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何?”
“回少府,胡姬夫人还等在外头,奴好不容易才阻止了她跪下……这样下去不妥。”
“你没告诉她,朱生为了给大王炼丹损耗过度,至今还昏迷未醒,大王紧张朱生,才把所有医士都叫了过去。”
“是,可是胡亥公子的腿……”
少府看了女官一眼,意味深长道:“这宫中,要变天了。”
“奴……不明白。”
“医士已经为胡亥公子的腿上过药了,让他静心养着便是。”
“但……”女官还想在争取一二。
胡亥可是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摔下去,虽然已经上了药,但无论如何,也该让一个医士日夜守着。
那可是腿!
若一朝不慎,瘸了怎么办?
少府懂女官的未尽之言,她不明白,但在今日之前自己又何尝能想到?
胡亥,那可是大王最宠爱的幼子。
便是大王最重视扶苏公子,也不会如对胡亥这般事事纵容他。
然而他敢肯定,如今胡亥与朱丹放在一处,大王必定会选后者。
因为他也看到了那场炼丹。
身为少府,从来是大王信什么他就信什么。
从前大王信方士,他也信他们真有神仙之能。
久而久之,倒比大王还虔诚些。
所以卢生与侯生出逃,他对他们的背叛与大王一般感同身受,甚至更甚。
他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认为方士都是骗子,金丹无用。
他不解大王为何听信一个骗子的话,对她予取予求。
但还是那句话,他信大王所信的。
大王说要优待朱生。
他便细心妥帖,处处恭谨,敏锐如朱丹在与他的相处中都没有察觉到他的介怀。
他一直对此坚信不疑,可想起昨日那幕……少府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不懂,朱生与那些方士不一样,不对,将朱生与他们相提并论是侮辱了她。”
“你没有看到她开鼎炼丹,但我看到了。”
“那些方士只是凡人,可朱生,是神仙。”少府想起临近七日之期,方士们方寸大乱,向他、向宫中的一些贵人行贿。
唯唯诺诺,贪生怕死。
但你我本都是蝼蚁,蝼蚁偷生,正常。
只有朱生顶着所有人的不解,顶着七日的极限做了许多完全不相干之事。
可现在想来,那不是浪费时间,是神仙的底气。
我等凡人,若能沾一缕仙气……少府的心忽然火热起来,他想起那个给朱生做事的女奴,好像叫素。
以一介奴隶之身,居然晋升到了长使一职。
神仙,果然慧眼。
“不过你说的对,让她这样一直等着也不妥,我去请示大王。”
少府起身,在大殿后面的院子找到了正张弓搭箭的嬴政。
嬴政身材高大,起码有一米九,但近些年越发消瘦,宽大的黑色长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威仪越重,却越发给人一种迟暮的腐朽之感。
许是如此,从前君臣之间还能说笑一二,可现在没人敢了,畏君如畏虎。
身为少府,明明尊贵位列九卿,但他做事比年轻位卑时更谨慎。
许多时候明明可以交给臣下的事,却跟大王一般亲力亲为。
他怕出错,他知道大王不会如年轻时那般宽容了。
“咄!”
“咄咄咄!”
箭矢飞进箭靶的声音唤醒了少府,他目光意外,情不自禁把头抬高了一点。
明明大王身形依旧消瘦,却破天荒地一扫陈朽,给人一种壮年时意气风发之感。
就像饿了一个寒冬的猛虎,瘦归瘦,却更为危险凶猛。
“少府,何事来寻寡人?”嬴政放下长弓,转身看了过来,脸上微微笑着,眼神却还带着狩猎般的凶厉。
少府下意识低头,斟酌词句,将胡姬为胡亥求医之事告知。
心里则想,朱生那枚金丹居然如此厉害,拔除丹毒后,大王竟像是年轻了十多岁!
嬴政眉头微皱,并不体谅胡姬为人母的慈心,他不喜别人忤逆自己。
将弓箭抛给甲卫,走向内殿:“朱卿可有醒来?医士怎么说?”
少府不意外嬴政会询问,从昨日到现在,大王已经问询过多回,所以他早有准备,立刻给出医士最近的回答:
“朱生脉象趋于平稳,如无意外,应该快要醒了。”
想到昨晚的惊险,少府也有点心有余悸。
医士竟说摸不到脉搏了。
幸好朱生挺了过来,想到大王当时的表情,少府打了个寒颤。
人人都在关心朱丹什么时候能醒来,包括胡姬,那么朱丹此时在干什么呢?
她在盘点治疗政哥的收获。
一直以来都没有从政哥身上获得气运,不管是怼他,还是用灵力给他做疗愈,都没能触动他,或者说触动他身上的气运。
朱丹便以为政哥特殊。
作为一统六国,开启封建王朝的第一个帝王,又还活着,他身上的气运应该如渊如海,等闲不可撼动。
就如同他掌握的大秦,在他活着的时候稳如泰山,力能扛鼎如项羽,机灵多变、知人善任如刘邦皆不敢反。
大秦,只在他死的那刻分崩离析。
所以虽然在治疗小花时获得了反馈的气运,但朱丹并未多想。
她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朝气运席卷而来,朱丹几乎被拍死在沙滩上。
她从前只恨所处的环境灵气不够浓郁,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灵气太多,多的能把自己和汤圆撑死。
毕竟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的丹鼎是成长性的,她自己吃不下,完全可以转移给汤圆,用来淬炼打磨鼎身。
只能说幸好,幸好她与梧桐定下了气运共享的契约。
对方给她分担了一半。
剩下一半,在洗练朱丹根骨后,尽数灌注给汤圆,竟让她的神通发生了可喜的变化。
要知道,自从汤圆激发出丹药模拟室这个神通后,朱丹可谓是各种尝试,把所得的宝物都喂给她,期待着既修改、创造丹方后,模拟室能真正的模拟出丹方所炼制的丹药的效果。
这样她就不用去黑市里买罪大恶极的死囚作为试药人了。
可事实证明,神通难得。真就如同仙神才能掌握的能力一般,便是汤圆这样的可成长性丹鼎,也只蕴养出了半个。
说是模拟室,却徒有其名。
可朱丹万万没有想到,经过政哥的灵气灌注,居然成功了!
实际上,那一波气运虽多,但她在修真界也不是没有搞过更多的,朱丹断定必是政哥属性特殊之故。
想想神通之变,竟展现出丹药作用于万物的效果,这模拟万物,莫非是因为政哥一统六国、执掌天下?
所以朱丹泡在新升级的完善的模拟室里,如同小老鼠进了米缸,乐不思蜀,哪里还记得外面担心她的众人?
因为炼成丹药之际看到了一片豆田,朱丹上了心,觉得这是一种预示。
于是一挥手,模拟空间中便多出了一片豆田。
朱丹施云布雨,将吸纳了政哥丹毒的黑球投入云层中。
这本是解毒丹,可在解了毒后就把自己变成了毒丹。
雨水滴滴答答,所过之处豆田里的植物尽数枯萎……不对,不是所有,待乌云飘往远方,朱丹看到了经由雨水洗礼更见青翠的小苗。
生机勃勃,可怜可爱。
这是——豆苗?
一瞬间朱丹懂了。
“居
然是这样!胡亥杀了全家,唯有他自己幸存,所以我完全可以用他的气运来炼制……嗯,除草丹,这效果可比农药强多了。”
农药只能杀死一部分野草,用胡亥的属性灵气做成的除草丹却只会保留一样植物。
而农药还有残留问题,除草丹却不然,朱丹的目光落到豆苗身上。
瞬间,模拟室的功能启动,开始分析。
豆苗并没有残留重金属离子,食用对人无害。
不仅无害,似乎还有利,让豆苗长得更好了?
朱丹对比前后两次豆田的模拟,肯定点头,豆苗的根茎变得更健壮许多,些许黄色转为青绿色。
联系胡亥杀全家后,以幼子身份坐上了秦二世的位置。
朱丹了然,尽管是个傀儡黄帝,但何尝不是一步登天?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剩这豆苗会不会在结果之前夭折?
毕竟胡亥的结局可不怎么好。
朱丹心念一动,淋过雨水的豆田如同施加了时间阵法一样开始快速变化。
长高长壮、开花结果,成熟。
朱丹摘下一个豆荚,剥开,里面的豆子很饱满,而且个头比她之前做豆腐时收的豆子要大上一倍,更接近后世多次改进后的黄豆。
朱丹更惊喜了,居然这么好的吗?
这岂不是胡亥所制的除草丹还能拿来改良种子?
一念闪过,朱丹将豆子抛下,它快速发芽长成。
豆苗依旧健壮,但长到一半就停止了,没有成熟,自然也就没有开花和结果。
朱丹失望之余居然松了口气。
如果能拿来改良种子,这胡亥的气运也太bug了!
但在秦末汉初之时,胡亥可不是主角。
秦二世而亡,秦三世子婴在位仅四十多天就被项羽所杀,奇异的与眼前的豆苗命运重合起来,朱丹深感神奇。
她觉得自己完全能依照所知道的历史去按图索骥,给那些名人量身设计丹方。
畅享了一把汉初三杰能炼什么丹,朱丹的思绪回到现在,这胡亥的气运可以拿来做除草丹,那么灭虫丹行不行?
思及此,朱丹立刻修改丹方进行模拟。
然而几次尝试后,她无奈的发现不行。
原因竟然是胡亥不够毒。
用他气运所炼制的毒丹,杀伤力太弱,只能杀死野草,却弄不死地里的害虫。
无论朱丹怎么增加金属矿物的成分都不行。
作为主药的胡亥气运太弱……朱丹不由得想到了大秦著名的武将白起。
白起坑杀了赵军几十万俘虏,其声名赫赫,被后世冠为杀神,他的气运绝对很毒,然而杀神白起早就去世了。
怀揣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朱丹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云秋。
“朱生醒了!快去通报大王。”
“医士,快帮朱生看看。”
“朱生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秋一边快速吩咐,一边给医士让出位置,有些担忧的问。
医士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朱丹没动,眨了眨眼睛:“我这是在哪?”
“前日朱生炼丹力竭昏迷,大王担忧,就近安排朱生住进殿中,并将奴调了过来照顾。”
难怪觉得房间布置很陌生的样子。
不过自己居然昏了两天吗?她在模拟室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朱丹又问了其他人的近况。
云秋一一回答。
朱丹挠了挠头,好像还有什么。
这时,嬴政匆匆走进来:“朱卿你醒了,感觉如何?医士——”
虽然外表如常,但朱丹敏锐的感觉到了嬴政的变化,当即一怔。
气势更盛了,却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
以前的政哥虽对她温和的笑着,但朱丹偶尔能感觉到他像一座压抑的活火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她宽慰自己这叫伴君如伴虎,帝王嘛,总是心思深沉,喜怒不定。
但现在——朱丹忽然笑了,她更喜欢这样的政哥。
医士收回手,恭敬地说:“回大王,依脉象来看,朱生已然大好了。”
或许这便是神仙弟子的特殊之处吧,前日还性命垂危,今日便康健胜过牛犊。
“是否要开些补药?”
医士还没回答,朱丹已经着急的抗议:“不,我不吃药。”
在刚恢复记忆时,她因为修真界的经历,便是又苦又涩又腥的饭菜都能吃的津津有味,但现在,谁要喝中药啊?
“鹿肉,鹿肉就很补身,我吃点鹿肉就好。”
嬴政打量着朱丹红润的面色,活泼有力的声音,说:“随你,若有不妥,再开补药。”
朱丹心性若稚子,不喜喝药也正常。
“朱卿,你已证明自己乃神仙弟子,又尽心尽力为寡人拔除丹毒,寡人想封你为大秦国师。”
这是嬴政已经琢磨很久的事。
倒不仅仅是感激朱丹救了自己。
神仙弟子本也唯有国师一职才相配。
“国师?”朱丹眼睛瞪大。
嬴政又道:“寡人令少府为你建造的国师塔正在筹备中,若有什么想要的,尽可说与少府。”
朱丹总算回神:“不可。”
嬴政望向她。
朱丹讪笑着解释:“陛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印象中的国师都是高坐在塔顶,夜观天象、祈求神明回应的神棍,可我虽然是神仙弟子,但并未脱离凡胎□□,我是个俗人,我喜欢人间烟火。”
“而且陛下你也知道的,我要炼丹,就要继续赚取气运,赚取气运就是要深入人民群众,解决他们的所需所求。”
虽然有些词有些陌生,但嬴政听懂了她的意思:“朱卿放心,寡人从未将你视作那些高居堂上的泥塑木雕,取国师一职便是因为国师超然物外。寡人知道你有许多想做的事,寡人给你这个权利。”
“你将不受任何约束,只要你想,只要寡人有,都可赠予你。”
朱丹声音都结巴了:“陛下,不可,你这……”
政哥的人设是中央集权啊,他每日批一百二十斤的竹简不就是他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怎么可能这般放权,容忍有人跟他平起平坐?
朱丹没忍住道:“你就不怕我瞎搞,祸害了大秦?”
“朱卿会吗?”嬴政含笑问。
朱丹被噎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她是来弥补遗憾的。
“是的,朱卿不会。”嬴政认真的说,“这不仅是因为寡人知道朱卿的初心是为了赚取气运,天道会帮寡人看着,凡朱卿所为必定于国于民有利,而这正是寡人作为大秦之君想要的。”
“更是因为寡人信任朱卿的人品。”
“朱卿放手去做,寡人从不怕你功高盖主。”嬴政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绝对的自信和自傲。
这一点朱丹相信。
嬴政并不吝啬于放权,王翦带兵几十万在外征战,还有蒙家人,任由他们效忠还没被立为太子的扶苏……他从来没担心他们会反。
对比后世的一些君王,简直不可思议。
这大概就是千古一帝的底气。
这一刻朱丹忽然理解了春秋战国时君王养士,士以性命报之的许多不可思议的例子。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陛下信我,那我便接了这国师一职,我不敢说能助大秦发展到哪一步,但我会努力让它越来越好,绝不辜负陛下的期待。”
嬴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却又见朱丹巴巴的说:“不过国师塔就不用了,我现在住的大殿也挺好。”
政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搞各种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