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太宰喵宁可装普通小猫的份上也要留在待客室, 他也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什么,只好点点太宰喵的额头,叮嘱道:“待会要乖些,知道吗?”
太宰喵想着自己反正都牺牲色相了,也不在乎再扮乖一点了,索性豁出脸佯装懵懂地用脸颊蹭蹭四月一日的手心,“喵~”
四月一日感受着掌心的柔软,“……”
太宰喵原来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人吗?
主动得有一点可怕了。
四月一日忍不住想,这次沉默比老妇人问“男人为什么要做饭”时还要久。
罢了,就由着太宰喵吧。
四月一日轻声叹息,温柔地摸了摸太宰喵顺滑的脊背,心想太宰喵连灵魂凝聚的肉身都瘦骨嶙峋,想必现实中的身体会更虚弱,如果可以,尽量给好好补一补吧。
太宰喵不清楚四月一日此刻所想,僵硬着身子感受他的抚摸,一双鸢眸微眯,正想躲开时余光却见老妇人看了过来,担心被看出“不喜欢主人”,只好忍着不动。
“你的小猫和我女儿小时候一样可爱。”老妇人话里有藏不住的喜欢和一抹落寞。
“……谢谢夸奖,我们来谈正事吧。”四月一日代太宰喵谢过,瞥到老妇人的神色,坐到老妇人对面,与此同时还摆了摆手,示意太宰喵可以离远些。
他之前就发现了太宰喵不喜他人触碰,刚才不过是配合他演戏而已。
倒是没想过太宰喵竟然会配合到这种程度,就这么想听八卦吗?
太宰喵则装作没看到四月一日让他离开的小动作,转眸思索,爬到四月一日的腿上蜷缩成小小一团,闭着眼竖起耳朵听。
四月一日对太宰喵光明正大要旁听的行为一只眼睁一只眼闭,抬眸认真看老妇人,“我是四月一日,这家愿望店的店长,请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已逝多年的丈夫姓稻田。”
“稻田夫人,你好。”四月一日微微颔首,熟练地泡茶,然后将第一杯递与稻田夫人。
稻田夫人接过茶水没有立即喝,而是双手捧着,食指指腹慢慢摩挲温热的杯壁,再三确认:“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你能实现任何愿望,这是真的?”
“这个要看你的愿望是什么,我还是之前的回答,不能立刻给你绝对的保证。”
四月一日对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他身为店长,见多了稻田夫人这种客人,能理解他们看到唯一的希望时那种又害怕又渴望的矛盾心情。
“请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吧。”
“我想让凌太结婚。”
“凌太是你的?”
“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四月一日不由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记得稻田夫人说过丈夫已逝,所以会把唯一的女儿的一切看得很重。
稻田夫人态度极其严肃,再次重复:“我希望凌太能尽快结婚。”
“尽快?”四月一日意识到关键字眼,不禁抬手询问:“不好意思,我先冒昧问一下,你的女儿今年几岁了?结婚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急不来——”
“凌太已经29岁了!”
稻田夫人陡然出声打断四月一日的话,“到这个年龄再不结婚,就来不及了!”
四月一日定睛望着稻田夫人,疑惑地问:“什么来不及?”
难道是生了什么重病?
四月一日心里寻找安慰的话,耳边却听到稻田夫人的解释。
“再过一个月,凌太的生日就要到了,到时凌太就30岁。一个女人到30岁还不结婚是不正常的事,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现在已经有很多负面谣言了,那些人说的真难听啊,我真恨不得堵住他们的嘴……”
稻田夫人急声说着,手紧紧抓住茶杯。
她没有发现因为情绪激动,杯里的茶水都漾了出来。
但是四月一日注意到了,起身去找纸巾给稻田夫人擦拭。
他洗澡匆忙,没有准备额外的手帕。
稻田夫人抽出纸巾擦干净茶水,连做几个深呼吸,才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急躁……”
四月一日见稻田夫人平静了些,轻声问:“在实现这个……愿望前,我方便问几个问题吗?”
太宰喵留意到四月一日的话诡异地停顿了一会,然后才继续说。
“你问。”
“凌太小姐以前受过情伤?”
“如果是受过情伤就好了。”稻田夫人幽幽道:“凌太是我一手养大的,我连她认识几个异性都知道,她对异性完全没有兴趣,29年来没谈过一次恋爱。”
四月一日哑言,又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凌太小姐不喜欢异性?”
“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稻田夫人顿时怒目圆睁,放下茶杯拍桌就反问:“凌太不喜欢异性难道喜欢同性?同性恋也不正常!”
趴在四月一日双腿上闭眼旁听的太宰喵被拔高的声音惊到了,下意识就钻进四月一日的怀里。
“咳……”四月一日轻咳一声,“稻田夫人,请冷静些。”
谁知稻田夫人冷冷地说:“我觉得我已经很冷静了,凌太不是同性恋,她对同性也没有兴趣。”
太宰喵悄悄竖起耳朵,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桌子对面愤怒的稻田夫人,苦于无法说人话,不然他就能当场反驳她一句“你这也叫冷静?”
紧接着他的脑袋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下去。
太宰喵知道是谁做的,缩了缩脖子没有抗拒。
四月一日面无表情地看对面的老妇人,修长手指轻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可我没感觉到你的冷静,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之间的对话就难以继续。”
愿望店的店长脾气其实很好,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不会故意对客人做出冷漠的姿态。
但态度好也有一个前提——客人态度好的情况下。
板起脸来的四月一日显然让稻田夫人找回几分理智。
稻田夫人暗道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了,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低头忽然将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过了片刻,“我现在冷静很多,可以继续了吧?”
“我这样说你都没有离开,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凌太小姐尽快结婚啊。可我又有个问题,你真的会因为‘不结婚就不正常’这种原因去逼自己的女儿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稻田夫人沉默,唯独握住茶杯的手背绷紧的青筋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四月一日敛眸,对此视若未见。
一时之间,气氛凝固住了。
太宰喵连尾巴都不甩了,双爪扒拉住,只一双鸢眸滴溜溜地转。
“你到底是在逼你的女儿?还是逼你自己?”
“……”稻田夫人这次沉默的时间要比上次久很多。
四月一日很有耐心慢慢喝茶,喝完慢条斯理给自己续杯,顺手给稻田夫人也续了一杯。
最终还是急性子的稻田夫人开口打破宁静:“你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有,我还想知道凌太小姐是不是有很喜欢的工作?”四月一日点头,眼神犀利,“不是一般的工作,是能称之为事业的工作。”
工作与事业的最本质区别在于:前者为别人打工,后者为自己打工。
“……”稻田夫人第三次沉默了。
“看来我问对了,”四月一日没有错过稻田夫人脸上的任何变化,欣慰道:“凌太小姐应该找到了愿意奉献自我的事业,我想她应该很幸福吧。”
稻田夫人气得快要冒烟了,猛地拍桌大问:“凌太哪里幸福了?!”
四月一日捂住怀里太宰喵的耳朵,轻轻说:“凌太小姐找到自己喜欢做、并愿意付出一生的事业,会不幸福吗?”
稻田夫人嘴硬:“凌太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知道她幸不幸福?”
“稻田夫人,凌太小姐是29岁,既不是9岁,也不是19岁。她已经出社会好几年了,如果真的不喜欢她的工作,她会继续坚持做下去吗?”
“……我知道这个,可是……凌太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死的比凌太早,等凌太死了,谁还会记得她?”稻田夫人语气苦涩。
四月一日摸着手感极好的猫沉吟一阵,忽然问:“凌太小姐没有朋友吗?”
“什么?”稻田夫人一愣——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稻田夫人的话和观念不代表作者本人的话和观念QAQ
第29章
“人活于世, 不只有一种身份。”
四月一日似乎没看到稻田夫人的怔愣,优雅喝茶, 缓缓道:“凌太小姐在家里是你的女儿,在外面是一个独立的人。她读过书,说明有同学和朋友;她有喜欢的工作并愿意为此奋斗,说明她大概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
“行了,”稻田夫人打断:“你说了一通,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的意思是, 或许你不理解,但凌太小姐应该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或同事, 甚至还可能会有仰慕佩服她的后辈,因此即便哪天离世了也会有很多人记得她。”*
想要被人记住自己存在过,不仅仅是亲人。
如果亲人们都不在了,起码还有朋友记得。
四月一日垂下长睫遮掩异色眼眸苦笑。
他对此有深刻体会。
侑子小姐离开多年,还知道【次元魔女】的人有几个?
而他现在的情况, 又何尝不是这般?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这点。但凌太如果一直不结婚,就会没有孩子,更做不了妈妈。”
呃, 怎么又绕回结婚的话题了?
四月一日无奈地想,“稻田夫人,你是希望凌太小姐结婚拥有孩子呢?还是希望凌太小姐幸福呢?”
稻田夫人皱眉, 不满道:“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凌太只要结婚了,就会获得幸福——”
“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一下,你是不是还想说,凌太小姐现在不过是还没结婚,所以才不觉得结婚会幸福。”
“对啊!”稻田夫人用力点头,“看来你还是能理解我的, 要是你能帮忙劝劝凌太就好了,她现在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话。”
“……”
这次的客人好难沟通。
听到稻田夫人的话,四月一日顿感头疼地按揉止不住跳的太阳穴。
太宰喵悄咪咪仰头观察四月一日的表情,鸢眸充满了同情,不知是对四月一日,还是对那位没来的凌太小姐,亦或两者都有。
幸好他没有家人催婚。
太宰喵抖了抖尖耳朵。
“你说得对,我该和凌太小姐说的。”四月一日很快收拾好苦恼的情绪,“对了,凌太小姐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是工作日,凌太在剧组里拍戏。”
“拍戏?凌太小姐原来是演员么?”四月一日惊了,“如果是演员,晚些结婚是能理解的。30左右的女演员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结婚会少很多珍贵的机会。”
“不是,我家凌太是导演。”
“导演?女导演?”四月一日顿时更惊讶了,忽然低声喃喃:“凌太、凌太……稻田凌太?莫非是那位拍了几部独立电影的稻田导演?”
独立电影与商业电影有所不同,前者大多是导演自筹资金拍自己编写的剧本,电影寄托导演本人很强的思想性。
稻田夫人也跟着吃惊,“你认识我的女儿?”
“不,我只是和芽子……我的一位朋友看过稻田导演的电影。芽子很喜欢稻田导演,她的每部电影芽子都看过好多遍。”
四月一日回想起多日不见的百目鬼芽子,眼里溢满温柔,“我记得稻田导演拍的第一部独立电影是《踏上荆棘路的女人》吧?”*
稻田夫人脸上的愤怒稍减,惊喜点头:“对,没想到你居然看过。这部电影是凌太刚读大学的时候拍的,凌太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要拍电影,读国中和高中的那些年一有时间就四处打工攒钱,大学拍电影的钱都是凌太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凌太小姐很厉害,听起来就很努力。”
稻田夫人忍不住抱怨,“我倒觉得她太辛苦了,明明只要好好嫁人生子,不用干那么多累活,而且现在拍电影也经常昼夜颠倒……”
“咳那个……《踏上荆棘路的女人》我只看过一遍。”
四月一日咳嗽一声引开稻田夫人的注意,继续道:“但是我的朋友芽子看过很多遍,她就是因为这部电影才坚定要从事寺庙设计,之前对工作的态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稻田夫人听到自己女儿被夸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努力维持矜持不让自己笑出声,“是吗?”
“是啊,芽子还说过很想要稻田导演的签名照,可惜一直没有缘分,稻田导演实在太忙了。”四月一日边说边沉痛摇头。
“没事,签名照的话,我家里还有一些。”
“真的吗?”四月一日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既然你朋友那么想要,我下次带几张过来给你送她吧。”稻田夫人笑不拢嘴。
“那就太好了。”四月一日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余光瞥了眼不知何时打开的门口,宛如森林里偷偷给猎物设下陷阱的猎人,悠悠问:“稻田夫人一定很爱你的女儿吧?”
“那当然,这世上没人能比我更爱凌太。”稻田夫人挺直腰板,随后又焉了下去,沉声说:“正因为我深爱着凌太,所以我不能接受不会有人爱凌太。”
“孩子?”四月一日心念一动,很快反应过来,“所以这才是你想让凌太小姐结婚的真实原因?”
“对,”稻田夫人颔首,又道:“其实凌太不结婚也行的,我知道自己在你们眼中是老古董,很多事我都不能接受。但只要凌太好好的,能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爱她就可以了。”
稻田夫人其实很清楚自己与女儿在观念上有很多矛盾。
她丈夫去世多年,作为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的人,比女儿更知道没有男人依靠的苦。
“没有男人就算了,孩子起码要有一个吧?”稻田夫人主动退一步,“我都想过让凌太去父留子的念头。”
四月一日面无表情感慨,“……某种意义上,你的思想也挺开放的,但凌太小姐还是不同意吧。”
“是啊,我都允许凌太做到这份上了,她为什么还不同意?我就想要一个凌太的孩子!”
眼见稻田夫人又要和自己倒苦水,四月一日忙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你尊重凌太小姐,就让她自己选择吧。”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已经给了凌太好几年时间做选择了!”
“……”
“喵嗷——”
一声细弱的叫声冷不丁从桌底传出。
原来是太宰喵听得无聊到打起哈欠,正在四月一日腿上舒展四肢,活动完换了个姿势趴着。
他都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留在待客室了。
这位叫稻田夫人的客人好无趣,和来武装侦探社委托调查鸡毛蒜皮小事的人一样无趣。
店长平时帮客人实现的就是这种愿望吗?
太宰喵又打了几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下一秒就被温暖的大手拍了拍脑袋。
太宰喵撇撇嘴,乖乖不发出声音了。
说来奇怪,他不是喜欢被摸头的人,但身体却一点都没有要躲开四月一日手的意思。
太宰喵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表达主人好心情的尾巴正一甩一甩的,甚至悄咪咪要去卷四月一日的手臂。
是错觉吗?他感觉自己这具身体好像也很喜欢四月一日,还是和对百目鬼绘的喜欢不同的喜欢。
太宰喵不自觉用脑袋去磨蹭四月一日的手心,鸢眸飞快闪过满足。
“店长我们闲话少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
“能。”
听到四月一日毫不犹豫的回答,稻田夫人禁不住惊讶,“这么肯定?”
“但是代价你不会愿意支付的。”
稻田夫人横眉怒视:“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就不愿意?”
四月一日平静补充:“代价是凌太小姐后半生的幸福。”
“这么沉重的代价?!”
稻田夫人的气焰瞬间消失大半。
四月一日故作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这算沉重吗?”
“难道不严重吗?那可是凌太后半生的幸福!”稻田夫人拍桌拍得手疼。
“可是凌太小姐最终会如你所愿,尽、快、结、婚。”
黑发店长认真强调其中几字,“这种改变他人想法的愿望很难,但若是有足够的代价,我可以做到。”
说完他便抬眸凝视对面的客人,仿佛在问“还要继续吗?”
客人脸上愤怒、惊惧和犹豫等等情绪不断切换,最后咬牙问:“你怎么就能确定凌太后半生的幸福是代价?”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四月一日保持微笑,“结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只是想要‘尽快结婚’,大可在街上随便找一个男人去领证,愿望就实现了。”
“什么?”
“总之,我实话说,你的愿望对我来说并不难。”四月一日尽管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随便结婚的结果就是不一定会幸福。当然了,这个也不绝对,仍有概率会获得幸福。但我会把凌太小姐后半生的幸福作为代价拿走,所以凌太小姐的后半生肯定会……稻田夫人能理解吧?”
稻田夫人怒吼:“我不同意!”
“可是……”四月一日微微蹙眉,“你不是一直很想凌太小姐尽快结婚吗?”
“我是很想,但如果要我牺牲凌太后半生的幸福,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允许发生?!”
“既然不允许的话,那交易无法生成,请回去吧。”
四月一日拿过稻田夫人的茶杯倒茶,一直倒到茶水将将溢出的时候才停止。
这就是谢客了。
稻田夫人看出来了,脸色变红又变黑,最后愤然起身离开,“给我介绍的是什么破店,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紧接着,嘭的一声。
待客室的门被稻田夫人用力关上。
四月一日没有起身,而是静静地看桌上的两杯茶,半晌后才苦笑道:“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愿望啊……”
太宰喵仰头瞄一眼,舌头轻轻舔了舔四月一日的手心。
“唔?太宰喵?”
感受到手心的酥痒,四月一日低头查看,猛地想起自己刚刚摸了好几下太宰喵,清秀的脸迅速露出一丝尴尬,忙把他放到地上,“还有一位客人,你先出去吧。”
“喵?”还有其他客人?
太宰喵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回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看看新的客人又是什么样的奇葩吧。
四月一日垂下手,对太宰喵做了驱赶的动作。
太宰喵瞳孔缩小,迈步的前爪后缩,转身离开了。
“对不起,我妈妈给你添麻烦了。”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推开待客室的门走进来,坐到稻田夫人的位置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愧疚地看四月一日。
“还好。”
“你不用那么委婉,我知道我妈性格,稍微说句不顺她心意的话就会发脾气。”
坐四月一日对面的女人,也就是稻田凌太无奈地摆摆手,扶额道:“我知道我妈担心百年后无人记得我,但我完全不在意这点。”
四月一日温和地看她,语带好奇:“哦?”
“因为我的事业就是我的爱人和孩子。”稻田凌太脸上带着云淡风轻,显然是深思熟虑过才会说这话。
四月一日弯眸笑了笑。
稻田凌太见他笑了眼睛登时一亮,叹道:“你有一双很会说话的眼睛,可惜我出来得急,没带相机,不然就能给你拍张照了。”
四月一日看到稻田凌太不分时机表现出的工作状态,“哈哈,相机可拍不了我。”
“真的?”
“是啊,至于原因就请容我保密吧。”
“行吧。”稻田凌太是个很爽快的人,见四月一日不想解释也不深究,食指和大拇指不自觉捻了捻。
她是导演,见到喜欢的就想拍照录影。
眼前这名黑发店长不止是容貌好看,就连一举一动间都透露出历经岁月的沧桑。
如果会演戏就好了。
稻田凌太默默在心里感慨,忍不住抬头看四月一日一次又一次。
不过,就算黑发店长不会演戏也无所谓,单是这张脸、这双忧郁的蓝眸放在大屏幕上就能立刻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凌太小姐?”
“什么?”稻田凌太蓦地回过神,看到四月一日脸上的尴尬,慢了半拍想起自己脑海里的想法,拍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不好意思,我刚在想工作,琢磨哪个角度拍更好看,不小心走神了。”
“看样子你真的很喜欢你的工作啊。”
“是热爱。”稻田凌太认真纠正。
“稻田导演,你能和我说说你热爱拍电影的原因吗?”
四月一日适时地换了称呼。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原因,你知道我拍的都是独立电影吧?”
四月一日无声点头。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妈妈赚钱养我很忙,无法陪伴我。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妈妈每次出门上班就会打开电视机给我看电视剧和电影。”
稻田凌太回忆起少年时期的事,“你知道的吧?电视剧电影有很多题材,但不管哪种题材都会有特定的受众。我在中学时迷上了战争电影,看了很多部,突然有一个被大众忽略的发现,你猜是什么?”
四月一日笑起来,“让我来猜吗?”
“是啊,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聪明。你问了妈妈很多看似无聊的问题,但我知道你的每个问题都有特定意义。”稻田凌太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没有变化的黑发店长,“简单来说,你应该很早就知道妈妈的事情了。”
四月一日笑笑,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安静思索,片刻后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稻田凌太,轻声询问:“你发现那些战争电影里很少有女性,对吗?”
“你果然很聪明。”
稻田凌太爽朗笑了,从外套中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过,“以后有机会,能否来我剧组客串一下?我感觉有些角色很适合你来演。”
“谢谢,但这个要看情况。”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热爱的事业。”稻田凌太见四月一日收下名片却没有惊喜的表情,心道可惜了,脸上却不显露。
“战争电影出现了太多的男人,几乎每一个镜头都是他们。我有时候看完一整部电影,赫然发现好像只有男人参与了战争,女人好像不存在似的,你说可不可怕?”
“是很可怕。”四月一日顺着稻田凌太的话思考,旋即了然,“通常来说,战争电影的受众是男性,爱看这类电影的女性数量是少些。但少不代表没有,所以你才会去拍那部《踏上荆棘路的女人》,对吗?”
四月一日记忆力不错,即便是多年前与百目鬼芽子一起看的电影都有印象。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这部电影是很少见的从头到尾都在讲女人们在战争中的故事。
“拍的很稚嫩。”稻田凌太也想起自己的第一部电影,不由有些羞涩。
四月一日真诚地说:“可是你拍的很好,想要传达的思想已经传达出来了,芽子看完电影就坚定了她要为之付出的事业。”
“那可太好了。”稻田凌太高兴极了,“我能问一下你的朋友结婚了吗?”
“结了,还有几个孩子。”
“什么?”稻田凌太被出乎意料的话惊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痛苦道:“不是!她都有要付出的事业了,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子?”
四月一日看到对面的女人脸色痛苦,“这个你改天可以问芽子,我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觉得幸福甘之如饴就行了,没必要太在意他人的眼光。”
“是、是啊,就该是这样才对啊,所以我不明白你朋友为什么还要结婚?”
“因为芽子真的很喜欢她的丈夫。”四月一日望向目瞪口呆的稻田凌太,“你要走的路注定遍布荆棘。不是所有人都会陪你走到最后,但在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人陪你走过一段旅程。归根结底,最终能陪在你身边的只有你自己。”
稻田凌太扶额沉默,思索一会道:“……你说得对,所以事业才是我的孩子。我只是遗憾,一个领域明明能多出一个女人的力量,多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但……”
“芽子并没有放弃她的事业,她在家里照顾孩子也会经常翻看学习相关书籍和撰写文章。”
“真的?”
“真的,我把芽子家的地址给你,你可以去找她。她很佩服你,你的努力没有白费,最起码芽子改变了,她以前什么目标都没有,看过你的电影后才有明确的目标。”
“谢谢你的安慰,我心情好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自己不后悔。”
四月一日看到一条漆黑的猫咪尾巴在门口一闪而过,停顿一会继续道:“人的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精力是有限的,不管做什么,只要去做就义无反顾投入。”
稻田凌太安静地听四月一日的免费鸡汤,想起自己的选择,心里确实没有后悔的想法。
唯一的麻烦大概是总是催婚的妈妈了。
但稻田凌太才从店长那里得知妈妈很爱自己的事。
“我回去后会找个时间好好与妈妈聊一下。”
“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聊吧。”
“?”
四月一日站起身,笑盈盈地说了一句。
“凌太,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妈妈,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四月一日走到门口,贴心把门关上,“这里是待客室,你们母女可以聊上很久,我就先离开了。”
随着轻轻关门,四月一日倚靠在墙上呼气,“都说清官难判家务事呐。”
“喵嗷~”
一声软乎乎的猫叫从脚边传来。
四月一日蹲下身去摸太宰喵的脑袋,“刚才辛苦你帮我留住稻田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客人的灵感来自《大巴上的孩子》,里面妈妈对女儿说:“或许你不理解,但我也有朋友。”
*电影《踏上荆棘路的女人》是作者胡编的电影,如有雷同纯属偶然(眨眼卖萌)
第30章
太宰喵看着四月一日伸出来的手, 鸢眸划过一丝狡黠,忽然后退几步。
下一秒轻盈跳到四月一日肩上, 用细且长的黑色尾巴卷住四月一日的脖子。
“诶?小心!”
四月一日手忙脚乱地托住太宰喵,“你怎么——”
“喵嗷~”
太宰喵轻轻地贴住四月一日的脸颊堵住他的话,一双鸢眸眯起,再次感受到那种只要接触就会浑身舒服的体验。
四月一日扶稳肩上的小黑猫,纳闷道:“我原以为你是高冷性子,难道是我猜错了?”
太宰喵眼睛滴溜溜地转。
“喵~”我一点也不高冷哦~
太宰喵轻声叫着, 尾巴尖似有若无地扫过四月一日的眼睛,惹得对方的长睫毛不住地颤。
他甚至注意到四月一日下意识就侧过脸回了他尾巴尖一个蹭蹭。
是条件反射么?
会下意识就侧脸蹭蹭?
以猫头鹰那个直来直往的小蠢蛋是做不出来这种动作的, 也许四月一日以前还养过其他猫?
太宰喵沉思着,没发现自己的爪子被四月一日捏住。
四月一日轻轻捏住小黑猫柔软的粉色肉垫,按下去——
一朵毛茸茸的猫爪花瞬间在他指尖绽放。
“猫和狐狸的手感不太一样呢。”
嗯?狐狸?
太宰喵如同一个被关键词触发的机器猫,迅速竖起耳朵。
可惜四月一日说了一句就不再说了,以修长的手做栏杆护住肩上的小黑猫防止他意外掉落, 顺手摸摸他的肚子,“厨房还有一些羊奶,我去给你热热, 多喝点补一下,你的灵魂太虚弱了。”
听四月一日的意思,好像喝羊奶就能对灵魂有益似的?
太宰喵看眼前骨节分明的大手, 眼神沉沉。
过了一会,他慢慢放松身体,宛如一团软化的史莱姆黏在四月一日肩上。
反正有四月一日在,他肯定不会摔——等等?他是怎么确定自己肯定不会摔着?
明明和四月一日认识都没几天,他居然打心里就认为四月一日值得信任。
好恐怖的能力,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影响他的心智!
太宰喵心中大惊, 面上分毫不显。
这一切都被一双藏于暗处的眼睛尽收眼底。
太宰喵不知倒霉将至。
几分钟后,躲在树叶中的猫头鹰猛地发出一声长啸,从树上快如闪电飞下,双爪往前一抓,迅速抓住太宰喵,然后在空中盘旋几圈,放到店内最高的一棵大树树冠上。
“咕咕咕!”
“喵喵喵!”
四月一日走到大树下,费力仰头才能勉强看清两只对峙的“猫”,感觉头开始疼了,无奈唤道:“小咕!”
“咕——”
纯白的猫头鹰低头看了眼四月一日,抬头看太宰喵时又恢复炸毛模样。
这只可恶的小黑猫,刚刚居然敢当着它的面和四月一日亲热!
它发誓早晚要把他送走!
太宰喵此刻则完全没心思去揣测猫头鹰的想法,正四爪并用紧紧抱住一根纤细的树枝瑟瑟发抖。
树冠上的树枝实在太细了,太宰喵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体重都能压断树枝。
一阵风吹来,太宰喵随着树枝摇晃。
四月一日在树下见了胆战心惊,张开双手试图接住可能会掉的太宰喵,嘴里不忘道:“小咕不许胡闹!”
这次他的声音要比平常严厉很多。
猫头鹰气汹汹的气焰瞬间被扑灭,委屈巴巴地低头看四月一日,圆滚滚的眼睛立即就氤氲出湿意。
但一人一鸟的距离太远,四月一日看不真切猫头鹰的小情绪。
猫头鹰倒是看清楚了。
那双它最喜欢的异瞳倒映着太宰喵的身影,完全没它。
“咕……咕……”
猫头鹰瞳孔骤缩,哀哀地叫了几声,飞快把太宰喵放回地面,也不去看四月一日,转身就飞回自己的巢穴闷闷不乐去了。
一根纯白的羽毛孤零零飘落在地。
“哎小咕——”
四月一日还来不及说完,就见猫头鹰闪电般消失。
他看着猫头鹰消失的方向犹豫片刻,才去查看软倒在地的太宰喵,“太宰喵,你没事吧?”
“……”
太宰喵被恐高症折磨得连话都不想说,尝试爬起来,啪叽一声又呈大字型趴地上了。
很好,四肢都在颤抖,根本没力气动。
等着,他要是不狠狠报复回去,他就不是太宰喵!
要知道猫和猫头鹰一样,都是记仇的生物。
太宰喵这个时候选择性忘记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猫的事实。
他很快被四月一日抱在怀里,鼻翼间充斥着四月一日身上清淡幽香的洗衣液味道,眼睛一闭,直接睡着了。
“唉,我该拿你们怎么办……”
睡着前太宰喵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夹着些许宠溺和无奈。
再之后的事太宰喵就没记忆了。
他已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好熟悉的感觉,前不久才体验过,大概是又饿到了……
***
暮色降临,霓虹让夜晚也拥有光明。
浓郁的奶香在四周弥漫。
比睁眼看世界还要快的是闻到食物的香味。
太宰喵在一股极其浓郁的奶香味中苏醒,耳边伴随有猫头鹰软乎乎的“咕咕”声。
不用看都知道猫头鹰八成是在和店长撒娇。
太宰喵眼睛还没睁就先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他还清楚记得猫头鹰把他抓到树冠上让他窘迫的事。
“喵~”
一道比以往还要夹的猫叫响起。
“小咕安静些,太宰喵好像要醒了?”
太宰喵很快感受到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摸自己的身体。
像泡在温泉中的力量沿着手流进太宰喵的身体,是四月一日。
“喵嗷~”太宰喵闭着眼蹭了蹭那只大手的手心,悄悄竖起的一边耳朵清晰听到猫头鹰喉咙绷紧的“咕咕”声,明显透着满腔不情不愿。
不错,第一次报复就取得阶段性胜利。
太宰喵在心里估算四月一日的位置,脑袋微转,徐徐掀起眼皮,保证第一个看到自己人是四月一日。
这样四月一日也能第一个看到他了。
都说刚出生的小鸟有雏鸟情结。
那么,还没断奶的太宰喵也要有雏猫情结才行。
太宰喵自我洗脑成功,打定主意后悄咪咪去看。
他的眼前果然出现了黑发店长俯身靠近的身影。
柔顺有光泽的黑发顺势滑落,显出主人的无害。
太宰喵眨眨眼睛好看得更仔细。
但人算不如天算。
“你终于醒了,等等,我这就去拿吃的给你。”
四月一日见太宰喵醒来顿时面露欣喜,第一时间就起身去拿厨房里热好的羊奶。
太宰喵精心设计好的楚楚可怜的姿势全抛给瞎子看了。
“对了,还有小咕。”
四月一日走了几步,突然又返回来,把趴在自己身上当白色大飞蛾的猫头鹰撕开,提溜着放到身体瞬间紧绷的太宰喵面前,歉意道:“抱歉太宰喵,之前让你受惊了,我好好教训过小咕了。”
黑发店长的手抵在猫头鹰的脑袋上,随手压了压几根翘起的羽毛,语气透着严肃,“小咕,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猫头鹰缩起脖子,扭头看看太宰喵,一张圆脸蛋写满了不甘心,“……咕。”
太宰喵看着猫头鹰就想起不久前在树冠上惊心动魄的记忆。
这么快就要道歉了?
他的第二步第三步乃至第n步的计划还没开始行动呢。
店长居然都已经教训完猫头鹰了?
太宰喵心念一动,望着满脸不乐意走到自己面前的猫头鹰,望着它低头在自己脸上使劲磨蹭,直蹭得他东倒西歪。
“喵嗷!”这是道歉吗?这是报复吧!
太宰喵努力抬爪推开猫头鹰佯装热情的脸,大声跟四月一日控诉。
“小咕是在和你表达对不起,之前小咕和绘吵架也是这样道歉的。”
四月一日简单解释了一句,见两只“猫”亲密无间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留下相看两厌又不得不“配合”的“猫”在原地。
“咕咕!”
等四月一日离开,猫头鹰迅速恢复高冷模样,哒哒后退,疯狂抖动浑身羽毛,蓬松得就像放入油锅里炸的天妇罗。
应该挺好吃的。
“咕噜——”
太宰喵脑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肚子冷不丁叫了一声。
他瞬间变得窘迫,幸好黑脸看不出任何绯色。
能观察到他的变化的猫头鹰忙着抖毛,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厨房就在他们身后,四月一日很快就回来了,小心把热好的羊奶放到太宰喵面前。
太宰喵吸了吸空气中的奶味,然后低头伸出粉色的小舌舔舐羊奶。
“慢些喝,不够厨房里还有。”
四月一日弯眸看太宰喵喝奶,另一侧猫头鹰又挂到他身上,趁四月一日不注意,时不时就瞪太宰喵一眼。
但它被四月一日教训过一顿,所以心里就算再不高兴,也不会当着四月一日的面表现出来。
店内的气氛如同一座时刻会爆发的活火山,在未喷发前似乎一片安详,谁也不知藏在安详下的会是怎样的恐怖。
“君寻先生,好久不见!”
一道清脆的女声倏地传来。
“是芽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和你说声谢谢,今天店里不是来了两位客人吗?她们傍晚时去了我家,还送了我这个!”
许久没有出现在店里的百目鬼芽子摇了摇手中的几张签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