此去一别,愿您否极泰来,诸事顺遂。”
“好,多谢七弟。”
楚娴翻身越上马背,此去还有一项更为要命的任务,必须她亲自前往。
“羡蓉,你护送陈大人回京去吧。”
“娘娘,您在哪,奴婢就在哪。”羡蓉曲膝拦在皇后马前。
“没有娘娘了,我只是庶人,废后那拉氏。”
“娘娘,你要去哪?微臣愿与您同去。”陈清彦一把扯下顶戴花翎,翻身越上马背。
“陈大人,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我不想被后世骂得太惨,你知道的,我这人最爱面子,也求陈大人为我正名。”
接下来的死路,她必须自己走。
陈清彦勒紧缰绳,含泪目送皇后离去。
羡蓉跪在地上哭得岔气,手中被塞进个锦盒。
“羡蓉姑娘,劳驾亲自将这些手稿交给”陈清彦语塞,一时不知道该交给谁。
如今朝堂之上,压根无人会维护妖后。
陈清彦犹豫再三,终于想到一个勉强人选。
“亲自交给太子殿下。”陈清彦说罢,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楚娴躲入茂密胡杨林中,换上一身寻常牧民装束,再打马钻出胡杨林之时,愕然发现陈清彦竟站在马前。
“陈大人,为何而来?”
“皇后,您要去哪?微臣愿随行。”
“没有皇后,我只是庶人乌拉那拉楚娴。”
“好,楚娴,你要去哪?”陈清彦抓紧她的缰绳。
楚娴嘴角噙着玩味笑容:“我要去送死,难道你愿随我入地狱不成?”
她就不信,仅凭与陈清彦那短短两年相守的浅薄情份,这个男人愿意为她舍生忘死。
“我愿意。”
楚娴愕然,近乎脱口而出的答案,令她无所适从。
“陈清彦,这些年来,想必你已娶妻生子,成家立室,哪来的脸面说你愿意?你可曾考虑过你的妻儿?”
世间男子果然都是一个贱相,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我不曾娶妻,更无子嗣。房中只有一老仆。”
“当年你我二人分开,各有难处,我不愿让你为难。”陈清彦欲言又止。
此生若再抓不住机会,他与心爱之人再无可能厮守。
楚娴凝眉盯着陈清彦,听懂他的欲言又止,当年那人定用皇权压迫陈清彦,迫使他离开她。
陈清彦与陈家的恩怨纠葛,她也曾听说过,他曾立下毒誓,与陈家割席,此生永不入朝堂。
可他却破了誓言,不但入朝为官,还成为陈家新任家主,将百年世家海宁陈氏一族,牢牢把控在股掌之间。
“可你不问问我要去哪吗?你如今位高权重,舍得放弃权势?”
“娴儿,若非你在朝堂孤立无援,后族式微,我没那闲工夫入朝堂!”陈清彦直言不讳。
“我不愿你为难,更不会眼睁睁看你被人欺辱,娴儿,别怕,我还没死,只要我不死,我定护你周全。”
“陈清彦”
楚娴哽咽,久久不语,没想到最后关头,留在她身边之人,竟是陈清彦。
“下辈子吧,我许你来生,这辈子我过得一塌糊涂,不愿再连累你。”
“我此去,是要与年羹尧同归于尽,你不必随我送死,你先回去,若我能活着回来,我定去寻你,与你再续前缘。”
“娴儿,无论死生契阔,我不会再离开你。”
被陈清彦突兀握紧手掌,楚娴慌乱甩开他的手:“陈清彦,对不起,我此生已心如止水。”
她已经被古代人折磨的爱无能,再不想为谁伤心难过。
处理完与那人的爱恨情仇,她已剩下半条命,余生只想平静熬过,待咽气后,一睁眼就能回到熟悉的未来。
楚娴丝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离开。
自那日起,无论她身在何地,身后永远跟着一道孤寂身影。
雍正五年五月十三,楚娴仰躺在一片塞上草原中,迎来三十岁生辰。
“娴儿,生辰大吉。”
陈清彦不知从哪弄来一碗长寿面,面上竟还有两个水煮蛋。
“陈清彦,明日即将抵达抚远大将军府邸,我与年羹尧将有一场恶战,你不必再跟来。”
陈清彦不语,只安静将长寿面递到她唇边。
楚娴无奈接过筷子,默不作声将长寿面吃完,陈清彦执拗的程度,超乎她的想象。
楚娴头大如斗,这些时日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甩开他。
临近子夜,从莽莽草原腹地突兀出现一辆马车,马车内钻出两个黑衣刺客。
楚娴握紧腰刀,已对频繁的刺杀不厌其烦。
“尔等又是谁的走狗?报上名来!”
“乱臣贼子祸国妖后,人人得而诛之,我等只是替天行道!”
“好个替天行道。”楚娴嗤笑一声,从腰后取出火铳,三两下送那两个刺客下地狱。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却愁云惨雾,今日是皇后娘娘三十岁芳辰,按理说皇后生辰需举行千秋宴。
可如今的紫禁城,再无皇后。
“也不知皇后娘娘身在何处,不知过得可好”苏培盛伤感不已。
“没有皇后了,只有废后,你们所有人将我们姑娘当成踏脚石,如今利用完了,才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做给谁看?”羡蓉咬牙切齿。
“若有心,血滴子甚至连反贼秘葬的棺材都能挖出来鞭尸,姑娘一个大活人却在血滴子眼皮底下失踪,也不知你们到底安的什么狼子野心。”
“哎呦,你可别再说姑娘不姑娘的,皇后永远都是皇后。”苏培盛忙不迭压低声音。
“怕什么!皇帝若能苏醒,杀头的话我都能说一箩筐,没有皇后了,我们姑娘生死未卜,他到好,躺着就能被天下万民歌功颂德。”
“苏培盛!我不伺候了!姑娘许我与春嬷嬷,还有景仁宫里所有伺候的奴仆可随时离开紫禁城。”
“老娘不伺候了!”羡蓉说罢,将湿漉漉的帕子狠狠砸在金盆内,转身离去。
“哎呦,你们一个个的都难伺候,万岁爷呜呜呜您若再不醒,皇后娘娘该怎么办啊?这个月已有十几波刺客秘密前往西北了。”
苏培盛跪坐在万岁爷龙榻前伺候,正抹泪,忽而眼前压下一道黑影
军机处内,自从四哥病倒,皇后监军离京,怡亲王胤祥不曾再离开紫禁城半步,吃喝拉撒全在军机处里。
“王爷,廉亲王一党纠集江南学子,仍在国子监闹事。”
“哎,将这件事告诉八嫂,八嫂自会处理,若八嫂处理不了,将阿其那与塞思黑圈禁入宗人府,不必再留情面。”
胤祥头疼欲裂,八哥一党近来愈发猖狂,若非看在八嫂的面子上,八哥早不知被赐死几回。
胤祥忍无可忍,决定违背对四嫂的承诺,将兴风作浪的八哥绳之以法。
“王爷,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串联朝臣推举年贵妃为继后一事愈演愈烈,这回该如何寻理由婉拒?”
“年氏一族在军中盘根错节,朝堂上更是振臂一呼,从者如云。”
“太子年幼,太子母族式微,如何能撑起外戚屏障?”
“不可!张廷玉,无论如何都不能妄立继后,除非”胤祥叹息。
除非四哥驾崩,为了稳定朝政,否则皇后只能是那拉氏,否则四哥若知晓,不知会为四嫂作出如何疯狂的举动。
“除非朕驾崩!”
窗外传来低沉怒喝,重臣们愕然看向朱门口,竟看见面色惨白的万岁爷在奴才搀扶下,缓缓踏入军机处。
“四哥!您终于醒了。”胤祥曲膝匍匐在四哥脚下,肩膀一瞬间佝偻,累的直不起腰来。
闻讯而来的三位皇子这几个月来担惊受怕,此时终于找到主心骨,在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颜面,抱着汗阿玛低声抽泣。
“汗阿玛,儿臣要额娘,额娘在哪?”五阿哥弘昼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蹭满汗阿玛龙袍。
胤禛满眼愧疚,将三个皇子抱在怀中,无声啜泣。
是夜,年家全族二百三十一口,悉数秘密赐死,内务府总管大臣年希尧在最后一刻放出飞鸽传书,眼睁睁看着那只飞鸽被射杀。
盛极一时的年党,一夜间灭门。
第二日一早,后宫嫔妃分成两派,在贵妃宋氏与年贵妃带领下,连夜聚集于养心殿外。
年贵妃有强大娘家撑腰,自是要压贵妃宋氏一头,遂领着后宫嫔妃踏入养心殿内面见万岁爷。
宋氏毕竟是皇后身边的心腹,此时见到万岁爷阴鸷面容,登时心底突突跳,赶忙放慢脚步。
“万岁爷,臣妾听闻您龙体已痊愈”
年氏满眼娇羞,施施然盈盈衣摆。
噗呲一声,刀光剑影中,年贵妃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到宋氏脚下。
宋氏强忍着恐惧,抬起花盆底鞋,一脚踩住年贵妃死不瞑目的脑袋。
“万岁爷,您终于醒了,臣妾求您将皇后娘娘迎回紫禁城。”宋氏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匍匐在血海中。
“臣妾不服,皇后无过错,为何废后!臣妾要为皇后娘娘陈情。”
在场的嫔妃们见宋贵妃为皇后求情,一时没了主意,纷纷跟着宋氏匍匐在地,为废后求情。
充斥血腥气息的养心殿内,只剩下一众嫔妃磕头之声。
一众出身勋贵大族的满军旗嫔妃却不曾下跪。
这些嫔妃都有从龙之功,熹妃钮祜禄氏更是潜邸家臣出身,自是不会跌份的为废后求情。
皇帝一手撑剑,剑上血迹尚未干涸,垂首沉默不语。
此时皇帝忽而冷笑一声:“未跪者,杀!”
场间七八个仗着娘家势力与太后撑腰的嫔妃吓得跪伏在地,哭嚎求饶。
“万岁爷,那是那是您钦封的熹妃钮祜禄氏啊!”苏培盛咬重钮祜禄氏这几个字眼。
新帝登基没多久,为笼络前朝勋贵,册封了不少勋贵女子。
熹妃钮祜禄氏就是其中之一。
熹妃钮祜禄氏是与年贵妃争夺继后的最强劲对手,钮祜禄一族串通满洲八大家族,誓要将汉女出身的年贵妃排挤出皇后争夺。
“皇兄三思。”匆匆赶来的怡亲王与一众皇族耆老们吓得胆战心惊。
皇帝下旨斩杀的嫔妃中,全都出自满蒙军旗的勋贵女子,若将这些女子斩杀,势必引起满蒙勋贵不满。
可皇帝却置若罔闻,非但不曾收回圣旨,竟下旨令群臣立即入宫观刑。
七位嫔妃被处以斩刑,雍正爷在斩杀七位满蒙嫔妃之后,连夜下旨收回废后圣旨。
八百里加急的谕令连夜从四九城往四海域内矫旨。
与此同时,楚娴刚结束一场鏖战,从未料到她已然沦为满蒙汉三旗共同的敌人。
此时楚娴将染血长刀随手楔入被鲜血染红的草甸。
“没想到有朝一日,恶斗多年的满蒙汉三旗竟因我摒弃前嫌,同仇敌忾,满蒙汉一家亲,我可是第一功臣呐。”楚娴苦笑自嘲。
“即将抵达抚远将军府,你可想好刺杀年羹尧的计划?”陈清彦随手私下袍角包扎伤口。
“水来土掩。”楚娴从容接过碎布,帮陈清彦处理伤口。
第二日清晨,楚娴与陈清彦二人混迹于送菜的农户中,潜入将军府。
“年羹尧浸淫西北边军多年,不曾有家眷随军,为何每日所需米粮如此庞大?”楚娴懵然。
“达官显贵衣□□细,并非以量估算。”陈清彦温声提醒。
“能有多奢侈?还能奢侈过我么?”楚娴纳闷。
待看清水井边堆积如山的白菜,登时瞠目结舌。
“你们快些来选大白菜,只取菜心最嫩的三片叶子,旁的废料弃之不用。”
“还有这猪,只取黄金六两肉。”
一口二三百斤的大肥猪被开膛破肚,只取出薄薄一片肉来。
楚娴抿唇,原来这就是年羹尧密报中所说的西北行军环境恶劣,食不果腹。
待到将一筐筐人参抬入厨房,眼睁睁看灶下的婆子将人参丢进灶膛里当柴火烧,楚娴瞬时怒不可遏。
“这位婶子,人参怎么当柴火烧了?这里头有何门道?”
“人参当柴火
烧,煨制出来的开水白菜汤才能不燥,吃着白菜汤还能吃出人参味,却无半点人参的苦涩感。”
“哦,我这辈子还真是开了眼。”楚娴压下狂怒,难怪年羹尧赖在西北迟迟不愿班师回朝,原是在西北军中当土皇帝。
“快些,大将军回府了,你们将沐浴香汤准备好。”
楚娴与陈清彦对视一眼,悄然绕到水房里,将准备香汤的小厮与与丫鬟打晕,换上仆从衣衫,跟着老仆人往北疾行。
沿途十步一哨,楚娴都不知被搜身几回,就连簪在鬓边的银簪都被仆从取走。
行到耳房内,她身上再无防身利器。
“还愣着做甚,伺候大将军沐浴。”一个中年男子摆着脸轻斥。
陈清彦俯首帖耳,拎着装满热水的大木桶入内。
楚娴则将大将军的常服摊开,熨烫的服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陈清彦垂首从浴池内走出,面色却说不出的怪异。
楚娴拎起装满水的木桶,待要将木桶抬入浴池,忽而手中木桶被陈清彦一把夺过。
陈清彦夺过木桶,沉默转身回到浴池里添水。
楚娴有个坏习惯,凡事总喜欢刨根问底,陈清彦的举动愈发反常,她就愈发想一探究竟。
犹豫片刻,她拎起木桶绕过屏风,径直踏入水汽氤氲的浴池内。
“娴儿娴儿给我快些给我”
耳畔陡然传来男女欢好之声与奇怪的水声,楚娴登时涨红脸。
没想到年羹尧竟带女子随军,更可恶的是那女子的名字。
可恶的年羹尧
楚娴怒不可遏,透过屏风缝隙,却被眼前奇葩一幕震慑得无语
年羹尧背对着她,与一女子颠鸾倒凤,他面前则挂着一副画像,画上女子巧笑倩兮,明黄凤袍上水渍斑驳。
也不知沾染了什么秽物。
两人一画之间羞耻的互动,就这么诡异地映入眼帘。
难怪陈清彦不愿她靠近浴池。
何其难堪,此时她进退两难,只能尴尬垂首,与陈清彦隔着屏风,一道欣赏猎奇的画面。
不得不说武人的体力还真是好,也不知过去多久,楚娴腿脚站的发酸,浴池内的动静才勉强消停。
不待她趁机离去,忽地从浴池内传来女子痛苦呜咽声与剧烈水花扑腾声。
年羹尧真是疯了,上一刻还在与那美艳女子欢好,这一瞬,却将女子活活溺毙在浴池内。
楚娴心如擂鼓,后背直发凉。
年羹尧对她的心思,她心知肚明,可兄长五格却将年羹尧收为己用,楚娴碍于兄长的情面,不得不倚仗年家,没想到却养虎为患。
此时此刻,她恨不能立即转身逃离。
可她一转身,竟发现门边不知何时已站着一列身披甲胄的士兵。
房门砰地被关紧。
“娴儿,既前来大将军府,为何不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尽地主之谊。”
年羹尧衣襟大开,放浪不羁从浴池踏出,面上还染着尚未退去的欲色潮红。
“年大将军好大的口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地主之谊。”楚娴强压下恐惧,不卑不亢与年羹尧对视。
“娴儿,你若想当皇后,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年羹尧扬手间,陈清彦被两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按倒在地。
“娴儿,上一回见你,还是在前年除夕宫宴,你不开心,我知道,他待你不好。”
年羹尧丝毫不掩饰眸中贪恋,步步紧逼,楚娴目光时不时落在陈清彦身上,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退到浴池边,再无退路。
浴池内尚漂浮着来不及收拾的艳尸,楚娴绝望闭眼。
“年大将军,本宫虽是废后,却也是太子生母,岂容你亵渎,你若敢践踏本宫尊严,本宫定自戕于此,废后死于大将军府邸,也不知大将军能否与七爷和十三爷解释清楚。”
“何须解释!我年羹尧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娴儿,你已被废后,沦为庶民,难道你甘心吗?皇帝对你从来都是虚情假意,难道你不知?”
“知道又如何?就如你背叛我,将你妹妹送入宫中承宠,你又居心何在?”楚娴压下恐惧质问道:“你我都并非年少时,物是人非。”
“亮功哥哥,当年你说护我一生,如今你却出尔反尔,我已是天下万民唾弃的废后,原来连你都不将我放在眼中。”
楚娴欲语还休,泪眼婆娑依偎在年羹尧怀里。
今晚诛杀年羹尧的利器,其实是她,而非旁的暗器。
第75章
噗一声闷响,年羹尧难以置信捂紧淌血脖颈,苦笑道:“娴儿,你真是青出于蓝,学的极好。”
“是亮功哥哥教导的好。”楚娴说罢,含泪从口中再次射出一枚枣核。
年羹尧轻巧躲过。
楚娴有一项隐秘的保命技艺,她能用手边任何果核硬物充当暗器,百发百中伤及敌手要害。
这是年幼时,年羹尧教她的技艺。
从踏入将军府那一瞬,她就在冥思苦想如何杀死年羹尧。
迅雷不及掩耳间,楚娴打碎盛满塞上甜枣的玉盘,碎玉片抵紧年羹尧脖颈。
“大将军!”护卫们蜂拥而至,将浴池内外团团围住。
“放肆,谁敢对皇后不敬,统统退下。”
年羹尧声嘶力竭怒喝:“奴才年羹尧,恭送皇后娘娘。”
楚娴愣怔片刻,拽着年羹尧踏出将军府,没想到年羹尧连逃跑的马车都已准备好。
原计划中,她并无撤退计划,本就抱着与年羹尧同归于尽,回到现代的念头。
可陈清彦的出现,却让她不得不临时筹谋后路。
马车蜿蜒于莽莽贺兰山中,此时奄奄一息的年羹尧从袖中取出一副染血的绢帕,楚娴懵然接过绢帕,展开绢帕详览,竟发现是一副地图。
看地图上的山脉河流,并非是大清国境。
“娴儿,我知紫禁城于你而言,是一道枷锁,这是我在天山北边为你打造的隐居之地,那里有你喜欢的一切,庄园,马场,果园。”
“原想将你送上太后至尊,可我知道,你不稀罕。”年羹尧含笑握紧她的手。
“年羹尧从不曾背信弃义,只不过你不信我,我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也许你不想知道,我效忠之人,从来不是龙椅上那位。”
“我弃笔从戎,只因你在军中全无靠山。”
“亮功哥哥”楚娴哽咽落泪,原来年羹尧从始至终都知道她在利用他。
走吧,娴儿,亮功哥哥只能送你到这,余生之路,只能由你自己走了。”
“亮功哥哥,与我一起走吧,你已功高震主,留下定没好下场,倒不如丢下这些纷纷扰扰,与我一道离开这。”
年羹尧是武人体魄,自不会轻易被一颗枣核钉夺取性命,此时已然包扎好脖颈淌血伤口,端坐在马车内。
“我没法走,娴儿,也许你已经知晓,年家在你的纵容下,已是脱缰野马,年家上下只有我是清醒的,我不能离开,否则万岁爷若今后谁在军中为新帝清君侧,你的儿子势必是下一任君王。”
“好!”楚娴咬牙私下衣襟一角,咬破指尖,面色凝重写下血书。
“亮功哥哥,倘若他对您与年家赶尽杀绝,将这份血书交给他,定能保全年家。”
“奴才多谢娘娘成全。”
年羹尧嘴角笑容愈发苦涩,如今他已是孤家寡人,年氏一族已悉数伏诛,只剩下他这条漏网之鱼。
年家上下在这些年来膨胀的欲望让人心惊,家族不顾他的反对,执意将年氏女子强行送入宫中承宠。
自从他最疼爱的小妹入宫为贵妃那一日起,年家衰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已躲到西北边陲,可家族却愈演愈烈,他若不和光同尘,反而是他的不是。
大将军残暴,大将军骄奢淫逸,父亲为了扶持族中争气子弟,强行为他树立败德无能的形象。
罢了,年家在他手中崛起,最终败在他手里,也算有始有终。
年
羹尧扬手与渐行渐远在草原腹地的马车挥手道别,年家哪怕还剩下他一人,只要娴儿还需他撑腰,他也绝不能倒下。
年家,永远都是最忠心耿耿的后党,矢志不渝。
晚风渐起,贺兰山呜咽风声四起,楚娴坐在马车辕前,策马扬鞭。
“陈大人,你该回”
“这里没有皇后废后,也没有陈大人,娴儿,你将去何处?”
“我不知道,年羹尧为我在天山准备了庄园。”
“我还在犹豫,我想回江南。”楚娴犹豫不决。
她曾密令年羹尧在大清国境之外选择一处避世之地,没想到年羹尧选择了天山。
雍正朝时,天山南北尚未被大清汉尼拔乌雅兆惠征服,那人即便苏醒,也绝无可能寻到国境之外。
只是,在天山隐居,她将不得不面对她此生死敌——索绰罗策凌。
此时天际翱翔而来一只海东青。
是婉凝带消息来了。
楚娴心下忐忑不安,就怕是那人驾崩的噩耗。
“陈清彦,可否帮我瞧瞧京城来的消息,若是奔丧的噩耗,我们即刻赶回京城。”
陈清彦接过密信展开,失落神态一闪而逝。
“万岁爷已苏醒,并下旨撤回废后圣旨,年氏一党尽数伏法,年贵妃赐死。”
“哦。走吧,我们立即去天山。”听到这个消息,楚娴反而如释重负。
与那人之间的羁绊终于尘埃落地,往后余生,与他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皇后,废后圣旨已撤销,年氏也已赐死,为何不回紫禁城?”陈清彦忐忑追问。
原以为她听闻喜讯,定会迫不及待赶回京城与皇帝相聚。
不成想,千里迢迢而来的喜讯,竟逼得她不得不远走他乡。
“我不会再为不值得之人回头,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年氏,还有赵钱孙李妃,永无止境,皇后谁爱当谁当,我不稀罕。”
楚娴扬鞭往西北草原腹地狂奔离去。
陈清彦错愕,暗自庆幸不曾为家族所迫,随便择世家女子成婚生子,否则今日定落得与那位一样的下场。
陈清彦不免欣喜:“娴儿,我能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信我。”
楚娴勒紧缰绳,头一回认真审视陈清彦。
“陈清彦,我此生不可能再沉沦情爱,你若愿与我搭伙过日子,今后你我就是夫妻,享受鱼水之欢,无关情爱。”
楚娴的目光落在陈清彦受伤的左腿,她欠他很多条命,这个男人是唯一对她毫无所求,不图回报的傻子。
年羹尧要权势,那人要她臣服与乖顺,唯独陈清彦,从不曾提过任何要求,这样的谦谦君子,怎能令人不动容。
“陈清彦,那人若知道你与我有染,定不会放过你,你可想好?与我在一起,定会招致杀生之祸。”
“你怕了吗?你若打退堂鼓,可立即离去。”
“陈清彦,你到底想要什么?封侯拜相,还是配享太庙?”
“我能许你高官厚禄,许你贤妻贵妾。”楚娴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她盼着陈清彦能有所求,如此才不会对他束手无策。
“娴儿,我这一生颠沛流离,从权贵子弟到落魄书生,人间苦楚尽尝,除了你,我再无所求。”
“你不怕死么?”楚娴垂首,避开陈清彦灼灼目光。
“我不怕死,若你不嫌弃,此生我定生死相随。”
手腕被钳紧。
沉默片刻,楚娴反手握紧陈清彦手掌。
她这一生跌跌撞撞,兜兜转转,没想到竟是陈清彦始终坚定握紧她的手不放开。
“陈清彦,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你永远都不会放开我的手,对么?”
“娴儿,从来都只有你不要我,我不曾改变心意,此生相依相伴之人若非你,我宁可孤独终老。”
“好吧,看来过去是我有眼无珠,遇人不淑。”
“娴儿”陈清彦握紧她的手掌。
“可我无法给你皇后至尊,倘若他允你六宫无妃”
楚娴嗤笑:“绝无可能,否则我与他也不会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他登基之后,只不过是找不到借口震慑朝臣,正好借题发挥,我有自知之明,我在他心中,并无重要。”
“他撤回废后圣旨,只不过是因为废后圣旨并非他亲自颁布,他觉得旁人做了他的主。心有不甘而已,他那人,决不允许任何人或事超脱他的掌控。”
楚娴自认为与那人十几载夫妇,对他刚愎自用的性子多少有几分了解。
“我给过他无数机会,倘若他继续强人所难,那就将我的尸首带回去吧。”
“对于他,我只剩下问心无愧,我累了,再也爱不动他了。”
杀年氏,只不过是为了铲除年家势,那人明知年家背后的真正靠山是她,杀年氏岂不是在变相威胁她。
杀鸡儆猴的把戏,显摆他的至高无上的君威而已。
“不必再提无关紧要之人。”楚娴从容越上马背,与陈清彦共骑,二人说笑间,跨过大清与准噶尔汗国西北边陲。
这一回逃离,她已做好万全准备。
不但准备了完美的假死替身,更是逃出大清的国境内。
她都已远走他乡,逃到穷山恶水的天山,就不信还会倒霉地与那人再有任何孽缘纠缠
紫禁城内,苏培盛正在整理万岁爷微服出巡的行装。
羡蓉满眼喜色。
“娘娘在西北若听闻万岁爷撤回废后圣旨,定会迫不及待赶回京城与万岁爷团聚。”
苏培盛面露怪异:“但愿吧。”
皇后与万岁爷因后宫一事,已闹和离许久,帝后早已离心。
此番废后,与其说是皇后迫于无奈,倒不如说是皇后借势,趁着万岁爷昏迷之际,主动废后求去。
皇后心里指不定正高兴成功废后,逃离紫禁城,哪儿会乖乖回来紫禁城。
血滴子十日前,在西北与皇后断联,皇后压根不曾星夜兼程赶回紫禁城,而是与紫禁城渐行渐远,甚至匪夷所思靠近大清国境线。
苏培盛忧心忡忡,万岁爷此行,恐怕无法顺利将皇后带回来。
帝后之间的裂隙非一日之寒,只要后宫存在一日,皇后永远不会回紫禁城。
羡蓉含笑转身那一瞬,脸上笑容无比僵硬,姑娘好不容易逃离紫禁城,她绝不能让皇帝将姑娘抓回来。
她必须时刻跟在皇帝身侧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不遗余力误导皇帝,为姑娘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
正思付间,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冲入养心殿内。
“苏苏大总管,大事不妙,皇后皇后”小太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苏培盛满眼惊恐,一把揪住吓傻的小太监。
“前夜,皇后于西北遇刺,葬身于贺兰山南麓。”
“什么!!”苏培盛眼前一黑,险些昏厥在地。
“不可能!你休要诅咒皇后娘娘!”羡蓉脚下一踉跄,跌坐在地。
“羡蓉,羡蓉姑娘,求您行行好,告诉杂家,皇后到底在哪?皇后娘娘的安危绝不能开玩笑,否则你我都不得好死,求您救救杂家吧。”
苏培盛一瞬不瞬盯着羡蓉的神态,就怕错过蛛丝马迹。
从前皇后也曾装死逃走,定是皇后想逃离万岁爷,才故伎重演,假死逃走。
羡蓉知道在狡诈的苏培盛面前及容易露出马脚,索性眼白一翻,先装晕回避再说。
“哎呦,姑奶奶,您别装晕了,杂家去唤太医给你扎针了!”苏培盛急得团团转,赶忙唤太医来给装晕的羡蓉扎针。
可无论太医如何扎针,羡蓉都咬死牙关不肯张嘴。
“姑奶奶,算杂家求您了。”
苏培盛急的直抹泪,可羡蓉却直挺挺躺着装死,无奈之下,苏培盛只得战战兢兢往御书房报丧。
御书房内,怡亲王胤祥与太子弘历正与皇帝议政,商讨皇帝微服出宫之后,军机处与东宫该如何稳定朝纲。
“汗阿玛,要不让儿臣与大哥五弟去接皇额娘归来,可好?”太子弘历欲言又止。
他潜意识里觉得若汗阿玛去西北接皇额娘,恐怕会适得其反。
“是啊,四哥,您是天子,岂能千里迢迢去西北接皇嫂,倒不如坐镇京城,让皇子们去接回四嫂。”
胤祥不敢说的太明白,皇后满眼笑意端坐在龙椅上,亲手攥写废除她自己的废后诏书的画面,仍是历历在目。
四嫂那日的笑容愉悦之极,显然废后是她心之所愿。
胤祥待四嫂出征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整个军机处与朝堂文武百官,全都被皇嫂给利用了。
皇嫂在西北指不定如何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说不定皇嫂已逃离西北。
四哥大病初愈,若被四嫂刺激得龙体抱恙
胤祥不寒而栗,偷眼与太子弘历对视。
“你们是在担心朕去接皇后,反而会将皇后逼走吧。”胤禛自嘲苦笑。
他岂会不知皇后利用千载难逢的机会,
顺利废后,逃出紫禁城。
她宁愿背上千古骂名,也要逃离他身边。
原来在她眼中,留在他身边,竟如坠地狱。
“汗阿玛,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快接回额娘。”弘历垂首。
“哼!别以为朕不知你们兄弟几人的狼子野心,你们究竟想去西北接回皇后,还是去西北送别皇后?”
意图被戳破,弘历垂首不语。
“汗阿玛,额娘在您身边不快乐,若您逼她回来,额娘迟早会郁郁而终,您若真对额娘有半点情份,就该放额娘一条生路。”
“够了!”胤禛怒不可遏:“弘历,你敢保证一辈子只守着一人?”
弘历哑口无言,莫说是天潢贵胄,即便是小富即安的寻常男子,也想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儿孙满堂。
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额娘的确不对,可那是他的亲额娘,即便额娘十恶不赦,冥顽不灵,也是他的额娘,是未来的皇太后。
即便大错特错又何妨?
“汗阿玛,有句话儿臣不吐不快,儿臣想知道您接回额娘之后,又该如何留住额娘?”
“额娘容不下您的三宫六院,难道您接回额娘,是想看您日日流连后宫,眼睁睁看您宠幸别的嫔妃?”
“您会逼死额娘!您该知道的。”
“够了!三妻四妾是人伦常情,朕无错!”
被自己的儿子连声质问,胤禛恼羞成怒:“世间男子都无法践行之事,为何逼朕就范?朕是皇帝,绵延皇嗣,是朕的责任。”
“汗阿玛!您与别的女子绵延子嗣做甚?是觉得额娘所出的皇子不配继承您的江山吗?”
五阿哥弘昼气哼哼冲入御书房里:“汗阿玛,您若瞧不上儿臣几人,就立即革除我们兄弟三人的黄带子,正好儿臣也不想当您的儿子了。”
“您要去找后宫生皇子,现在就去,不必再追去西北逼死皇额娘。”
弘昼气得跳脚:“汗阿玛,您今晚就可以宠幸嫔妃,需要儿臣将后宫那些女人一起请来为您侍寝吗?”
“您不觉得可笑吗?您不愿放弃三妻四妾,可您这些年却也不曾让别的女子靠近,您在怕什么?怕额娘不要你?”
“如今额娘已不要你了,您可放心去宠幸嫔妃了!我额娘不要你了!”弘昼声嘶力竭大喊。
“放肆!!放肆!!”
御书房内回荡皇帝暴怒呵斥声。
弘昼被四哥弘历拽着匍匐在发疯的汗阿玛脚下,还要继续质问汗阿玛,却被面色煞白的四哥一把捂紧嘴巴。
弘昼推开四哥,缓缓站起身来:“儿臣弘昼,今日自请革除黄带子,贬为庶人,万岁爷若能将庶人弘昼过继给乌拉那拉家,庶人弘昼定对万岁爷感恩戴德。”
“五弟,住口!”太子弘历恐惧看向汗阿玛。
“四哥,您别再端着了,若让汗阿玛追去西北,额娘定没活路,到底是太子之位重要,还是额娘重要?你到底想不想继续当皇额娘的儿子?”
“谁说皇额娘不重要。”弘历急赤白脸反驳。
“若是在太子之位与皇额娘的性命之间抉择,四哥您选哪个?”
“自是额娘。”弘历缓缓站起身来,仰头直视端坐在龙椅上的汗阿玛。
“汗阿玛,儿臣要额娘平安无虞,请您成全。”
“汗阿玛,您去西北只会适得其反,求您放皇额娘一条生路。”弘昼匍匐在地祈求。
“求汗阿玛救救皇额娘。”弘历曲膝匍匐在地。
“滚!都滚出去!”
“汗阿玛,若皇额娘有三长两短,儿臣死也不原谅。”弘昼抹泪,起身冲出御书房。
“汗阿玛,请您三思。”弘历起身,追逐五弟的步伐离去。
此时御书房内只剩下怡亲王与皇帝兄弟二人。
怡亲王不语,只沉默陪伴四哥。
“十三弟,你也觉得朕错了吗?”
胤祥摇头:“四哥,您素来是杀伐果断之人,若觉无错,为何会问臣弟对错?”
“皇嫂除了擅妒,并无别的错处,若无皇嫂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准噶尔骑兵已打进长城。”
“朕无错!”
“皇兄,其实您已给了四嫂独宠,不是么?这些年来,您可曾宠幸过别的女子?”
“你就是就是嘴硬”胤祥硬着头皮说实话。
被十三弟戳破真相,胤禛面子上挂不住,冷哼道:“若非她一再阻拦,说不定皇子皇女都不止十个八个。”
胤祥将脑袋埋得愈发低:“四哥,那如今四嫂远在西北,没人阻拦您宠幸后宫,您为何仍是不召幸嫔妃?”
“朕”胤禛哑口无言。
此生被那人轻松拿捏,彻底臣服在那人石榴裙下,是一件令他羞愤至极,耿耿于怀多年之事。
他是皇族,是帝王,坐拥天下,一言一行都代表大清朝的颜面与体统,却唯独对枕边人束手无策,若传出去,定会被世人嘲笑。
她就是仗着他的宠爱,才如此放肆。
“都怪朕,从前她是皇子福晋之时,朕太纵着她,才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胤祥清咳几声,忍不住开口:“四哥,可您当郡王之时,也没见您对四嫂硬气一回,后来您当上亲王,也还不是总之四嫂的脾气,都是您自己骄纵出来的”
“如今四哥您已是皇帝,还不是为四嫂守着臣弟瞧着平日里四嫂也没拦着您召幸后宫,是您自己”
“四嫂不愿侍寝,不是您眼巴巴凑到四嫂跟前”
胤祥越说越小声,四哥面无表情的脸已烧得通红。
他的四哥什么都好,唯独嘴硬,爱面子,早就被四嫂调教成合格的妻奴,却不肯承认,死要面子,如今到好,四嫂都被他气跑了,他还端着架子。
“万岁爷,八百里加急密报!”
苏培盛蜷缩在门外,终于熬到御书房内的气氛勉强缓和几许。
“万岁爷,前夜,皇后于西北遇刺,葬身于贺兰山南麓。”
咔嚓一声,朱笔生生折断。
“不可能!她是又是在闹脾气不肯回家,她定又在诈死!”
“即刻前往西北!朕倒要看看她到底闹够没有!”
“四哥,您且息怒,否则四嫂定不愿再见您。”胤祥瞧见四哥暴怒的神情,战战兢兢提醒道。
没有人相信四嫂真的出事了,毕竟从前皇后就用诈死来诓骗过万岁爷。
苏培盛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总觉得万岁爷此去西北,定会空手而归。
暴雨夜,皇帝微服出宫,却被一行送葬队伍挡在身无门前。
婉凝一身缟素,抱着娴儿的灵牌,堵在皇帝马前。
“皇帝陛下,您无需前往西北,奴才已将皇后娘娘带回来了。”
闻言,胤禛如遭雷击。
“不可能,郭络罗氏,你与皇后又在胡闹什么?她在哪?”
“呵,她还能在哪,自是被您的朝臣逼死在西北!”婉凝将手中令牌砸向皇帝。
“我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帮着你促成孽缘。”
婉凝来之前,抹过辣椒水,此时哭得涕泗横流。
狗皇帝似乎被吓傻了,此时整个人扑入恶臭的棺材内,抱着尸首低声啜泣。
万岁爷关心则乱,苏培盛却还在怀疑棺材里的尸首究竟是不是皇后娘娘。
苏培盛小心翼翼凑到泪流满面的桂默默身侧。
“桂嬷嬷,这欺君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啊”苏培盛小声提醒。
桂嬷嬷白一眼苏培盛:“你的意思是,连万岁爷都认定棺材内的尸首是皇后,你比万岁爷还英明睿智?”
“啊?这这这,杂家并非此意。”苏培盛忙不迭摆手否认。
再看万岁爷已亲自为皇后扶灵,前往养心殿,苏培盛瞬时叫苦不迭。
八福晋虽哭得满脸通红,却并无过多悲痛情绪,若皇后当真身死,八福晋早就哭得昏厥,哪里还会在这与万岁爷针锋相对。
可英明如万岁爷,为何要故意被八福晋戏耍?
婉凝也想知道答案,入了养心殿没多久,她就恐惧地知晓了答案。
皇帝竟当着她的面,将腐烂成一堆烂肉的尸首拆卸开,一块块骨头摸索。
皇帝竟然在为尸首摸骨。
此时皇帝边哭边笑,像个疯子似的。
婉凝心底发怵,哆哆嗦嗦躲到门边,就怕皇帝龙颜大怒,将她斩杀在养心殿内。
“郭络罗氏,皇后在何处?”
“万岁爷,这就是皇后,您才苏醒,自是消息闭塞,皇后已于半个月之前死于西北乱军中。”
婉凝早就与驻守军中的七爷和年羹尧串通一气,那日在乱军中,娴儿的替身当着万军之前跌落深谷,没有人会怀疑皇后的死因。
“皇后垂髫之年与朕结发为夫妇,朕若连枕边相伴十几载之人都认错,枉为人夫。”
“郭络罗氏,你若不说,他今日就为你殉葬!”
“奴才不知万岁爷在说什么。”
“传朕旨意,立即将阿其那赐死。”
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婉凝满眼惊慌站起身来。
廉亲王胤禩被押入养心殿内,
匍匐在四哥脚下。
“臣弟愿赴死,求皇兄饶恕郭络罗氏僭越之罪。”
“阿其那,今日若郭络罗氏不说出皇后去向,你就去死吧!”
“是。”胤禩谦卑无比,双肩却在轻颤
雍正五年七月初三,楚娴站在天池畔,远眺敖包彩笙。
“陈清彦,佳节在即,我们在乞巧节那日成婚吧。”
微雨斜阳下,陈清彦正擒伞朝她疾步而来,闻言,脚下一踉跄。
“咿?你若不愿,就当我没说。”
楚娴抿唇憋笑,越是与陈清彦这憨书生相处,越是觉得惬意自得。
“我愿,我愿,我我只是怕自己在做梦”陈清彦失神喃喃。
楚娴也觉大梦一场,上一回在江南,若非那人捣乱,她与陈清彦早已成婚,算上这一次,她竟阴错阳差嫁给同一个男子两回。
这一回,远在大清国境西北,那人定不会再来拆散她的良缘。
与陈清彦的大婚略显简陋,二人只对着双方父母的灵位磕头,就草草了事。
洞房花烛夜,楚娴灌下一大壶马奶酒,才勉强压下不安与慌乱。
“夫人,你若觉得不适应,我们我们可先不圆房。”
陈清彦循规蹈矩站在屏风后,不曾僭越半步。
“没什么好后悔的,我这辈子已经历过最后悔之事。”楚娴三下五除二脱去衣衫,钻入陈清彦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