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雍正元年,今日是端午,从前在潜邸还能寻借口不来紫禁城赴端午宫宴,如今她是紫禁城的女主人,避无可避。
此时楚娴里三层外三层套上皇后吉服,热得直摇扇。
“嬷嬷,再加两个冰盆来。”
“一会儿去皇极殿里乌泱泱都是人,衣衫就不能少穿两层吗?回头让绣娘缝几层假镶边袖。”
楚娴热得将绢扇伸进衣摆下边扇风。
“娘娘,廉亲王福晋前来请安。”
“快些让婉凝进来。”
“奴才廉亲王福晋郭络罗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婉凝穿着厚重黼丽的亲王福晋吉服,走路都需桂嬷嬷搀扶着。
“都下去吧,本宫与廉亲王福晋说说体己话。”
待奴才们离开,婉凝没正形地蹬掉脚上高跷似的花盆底鞋。
“娴儿,若非你再紫禁城里,打死我都不来,来一趟可遭罪了,我身上都流八斤汗。”
“可不是么,我后背都打湿了。”楚娴将绢扇朝向婉凝,为她扇风。
“娴儿,那病秧子三阿哥快不成了,左不过就这两日。”
楚娴骇然:“怎么会?前两日才见弘时与佟佳氏在御花园里闲逛。”
“我还以为是你娴儿,你如今是中宫皇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有不便出手之事,你与我说一声即可,我准保办得滴水不漏。”
“真不是我,我为难小孩做甚?”楚娴忙不迭辩解道。
婉凝竟以为是她对三阿哥下毒手。
说话间,从永和宫方向传来凄厉痛哭声。
“呀,该不会三阿哥没了吧。”婉凝幸灾乐祸凑到殿门外。
“皇后娘娘,三阿哥薨了。”羡蓉小跑着前来禀报。
“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如今后宫中只有本宫与齐妃膝下有子嗣,明日四九城指不定如何编排本宫容不下庶子。”
楚娴愁眉不展。
“佟佳氏母子罪有应得,皇后不必自责。”梁九功欲言又止:“他们母子二人能苟活至今,全仰仗孝懿仁皇后的薄面,可人情也有用尽之时。”
楚娴默然不语,四爷之所以不对佟佳氏母子动手,报答孝懿仁皇后的养育之恩是其一。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四爷需要利用佟佳氏母子当诱饵,引出佟佳一族潜藏在朝堂与后宫的势力。
佟佳一族作为曾经的天子母族,自从大清入关至今,定暗中培植不计其数的势力,才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享有佟半朝的尊荣。
若四爷得到他想要的,佟佳氏母子定活不成。
三阿哥已死,看来四爷从佟佳氏母子身上得到了他想要之物。
“齐妃如何了?”楚娴轻叹,三阿哥死了,齐妃焉有苟活的价值。
“娘娘,齐妃娘娘病倒了,估摸着”梁九功嘴角噙笑。
“万岁爷还在御书房吗?快些去请万岁爷来。”楚娴不敢擅作主张,就怕坏了四爷的布局。
“回娘娘,万岁爷御驾方才前往宗人府,尚未归来。”梁九功忽而幽幽开口。
春嬷嬷与婉凝不约而同看向梁九功。
楚娴敏锐察觉到婉凝的眼神极为古怪,她藏着心事之时,眼神就是这般闪躲。
“万岁爷去宗人府做甚?”不安感油然而生。
四爷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宗人府里唯一能惊动御驾亲自前往的的囚徒,只有大阿哥与废太子胤礽。
“我去宗人府瞧瞧。”楚娴心下不安。
“娴儿,宗人府那地方煞气重,还是别去了,一会儿宫宴即将开始,你让奴才去请万岁爷即可。”婉凝闪身挡在门前。
“婉凝!”楚娴语气凝重:“到底出何事了?”
“阿牟,万岁爷到底在宗人府做甚?”楚娴疾步走到阿牟面前。
梁九功垂首,不敢挑明。
如今这位万岁爷戾气比先帝爷更重,说是暴戾恣睢都不为过。
他的老伙计李德全并没有他运气好,李德全早年间曾投靠八爷,新帝登基之后,李德全自是没好下场。
李德全七零八落的尸首,是他亲自收的尸,一想到那晚在畅春园内,满地都是拼凑不全的李德全,梁九功瞬时毛骨悚然。
“你们都不说,我自己去瞧,羡蓉,看着他们,在我回来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内殿。”
楚娴换上宫女服,脚下一踉跄,慌乱往宗人府的方向狂奔。
婉凝忐忑看向揣手站在门口的梁九功。
“您说说您老人家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若影响帝后感情,娴儿定会伤心欲绝。”
梁九功不置可否,摇头长叹:“福晋,您该知道,万岁爷病了。若皇后再不出手,万岁爷定会遗臭万年。”
婉凝默然不语,颓然跌坐在圈椅上。
楚娴乔装成宫女,一路上近乎畅通无阻来到宗人府内。
废太子一家被圈禁在宗人府西边。
说是圈禁,可皇子龙孙即便是沦为阶下囚,圈禁环境也比寻常囚徒更佳。
太子被囚禁之地,虽说不是富丽堂皇,却清幽雅致,是自成一体的三进小院,还带一座奴婢所居的跨院。
只是随着愈发靠近小院,空气中却飘散出阵阵恶臭,像是几十年不曾刷干净的陈年茅厕的恶臭。
楚娴被熏的头晕脑胀,扬手用袖子遮住口鼻,可那臭气却无孔不入。
“大人行行好,粪水已半个月不曾运出,满院都是屎尿味,各位大人们也熏得难受。”
“滚回去,一月运一次粪水,还有十三日,老子真是倒八辈子血霉,每日陪着你们闻恶臭,下值回去身上都腌入味了。”
把守废太子囚院的侍卫骂骂咧咧,待要扬鞭将臭太监打回门后,忽而迎面走来个端托盘的宫女。
“你是哪个宫的?”侍卫扬手挡住那宫女去路。
楚娴仰头,露出真容,众人纷纷匍匐在地。
“奴才凌普,给皇后娘娘请安。”曾经叱咤风云的东宫首领太监凌普灰头土脸,身上的臭气熏天,一脸绝望匍匐在皇后脚下。
成王败寇,如今他的主子沦为阶下囚,打从被打入宗人府内圈禁,主子日日过得生不如死。
“皇后娘娘!”凌普鼓足勇气爬到皇后脚边。
“娘娘,求您给二阿哥一个痛快吧,求您了,他如今这样,还不如痛快些受死。”
楚娴蹙眉,越过凌普,疾步往内院赶去。
耳畔忽而传来清脆的板子声,却听不见任何人惨叫惊呼,楚娴循声追去,远远看见苏培盛躬身站在廊下。
苏培盛眼尖,瞧见皇后前来,登时转身将脑袋探入窗内通风报信。
楚娴三步并两步来到紧闭的门前,不待推门而入,房门径直打开。
扑面而来一股浓烈血腥气息。
四爷满身满脸溅满血迹,身上龙袍上的五爪金龙染上斑驳血迹,狰狞面目吓得楚娴眉心突突跳。
“宗人府污秽,谁准你来?”
四爷将染血的双手负在身后,楚娴的目光从屏风后露出的一双枯瘦的双手收回。
此时苏培盛端来铜盆伺候万岁爷擦手。
楚娴接过帕子,擦拭四爷脸颊上的血迹。
“万岁爷,军机处大臣张廷玉大人与鄂尔泰大人有本启奏。”恩普小跑着前来禀报。
“先回去,一会朕与你去皇极殿赴宴。”
“好。”楚娴换下四爷身上染血龙袍,与四爷离开。
将她送回养心殿内,四爷才前往御书房议政。
直到御驾消息在长廊,楚娴顿住脚步,折返回宗人府。
太子妃瓜尔佳氏带领一众姬妾匍匐在她脚下。
“皇后娘娘,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三格格,救救这些孩子吧,
他们是无辜的。”
楚娴看向太子妃身后一众半大的孩子,太子妃抱在怀里的嫡出三格格才三岁。
历史上这位废太子嫡出的三格格,在康熙五十九年被赐封为和硕格格,下嫁草原,年仅三十九岁就香消玉殒。
楚娴心内百感交集,若非四爷从九龙夺嫡中杀出重围,如今跪在地上求饶之人,就是她。
“瓜尔佳氏,本宫还未与你算总账,当年你怂恿佟佳氏用染病乳母,害得我的孩子险些身染天花,这笔账,本宫定会连本带利算清!”
楚娴说罢,转身往方才那间血腥刺鼻的小屋子走去。
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凌普连滚带爬拦在门前。
“皇后娘娘饶命,二阿哥今日才遭褫衣庭杖八十,又被鞭打五十,您可否明日再来兴师问罪,否则二阿哥今儿定要殒命当场。”
“凌普,请皇后进来。”
幔帐后传来废太子虚弱沙哑的声音。
楚娴从袖中取出匕首,扬手割开幔帐,露出废太子苍白病容。
“都下去。”胤礽虚弱抬手,抬到一半,无力垂落。
凌普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离开。
昏暗内室,此时只剩下楚娴与废太子二人。
“你不是楚娴。”胤礽目光缱绻盯着眼前锦衣华服的女子。
即便这人是娴儿的皮囊,可他却深知,眼前之人,并非他的娴儿。
“皇后,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今日甘心受死,并交出全部潜藏势力,让胤禛彻底高枕无忧。”
“娴儿在哪?她还好吗?”
楚娴没想到废太子大费周章竟问的是这件事,错愕一瞬,摇头:“我不知道。”
“我来的时候,她已死了。”
“皇后,你当真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害你?不,是谁害娴儿。”
太子忽而阴测测笑起来。
楚娴瞬时毛骨悚然,一个让人绝望的猜测浮上心间。
“你很聪明,比娴儿聪明,想必你已猜到罪魁祸首。”
手腕猛地被攥紧,不待她回过神,耳畔传来兵器入肉的闷响。
废太子竟决绝抓住匕首,径直戳进心窝。
“娴儿,我在等你,你没来,我不甘心受死。”
“终是兰因絮果,等不到你了。”太子含泪合眼。
“娴儿,等等我”
冰冷手掌覆上她的脸颊,楚娴吓得拔出匕首,躲到门边。
废太子甚至不曾惊呼,只淡然沉默地迎接死亡。
脚下被淋漓鲜血染红,楚娴站在血海里沉默许久,直到凌普推开房门。
“皇后,这是您与万岁爷要的名册。”凌普噗通跪在血海里,将最后的名册交出。
没了这名册,太子一脉彻底复辟无望,树倒猢狲散。
“皇后娘娘,方才二阿哥福晋瓜尔佳氏已自戕,求您念在稚子无辜的份上,可否救救二阿哥的子嗣。”
“废太子的子女,自有万岁爷亲自安顿,本宫无权干政。”楚娴断然拒绝,太子一脉若不斩草除根,她与四爷都不会安心。
“皇后娘娘,与您青梅竹马的是太子爷,您全都忘了吗?”
“普天之下只有太子爷对您推心置腹,可您却对他无情无义,当今圣上阴险狡诈,刚愎自用,全无任君之风,究竟谁是良人,您还看不清吗?”
“若非新帝派人假扮您为诱饵,太子岂会沦为阶下囚?早逃亡草原举兵。”
“皇后,是您负了太子!您为何忘了太子与您青梅竹马的情份?”
凌普忽而嚎哭一声,起身撞柱而亡。
楚娴握紧匕首,心内五味杂陈。
婉凝在养心殿内焦急踱步,直到看见娴儿双手染血失魂落魄前来,登时急的冲上前。
“娴儿,你是不是杀了废太子?娴儿,你怎么了?”婉凝察觉到娴儿神色沮丧,顿时忧心忡忡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沉吟片刻,瞬时大惊失色:“皇后”
完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定是被废太子捅破。
梁九功后悔莫及,早知该用温和的法子慢慢捅破窗户纸,也不知今日这一记猛药,娴儿能否承受住。
迟早要捅破这件事,否则若有心之人选在不恰当的时机戳破此事,定会让帝后彻底离心。
是以,梁九功并未阻拦今日之事。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是他。”楚娴跌坐在绣墩上。
婉凝一头雾水:“娴儿,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梁九功直言不讳:“娴儿,可那又如何?这些年来,你与他相爱相杀,你戕害他的次数,也不少,扯平了不是么?”
楚娴哑口无言,扯平,如何扯平,若非当年四爷戕害,她也不会倒霉来到这个世界。
若非她与八爷沆瀣一气,在江南对四爷布下杀局,她与四爷不会以池峥与林姝的身份相知相恋。
她与他这辈子注定纠缠不清,互相亏欠。
太子能与她说破当年的丑事,定也会在四爷面前挑拨离间,四爷又知道多少?
“皇后,宫宴快开始了,老奴伺候您更衣。”梁九功亲自捧来凤冠吉服。
“阿牟,他是不是也知道了我戕害他?”楚娴惴惴不安。
“娴儿,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是他亲封的皇后,他的子嗣全都是中宫嫡出,你若心狠些,携幼主临朝听政又如何?”
“娴儿,你是皇后,也能当太后,只在你一念之差。”
梁九功将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娴儿头顶。
“娘娘,万岁御驾在养心殿外等候。”穗青将长护甲小心翼翼套在皇后指尖。
楚娴脚踩花盆底,在春嬷嬷与羡蓉饿的搀扶下,款步往养心殿朱门走去。
来到门前,却不见皇后凤辇,楚娴四下张望,费解看向春嬷嬷。
“皇后,与朕共辇。”
四爷含笑朝她伸出掌心。
“还是让凤辇来吧。”楚娴忐忑看一眼紧跟在四爷身后的起居官,帝王一言一行都有起居官记录在册。
若被人瞧见帝王起居注上写着皇帝与皇后不成体统共辇,四爷定会被后世嘲笑。
“哎”猝不及防间,四爷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上御辇。
“苏培盛,让起居官将这段删掉,不准记录。”楚娴依偎在四爷怀里,急的朝苏培盛轻呼。
“皇后娘娘,帝后恩爱无需避讳,这是万岁爷赐给娘娘的恩典。”一旁的梁九功揣手提醒道。
楚娴忐忑哦一句,坐在四爷怀里不敢乱动。
“娴儿,你若觉得御辇不自在,朕陪你徒步前往皇极殿。”
四爷附耳喁喁细语。
“今儿我杀了人。”楚娴低头,压根不敢与四爷对视:“废太子死了,我杀的。”
“他死前,可曾与万岁爷说过什么?”楚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怕四爷不吭声,他不吭声,就代表太子对四爷说的话,他听进了心底。
“皇后,你觉得胤礽会与朕说什么?”
楚娴浑身一僵:“臣妾哪儿知道。”
一路上二人无话,皇极殿宫宴,帝后同坐于高台,楚娴的目光时不时与婉凝交汇。
席间不乏权贵女眷,此时楚娴的目光落在一个十三四岁绝美少女身上。
“那是谁府上的女眷?”楚娴好奇发问,那少女美得让人不忍忽视,整个皇极殿的女眷都不及她一人绝色。
“回皇后娘娘,那位是川陕总督年羹尧大人的三妹年氏,年十三,明年开春,即将入宫选秀女。”
春嬷嬷的目光在年氏年轻秀丽的脸庞逡巡,下意识蹙眉。
当啷一声轻响,楚娴扶正酒盏,慌乱将目光从年氏身上挪开。
“哦。”楚娴忍不住偷眼看四爷,见他神色淡然,不曾如别的亲王贝勒那般,对年氏频频侧目,勉强安心。
天气闷热,此时奴才端上来一盏冒着丝丝凉气的酥山,楚娴还未来得及用金勺挖一勺解渴,四爷忽而冷哼一声,将她面前的酥山夺走。
“放肆,谁准皇后与朕吃一样的御膳!”
四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进菜的奴才纷纷匍匐在地。
楚娴尴尬起身,正准备曲膝请罪,却被四爷一把搀扶起身。
“皇后不准跪,除去叩拜奉贤先殿列祖列宗,皇后不准对任何人下跪,包括朕。”
“皇帝,哀家还没死呢,你怂恿皇后不孝,是在嫌弃哀家活太长了吗?”太后乌雅氏阴阳怪气,将声音刻意拔高。
大殿内一片死寂。
“皇额娘,您吃醉了,来人,送皇太后会宁寿宫。”楚娴嘴角噙笑,扬手间,两个老嬷嬷将太后请离皇极殿。
宫宴尾声,楚娴还没离开皇极殿,谣言已四起。
此时楚娴正与婉凝在偏殿内更衣,听婉凝绘声绘色说没谱的谣言。
“娴儿,外头都传开了,说万岁爷当众呵斥皇后没资格与皇帝用一样的御膳,不成体统。”
“我偏要吃!怕什么,大不了被废后。我不但要吃御膳,还与你一起吃,气死他。”楚娴气哼哼唤人立即送与御膳一模一样的吃食来。
“呀呀呀,御膳啊,今晚承蒙皇后娘娘赏脸,咱也能吃上皇帝的御膳了。”
“快吃,不够再添。”楚娴将满腔怨恨化为食欲,一口咬在四爷喜欢吃的肉沫萝卜上。
“有办法取消明年秀女遴选吗?婉凝。”
“娴儿,是不是今晚那年氏女让你心里不舒坦,我都懒得说,今晚在皇极殿里的男子,十个里有八个在偷看年氏。”
“唯二两个不看的,只有苏培盛那死太监与你家万岁爷,你还操心什么?我都不担心,胤禩还在与老九说年氏眼睛生的美呢。”
“男人都是混蛋,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婉凝咬牙切齿骂道。
与婉凝在偏殿内风卷残云吃完御膳,苏培盛气喘吁吁冲入内殿。
“皇后娘娘,您怎么能偷吃御膳,万岁爷龙颜大怒,让您立即回养心殿。”
“至于吗?”楚娴委屈擦嘴,方才偷吃得太急,肚子撑得发疼。
“娴儿,这破皇后当的憋屈,皇帝也太抠门了吧,御膳还不如我小厨房厨子的手艺,咱不稀罕他的,走,到我院里敞开肚皮吃。”
婉凝气的扬手打翻明黄御盏。
“我就吃!苏培盛,你让人送一桌御膳来养心殿,我当着他的面再吃一顿!你让他废了我!现在就废,今晚就废!”
楚娴忍泪,气哼哼赶回养心殿。
养心殿内挤满了太医与医女,楚娴心下骇然:“可是万岁爷龙体抱恙?万岁爷如何了?”
“娘娘,奴才是奉旨为您请平安脉的。”太医院判叶天士曲膝匍匐在皇后脚下。
“皇后娘娘凤体不曾违和,你请哪门子平安脉?”穗青叉腰,怒目圆睁。
“夫人,你别添乱了。”叶天士冷汗涔涔,自家母老虎竟还不知错在哪儿。
“皇后娘娘,您腹痛可还能忍?”叶天士小声提醒,意味深长看一眼穗青。
穗青被夫君叶天士幽怨一瞪,瞬时慌乱转身:“奴婢该死,皇后娘娘,明日您该来癸水了,若您这两日贪食寒凉之物,定会腹痛难忍。”
被穗青夫妇一提醒,楚娴瞬时痛苦凝眉,弯腰捂着绞痛的腹部。
“都死了吗!快些伺候皇后驱寒气!若再伺候不好皇后,统统赐死!”
幔帐后传来四爷愤怒呵斥。
楚娴鼻子发酸,原来他方才在皇极殿是担心她贪凉腹痛,才不允许她吃冰酥山。
囫囵灌下驱寒汤药,不到半个时辰,癸水不期而至。
楚娴疼得皱眉,却不敢吭声,怕挨骂,更怕四爷担心。
他日理万机,每日处理政务只睡两个时辰,若再因她分心,她于心不忍。
命人熄灭烛火,楚娴在暗夜里钻进龙榻,弓着身子悄悄揉肚子。
后背一暖,四爷将她拽到怀中抱紧,温热大掌轻揉她发凉绞痛的腹部。
“哼,连自己的月事都记不住,还与旁人在偏殿冤枉朕小气。”
“是是是,臣妾错了,万岁爷息怒,臣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疼死臣妾得呜”
唇瓣被染着酒气的唇含紧,他似乎真的恼了,竟气的在她唇瓣咬了一口,楚娴吃痛地躲闪开,捂着嘴巴不敢说话。
“哼,胡说什么!等你癸水结束,朕定收拾你!”
“爷,废太子与爷说了什么?”趁着四爷心情似乎不错,楚娴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娴儿,过往云烟不必计较,你我之间都亏欠对方许多,朕会用余生弥补过错。”
楚娴浑身一僵,下意识抱紧四爷:“所以,你都知道了啊”
“嗯,你也知道了,不是吗?”胤禛反问。
“是”楚娴直言不讳。
二人都不曾戳破真相,却心知肚明对方到底知道了什么真相,给足对方体面。
过去种种,从此刻开始,彻底翻篇。
第二日是休沐日,楚娴懒起梳妆用膳之后,来御书房给四爷送御膳。
四爷身后的小尾巴们站在御书房门前,皇帝说一句,他们记录一句。
楚娴百无聊赖凑到其中一名白胡子起居面前,看他奋笔疾书。
冷不丁瞧见昨日端午宫宴起居录内容竟有一行御批与涂改。
“昨日帝王起居录,万岁爷有何指示?”楚娴随口问道。
“万岁爷口谕,令微臣言简意赅些,突出帝王威严。”
站在楚娴身后的婉凝忽而噗呲笑出声来。
“皇后,万岁爷还真是嘴硬心软,他也就在帝王起居录里硬气,您就成全帝王威严吧。”
婉凝虽在打趣,心底却羡慕至极,皇帝对娴儿宠爱至极,甚至记得娴儿的癸水。
楚娴抿唇压下羞意:“胡说什么呢,万岁爷哪儿不威严。”
说话间,廉亲王胤禩面如死灰踏出御书房。
“皇后,我们王爷下朝了,奴才告退。”婉凝见胤禩面色不对劲,慌忙告退。
待婉凝夫妇走远,楚娴将苏培盛唤到跟前:“廉亲王”
苏培盛自是知道皇后所想,忙不迭开口禀报:“回皇后娘娘,廉亲王与九贝子被万岁爷呵斥结党营私,万岁爷将二人赐名阿奇那与塞思黑,责令二人于府中紧闭三个月,以儆效尤。”
“还有,廉亲王的独子弘旺小阿哥被万岁爷赐名为菩萨保。”
楚娴骇然,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四爷与八爷积怨已深,如今太子身死,四爷的政敌只剩下大阿哥与八爷一党,以四爷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会对八爷下狠手。
“皇后,方才万岁爷口谕,赐廉亲王与八福晋和离,廉亲王不肯,万岁爷与廉亲王在御书房里吵起来了,廉亲王被万岁爷下旨掌帼二十。”
“九贝子思过三个月之后,即便被发配西北。”
“奴才告退。”苏培盛毕恭毕敬福身离去。
“穗青,你去一趟廉亲王府,告诉八福晋,她和离与否,本宫说了算,让她不必担心。”
楚娴担心婉凝想不开,会如历史上记载那般自焚身亡。
“让桂嬷嬷她们仔细伺候八福晋。”
说话间,迎面走来三道身影。
“皇后娘娘,那三位是此次春闱恩科前三甲,状元榜眼与探花郎。”
梁九功在身后小声提醒道。
“探花郎还真俊。”羡蓉红着脸小声嘀咕。
“有多俊啊?”楚娴打趣,抬眸看向站在榜眼之后的探花郎,待看清楚对方俊俏面容之后,错愕一瞬。
竟然是陈清彦!
“臣李埃叩见皇后娘娘。”
“臣邓启元叩见皇后娘娘。”
“臣陈元直,叩见皇后娘娘。”
“起磕吧,尔等皆为国之栋梁,望尔等今后能尽心尽力辅佐圣上。”
楚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清彦身上,又迅速收回。
四爷竟钦点陈清彦为探花郎,着实匪夷所思,也不知四爷又在筹谋什么。
忐忑回到养心殿,楚娴坐立不安。
此时梁九功端来一盏花茶。
“阿牟,皇上是不是在江南有何图谋?”
梁九功诧异,垂首道:“是,你曹叔怕是要满门抄斩了。”
“这几日,我与你曹叔来信频繁,万岁爷在这节
骨眼上扶持海宁陈家,您还不明白是为何吗?”
“可是因江宁织造亏空一事?”楚娴心急如焚,她记得历史上江宁曹家就是因为数次接待康熙帝下江南,而掏空江宁织造。
在康熙爷死后,曹家被雍正帝彻底清算。
“曹叔欠下国库多少亏空,您但说无妨。”楚娴决定用自己的私库填补江宁织造的巨额亏空。
“拢共三百六十余万两亏空,绝大多数都是先帝爷数次南巡留下的旧账,可即便还清又如何?万岁爷要的是江南的势力,而非曹家还的银子。”
梁九功老泪纵横:“娴儿,后宫不得干政,即便万岁爷宠爱你,你也不能干政,你曹叔与我早就商议过,这件事不能惊扰你,否则若害得您失宠,我们两把老骨头该如何向费扬古交代。”
楚娴头疼扶额:“先用我的私库将江宁织造的亏空填补再说,万岁爷那,自有我来斡旋。”
“你们二老是我的最敬重的长辈,我若连你们都保不住,这皇后不当也罢。”
“阿牟,您别再参合进皇子争斗之事,我知道您心向四阿哥弘历为储君,可万岁爷不喜欢任何人猜忌储君人选,您别犯忌。”
这些时日,梁阿牟在阿哥所的小动作频频,连她都能瞧出端倪,更何况四爷。
四爷之所以隐忍不发,只不过看在她面子上。
今日她索性趁机把话挑明,免得梁阿牟彻底触怒四爷。
“娴儿是我们拖累你了,可四阿哥的确是三位皇子中最优秀的,将来四阿哥定能继承大统,你是四阿哥亲额娘,更应扶持四阿哥登位。”
“阿牟,有句话您说的对,也请您谨记,今后无论谁为新帝,我都是独一无二的太后。”
“小阿哥们都是我与万岁爷的亲骨肉,我绝不容许他们骨肉相残,谁若撺掇小阿哥们自相残杀,就是与我为敌。”
“春嬷嬷,令郑嬷嬷将本宫私库银子送往江宁织造府,令曹寅收到银子之后,将亏空补齐,缺多少尽管开口。”
“此事务必秘密进行,若让万岁爷知晓,本宫定不饶。”
“梁阿牟,您亲自前往江南处理此事。”
梁九功嗫喏着想继续劝谏,直到娴儿抛出皇后凤令,梁九功低头接过凤令,面色凝重离去。
御书房内,一封密报很快呈送到御前。
怡亲王允祥见四哥展信后面色不悦,接过秘详阅。
“四哥,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规矩,即便您再宠爱四嫂,也不能纵容四嫂干预江宁织造一事,四嫂此举,已打乱您在江南的部署。”
胤禛无奈叹道:“十三弟,你亲自前往江宁,务必将曹家势力逐出江南,海宁陈家可助你在江南站稳脚跟。”
“江南,必须牢牢把控在朕手中,绝不能再让八弟的势力盘踞江南。”
“四哥,可四嫂那”
“你自去处理,你四嫂那,朕自会稳住她,即刻前往,速战速决。”
怡亲王沉吟片刻,忽而尴尬挠头:“四哥,您就直说吧,您能稳住四嫂多久?臣弟心里也有个底。”
精明能干的四哥在四嫂面前,就像秀才遇到兵,永远都无法拿捏住四嫂,说句大实话,四哥惧内,亲近之人都知道。
“咳咳咳你尽管去。”胤禛清咳几声,掩饰尴尬。
“万岁爷,齐妃自缢了。”苏培盛面色毫无波澜,轻声提醒。
“哦,厚葬。”
万岁爷用短短三个字,安排好齐妃的后事。
苏培盛一甩拂尘,随手抓住个御前小太监,让他去内务府说一声,安排好齐妃后事。
“四哥,四嫂长住于养心殿,于礼法不合。”怡亲王硬着头皮开口:“御史参奏四嫂的折子堆积如山,四嫂该择吉日移宫殿了。”
“皇后所居长春宫并未修缮完毕,待修缮后再说。”
“四哥!四嫂所居的长春宫从您登基后开始修缮,这都大半年过去,不是这着火就是那坍塌,想必没个几十年修不好吧。”怡亲王忍不住提醒。
四哥眼里容不得沙子,长春宫修缮又事关四嫂,四哥若真有心,岂会容许长春宫修缮许久。
“十三弟,你立即赶往江南,事不宜迟,年末务必让江南政局稳定。”
“哎四哥,您啊”
怡亲王一步三回头,被四哥赶出养心殿。
送走十三弟,胤禛将目光落在密报,久久不语。
苏培盛躬身踏入御书房:“万岁爷,皇后娘娘派人来问您午膳可要回养心殿用膳?”
“哼,不回。”胤禛将密报砸在地上。
苏培盛缩着脖子,跪在地上将密报捡起来,悄悄扫一眼,登时瞠目结舌。
皇后愈发大胆僭越了,竟染指前朝政务。
匆忙转身,不待前去养心殿禀报皇后,却见万岁爷疾步离开御书房。
“罢了,回去用膳。”气归气,可他若不回去,她定随便应付午膳。
她是他的皇后,岂能将就。
楚娴坐在桌前,四方桌上摆着五菜一汤,并无御膳房准备的膳□□致,却是她亲自下厨烹煮。
许久不曾下厨,手艺都生疏不少。
“皇额娘,汗阿玛来了吗?儿臣肚子好饿。”顽皮的五阿哥弘昼朝着殿门外探头探脑。
“五弟过来,如今你是五皇子,不可没规矩,被旁人笑话。”弘历板起脸来的模样,简直与四爷如出一辙。
楚娴愣怔几许,夹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弘昼碗里。
“吃吧,不等他了,你们汗阿玛日理万机,估摸着今日也没空陪我们用膳。”
自从一家子入住紫禁城,一家人一个月聚在一起用膳的时间,掰着五个指头都能算清。
这个月已是初六,四爷陪她与孩子们拢共吃过两回晚膳,其中一次吃到一半,四爷还被八百里加急军情逼回了御书房里。
“额娘,昼儿不喜欢紫禁城,来紫禁城之后,阿玛都不陪我们了。昼儿要阿玛,不要汗阿玛,也不要皇额娘。”
“奴才说等儿臣长大娶了福晋,会被赶出紫禁城,想看额娘还得递请安折子,若额娘再生病了,昼儿看不见额娘会着急。”
三个孩子里,小弘昼最顽皮,也最疼娘,楚娴鼻子一酸,将小弘昼抱在怀里。
“额娘也不喜欢紫禁城,昼儿,咱不等了,吃吧。”楚娴含泪给孩子们夹菜。
当皇后还不如当亲王福晋,至少一家人每日都能聚在一起吃饭。
门外,苏培盛冷汗涔涔,皇后到底会不会教小皇子?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春嬷嬷亦是后背直冒冷汗,求助看向苏培盛。
第72章
皇帝面无表情转身离去,春嬷嬷拿不准喜怒不形于色的万岁爷到底是何情绪,求助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挠头,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圣心难测,自从万岁爷登基之后,帝王之心愈发难窥探一二。
转眼已是雍正元年腊月二十八,这几日楚娴都在忙着紫禁城家宴筹备,却迎来不速之客。
太后乌雅氏趾高气昂踏入养心殿内,正眼都不瞧皇后那拉氏一眼。
“那拉氏,开春即将选秀女,哀家觉得川陕总督年羹尧之妹年氏尚可,就将他赐给十四吧。”
楚娴心底窃喜,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处理年氏,正好借着太后的名义顺水推舟。
话虽如此,面上却要装作为难。
“臣妾人微言轻,依照规矩,秀女还需万岁爷遴选之后,待落选方能赐给王公。”
“废物,要你何用?只不过是个小小秀女罢了,就这样定下吧,哀家今日来,并非是与你商量的,而是来通知你一声,年氏赐给十四。”
乌雅氏懒得再与那拉氏废话,若非小十四心心念念那年氏女多年,这几个月不依不饶来信求她将年氏赐给他,她甚至连多看那拉氏一眼都嫌脏。
待太后离开,羡蓉忍不住小声嘀咕:“十四爷都被万岁爷发配去景陵给先帝爷守陵了,太后怎还忍心祸害小姑娘。”
春嬷嬷却喜上眉梢:“你懂什么,今儿太后来的极好。”
与其让年氏那样的祸害入后宫兴风作浪,不如让她去景陵陪十四爷。
“春嬷嬷,管好你们的嘴巴,在选秀开始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楚娴一扫阴霾,满眼喜色:“去烫壶酒来,本宫今儿想吃一盏酒。”
楚娴欢欢喜喜躲在内殿喝酒庆祝,殊不知太后前脚刚走,养心殿里发生之事,一字不落,全传入御书房内。
“皇后娘娘语气欢快,还令春嬷嬷烫了一壶酒,躲在内殿小酌”
血滴子说到这,小心翼翼抬眸看万岁爷一眼。
“万岁爷,您该启程前往景陵拜祭先帝爷了。”苏培盛躬身提醒。
腊月末,即便是皇帝也必须忙得团团转,万岁爷这七八日不是在祭祖就是去奉先殿主持祭祀,要么就是在主持冬忌,直到今儿才勉强挂笔封印。
“万岁爷,您在路上还需御笔赐福字,王公大臣都在等着呢。”
“嗯。”胤禛正准备回养心殿陪伴妻儿半个时辰,闻言,步伐无奈收回。
“万岁爷,御辇已在御书房外头恭候多时。”苏培盛硬着头皮,继续提醒。
胤禛寒着脸踱步踏出御书房,忽而顿住脚步。
“苏培盛,年羹尧之妹,务必让她入秀女终选。”
“奴才遵旨。”苏培盛心下一惊,年羹尧之妹年氏,名满四九城,没想到万岁爷竟也对年氏上心了。
欢喜之余,又不免心惊,皇后善妒,若被皇后知道此事,定会将紫禁城搅得天翻地覆。
年家势力如日中天,唯独在后宫无人撑门面,如今内务府的管事大臣是年羹尧之兄年希尧。
是以,年希尧很快从苏培盛口中得知小妹已被内定入秀女终选一事。
年家上下俱是一片欢腾,却低调的不曾对外界透露只言片语。
只阖府上下都知道,年家即将出一位皇妃。
与此同时,皇后娘家却愁云惨雾,皇后亲兄五格如今只是个有名无权的散秗大臣。
何为散秗大臣?说白了就是在御前护卫的侍卫。
天子身边拱卫的贴身护卫,几乎都与天子沾亲带故,与他一道当值的不是皇帝的母族表兄,就是未出五服的表舅之类的。
五格的待遇还算最好的,更别提他那几个只当三四品小官的庶兄弟们。
“哎,也不知今年万岁爷赐的福字,何时能送到咱府上,咱可是皇后娘家人。该是明儿一早就能送来。”五格喃喃道。
“你就歇歇吧,若非娴儿当了皇后,你连二品的散秗大臣都挨不着。”五格的夫人董鄂氏白了自家夫君一眼。
五格皱眉:“妇人之见,你知道什么?我即便是散秗大臣,也要事事争先,我代表的是皇后的脸面,只有乌拉那拉家过得体面,皇后在紫禁城里才有底气。”
董鄂氏不吱声了,谁说不是呢,自从娴儿当上皇子福晋,她在那几个自幼相熟的小姐妹中,总是被众星拱月。
如今娴儿是皇后了,从前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亲朋好友犹如雨后春笋,府上的门槛都被踏破。
“对了,钠尔布的夫人这两日总带着她女儿来府上串门,我瞧着她家丫头生的不错。”
“你想做甚?”五格眼睛一亮。
“那丫头才六岁,恰好与四阿哥五阿哥年龄相仿,我的意思是,与其让旁的家族染指皇子福晋之位,倒不如亲上加亲。”
“若乌拉那拉一族今后能再出一位皇后,谁还敢小看咱。”
董鄂氏是个有主意的,她膝下唯一的闺女去年出嫁了,又不能便宜那几个庶兄的女儿,自是将算盘打到族中关系较好的亲戚头上。
“得了吧,我那个皇帝妹夫精明着,岂会看不出我们的小心思,我们在朝堂上并非名门望族,皇子福晋定又是从那八大姓里甄选,轮不到咱乌拉那拉一族的女子。”
五格一想起那位妹夫皇帝,后背就忍不住冒冷汗。
“你不去试试,又如何知晓不能?即便捞个侧福晋当当也好。”
“你与四阿哥五阿哥关系好,你是他们的亲舅舅,他们难道会亏待乌拉那拉一族的女子不成?”
“为了母族的脸面,钠尔布之女在皇子后宅的地位也低不到哪儿去。”
五格连连点头称是:“你说的对,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务必”
“不对啊,三个皇子若都送那拉一族的女子,万岁爷和娴儿定会觉得我们贪心不足。”
“不能全送,咱必须押宝。”
“那就押四阿哥吧。”董鄂氏没有丝毫犹豫。
“弘历?”五格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弘历的确优秀,教导皇子课业的翰林来御书房禀报皇子课业情况,四阿哥每回都名列前茅。”
“可大阿哥与五阿哥那也不可松懈,回头我悄悄送两个可靠的女子到他们身边伺候着。”
“万一咱压错宝,还有回旋的余地,你没事多去梁阿牟府上坐坐,阿玛生前都交代过,若遇事不决,可寻梁阿牟定夺。”董鄂氏细心提醒道。
“哎,我知道我没什么能耐,也不指望成为佟半朝,只盼着不拖累娴儿,否则我没脸当兄长,入黄泉更无颜面见阿玛与额娘。”
五格愧疚长叹。
董鄂氏亦是惆怅,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可五格与另外几个兄弟不斗得你死我活已是万幸,更是在公爹费扬古过世第二年,兄弟四人就已分家各过各的。
皇后娘家犹如一盘散沙,愈发式微。
“那就这么定了,我这些时日,多在族中寻合适的女子栽培。”
五格痛苦叹气:“我们乌拉那拉一族子弟从前都是靠战功立足,如今怎么就沦落到靠族中女子在后宅里争宠来站稳脚跟了?”
董鄂氏沉默一瞬,安慰道:“好歹咱立住了,如今是皇后的娘家。”
过了除夕,正月里内务府将今年选秀的名单呈报上来。
到中宫皇后眼前的名单与小像都经过精挑细选,已剔除歪瓜裂枣。
“娘娘,此次参选秀女八千一百二十三人,前头五轮拣摘下来,拢共三十一名秀女入御前遴选。”
春嬷嬷将秀女名单捧到皇后面前,与名单一道送来的还有秀女们的婀娜多姿的小像。
楚娴接过名单详阅,若无意外,这些秀女中绝大多数都会被赐给王公大臣。
名单上只有姓氏与家门,何其可悲,她们甚至连名字都没资格留下。
楚娴苦笑,她又何尝不是?历史上雍正的皇后也不曾留下名字。
此时楚娴将目光落在第一页第一列:川陕总督年羹尧之妹年氏。
“才十三岁啊。”楚娴酸溜溜喃喃:“十三就已出落得倾国倾城。”
“咿?年氏的名字为何还在这?”穗青大惊失色。
皇后已密令将年氏从秀女甄选中淘汰,为何最终名单上还会出现年氏?
“回娘娘,太后密
令,年氏太过抢眼,若提前淘汰,定会被人诟病选秀不公,事而将她留在最后殿选,到时您只需随便说两句,将年氏淘汰即可,再由太后定夺,将年氏赐给十四爷。”
楚娴心下不安,太后乌雅氏其心可诛,竟让她在四爷面前当恶人,挑拨她与四爷的关系。
只可惜,乌雅氏低估了她与四爷之间的夫妻情份。
“得了吧,选秀那日,太后定会推三阻四不来,将她自己摘干净。”
楚娴嫌恶将名单随手丢到一旁:“那就定在后日选秀女吧,在撷芳殿,后日前朝休沐。”
“羡蓉,一会去御书房与苏培盛说一声。”
“娘娘,可要将小像送往御书房,提前供万岁爷御览?”照章程,皇后看过秀女名册之后,需最后呈到御前禀报。
“不必,万岁爷日理万机,没功夫管这个。”楚娴顿了顿,又叮嘱道:“将年氏放在最后一个入殿。”
“令廉亲王福晋与贵妃宋氏一道协理选秀一事。”
头一回处理选秀,楚娴头大如斗,自是要找最可靠的帮手来。
“对了,近来万岁爷有些咳嗽,你将本宫熬煮的川贝雪梨一并送去。”
楚娴本想亲自去御书房看四爷,却担心皇后出现在御书房,会引起外臣议论纷纷,只能强压下对四爷的思念,让羡蓉走一趟。
羡蓉拎着食盒前往御书房,苏培盛揣手站在门边,笑呵呵道:“听说今儿内务府送秀女名册了?名册与秀女小像呢?先给杂家瞧瞧。”
“没带,皇后娘娘说此等小事,不必让万岁爷费心。”
羡蓉将食盒递给苏培盛:“这是皇后娘娘亲自熬的川贝雪梨汤,万岁爷这几日有些咳嗽,你一会送去给伺候万岁爷喝下。”
苏培盛嘴角笑容僵硬一瞬:“啊这依照规矩,皇后阅览秀女名册之后,需呈到御前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万岁爷看上谁了?”羡蓉叉腰。
“即便没看上谁,咱做奴才的也必须提醒主子照章办事儿,你啊你。”苏培盛恨铁不成钢。
“你快些去送汤吧,我先告退!”
羡蓉说罢,转身离去。
苏培盛欲言又止盯着羡蓉离去的背影,皇后娘娘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她难道瞧不出万岁爷近来去养心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苏培盛攥紧食盒,忐忑入御书房内。
“万岁爷,皇后娘娘亲自熬了川贝雪梨汤,还有内务府今日呈到皇后跟前的秀女名单没送来,娘娘体恤万岁爷政务繁忙,不愿让此等小事惊扰万岁爷。”
苏培盛叫苦不迭,万岁爷虽依旧面无表情,可御前心腹奴才若瞧不出此刻万岁爷心情不佳,早就死了几百回。
那盏雪梨汤,直至晚膳之后,都不曾动过。
入夜,楚娴沐浴更衣之后,坐于镜前篦头发,四爷昨晚才来过,今晚估摸着不回来。
“嬷嬷,万岁爷今日在御书房都忙什么呢?这会儿歇下了吗?”
春嬷嬷正在伺候皇后篦头,闻言,徐徐开口:“回娘娘,万岁爷今日接见科尔沁王公,这会在夜宴王公。”
“我知道,夜宴还未结束吗?一会记得让人送醒酒汤过去。”
楚娴怏怏不乐回到空荡荡的寝殿,一到夜里,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
从前在潜邸里,夫妇二人同吃同寝,即便他要处理康熙爷安排的奏疏,也会在内室处理,她则惬意躺在他膝上看四爷准备的话本子。
有多久不曾枕在他膝上看话本子开花大笑?她记不清了。
熬到选秀这日,楚娴昨儿夜里睡不踏实,今日早起对镜,被镜中憔悴面容惊得久久不语。
“嬷嬷,本宫今年几岁了?”楚娴伸手揪住一根刺眼的白发。
“娘娘,您芳龄二十九。”
“哦,才二十九啊,怎么就生白发了。”楚娴到底还是没将那根白发拔下。
“脂粉敷厚些。”楚娴闭眼,直到起身,都不曾在看镜中人一眼。
出乎意料,太后竟早早等候在撷芳殿里。
看到太后乌雅氏,楚娴竟莫名涌出强烈不安感。
“万岁爷驾到!”苏培盛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匍匐在地跪迎圣驾,唯独楚娴与太后站着迎接皇帝。
待皇帝升座,秀女们在太监唱名下,一列列入内。
无一例外,入殿内的秀女几乎都被四爷赐给了王公大臣们。
“川陕总督年羹尧之妹,年氏,年十三。”
“臣女年氏,给万岁爷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给太后、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年氏今日穿着素色旗装,却依旧难掩绝代芳华。
楚娴坐直身子,偷眼看向太后。
“年氏尚可,可皇帝素来不喜容貌艳丽女子,不如将此女赐给你十四弟如何?”乌雅氏装都不装,直接开口要人。
楚娴适时开口:“臣妾遵”
“谁说朕不喜欢?”
楚娴如遭雷击,愣怔许久都不曾回过神来,直到春嬷嬷轻轻扯扯她的袖子,才勉强回过神。
“年氏赐贵妃,赐居翊坤宫。”
“今日选秀到此为止,都退下。”
众人哗然,竟是翊坤宫,谁人不知,翊坤宫是历代宠妃才能住的宫殿,上一个入主翊坤宫的嫔妃,是风头无两的宜妃。
待众人离去,撷芳殿内只剩下帝后与太后三人。
“胤禛!你是不是永远要与哀家做对!你十四弟已被你发配到景陵守陵,他只是想要个秀女而已,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乌雅氏气得破口大骂。
“那拉氏!你答应要将年氏给十四,为何你出尔反尔,年氏若入宫,你定不得好报!”
“臣妾忽感不适,臣妾先告退。”
楚娴垂首,不曾再看那人一眼,失魂落魄离去。
离开撷芳殿,她踉踉跄跄往景仁宫方向疾步走去。
“皇后娘娘,养心殿不在这。”春嬷嬷忧心忡忡提醒。
“我知道,今日起,我就住在景仁宫里,春嬷嬷,去将我的东西从养心殿搬出来。”
一听皇后称我,而非本宫,春嬷嬷心下骇然。
“快去!”
楚娴一把推开景仁宫朱门,居住在景仁宫的是四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答应。
四人正围坐在空荡荡的正殿内打麻将,冷不丁瞧见皇后娘娘气势汹汹赶来,登时吓得匍匐在地。
“娘娘恕罪。”
“你们无罪,去吧,即刻搬去永寿宫居住。”楚娴心如死灰,仰头躺在凄冷的软榻。
“娴儿!”婉凝紧赶慢赶来到景仁宫内。
“娴儿,你这是做甚?难道你想将皇后之位让给年氏不成?你别怕,我定帮你解决掉年氏。”
婉凝目露凶光。
“十年了”楚娴哽咽。
“什么十年?娴儿,你需振作些,眼下解决掉年氏才是头等大事。”
“婉凝,十年了,他允诺独宠我十年,前日,晖儿刚过十岁生辰,结束了”楚娴颜面啜泣。
“娴儿,即便你杀了年氏,万岁爷定也不会怪罪,将她杀了便是,你别自乱阵脚。”
“不必,我输得起。”楚娴含泪坐起身。
“今后我只是独居在景仁宫的无宠皇后,你若嫌弃,可不必入宫来,我不怪你。”
“你在说什么!娴儿,你给我听清楚,是因为皇后是你,为才对皇后毕恭毕敬,若皇后不是你,呵,我为何不自己当皇后?”
“娴儿,我郭络罗婉凝这辈子只会臣服在你脚下。”
“婉凝,别动年氏,答应我。”
“你哎好。”婉凝将泣不成声的娴儿抱在怀中安慰。
“娘娘”春嬷嬷满眼焦急。
“怎么回事?”婉凝见春嬷嬷神色不对,心下不安。
“江宁织造出事儿了,曹大人被万岁爷革职,并下旨抄家,曹家全族正被押解入京。”
“什么!!梁阿牟呢?他在哪?为何还会被抄家?亏空不是都堵上了么?为何?”楚娴悲愤交加。
那人明知道她与曹家的关系匪浅,却还是对曹家动手了,甚至不曾对她透露只言片语。
“我要去求他放过曹家,曹叔一把年纪,凄风苦雨押解回京,如何能承受舟车劳顿之苦。”
楚娴擦干眼泪,手忙脚乱脱簪:“寻素服来。”
“娴儿,不可,你是皇后,若为曹家行脱簪素服请罪,万岁爷定会龙颜大怒。”婉凝大惊失色。
“我顾不了那么多!”楚娴推开婉凝,囫囵换上素服,披头散发往御书房狂奔。
楚娴前脚踏出景仁宫,皇后脱簪素服的消息即刻传遍紫禁城。
苏培盛近乎连滚带爬,满眼惊恐将皇后娘娘拦在御书房门前。
“皇后娘娘,奴才求您快回去吧,您若再这般僭越,万岁爷定会震怒。”
“苏培盛,可否帮我问一问万岁爷,如何才能放过曹家?我可退位让贤,自逐于紫禁城。”
楚娴曲膝跪在阶前,将凤印高举:“皇上,臣妾愿自请废后,即刻滚出紫禁城,求万岁爷饶恕曹家。”
这座紫禁城让她窒息,即便曹家不出事,她也一刻都呆不下去。
“皇上,臣妾愿自请废后,即刻滚出紫禁城,求万岁爷饶恕曹家。”
砰地一声,冲御书房内冲出一道明黄身影,皇帝面色铁青冲到脱簪请罪的皇后面前,将皇后一把拽起,拖入御书房。
“乌拉那拉楚娴!朕是天子!你怎么敢!放肆!”
“奴才知道您是天子,皇上。”楚娴失落垂眸,不愿看他暴怒的神态。
“十年之期已过,感谢万岁爷信守承诺,独宠奴才十年。”
“奴才别无所求,只求出宫,只求您善待奴才亲友。”
“乌拉那拉楚娴,你是皇后!为何还如从前那般幼稚自私,藐视皇恩!”
“皇后之位,有的是人抢着当,今日若你废后,你定会遗憾终生。”
“奴才无悔。”楚娴一把甩开那人,匍匐在他脚下:“奴才多谢万岁爷成全。”
“乌拉那拉楚娴!朕迟早会被你气死!”胤禛气得怒吼。
普天之下,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能一而再再而三令他束手无策。
“除非朕驾崩,否则你这一生绝无可能离开紫禁城半步,你死都是朕的皇后!”
裂帛声不绝于耳,染泪素服被暴怒帝王狂怒撕开。
她像个玩物,被那人压在冰冷地砖上宠幸。
楚娴忍泪紧闭双眼,自从二人交心之后,有多少年没被如此狂暴羞辱过。
直至第二日傍晚,帝后都不曾从内殿离开。
“万岁爷,年贵妃今日入宫了。”眼瞧着万岁爷第二回命人取消肿止疼的药膏,苏培盛硬着头皮开口。
可内殿的动静愈演愈烈,皇后侍寝与嫔妃侍寝不同,旁的嫔妃没资格留宿,侍寝半个时辰之后,必须离开龙榻。
敬事房的奴才更需在嫔妃侍寝之时提醒皇帝不得伤身。
可皇后与皇帝是正经的夫妇,无需忌讳这些繁文缛节。
皇帝自从登基,即便龙体不豫,都不曾辍朝,却为皇后破例,为了皇后连续两日君王不早朝。
翊坤宫内,年贵妃独坐在窗前等候万岁爷临幸。
依照规矩,高位嫔妃入宫当夜,万岁爷必定会临幸。
“娘娘,万岁爷已连续两日歇在皇后宫中,今晚不来。”
“怎么会”年氏怒火中烧:“中宫皇后竟用后宅小妇伎俩争宠,岂有此理!”
“娘娘稍安勿躁,您国色天香,皇后娘娘定在担心您承宠,威胁她的地位,可皇后岂能霸宠一辈子,娘娘定还有机会。”
伺候年贵妃的嬷嬷是年家精挑细选的家生子,此时不急不躁劝慰贵妃,伺候贵妃沐浴更衣歇下。
第二日清晨,楚娴被疼醒了,那人正板着脸为她那敷药,她疼得咬紧牙关,不肯再为他掉一滴泪。
“万岁爷,您该上朝了。”苏培盛在门外提醒道。
楚娴抓过锦被,蒙头盖住脸,不看他。
轻缓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御驾离去,春嬷嬷与穗青二人心急如焚踏入内殿。
欢爱气息未散,羡蓉忍泪收拾一地狼藉,穗青伺候满身秽物的皇后沐浴更衣。
“春嬷嬷,准备避子汤。”楚娴沙哑着嗓子吩咐。
“娘娘恕罪,方才万岁爷交代过,不准您服避子汤。”
“哦。”
“让八福晋立即入宫。”
婉凝入宫,瞧见娴儿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齿痕,登时吓得站起身来:“娴儿,他这是要将你生吞了吗?”
“不说这些,婉凝,我需要避子药。”
楚娴疼得揉腰。
“避子药伤身,所以我悄悄带着的避子药都是长期的,服下一颗,一年不必担心有孕,可月事却会被药性影响,紊乱不堪,每回来月事疼得直打滚,你确定要服吗?”
婉凝从随身携带的十八子手串捏碎一颗南红珠子,露出一颗墨绿药丸。
正要几许劝阻,娴儿竟抓起药丸仰头咽下。
“娴儿,你想好哎哎哎,你还真铁了心啊!”
“娴儿,你这是何必,哪个帝王没三宫六院,当今圣上后宫算是清净的了。”
“你权且忍下年氏,若实在忍不下去,我定替你解决掉年氏。”
“不必。”楚娴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婉凝小心翼翼劝慰一整日,依旧无功而返。
晚膳之时,敬事房依照规矩前来送嫔妃绿头牌。
苏培盛端着盛满后妃绿头牌的银盘来到御前:“万岁爷,今晚可要翻牌子?”
“恩。”胤禛低头心不在焉用膳,近乎下意识捻起皇后的绿头牌,错愕一瞬,冷哼着将皇后的绿头牌丢回银盘,随手将年贵妃的绿头牌翻面。
苏培盛瞅一眼银盘,转头让人通知翊坤宫娘娘今晚来养心殿侍寝。
“狗奴才,不准任何人在养心殿侍寝!”
万岁爷忽而幽幽开口嘱咐。
苏培盛愣怔一瞬,想起皇后曾在养心殿内久居。
万岁爷还是宠爱皇后的,甚至不允许旁的嫔妃在皇后侍寝的养心殿内侍寝。
苏培盛诶一声,转头让人将乾清宫内殿收拾一番,除了皇后之外,后宫嫔妃今后侍寝都在乾清宫。
今晚年贵妃侍寝的消息很快传到景仁宫,楚娴正躺在软榻上发呆。
“娘娘,今晚年贵妃侍寝,依照规矩,嫔妃侍寝第二日一早,需前来伺候皇后娘娘簪花篦头。”
“不必来,对外称病,令宋贵妃暂摄六宫之事。”楚娴背过身,绝望合眼。
“娘娘,紫禁城里如今有两位贵妃,若只让一位贵妃协理后宫,着实不妥。”春嬷嬷小心翼翼提醒。
“哦,那就让年氏一道处理。”
“春嬷嬷,今后谁侍寝的消息,无需来报,更无需让她们第二日前来簪花。”
“奴婢遵命。”
“娘娘,可要让穗青为您请平安脉?”春嬷嬷察觉到皇后面色异常潮红,似在发烧。
“不必,都下去。”楚娴强忍着高热痛楚,屏退众人。
子时刚过,胤禛沐浴更衣,心事重重踱步来到内殿。
红烛映照下,美人玉体横陈,仰身待幸。
不得不承认,年氏甚美,难怪十四弟心心念念多年。
他是天子,世间最美好之物,本该属于他,即便他不喜欢又如何?
只是,为何此刻却满脑子是那人的一颦一笑。
那两日着实孟浪,若非那人肿疼的厉害,他今晚定要
胤禛合眼,不禁恼羞成怒,他唾弃方才一念之间的想法。
着实没出息,他已是一国之君,岂能被小女子牵着鼻子走,再为她低三下四。
无名火腾起,今晚总觉缺些什么。
“万岁爷,皇后娘娘病倒昏厥,高热不退。”苏培盛的声音不合时宜传来。
胤禛牵唇淡笑,莫名的焦躁感瞬时一扫而空。
“哼,朕并非太医,告诉朕做甚?”话虽如此说,却已疾步绕到屏风后穿戴整齐,匆匆赶往景仁宫。
待御驾离开,不着寸缕的年氏被太
监抬出乾清宫,回到翊坤宫,年氏在顾不上体面,捂着脸轻声啜泣。
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没想到堂堂皇后,一国之母,竟会用后宅贱妾的伎俩,将万岁爷从她的床榻上抢走。
“嬷嬷,简直是奇耻大辱,我要写信告诉二哥,呜呜呜呜皇后简直欺人太甚。”
是夜,年氏连夜修书一封,寄给远在西北战场的二哥年羹尧。
与此同时,景仁宫彻夜灯火不眠,奴才与太医们进进出出,叶天士与穗青夫妇二人躲在廊下,如丧考妣。
“这你让我怎么说若说不好,你我夫妇二人都会掉脑袋,家中两个孩子就成没爹娘的故孤儿了。”
叶天士愁眉苦脸,瞧见夫人被吓得频频落泪,于心不忍,只得忍着害怕,温声细语哄夫人。
“一会儿我去禀报吧,若我有差池,珍儿和震哥儿就交给你照顾了。”穗青一咬牙,目露决绝。
“说什么胡话?我是男人,这种掉脑袋之事,还轮不到你。”叶天士说罢,将夫人护在身后,径直往内殿走去。
“万岁爷,皇后皇后不知从何处服下大寒之物,今后怕是,怀子息不易。”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碎裂药盏四溅。
奴才们战战兢兢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万岁爷,景仁宫里绝不会有此等寒凉之物,奴才用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保证,今儿今儿皇后只见过八福晋一个宫外人。”
苏培盛哆哆嗦嗦辩驳,万岁爷已下旨不准皇后服用避子汤,景仁宫里的奴才自是不敢私自给皇后避子汤。
唯一的疏漏,只有八福晋郭络罗氏。
今儿若是不能将这件事摘干净,所有奴才都难逃一死,苏培盛一咬牙,又道:“万岁爷可派人去搜八福晋的院子,定能寻出那烈性的避子药。”
良久之后,皇帝怒喝:“阿其那嫡福晋郭络罗氏残刻歹毒,令阿其那立即休妻!郭络罗氏,挫骨扬灰!”
“不不要”
昏厥中的皇后无意识抓紧万岁爷的手腕,哭着祈求。
春嬷嬷忍着恐惧爬到万岁爷脚下。
“万岁爷息怒,皇后娘娘与八福晋素来交好,若皇后苏醒,得知八福晋出事儿,定会伤心欲绝,眼下需待皇后苏醒,再从长计议,奴才拙见,没有什么比皇后凤体安康更重要。”
“哼,即日起,严禁郭络罗氏入紫禁城,违令者,杀。”
直到二月十四,楚娴沉睡半个月之后,方苏醒。
“水,嬷嬷,喝水”楚娴头痛欲裂。眼皮子仿佛粘在一起,如何用力都睁不开眼。
察觉到有人将她搀扶起身,温热茶水灌入口中,舌头吃痛至极,这杯子怎么还咬人
楚娴卷卷舌头,不对劲忽而惊得睁眼,果然看见那人阴鸷面容。
“不不喝了”楚娴红着脸推开那人。
“哼。”
男人寒着脸起身,只留下一句冷哼,拂袖而去。
楚娴一头雾水。
“皇后娘娘,您可算是醒了,万岁爷已衣不解带,辍朝半个月照顾您。”
“半个月?春嬷嬷,你快去与他解释解释,我没争宠的意思。”
楚娴第一反应就是那人觉得她用装病争宠,年氏指不定已对她恨之入骨。
“娘娘,万岁爷心中有您,万岁爷是皇帝,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您何必钻牛角尖。”
“嬷嬷,不必再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嬷嬷,为何不见八福晋?”楚娴四下张望,却不见婉凝的身影。
她重病数日,婉凝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不见踪影。
楚娴心急如焚,婉凝定出事了。
“娘娘,万岁爷下旨,严禁八福晋入紫禁城,违令斩。八福晋虽无法入宫,却派桂嬷嬷日日入宫请安,这会子桂嬷嬷听闻您苏醒,已出宫禀报八福晋。”
“婉凝没事吧?万岁爷可曾为难她?”
“八福晋无恙,娘娘请放心。”
“嗯。”楚娴并未让人将婉凝请进宫,她已是自身难保,不忍再连累婉凝。
说话间,凤鸾春恩车的铜铃声传来。
楚娴苦笑,他倒是不委屈自己,回去就迫不及待召幸嫔妃。
“嬷嬷,我们回景仁宫,给今晚侍寝的嫔妃腾出龙榻。”
那人竟将她移榻到养心殿养病,凤鸾春恩车在此时出现,不就是在提醒她,要给侍寝嫔妃腾出龙榻的意思么?
楚娴踉踉跄跄起身,胡乱用斗篷裹紧身子。
“娘娘,万岁爷召幸嫔妃从不在养心殿内,而是在乾清宫里,养心殿内侍寝,是皇后独有的恩宠。”
“哦,我不需要这份恩宠。”楚娴无奈苦笑。
“娘娘”春嬷嬷痛心疾首劝谏:“您是皇后,需有母仪天下的气度,断不能容不下后宫女子。”
“你去告诉他,我可以不当皇后。”
“娘娘”春嬷嬷哑口无言。
“羡蓉,准备轿辇。”
不消片刻,楚娴在奴才搀扶下,躲进九凤轿辇。
不到一刻钟,竟毫无征兆落轿,楚娴懵然:“嬷嬷,为何停轿?”
楚娴扬手掀开轿帘子,发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养心殿内。
男人正端坐在龙椅之上,气定神闲批阅奏疏,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抬轿的奴才们与春嬷嬷羡蓉等人也不见踪影。
“娘娘,奴才伺候您下轿,您大病初愈,还需卧床静养几日。”苏培盛掀下马蹄袖,抬手探向凤辇。
“我要回景仁宫歇息。”楚娴不为所动。
“娘娘,求您别为难奴才了”苏培盛苦着脸。
“出去。”
男人冷冽的呵斥传来,苏培盛虾腰退出养心殿。
楚娴执拗蜷缩在轿子里,与那人隔着御案两两相对,却不曾为他抬眸。
“怎么?万岁爷莫不是想让奴才与那位侍寝的嫔妃一道伺候您?奴才没那癖好,若万岁爷想,奴才即刻自刎。”
男人没回应,仍是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疏,楚娴自讨没趣,于是继续蜷缩在轿子里默不作声。
子夜时分,终于有奴才前来,伺候皇帝沐浴更衣。
男人一身明黄寝衣,负手踱步来到凤辇内。
“皇后,怎么?你喜欢在凤辇中侍寝?”
“没有!”楚娴羞红脸,赶忙开口辩驳。
“哦,那还不出来?”
“放过奴才可好?皇上?您可召幸年贵妃,年贵妃不够,再召幸别的嫔妃,奴才今后不会再开口惹您不高兴。”
只要不让她侍寝,今后他喜欢宠幸谁就去吧,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出尔反尔,她若再想信他一个字,定不得好死。
“乌拉那拉楚娴!你别不识好歹,朕的忍耐有限度,你闹够了吧。”
没有任何柔情可言,这一晚,楚娴在狭小的轿子里,被迫屈辱承幸。
第73章
翊坤宫内,年氏今晚侍寝,可还未入乾清宫,竟被御前大太监苏培盛赶回来。
“那拉氏不配为皇后,竟用如此下贱的方式争宠!”年氏哭红眼,咬牙切齿。
“娘娘,昨儿二公子回信,千叮咛万嘱咐,命您务必谦逊,需对中宫皇后恭敬顺从,绝不能忤逆皇后。”
“呵,在二哥眼中,还有谁比那拉氏重要?那狐媚子都已成婚,却勾着二哥不放,年家如今是天子近臣,再不是谁的走狗,大哥二哥到底在怕她什么?”
“娘娘,您请慎言,年家是万岁爷与皇后娘娘的奴才,您需谨记。”
伺候贵妃的陈嬷嬷素来谨慎,此时吓白了脸。
年家上下其实都知道内情,年氏一族素来与皇后娘家关系甚笃,年家其实并非帝党,而是不折不扣的后党。
若无皇后暗中扶持,年家绝无可能是如今的年家。
三姑娘到底是年轻气盛,以为成为皇妃,就能压主子一头,着实鲁莽。
“你懂什么?”年氏不以为意。
若她能为万岁爷诞下皇子,有实力强劲的娘家护航,指不
定未来新帝花落谁家。
皇后的娘家全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在战场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更别提披帅挂印的悍将。
如今连皇家的内务府都牢牢掌控在年氏一族手里,年家子弟与门生更是遍布朝堂与军中。
年家军更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堪称虎狼之师。
年家什么都不缺,如今只缺一位有年氏血脉的皇子。
“嬷嬷,去悄悄打探一番,万岁爷近来都去哪儿?本宫已入宫数月,需尽快怀上龙嗣。”
老嬷嬷垂首,默然转身离去。
年氏气得一整晚不曾歇息,天刚蒙蒙亮,竟起身梳妆打扮。
“嬷嬷,本宫要去伺候皇后娘娘簪花。”
昨晚侍寝虽又被皇后阻拦,可规矩不能废,她至少要让万岁爷看到她的谦卑态度,方能反衬那拉氏跋扈狭隘。
年氏特意命人换上素色宫装,略施粉黛,施施然往养心殿请安。
不成想,却被阻拦在养心殿朱门外头。
陈嬷嬷淡笑着将一封银子悄悄塞给养心殿门外的小太监,二人窃窃私语片刻,陈嬷嬷垂首凑到贵妃跟前回话。
“娘娘,万岁爷今儿辍朝一日,皇后昨晚侍寝并未离开。”
年氏咬碎银牙,狐媚子那拉氏竟勾引得君王不早朝。
“太后不知道么?”年氏咬牙道。
“这奴婢不知”
陈嬷嬷担心贵妃鲁莽,自是不敢说实话,紫禁城里没有秘密可言,没有人能压制皇后,包括皇太后。
“回吧。”年氏愤恨瞪一眼紧闭的朱门,满腹怨气回翊坤宫。
养心殿内,楚娴欲哭无泪,早知道服下避子药,竟阴差阳错方便那人行苟且之事,她定不会服下那避子药。
如今到好,她再难有子息,他在床榻上愈发激狂无状。
熬到那人离开,楚娴起身之时,双腿都忍不住打颤。
“嬷嬷,我要回景仁宫。”楚娴哑着嗓子催促。
春嬷嬷含泪收拾皇后娘娘不着寸缕的身子,哽咽道:“娘娘,昨儿夜里景仁宫走水了,需修缮,万岁爷有旨,在景仁宫修缮之前,皇后暂居养心殿。”
楚娴被这荒谬的理由气笑:“若我说今儿去钟粹宫住,是不是今晚钟粹宫也会走水?他干脆下旨将东西六宫一把火烧个干净。”
楚娴着实没辙了,只能蜷缩在养心殿内苟延残喘。
连着两日,那人不曾踏足养心殿内,日子倒也过得勉强惬意。
临近子夜,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如山奏疏流水般送到御案上。
“苏培盛,取丹药。”
皇帝从奏疏堆中抬手,苏培盛瞬时大惊失色:“万岁爷,您昨儿才服过丹药,万不可再服用,否则于龙体无益。”
“狗奴才,拿来!”
“呜呜呜,万岁爷”苏培盛无助呜咽,无奈取来丹药。
皇帝服下丹药之后,再听不见困顿的哈欠声,直到清晨时分,皇帝彻夜未眠,又匆匆更衣上朝。
每隔两日,皇帝定会前往养心殿临幸皇后,雷打不动。
这日楚娴腹痛如绞,心中却窃喜,太好了,她巴不得天天来癸水,如此就无需为那人侍寝。
“嬷嬷,快些去乾清宫说一声,就说本宫来月事,身上不爽利,没个三五日无法再侍寝。”
春嬷嬷转头将皇后来癸水一事禀报给苏培盛,晚膳之时,苏培盛特意命敬事房准备好绿头牌。
只有皇后娘娘来癸水之时,后宫嫔妃才有机会被万岁爷召幸。
今晚也不知是哪位娘娘侍寝,真是走大运了。
除了召幸皇后,万岁爷压根没心思入后宫。
御书房内,胤禛心不在焉独自用膳。
“万岁爷,皇后娘娘今日来癸水,身子不爽利,无法侍寝。”
苏培盛说罢,跪着将装满绿头牌的银盘举到御前。
“哦,不必。”
苏培盛急眼了,莫不是万岁爷连皇后来癸水都不肯放过?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若即便皇后来癸水不便侍寝,万岁爷都不愿召幸别的嫔妃,将是整个紫禁城的噩梦。
帝王独宠,是最大的诅咒与笑话。
果不其然,当夜万岁爷仍旧回到养心殿内就寝。
楚娴正独自躺在床榻上疼得死去活来,冷汗涔涔。
一转身,竟发现那人不知何时躺在身后。
鼻子一酸,她匆忙转过身不理他。
“万岁爷莫不是要臣妾脱了裤子,让您亲眼瞧瞧是否真来癸水?”
“或者万岁爷想浴血奋战,臣妾没命相陪。”
“哼,说什么胡话!”
胤禛气窒,将阴阳怪气的女人一把捞入怀中抱紧。
楚娴腹痛的厉害,也懒得再与他斗气,转身钻进他怀里,三两下将他的寝衣剥掉,狗男人的怀抱暖和,疼痛难忍的腹部贴紧他温热的腹部,舒服的她忍不住轻哼。
从前她每回来月事难受之时,总会将狗男人当成人形暖宝宝,暖宫止疼,总有奇效。
将脸颊藏在狗男人温暖坚实的怀抱,楚娴很快入睡。
连着四日,楚娴既盼着他来,又嫌弃他来,可他总是雷打不动准时前来。
来了也不与她说话,只闷葫芦似的抱紧她一道就寝。
第五日,楚娴身上终于干净了,狗男人连续素了五日,自是不会好心放过她。
这一晚过得尤为艰辛,以至于第二日楚娴甚至爬不起来,在龙榻上整整歇息一整日,才勉强缓过神来。
春嬷嬷与穗青私底下慨叹,只可惜皇后无法再孕育子嗣,否则依照万岁爷宠幸皇后的疯狂程度,皇后怀不上龙嗣才奇怪。
雍正三年春,御史参奏中宫无德,擅妒霸宠的奏折雪片般送入御书房内。
楚娴在养心殿内跷脚,那人最在乎名声,定会放过她。
“娘娘,曹大人送来了今年新产的合浦明珠。”
“嗯,你让曹大人在内务府里谨慎些。”
侍奉皇帝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她靠着侍寝,力挽狂澜成功拯救曹家,如今曹叔虽失去江南势力,却被调遣往京城,在内务府任副总管大臣。
年家越来越难以把控,她自是要培植新的势力。
楚娴将鸽子蛋大小的合浦明珠用特定的小工具撬开,取出藏在明珠重的密信。
曹叔与梁阿牟近来在朝堂上活动频频。
年家这条她亲自培植的恶犬,这些年不断在背叛她,她自是不能坐以待毙。
“娘娘,紫禁城内没有秘密,万岁爷若是知道您干政”春嬷嬷惶恐提醒。
“怕什么?大不了他废了我。”楚娴不以为意,将密报随手丢在镜前,放在那人一眼能瞧见的地方。
那份名单是她培植的新势力,那人若是瞧见,定会如从前那般,将名单上的官员进行拔擢晋升。
她用乖顺换来利益,这就是眼下夫妇二人唯一和平相处的办法。
她不想当皇后,想直接晋级当太后。
是夜,狗男人继续来养心殿不当人,第二日一早,楚娴坐在梳妆镜前,果然瞧见那份名单不见了。
而此时御书房内,怡亲王胤祥却盯着一份十几人的官员名单愁眉苦脸。
“四哥,这名册上的官员若安插到那些要命的部衙,今后若四嫂有造反之心,攻陷四九城犹如探囊取物。”
“旁的不说,负责四九城戍卫的九门提督一职,绝不可交给四嫂的兄长五格,太过冒险。”
“无妨,你四嫂娘家式微,是朕之过,若她无强大的娘家依仗,待朕百年之后,她会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