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支教的地点距离阆风古镇有一百多公里, 香橘村,报名之前,江羨夏简单了解过这个地方。
据说是一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像桃花源一样的地方。
直到真的踏上路时, 他才深切感受到这个“桃花源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下了飞机, 得坐六个小时大巴车,再坐两个小时的乡村公交,然后搭上来接他们的校长的三轮车,一路颠簸,直到夕阳落下, 两人才抵达目的地。
而此时,距离他们离开梧市,已过去三天。
三轮车驶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张校长探出个头,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周!开门!”
这时,里头匆匆走出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老头, 在腰间的一长串钥匙中找到对应的一把,打开了门。
张校长回头跟他俩介绍:“这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姓周。”
江羨夏探出头,发现老周也在观望着他俩, 他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老周热切地和他俩打招呼。
“得,你们明天再熟悉啊, 我这会儿把两个娃带宿舍去。”
说着,张校长脚下一踩, 三轮车越过荒芜的操场,最终停在一栋矮小的房屋前。
他停好车,带江羨夏和季玖舟搬行李箱下来,然后打开其中一间屋子。
或许是年代久远,开门时,那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这就是咱们的教师宿舍了,条件确实比较艰苦。”张校长拉了一根绳子,白炽灯闪烁了两下,这才照亮屋子。
江羨夏跟着进去,四周看了看。
倒没有他想的那么艰苦,至少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是被提前收拾过的。
“哦对了,学校的教师宿舍比较紧俏,只剩这一间房算看得过眼,其余的连床都没有,所以我想着,二位老师能不能将就下,住一间呢?”说着,张校长倒有些窘迫。
“没关系,我们住一起。”江羨夏偏头看了眼季玖舟。
季玖舟自然没有意见。
“那就成,那就成,”张校长笑着道,“除了你们,学校里就我和老周,另外还有一个语文老师,也和你们差不多大,刚来一个月,他就住操场对面,有什么事找不到我的时候,找他们也行。”
“那这会儿你们先收拾,明天休息好了来我办公室,我带你们了解下学校。”
说完,他便留下钥匙离开了。
颠簸了一天,江羨夏的脸上什么时候沾上了灰都不曾发觉,还是季玖舟拿纸给他擦掉的。
“我收拾一下房间,你去和叔叔报平安。”
江羨夏点头,拿出手机充上电,准备给江深打个电话去。
上飞机之前,两个人就已经和家里人说清楚了去向,即便家里人再怎么阻拦,那时也已箭在弦上。
最后,家人只好妥协,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都要打视频报平安。
可江羨夏刚插上插座,眼前便一黑,微弱的白炽灯熄灭了。
他吓了一大跳,“是短路了吗?”
而这时,张校长又折返回来,丢下一句话。
“哦我忘了说,这里晚上八点就得停电。”
江羨夏转头,借着月光看看墙上那个老旧的钟,此刻正正好好,已经到了八点钟。
张校长去车上拿了什么,把东西放在了他们的桌子上。
“来,我今天在集市上买的蜡烛,分你们两根。”
道过谢之后,张校长这才蹬着那辆破三轮走了。
点燃蜡烛,温暖的烛光再次照亮小破屋,江羨夏总算松了口气。
照明倒是解决了,只是手机依旧没电。
最后,他只好用季玖舟的手机。
江羨夏下意识地点进微信,准备视频,刚点进去江深的头像,他就顿住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打电话。
于是他又退出去,点进通讯录,寻找江深的名字。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
目光聚集在一个特别的备注上。
一个心形的emoji。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羨夏舔舔唇,眼神似乎有些黯淡,他按下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快速划过那个扎眼的备注,继续寻找江深的电话。
他动作那样快,以至于忽略了一个事。
通讯录里没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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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江羨夏和季玖舟有生以来最遭罪的一觉。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被褥,晚上两个人只能简单垫上床单,睡在床板上,又到了深秋,山里的温度要低得多,两个人只能穿着外套睡。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样冷的天气,晚上还有蚊子。
江羨夏的皮肤娇气,蚊子叮一下能起好大一块包,睡得朦朦胧胧时,他感觉脸颊上被蚊子咬了下,灼热感明显,可连日的奔波让他实在疲惫,根本睁不开眼。
再后来,他感觉身旁的季玖舟似乎下了床,在行李箱中寻找着什么,又在他身前坐下,往他的脸上涂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很快,脸上的灼热感退下,他终于熟睡过去。
即便再累,到了早上六点半,江羨夏还是被体内的生物钟给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在,转过头来,便看见一个黑影站在窗前,旁边而开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指示灯跳动,水已烧开。
“哥?”江羨夏爬起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他正要起床,才发现床边多了一个凳子,上面放着一个老旧的灭蚊拍,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还有一瓶全新的花露水,这个他记得,出门前,季玖舟准备了很大一箱药,里面什么都有。
联想起昨夜睡得半梦半醒时的记忆,江羨夏微怔,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你一夜没睡?”
季玖舟倒了杯水,过来递给他,“先捧着暖暖。”
而后他才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回答另一个话题:“你知道的,我认床。”
江羨夏才不信。
他眼下分明是一片乌青,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起来疲惫不堪,哪里像是失眠?
他沉默着接过那杯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右脸颊红了一大片,好在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如果不及时擦药,仍由蚊子叮咬,还不知道今天得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仰头,眼底一片水雾,“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或许是为了减轻他的心理负担,季玖舟轻笑着揉他的头,“挺欣慰的,咱们的小没良心终于良心发现了。”
江羨夏被他说得脸一红,别开脸,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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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只提供午餐,早晚餐都是自己解决。
季玖舟本想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买早餐的店,结果被告知,最近的集市离这儿有八公里,还都是弯弯绕绕的山路夹带着泥土路。
于是两个人只能吃路上剩的饼干和面包。
收拾完,两个人就出门,准备去校长办公室。
只是刚开门,便看见墙角趴着好奇探究的小身影逃也似的疯跑开了,笑声像风铃般挥洒在风里。
“不用害怕,他们是学生,对你们很好奇而已。”
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二人转身,一个穿着卡其色衬衫,浅色牛仔裤,戴着眼镜的男人向他们走来。
“你们就是新来的老师吧,”男人笑笑,彬彬有礼地介绍,“我叫谈殊,在这儿支教有两年了。”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身上却有种沉稳的气质,长相也是耐看挂的,没有攻击性,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邻家哥哥的感觉。
江羨夏礼貌微笑,“我叫江羨夏。”
季玖舟颔首,面色冷淡,“季玖舟。”
谈殊推了推眼镜,不知怎的,江羨夏总觉得面前这位老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总觉得,像是某位故人,可他想不起来。
不自觉地,他的目光竟粘在人身上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