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朱丹的相处要久很多,被她感染多多少少能理解她怪异的举止,此刻她恍然大悟的懂了朱丹所说的偶像的意思。
他以前只觉得类似崇拜的先贤。
可现在朱丹明显被后世之人影响,那感情不全是对长者的敬重,还有旺盛的不太合适的好奇,便是长者不那么庄重的一面反而更想看。
扶苏没敢说丑态,只是从前他羡慕父王,任何好东西朱丹都会第一时间想到父王。
回春丹当然没有不好,但……
就觉得白发白眉怪怪的。
朱丹见嬴政不说话,想着可能古人都觉得白发是衰老的特征,所以忌讳,她决定换一个角度:“陛下,你不觉得白发很炫酷吗?一个人满头白发,但面容却非常年轻,是不是有几分非人般的神明感?”
“根据我的判断,王老将军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她已经感觉到了王翦身上那种柔光滤镜,有点像气运的发散。
可这气运又不是他的,是扶苏的。
大概是因为朱丹用扶苏气运作为主药炼丹,所以丹成的刹那,有一些逸散的气运被吸引了过来。
“陛下,你就当是短时间内换个造型新鲜一下,我跟你保证一定能重新黑回来。就算因药力之固不能自己变黑,我也给你研究可以染黑头发的染料。”嘻嘻,再想办法研究一下其他颜色。
比如大红色。
祖龙大大这张霸气侧漏的脸若配上一头红发,再穿着大秦人喜欢的玄黑龙袍……那感觉简直了!
哇,绝对是名场面!
朱丹心想,我一定要把相机发明出来,拍照留念,传到后世。
“陛下,你就把这回春丹吃了吧。”
嬴政定定的望着她,终于开口:“看朱卿意外的模样,想来以前的回春丹没有这副作用,不如重新炼制一枚?寡人等得起。”
朱丹眨了眨眼睛,瞬间决定把扶苏卖了:“我倒是可以重新炼制,但会有这个小瑕疵不是因为我炼丹技术退步,出了批漏,是因为扶苏呀。”
扶苏:“……”瞬间后退一大步,谴责的盯着朱丹。
朱丹面不改色:“不同的人与我配合,能炼制出不同的丹药,比如用胡亥炼制的除草丹只能除草、强健庄稼,却不能留种,我也很遗憾呀。”
嬴政看出朱丹没有撒谎,瞬间盯住扶苏。
扶苏冷汗涔涔,喊冤:“父王,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眼看一场父子相杀的惨剧即将发生,身后一道特别及时的声音传来:“大王,你、你来了……”
居然是王翦醒了。
见他挣扎着要起身,嬴政连忙阻止:“王卿,你现在感觉如何?”
王翦被问得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动了动胳膊,有些惊奇的道:“老臣、老臣觉得很舒服,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现在便可
以下地走路、奔跑,咦,老臣记得之前在园中赏花不慎闪了腰,怎会如此……”
相比他的疑惑不解,王贲却是喜极而泣:“阿父,你终于大好了,我还以为以为……”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那丧气的话,只郑重道,“此事还当感谢大王与国师。”然后将之前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
王翦不可思议,他以为朱丹跟那些方士一样,没想到……
身体年轻了十多岁,王翦的脑子似乎也转得格外的快,他立刻起身下拜,感谢大王与国师赐下宝丹救他一命。
朱丹摆了摆手,迫不及待问:“你现在什么感觉,具体说一下,我做个记录。”
“哦。”王翦没想到朱丹是这么爽直的性格,微愣,迅速在心里调整了与国师的相处模式,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说自己的感受。
朱丹对着扶苏示意。
扶苏心领神会,找长姐华阳要了竹简与笔墨。
朱丹听完,自己又问了几句,基本和她灵力得到的反馈差不多。
两相辩证,回春丹的药效确实没出茬子,那一抹粉完全是扶苏气运的特质带来的,所以朱丹再次期待看向嬴政。
嬴政:“……”似乎已经没有了推脱的理由。
他也是个果断的人,早吃晚吃还是要吃,那当然是现在吃,免得削减自己本就不多的寿数。
他轻轻点头,朱丹立刻掏出玉瓶。
嬴政看她那样仿佛是要亲自喂给自己,连忙伸手,朱丹很遗憾的给他倒了一颗。
嬴政托起丹药,对着窗户照进来的光打量了一下,确实玲珑剔透,简直比他库房中最好的一块玉都要清亮。
送进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暖流涌向喉咙,进入肚中。
下一秒有一股极为温暖的力量发散开来,比起朱丹给他用神力更舒适,而且不像上面两次昏昏欲睡,此刻只觉得头脑越发清明,仿佛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薄纱被掀开。
嬴政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很多地方都蒙上了一层或浅或浓的黑气,而随着药力挥散,那些黑气如摧枯拉朽般被抹除。
就算是颜色最深最顽固的一处,也未能抵抗住药力,不甘的消失了。
黑气褪去,有些部位微微偏粉,有些则是红棕、红褐——虽然是深色,但并不像之前的黑气一样给人不祥的感觉,反而饱满自然,一看就是健康的色泽。
嬴政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以仿佛高悬于上空的视角审视着自己的身体,细致得像是神明一眼看穿一切。
他知道是药力所致,待药力挥散,这样的体验将不复存在,所以他并不害怕,反而睁大眼睛,更加仔细的观察。
他听不到外界传来连连倒吸冷气的声音,更感觉不到有无数双眼冒犯的盯了过来。
从前不敢直视君王的大臣们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大王这这……”
哪怕有王老将军的经验在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这也太太、太不一样了!
朱丹站在最前头,跟众人一起直面了政哥服下回春丹后,仿佛被施加了魔法般的巨大变化,她的震撼是最大的。
相比起王翦仍有老态——他到底年龄在这儿,变化再多,也只能称一句仙风道骨,政哥就完全不同了。
像是在几息之间回到了青壮年时期,不是稚嫩的青年,也不是四十的大叔,而是三十岁这个男人最富有魅力的年龄。
深邃的眉眼,隐而不露的霸道气场,再没有比他更位高权重者。
便是随意往那一站,都能赢得众人纷纷拜服。
他的头发是用玉冠束起的,从前能看到些许白色,现在变成了全白,纵然相貌年轻,一头时髦的银白发色,却半点没有消去他的气质,反而多了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沉淀的独属于神明的威仪感。
黑色凝重端肃,有的人为了不显得弱气,会刻意穿上黑色服装,让自己老成稳重,白色则自带轻灵、优雅、飘逸的气场。
可这一点在嬴政身上却仿佛不存在。
他的个人特色太过鲜明,衣服配饰都只是不起眼的点缀。
之前面对更苍老些的始皇帝,朱丹可以陛下、政哥叫得很欢,但面对眼前之人,她却只想高喊祖龙大大。
“刘白,刘白……”朱丹下意识在人群中搜索,扫到站在外头根本挤不进来的刘白,一把过去揪住他,“你工具带齐了没,我要把这一幕画下来!”
“带了。”刘白去解后背的书箱,才解到一半,已经被朱丹抢了过去。
她又嗖嗖的往里面挤。
被挤开的人刚冷了脸,要训斥,一看是朱丹,立马让开,还露出尽量不那么谄媚的友好笑容:“国师请!”
如果是以往,朱丹多少得跟他们寒暄一下,她不是不礼貌的人,但现在她有正事要做,谁管他们?
朱丹挤到了人群中心,选定了一个离嬴政不远不近的位置,打开书箱。
这是朱丹特地让两秦墨给刘白打造的,为的就是随时随地记录,刘白自己都还没用几次呢。
朱丹拿了一张布帛。
又取了炭笔,快速的在上面写写画画。
只恨自己没有相机,不能拍下这惊为天人的一幕。
好在朱丹素描水平很高,是那些年为了收集材料练出来的、
围着她身边的人抽空看了一眼,感叹神仙弟子真是多才多艺,但并未多想,直到朱丹画出大半轮廓——
“这大王也太像了吧。”
“真是栩栩如生。”
不免多看几眼。
朱丹并未在意周围的议论,抓着炭笔刷刷的添加细节。
她从前画人时要先打型,不然难免会出现头大身子小这种比例问题。
不过在修真界的三百年不是白过的,又有神识辅助,到了后期,基本上朱丹多看某人几眼,就能将他原样复制在画上。
但这毕竟是政哥,还是白毛的政哥!
朱丹无法随意,选择当场绘制。
一边画一边纠正,就怕哪里有疏漏。
半个小时后,嬴政睁开了眼睛,朱丹的画也已经大成,围观众人惊叹不已。
“这果然是仙画,竟然一模一样!”
甚至有人暗戳戳怀疑朱丹是用了秘术,拓印了大王的一丝神韵。
但见大王捧着布帛,看得认真,面露赞赏,就没人不识趣的开口了。
“朱卿这画可能赠予寡人?”
朱丹面露为难:“我是打算自己收藏的,要不你让刘白临摹一份,刘白现在跟我学素描。”
既是如此,嬴政就没有强求。
这画与他本人太像,他不想它流落到他人手中,但朱丹要收藏,那就没问题了。
这时,朱丹手腕一翻,布帛就不见了
瞄到政哥好奇的眼神,朱丹解释:“让汤圆帮我收起来了,放在她那里最保险。”
虽然画素描不讲究什么灵感,但朱丹觉得自己就算是原样复制,也画不到这么好,她可不想被别人偷了去。
这画传到后世,就能让大家都知道祖龙大大的美貌了。
王家事了,嬴政便准备回宫,忽然,一个大臣行大礼:“大王,我父年轻时也多次受过重伤,如今年龄大了,尤其一双残腿每逢阴雨季恨不得拿刀砍掉,我身为人子,实在心疼阿父,想向陛下、向国师求一枚回春丹。”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面色一变,心中大骂此人奸诈。
这国师炼丹要用到扶苏公子,想也知道短时间内不可能在开第二鼎。
总共三枚,丹药一枚王老将军用了,一枚大王用了,剩下那枚可不就成了香饽饽?
虽说它有些小瑕疵,但返老还童般的效果就在眼前,谁能不想要?
而且国师说过,理想状态他们是能活到一百多岁的,可人活在世上哪能不生病,哪能不受伤,每一次都会把他们的寿命砍去一截,现在这回春丹能抹去隐患,岂不就相当于延寿了?
这可是一百多岁,如今五六十都算长寿了!
现在丹药只有一枚,下一批还不知是哪年哪月,可不是谦让的时候。
就连蒙毅都拜
了下去,却是为自己在外抗击匈奴的哥哥蒙恬求丹。
他一开口,众人心顿时凉了半截。
嬴政也有些意动,看向朱丹。
朱丹无所谓:“陛下你决定吧,这一炉丹药本来就是我为你炼制的,没想到能出三枚。”
众人:“……”
突然就体会到了和扶苏一样的心情。
国师,你对大王也太好了吧?
少府心中一动,想起大王要活埋方士那一日,他此前并没有注意到朱丹,直到朱丹突然跳出来对大王说自己得了神仙授法。
自那之后,朱丹性格大变,像是原本呆呆愣愣的傻子被点了灵慧。
所以——朱丹其实是为大王而来的吧?
其他人甚至整个大秦,都不如大王在朱丹心目中的地位!
所有人都以为嬴政会把这最后一枚回春丹给蒙恬,一是蒙家得大王信重,二是蒙恬抗击匈奴有功,三他最需要。
比起其他人,什么我阿父阿母年轻时得了重病……毫无疑问蒙恬就像王翦一样,是受伤最多的。
没办法,武将那是要真刀真枪跟人拼命的。
不过嬴政思索一瞬还是拒绝了。
“此丹珍贵,容后再议。”
比起其他人,嬴政知道更多朱丹炼丹的内幕。
这回春丹是要抽取扶苏气运的,抽取气运的后果他已经看到了,胡亥的腿都断了,扶苏还不知会如何。
他并非舍不得,而是想等蒙恬解甲归田时再给他服用。
可惜王翦与蒙恬都能耐,他们的后辈子孙却远不如,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年轻武将接替蒙恬戍守边境。
嬴政扶起蒙毅,说出自己的考虑。
“还是大王想的周到!”蒙毅感激无比,“我替大哥谢大王。”
朱丹看着这君臣相和的一幕,若有所思。
都说刘邦知人善任,但她觉得政哥也不遑多让。
他居然还会跟蒙毅解释!
虽然蒙毅肯定不会怨恨政哥拒绝,但这一举动却是实打实的抹去了可能会存在的小疙瘩。
政哥他这么霸气一人,他还长嘴!
临离开王家前,朱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对了,我们现在做豆腐不用盐卤了,用酸浆,酸浆就是豆腐水保存好发酵一整天……若有人感兴趣,可以去蓝田县学一学。”
酸浆也能点豆腐,这个事还真不是朱丹想到的,是长平里的刘缊。
她带着儿媳在摊上学了做豆腐之法,她们家日子过得苦,一向节俭,盐卤用量虽不多,但还是要花钱买。
她就琢磨起来,想到了豆腐水里会不会有残留的盐卤,一番尝试后,最终发现酸浆点的豆腐也不差,后来还特地来县里一趟,将此事告诉了虎头。
虎头说起她时带着敬佩,原来蓝石矿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
朱丹本想去见见此人,没想到突然收到云秋传信,才知朝堂上为了自己能不能当国师一事翻了天,还有人挖出所谓自己是赵国公主的隐藏身份,朱丹便没去,回了咸阳。
前有小花为了节省豆酱弄出卤味,后有刘缊为了节省发明酸浆点豆腐,朱丹心想,果然不能小瞧老百姓的智慧。
反而是这些大臣……呵呵,她对着他们一笑,仿佛很灿烂,却带着阴阳怪气的味道,长袖一挥,跟着政哥走了。
突然被怼的众人:“……”
明明可以直接说出酸浆也能点豆腐,偏偏跟他们揪着盐卤不放……何奉常苦笑。
*
到宫门口,朱丹跟政哥打了声招呼,回到了方士殿,没想到刚进门就迎上了素担忧的眼神。
“朱生。”
“别怕,我好好的。”朱丹见到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我心里有数,以我现在在政哥心目中的地位,别说是一个不怎么受政哥重视的奉常,就是丞相李斯亲自下场弹劾我,政哥也绝对站我这边。”
朱丹狡黠的一笑,“咱们这位丞相大人可聪明的很,他不会与我为敌的。”
甚至就算是赵高,也不会刻意针对自己。
因为他根本无法保证他背后做的手脚不会被政哥查出来,那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只要政哥在,他就是一条最忠心的狗。
至于之前阻止自己当国师,朱丹觉得站在他的角度也是说得过去的。
他发现了自己是赵国公主,当然要提出质疑,这正是忠心耿耿的表现。
可如今朝堂上下皆知自己是实打实的神仙弟子,现在在动手脚,就是刻意挑拨神仙与大秦的关系,赵高没那么傻。
“如此这般最好。”素打量了朱丹一圈,见她确实一如既往的活泼,并未受到影响,勉强笑了笑,“朱生,是奴的错,未能提前获知此事,让朱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哎呀,素你别自责了。”朱丹赶紧打断,“人呢,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更何况是我说让你专心把能写字的纸造出来,你忘记了吗?咱们关于纸张的伟大计划可比那些人重要多了。”
素轻轻点头没说什么,却深深地看了云秋一眼。
云秋站在朱丹身后,对着她微微一笑。
朱丹没发现,伸了个懒腰:“我还真有点累了,先去床上躺会儿,等吃饭的时候你们再叫我。”
待朱丹睡下,素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她看向一个正在扫地的宫女,声音很冷:“云八子在哪?”
对于素的到来,云秋早有预料。
她看着素恭敬的对自己行了一个礼,心想此人虽是奴隶,却心性了得,便是被朱生捧到了如今位置,依旧谨慎至此。
难怪自朱生崛起后,整个方士殿没有一个人能越过她。
“素长使,你来找我是为何事?”云秋开门见山。
素眸光锐利:“我这几日扑在造纸一事上才没有打听到朝堂上的动静,但你……朱生明明交代过,要你帮她盯着咸阳这头,你为何拖到昨日才送信?”
云秋目露惊愕,她本以为素很谨慎:“素长使,这是你对待上官的态度吗?”
素嗤笑一声,无半点恭敬之意:“这助理,若你不能做,我自会接手,但你既已答应,我便不能容你辜负朱生的信任。”
云秋知道虽然朱丹现在也对她很亲近,但朱丹对很多人都是这个态度。
她对她的信任绝比不上对素的,若素劝说朱丹……她沉吟两秒,说出自己的考虑:“在朱生不曾当着朝中公卿的面炼丹前,必定会有一些质疑之声,但大王会处理。朱生不用操心这些琐事,只需安安心心当她的国师便好,我选在昨日传信,就是觉得差不多了。”
素满脸失望:“云八子,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无论你出于什么考虑,都不该瞒着朱生。”
云秋心头一跳。
素继续道:“大王既把你派到朱生身边,你的主子就只有一个,那便是朱生。”
“若你还想在朱生身边长长久久的待下去,你就当记得这点,否则朱生容得下你,我们这些人容不下,大王也容不下!”
素言尽于此,转身离开,心里则想着或许自己应该再培养一个人出来。
如朱生所说,造纸很重要,她不该为其他事耽误造纸的进程,但咸阳这边确实应该有一个人做朱生的眼睛。
原本她以为云八子可以的。
素脑中闪过一张张脸,思索起来。
目送素离去的背影,云秋脸上如面具一般挂着的笑意消失,眼中有惊讶,也有思索。
在进入方士殿之前,她打听过这里的情况,当然知道素这个人是自己的一大劲敌。
所以她特地去调查了一下对方。
素是赵国俘虏,虽然六国俘虏都低人一等,但赵国因为大王的那段经历尤甚。
或许大王已经不在意,但底下人却会为了讨好大王自作主张,如此素还能爬上长使之位,非常不容易,她没有触犯过一次秦律。
秦律之所以严苛,除了刑
罚重,便是因为它圈定的范围太广。
这也使得一些刑法有了操作的空间。
如果是无伤大雅的错,又不会太惹眼,犯到贵人跟前,基本上不会特别严格的按照规定的来。
毕竟华国从古至今都是一个人情社会。
当然,这一点是针对云秋这样出生良好的老秦人而言。
如素这等奴隶还是赵国出身,就得祈祷遇上的那位心情好了,心情好惩罚的时候,就给你稍稍抬下手。
云秋能理解素的谨慎,但她没想到她谨慎支至此,一次秦律都不曾触犯过。
而且她风评不错,纵然有人抱怨她一板一眼的,不太好接触,却还是会补充一句她这人心地很好的,某某日还帮了我/还提醒了我……
云秋不觉得有这样的完人,她认为这是素对外刻意表现出来的——
她宁可没有朋友,也绝不树敌。
这也意味着她不会站位。
她不会向某位主子投诚。
可现在……云秋不可思议,朱生前途远大她知道,但如果只是想在朱生面前表现,如她所说把纸做好就够了,她没必要对自己说这一番话。
她竟仿佛是全心全意为朱生着想?
她希望自己认朱生为主,也全心全意为她谋划?
谨慎如素,竟然这么轻易就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云秋深深吸了口气,不管如何,素有句话是对的,她的观念还没有转变过来,依旧把大王当主子。
大王希望朱生专心做她喜欢的事,所以她拖到了昨日。
这确实不妥。
朱丹并不知两人的纷争,这一觉睡得非常香,睡醒后神清气爽。
等吃了云秋精心准备的晚饭,散步时便想起了王翦。
虽然王翦昏倒是他自己摔的,不是因为有肾病、痛风之类,吃了不能吃的豆腐导致,但这个事给了朱丹教训。
豆腐在后世太常见了,朱丹推广时只想着豆腐是平价的蛋白质,在肉食不能普及的时候,豆腐是一个很好的平替,却忽略了有些人不能吃豆腐。
虽然大秦人不像后世营养充足,不太可能因血压高而得痛风,还有肾脏方面,若有基础病,大概率很快就没了。
但这确实是一个隐患。
“有没有办法测试出这类疾病?”脑中刚一生起这个想法,朱丹就觉得头皮发麻。
医疗系统从来都是困扰当权者的大问题,别说现在了,就算在后世也是看病难。
朱丹不是医生,她治病一般选择炼丹,可想也知道,不可能给大秦每个人都喂一颗回春丹。
所以医疗再怎么难搞,也还是得发展。
“难道让我去研究那些高端设备?”朱丹怀疑人生。
她只测过血压,但真不知道这个仪器怎么做。
而且也不仅仅是血压的问题。
她记得禁食豆腐的有好几种病。
面前有如一团乱麻,朱丹快刀挥下,确定一事:暂不考虑科技。
开什么玩笑?短时间内他们能把蒸汽机搞出来,都算是大大的了不起,还想涉足电力,她是疯了吗?
所以朱丹自然而然想到了玄学:“梧桐,你能不能炼制类似法器?”
梧桐声音平静无波:“道友,你能不能炼制类似丹药?”
他本意是嘲讽朱丹,他对朱丹所说的那些疾病一无所知,还搞出法器检测哪些人能吃豆腐,哪些人不能?
但这话听在朱丹耳朵里,却让她眼睛一亮。
“对呀,丹药!我怎么就忘记了?”
梧桐:“……你冷静点,大秦人那么多,把你累死了也不可能每人发一枚丹药!”
他以为朱丹是想把这不能吃豆腐的病治好。
“你想什么呢,我是想到了赵高!”朱丹翻了个白眼。
“赵高?”梧桐有些懵,“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朱丹神秘兮兮道:“或许——赵高的指鹿为马还能这么用!”
我怕不是低估对方潜力了,换个物种算什么,不过看个新奇!可若我的猜测为真……
哈哈哈!朱丹放声大笑,她觉得自己要爱上赵高了。
第26章
“汤圆,我之前炼丹的时候,赵高也在场,应当收集到了他的气运,你快分析一下!”朱丹想起一个事,立刻呼唤丹鼎。
汤圆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也很快开口,但回答的却是:“是有他,但和当时在场的其他人的气运一样,都融入了材料中,等同于无属性的。我现在没法分析,主人你想办法见赵高一面,怼他,就像当初怼扶苏、怼胡亥一样。”
朱丹:“……”
看一眼天色,高涨的激情退去。
“算了,先睡觉吧。”
次日一早,朱丹一边洗漱一边琢磨找什么理由见赵高,云秋给她送来了早饭。
“怎么又是豆腐脑和粟米粥?”朱丹面色一垮。
第一次吃豆腐脑时简直惊为天人,现在……不好意思,朱丹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云秋说:“要不让厨房准备烤饼?”
“烤饼?”朱丹想起这是啥,可劲摇头。
这也是她曾经喜爱过的一样早饭,蒙家那个大厨手艺特别好,烤得很是酥脆,后来又在她的指点下,往里面夹了肉馅,抹了酱,是久违的锅盔的味道。
不过方士殿这边的大厨还没升级换代,虽然也把饼摊得很薄,烤得很酥,可还是那句话,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啊
我大中华早餐种类那么多,凭什么我都离开修真界了,还要受这样的委屈?朱丹立刻想到了豆浆的最佳搭档:油条和包子。
油条最好用铁锅,不然朱丹怕陶罐直接炸了,但包子比起烤饼只缺一个酵母,还是可以尝试一下。
朱丹大口喝着粟米粥,将此事记下。
对了,还有各种面条,煮的炒的拌的!
这都不用酵母啊。
朱丹立刻告诉云秋面条的做法。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错失了多少美味,她遗憾极了,好在云秋安慰她:“这个简单,上午让人捣鼓一下,中午就能吃上。”
朱丹立刻高兴起来。
待吃完早饭,云秋给她端来漱口水,一边问:“朱生可想去见见卢林勇这位前师兄?”
这是大王让她问的。
但本意不是卢林勇,而是卢生。
大王对背叛自己的人深恶痛绝,但她要考虑朱生的想法,不知她对这位前师父还有没有感情。
云秋无论是站在朱丹的角度,还是站在大王的角度,都不希望两人因为一个卢生留下这种隔阂。
“卢林勇?”朱丹一愣,若有所思起来,“确实应该去见一见他。”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赵国公主,为何此人会坚定她是呢?
现在政哥还没下诏书公开她的国师身份,就算赵国余孽不想她这位神仙弟子助阵大秦,他们也不知道啊。
为何会设这样的陷阱挑拨?
难道咸阳宫中有他们的人?
自己应下七日的军令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见证之人除了奴仆、甲卫还有方士。
朱丹皱起眉头,政哥宠爱方士,一心求仙,黔首们未必知道,但关注大秦、想要刺杀政哥的六国余孽肯定清楚。
他们不是没可能送来一个方士做手脚,那么卢生、侯生的立场就比较可疑了。
他们是带着求生的巨资逃走的,这可以说他们贪慕荣华富贵,也可以说他们缺钱。
六国余孽搞谋反也是要钱的。
比如张良雇佣力士在博浪沙发起刺杀。
虽然六国贵族应该有钱,但谁会嫌钱更多呢?
朱丹七七八八的想了很多,一时间倒把赵高给忘了。
跟着云秋去见卢林勇,路上朱丹一边回忆,一边问梧桐:“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落到卢生手里的?”
没办法,当时神魂被封印大半,她就跟个傻子一样,只有吃喝拉撒的本能。
梧桐顿了顿,才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朱丹谴责,“我可是长得很好看的,你就不怕我落到坏人手里?”
梧桐更心虚了,解释:“我当时跟天道打了一架,只剩一点点力量,而你这具身体丹田破碎,几乎与凡人无异,不能像我一样不吃不喝。我就用最后一丝力量修复了一下,把你放进这个世
界沉睡了。当然,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如果你有生命之危,肯定会惊醒我!”
“我会保护你的。”这话却说得很坚定。
朱丹翻了个白眼。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长得不错的弱女子在古代会遭遇什么?
虽然她可以当被狗咬了,但怎么想怎么隔应。
察觉到朱丹的意思,梧桐难得郑重:“不会发生那些的,当时你身上还带了不少饰品,虽然灵力都耗尽了,但一看就不是凡物……”
修士的首饰可不是光好看的。
朱丹的法衣、发带、戒指……作为一个丹师,她不像修真界土著一样觉得丹道境界就是一切,她很有技术工的觉悟。
而且梧桐剑主这个横空出世的异类,可是给不少人都树立了榜样,鼓舞了相当多的人——就算没有丹师天赋,也可以另辟蹊径去偷、去抢到宝物提升自己。
哪怕境界的晋升要掌握丹方,甚至自创丹方,可抢到的灵药多了,尝试的几率也大了嘛。
所以朱丹虽然不像梧桐,将丹鼎淬炼得坚不可摧,却通过其他方面,几乎把防御给点满了。
以大秦贵族与黔首的等级森严,那一身穿戴,等闲人确实不敢惹。
朱丹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梧桐察觉到,再接再厉:“不过我当时能放心沉睡,还是因为我跟天道打架,撕下了一大块气运,我分了一大半给你。”
是的,梧桐才不会去指望外物,指望别人的操守。
他一向非常谨慎。
即便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进入末法时代,天道能干涉的不多,但有气运庇护,依旧能事事顺遂。
朱丹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我误会你了,只是……因这气运我才会被误认为赵国公主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运气好是一个很玄妙的概念,但并不能改变人的认知。
“朱生,到了。”这时,云秋轻声提醒。
朱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宫殿上方的牌匾。
呃,依旧不认得,但她知道这里是内庭。
廷尉是大秦的中央司法机构,分内外。
对外自然是国事,对内就是家事了。
后宫妃嫔、宫女内侍犯的错都归内廷管。
朱丹记得不知在哪看过赵高好像管过这儿,他的律法学得很精通。
赵高带回来的卢林勇自然被关在这,就是不知他现在在不在了。
云秋出示了牌子,很快有人把他们带去了一个关押卢林勇的监牢。
卢林勇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很是狼狈的样子,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迟钝的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
朱丹看他这样,真的很难想象这是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大师兄。
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记得我吗?”
卢林勇的眼睛慢慢聚焦,终于把她认了出来:“是你,小师妹啊。”
他们当初将小师妹抛下时万万没想到她还能活着,更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境遇倒转,小师妹没有被秦王迁怒,成了座上宾,倒是自己,变成了阶下囚。
朱丹直来直去:“你为什么说我是赵国公主?”
“你就是赵国公主,是你王兄亲自将你交给我们的。”
朱丹:“……”
破案了,绝对是这个王兄搞的鬼。
“你们是咋想的,将赵国公主充作方士带入咸阳宫?”
卢林勇先受了赵高拷打,那股风光时被捧起来的心气早没了,又在大殿上和其他大臣一起见过了朱丹炼丹,对她神仙的身份深信不疑,此时有问必答:“师父没跟我说过,但以我对他多年的了解,也猜出了个七八。”
“他应当是早就预料到我们的骗局会有坚持不住的那天,提前做了准备。”
说完看着朱丹欲言又止。
“咋了?”她没看懂。
“他想效仿九天玄女。”卢林勇又瞥了朱丹一眼。
朱丹还是没明白。
云秋清咳一声,在旁边提醒:“传说中玄女乃黄帝老师,传授他房中之术,让他御女三千飞升。”
朱丹:“……”
她简直受到了惊吓,几乎是用蹦的往后退:“啥玩意?”
“你们想给政哥用美人计,为什么不直接送公主来联姻?我记得……”阿房宫中就有描述六国送来贵女入政哥后宫的奢华场面。
这该死的古代,女人天生地位低!
女性被视作资源,是政哥灭六国的战利品,以他的封建思想,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朱丹的不可思议在于——“明明有光明正大的渠道,非得搞这种偷偷摸摸的?万一被政哥发现,不是会更生气吗?”
“难道还指望政哥会因为美人计原谅你们的欺骗?”
卢林勇露出苦笑:“以秦王的心性,再美的女子站在他面前,怕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这个朱丹认可。
事实上能排得上号的皇帝极少有被美人迷昏头,因此让渡自己权力的。
历史上传的什么红颜祸国都是泼的污水,是当事皇帝自己没用。
政哥不会纵欲,这玩意是最低级的,无论男人女人,一旦心目中事业占据高地,就脱离低级趣味了。
所以,通过光明正大渠道进来的美人计是没用的。
方士确实投政哥所好,再有九天玄女的传说……朱丹皱皱眉,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时,卢林勇好奇的问:“小师妹,仙界真的有九天玄女吗?”
他又又看了朱丹一眼。
忽然间,仿佛被一道雷当空劈下,朱丹打了个哆嗦,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不利落了:“等等!卢生想搞什么九天玄女,他肯定会在政哥耳边铺垫,偏偏我那日对政哥说我得了神仙授法……政哥不会对我起了心思吧?”
云秋猛的低下头,知道朱生直白,但没想到她连这个也敢说。
卢林勇不知怀揣了什么心思,蓦地道:“秦王乃当世第一大英雄,被这样一个人仰慕,小师妹难道不喜?”
云秋忽然抬头,一双眼睛冰冷,宛如利剑射向卢林勇。
都到这境地了,居然还敢给朱生下套?
大王给他安排的死路,真是太便宜他了。
云秋余光扫向朱丹,心里飞快思索该如何提醒,朱丹却已经有些不悦的开口:“这不一样,大英雄人人都崇拜,政哥可是千古一帝,在两千年后的世界不知有多少迷妹说起他时两眼冒星星。”
“我自然也是喜欢政哥的,但这种喜欢,可不是要当夫妻的那种!”
“虽然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可我想要的对象眼中只能有我一个,别说光明正大纳小妾了,就是心里也不能有越轨的想法,不然我可不会客气。”
“其次,他得全心全意支持我,不管我想干什么,只要我不是想伤害自己,他都得举双手双脚赞成,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梦里也要见到我。”说着说着,朱丹忽然想起了一段台词。
她没谈过恋爱,但她记得当时听到这段话时的震撼。
曾经的朱丹知道自己肯定找不到这样条件的对象,但现在——她都是丹皇了,为什么要将就?
朱丹也不打算和自己一样找个事业心重的,如果是贤内助的话,做这些不很正常?
卢林勇人都傻了:“你,你疯了!”
云秋也很不可思议,但听到这话却是淡然开口:“朱生乃神仙弟子,凡人若能得她垂青,做到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朱丹给了云秋一个赞赏的眼神:“所以我说我和政哥是不可能的,这跟人的功绩没有关系,纯粹就是不合适。我们两个是事
业伙伴,一起为大秦未来而努力,这可比什么男女之情崇高靠谱多了。”
朱丹啧啧两声:“你的眼见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卢林勇:“……”
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好在最后关头想起她是谁,自己现在又是谁。
虽然口中说着小师妹,可有多少是底气,有多少是借此攀关系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显然,朱丹不吃这一套。
“算了,看你这样也不像是知道很多的样子。”朱丹对着云秋招了招手,“咱们走吧,等政哥把卢生抓回来,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
见状云秋心头微松,朱生对这便宜师父和师兄是真没有一点感情。
她问:“朱生要去看望一下扶苏公子吗?昨日扶苏公子掉进水里,连夜发了热!”
“什么?扶苏生病了?”朱丹一惊,有些埋怨道,“云秋你应该早点说的,咱们赶紧去看他。”
扶苏不比那什么前师兄重要?
“是奴不好。”听出朱丹其实没有生气,云秋也笑着回道。
扶苏虽然已经成家,但还是住在宫中。
朱丹跟着云秋到了地方,略等了等,就等来了扶苏的夫人李雪瑶。
彼时朱丹正喝了一口宫女端上来的茶,微微龇牙。
秦朝已经开始用茶待客了,相比唐朝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加,秦朝饮用方式算简单的,将茶叶煮汤,佐以盐,姜、桂等物,是饮品,也是药品。
只是喝出咸味和姜味的朱丹实在敬谢不敏。
明明吃饭时她喜欢咸味,有甜的就受不了,但饮料她还是喜欢甜的,比如奶茶。
正好李雪瑶到了,朱丹避之不及的放下茶杯,看向来人。
哇,好一个清丽优雅的大美人!
柳叶眉,丹凤眼,鹅蛋脸,微微笑着向朱丹走来时,就仿佛古代仕女图活了过来。
扶苏居然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真是投了一个好胎。
之前在路上时,云秋知道朱丹对宫中的事不了解,大致给她介绍了一下。
得知扶苏的妻子是李斯的女儿,朱丹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
她以为政哥会选择和王家或者蒙家联姻。
怎么会是李斯?
而且李斯既然是扶苏的岳父,居然不支持他上位,反而和赵高合谋,推胡亥?
这不合理!
他想过新帝上位,扶苏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会是什么下场吗?
一旦扶苏倒台,他女儿,他外孙、外孙女……
不过朱丹仔细分析了一下,又觉得这很符合李斯的人设。
李斯本来就是野心勃勃之人。
他将女儿嫁给扶苏是因为政哥看中扶苏。
可扶苏崇尚的是儒家,跟修法家的岳父不是同一路人。
一旦扶苏上位,不仅不能获得国丈的至高无上地位,反而会被打压,相比之下胡亥就好忽悠得多。
胡亥愚蠢,根本不管事,他的权利欲将得到空前的释放。
在这样的大好局势面前,一个被推出去联姻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朱丹看面前大美人的眼神又多出了几分同情。
李雪瑶:“……”
不太懂这位新晋国师在想什么,李雪瑶礼貌的寒暄几句,看出朱丹不耐烦这个,便主动说:“良人这会儿正醒着,听闻朱生来探望他,很是期待,要不妾现在领着朱生过去?”
“好啊。”朱丹站了起来。
一行人走进内室,朱丹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扶苏。
虽然知道不太应该,但这一刻朱丹诡异地想起了他的气运附带的属性,柔弱小白脸,呃……
“朱生。”扶苏微微一笑,那股病美人的感觉更明显了。
朱丹绷着脸,不想自己笑出来——她是来探病的,嘲笑人确实不仁道:“你怎么样了?现在还发热吗?我给你看一下?”
“那就多谢朱生了。”
虽然知道自己掉进水里是抽取气运所致,但扶苏对朱丹倒没什么怨恨。
相反,他很感激朱丹。
若非朱丹,他还不知自己竟能救下父王,他对父王也是有用的,并非一无是处。
不过是掉一次水里罢了,只要父王能长长久久的,让他折寿十年他也愿意。
朱丹用灵力给扶苏检查了一下。
确实没多大毛病。
就是风寒感冒。
不过这个天气不算太冷,就掉次水居然发烧了?
扶苏这身体……朱丹摇头:“你以后多锻炼下吧,有的人大冬天都能下河游泳。”
闻言扶苏面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一僵,拔高了些声音:“朱生,我真没你想的那么弱,只是我不会水,在河里待的久了些,很是呛了几口。”
“哦。”朱丹也没说信还是不信,“反正你多养养吧,让你夫人给你多炖点鸡汤。”
扶苏挫败。
李雪瑶微微勾了勾唇:“多谢朱生提点。”
朱丹想到扶苏刚被抽取了气运,有点担心他高烧反复:“你们家里有酒吗?”
“有的,我夫人会酿酒,家中存了不少。”扶苏都习惯了朱生话题的跳跃,“你想喝吗?我送你几坛子。”
“不是拿来喝的,是给你用的,烈酒擦在身上能把温度降下来。”这是朱丹听来的土方子,据说小孩子不能用,也有一些别的风险。
但这不是古代没有退烧药吗?
扶苏一个大人将就着也能用用。
“对了,你酒精不过敏吧?”
有豆腐的例子在前,朱丹属实有点杯弓蛇影了。
“什么?”扶苏没听懂。
“就是你能喝酒吗?喝了酒后身上会不会起疹子难受?”
“我能喝酒。”扶苏脸红了红,不好意思说平时会和自家夫人小酌两杯。
“那就好。”朱丹看向李雪瑶。
李雪瑶心领神会:“妾让人送几坛子酒过来。”
没一会儿,酒到了,朱丹倒了一碗,尝了尝,摇头:“这个度数不够。”
“这还不够烈?”扶苏惊讶,“我夫人酿的酒,就连蒙将军尝了都说够味。”
“喝的跟用的不是一回事。”朱丹解释原理,“酒精挥发,也就是消散在空中,会吸收周围的热量,涂在皮肤表面就能达到降温的效果。不过你要记得多喝水,毕竟人体发热本来就很容易流汗。”
朱丹说得兴起,眉飞色舞:“不过酒精最大的好处是能杀菌消毒,有的人被刀砍伤了,破了口子就会有许多眼睛看不到的小虫子钻进去,然后就会高烧不退,这叫发炎,是身体在和这些小虫子厮杀。”
“有的人运气好扛了过来,但更多人却是不行,所以不少战场上的士兵不是当场被敌人砍死的,是死于身体上的炎症,死于破伤风,如果给他们包扎前先用酒精消毒就会好很多……”
扶苏还没被发配去边疆和蒙恬一起守长城,不了解军中种种,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朱丹直白的点出来,才不敢置信的开口:“这酒精能减少战场上的伤亡?”
朱丹很肯定的点头:“多的不敢说,至少一半是有的。”
这个朱丹还真不是瞎说,她看过博主的科普。
尤其大秦仍以青铜兵器为主,远达不到后世铁器的锋利,是很难一击毙命的。
“那这酒精要如何研制出来?”扶苏迫不及待问,不等朱丹回答,又自言自语道,“酒精酒精,莫非是从酒里面提取的精华?”
“算是吧,是极高度数的酒。”朱丹直接说,“我给你淬取一坛子酒精备用。”
朱丹往周围扫了一眼,这房间不算小,但还是去院子里。
“我也去。”闻言扶苏也来了兴趣,又披了一件厚衣服。
一行人出了房间,
朱丹走到院子中央,将丹鼎放了出来,把一坛一坛的酒往里面倒,火种自发燃起。
放任它慢慢淬炼,朱丹一边告诉众人科技萃取的法子:“以大秦的条件,我们想得到酒精只能通过蒸馏法,首先是提供火力来源的灶台,再配合一个青铜天锅……”
朱丹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比画起来,“具体的原理就是通过蒸汽让酒精蒸发,再经冷凝收集。之前说过了,酒精是很容易蒸发的,但温度一降下来,它也很容易回到液体的状态,所以我们只要控制好温度,就能将酒精分离出来,一层一层蒸馏以提高酒的度数。”
朱丹虽然跟扶苏讲过水的三种形态与温度的重要性,但此时扶苏还是听得一脸懵。
倒是李雪瑶亲自酿过酒,看到朱丹画在地上的图案,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或许妾可以试一试。”
朱丹露出鼓励的表情:“加油,如果有不懂的你来问我,当然,如果我不在咸阳,你可以给我写信,交给云秋就好。”
一直跟个隐形人一样站在朱丹身后的云秋向前一步,躬了躬身,微笑示意。
“原来是云八子,那就拜托了。”
李雪瑶没有拒绝。
“主人,酒精淬取好了。”这时,汤圆从鼎口冒出头来。
虽然李雪瑶已经听说了朱丹的神异,也先看到了她凭空召唤出一个丹鼎,但鼎口冒出一个小孩模样的脑袋,还是超出她的承受力。
下意识的,她后退了一步。
见状朱丹道:“夫人你别害怕,这是这口鼎的器灵,不会伤害你的。汤圆,你吓到人了。”
汤圆砸吧着大眼睛,打招呼:“夫人你好,我叫汤圆,你长得真好看。”
朱丹很想捂脸,这个小颜控!
但某种程度上,汤圆说出了她的心声。
她一时还真不好怪她。
倒是李雪瑶噗嗤一笑,心里的恐惧散去:“你好啊,汤圆你也很可爱。”
汤圆捧着自己的腮帮子,婴儿肥嘟嘟的,相当的自恋:“是啊,我也觉得我很好看。”
扶苏没忍住,看了朱丹一眼:“都说物似主人形……”
“汤圆是独立的个体,这是她自己的性格,跟我没关系。”朱丹飞快撇开。
汤圆凉凉的戳穿:“主人,今早我又看到你对着水盆照了半天。”
“睡你的觉去吧!”朱丹黑着脸将丹鼎收回,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主人的恼羞成怒。
因这一插曲,朱丹有些小尴尬的把汤圆淬炼好的一坛子酒精递给了李雪瑶:“这个给你做样品,这坛子酒精度数很高,用我刚才说的法子淬炼大概率是达不到的,所以不用灰心。”
又看向扶苏,恨恨道:“至于你,都会挤兑人了,想来已经大好了。”
扶苏:“……”
见到良人难得被噎住的表情,想着从来只有他怼别人的,李雪瑶又忍不住笑了笑,这位国师可真是个妙人。
李雪瑶让下人将酒精收好:“朱生累了吧?我们去亭子那边休息会儿,之前做了糕点,不知朱生喜不喜欢?”
“只要是新鲜吃食,我都有兴趣尝一尝。”
于是一行人转到不远处的凉亭。
侍女给朱丹倒了一杯茶,朱丹本来不想喝的,但见那茶的颜色和上次不一样,便好奇的端起尝了一口:“甜的?这不像是饴糖,是蜂蜜水?”
李雪瑶轻轻点头:“我平时也喜欢喝蜂蜜水,想着朱生不喜咸茶……”
“哇你这也太体贴了!”朱丹一口饮尽,又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
不是她牛饮,是这杯子太小了。
见到朱丹这样不拘小节的样子,李雪瑶挥了挥手让面露紧张的侍女下去。
朱丹又喝完一杯,没有再倒:“其实还是白开水最解渴,对了,蜂蜜水虽好喝,但也不要多喝哟。”
如果是黔首,她也就不说这话了,但李雪瑶明显养尊处优,营养富足,这吃太多甜的就得当心血糖了。
李雪瑶想起扶苏告诉自己的养生秘诀,心中一动。
这时朱丹又对扶苏道:“你这一病,农药那边就要耽搁了吧?”
十分有资本家的潜质。
扶苏面色一苦:“朱生放心,只是会慢些,请多给我点时间。”
“我的意思是,你不行可以让你夫人来呀,我看你夫人也很细心的样子,没准做的比你还好。”朱丹笑着看向李雪瑶,“夫人有没有兴趣?这研究农药和酿酒说起来能归到一个大类里,都很好玩的。”
扶苏:“……”
李雪瑶:“……那妾就试试。”
不同于扶苏这个愣头青,李雪瑶对自家良人频频顶撞大王心中是很忧虑的,只是扶苏太过固执,不管她怎么劝说都不听。
如今面对大王信任的国师提出的要求,李雪瑶不敢也不会拒绝。
国师想要她做的,她会尽力完成,只求能看在这情分上,将来为扶苏说一说好话。
朱丹刚给李雪瑶科普了一下化学的概念,侍女走过来:“夫人,胡亥公子与赵中车前来探望。”
朱丹立刻坐直了身体。
这可真是巧了,她正琢磨找哪个理由去见赵高。
“竟是他们来了,可有好生招待?”李雪瑶起身,想要去见客,又看向朱丹。
朱丹毫不犹豫道:“我也去见见赵中车,久仰大名。”最后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李雪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自然不知朱丹与赵高之间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只以为是赵高带回来卢林勇,朱丹因被怀疑是赵国公主遭到大肆弹劾。
虽然这并不能阻止她官拜国师,但想也知道她都上朝跟那些人正面刚了,对赵高怕不是讨厌得很。
李雪瑶心下担忧,朱生看着不是个脾气软的,两边别是闹起来吧?
第27章
朱丹随李雪瑶来到偏殿,见到了也在喝茶的胡亥和赵高。
“赵中车真是闲适啊,就不像我,领了七日的军令状,无论如何都把答应陛下的金丹炼出来了。”朱丹这话里的阴阳怪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她也从头到尾没有掩饰这一点。
毕竟朱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不是那等心机深沉,擅长掩饰表情的。
既然如此,那她就一贯打直球。
耿直的人正好可以像刀锋一样,把人扎得鲜血淋淋。
瞧瞧,这气运不就滚滚而来了吗?
听到汤圆兴奋的小奶音,朱丹嘴角勾起。
赵高面上故意露出一抹苦笑,放下茶杯:“是高无用,未能完成大王的交代,国师乃神仙弟子,天赋异禀,高不如也。”
朱丹表现在外的性格实在太容易看透了,赵高也毋庸置疑和李雪瑶想到了一块去,对此他只能示弱,只能避让。
如此在大王眼中,他是秉公办事,知晓朱生身份存疑,便把此事捅到了何奉常那里,因而被朱生记恨上。
他真的太无辜了。
以大王的赏罚分明,面上不会做什么,私下必会给些补偿。
同时赵高自恃自己对人心的拿捏,他示弱,朱丹才不会逮着不放,反而心中升起愧疚之意。
说真的,赵高并不想被一个神仙弟子记恨上。
虽有前面的恩怨,但他自信能化解。
然而朱丹并不按照套路来,虽然汤圆已经收集到了气运,也正在分析赵高的属性,但能多一点,谁会嫌少呢?
“赵中车可真是谦虚,谁不知陛下信任你丝毫不逊色于丞相李斯,陛下一贯英明神武,哪有看错眼的时候?必定是你赵忠车有过人之处。但你此次居然只抓了一个卢林勇,也不知是不是收了他们的重金或者有什么交情……”朱丹啧啧两声,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
赵高面色微变:“国师此言高可不敢应,卢生侯生背叛大王,车裂腰斩都不为过,高与大王同心,急大王之所急,所以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为大王做事,得了几分”怜惜。
“此次马失前蹄,高也很是惭愧。”
“那卢生与侯生亦非普通人,似乎与六国余孽有勾结,本来高都快要抓住卢生,却生生叫一人救了回去,那人武力不俗,高与甲卫皆不如他……”
其他人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往——朱丹是冷嘲热讽,赵高是我惭愧,我无能所以我真的很惭愧,纷纷低头喝茶,不敢插嘴。
扶苏了解朱丹的性格,深知自己只要插嘴,朱丹就会怼上他,这……虽然扶苏
并不知道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俗语,但想法是一样的。
李雪瑶则比扶苏想得复杂些。
良人将胡亥视作亲弟弟,一贯照顾,从不往歪处想,但她身为女人的直觉,却早早的发现了这个才九岁的幼弟的恶意。
所以她可不会帮赵中车说话。
这两人不开口,赵高能预料到,他忍不住看向胡亥,胡亥眼神躲闪,屁股往另一边挪了挪。
赵高都要气笑了。
你一贯的嚣张呢,肆无忌惮呢?
本来还想借胡亥一质子童言无忌打断朱丹的攻势,毕竟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跟国师顶撞的。
胡亥却不然,结果他怂了?!
胡亥躲开自家老师看过来的眼神,心里也很不安,但让他和朱丹对上?
不不不!
胡亥长这么大,少有不如意的,他需要小心对待的只有父王一个,可他却在朱丹那里吃了好几个亏,父王甚至因她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
而且朱丹不像其他人一样畏惧、恭维他,她的声音像刀子,使唤他则跟使唤奴仆一样,不对,她对那些奴仆都比对他客气!
一贯欺软怕硬的胡亥怎么能不怂,怎么能不退?
赵高孤立无援,又没办法和朱丹撕破脸,最终只勉强坐了一刻钟,就强忍着怒火与憋屈离开了。
他一走,朱丹冷着的脸瞬间变成了如花般的笑容。
扶苏很无奈:“朱生,知道你因为朝堂上的事生气,迁怒于赵忠车,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这都是为了谁?”朱丹都要被气笑了。
扶苏一脸茫然,李雪瑶却已经懂了朱丹对自家良人的维护,赶紧开口:“朱生莫气,良人脑子有疾,跟他计较只会气着自己。朱生对我等的好,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朱丹意外地看着李雪瑶,感叹道:“也不知扶苏修了多少年的福分才能跟你结婚。”
李雪瑶羞涩一笑:“虽然良人常常气我,但他对我也很好的。”
扶苏:“……”
明明一个是他夫人,一个是他先结识的,但莫名就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扶苏委屈,看看朱丹,又看看自家夫人。
两人才懒得搭理他这个榆木疙瘩,自顾自说起话来。
“我知道朱丹你因为自己被诬陷为赵国公主很生气,但以父王的心胸,早就不把赵国放在眼中了,就算你真的是,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扶苏不甘寂寞的表示存在感。
朱丹:“……”
李雪瑶:“……”
朱丹一把拉住李雪瑶的手,深情的说:“这些年可真是苦了你了!”
李雪瑶失笑。
这边两人在姐妹情深,另一头赵高回到胡亥的宫殿,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他忽然问胡亥:“她之前有没有故意气你、还有气扶苏?”
胡亥正有些害怕——渐渐长大懂事的他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对赵高颐指气使,也不再觉得脸上常常挂着笑的赵高和善可欺,一路上都在琢磨要怎么解释,突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我跟她相处不多,但她确实时不时就嘲讽我一下,看到我生气还露出开心的表情,至于扶苏……”
胡亥回忆半晌,肯定得道:“虽然她在父王面前多维护扶苏,但对他也没多好。”
他说了一下三人相处的画面。
赵高目光越发深沉:“果然,她盯上我了。”
一开始他确实觉得朱丹迁怒自己,对方又是小孩子心性,有那种表现不奇怪,但渐渐的,他发现朱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什么戳心就说什么。
虽然有些点他并不在意,但在外人看来,他应该是很在意的。
胡亥不太明白:“她喜欢扶苏那个假惺惺,看不惯我拿宫人取乐,还特地向父王告状……”胡亥撇了撇嘴,他觉得自己宫中侍女被父王换成甲卫,就是朱丹在父王面前进谗言。
因为自己进而讨厌他的老师赵高,这不是很正常?
赵高无语,这个蠢货,自己都提醒到这份上了!
只能说得更直白些:“她也想要用我来炼丹。”
自从回宫,知晓宫中种种后,赵高便一直在琢磨,所谓能炼丹的气运到底是什么?
胡亥被抽走气运,就摔断了腿,扶苏亦生了病,这是他们两个运势低所以倒霉的表现。
这气运还可以化作神力!
然而除了他们两人,并没有其他人也跟着倒霉,赵高还特地让人去蓝田县调查了朱丹身边之人求证这一点。
因此赵高大胆猜测,除了抽取,还有别的气运收集之法。
再结合朱丹在蓝田县的做法,一切就很明显了。
只要有人得了她的好处,就可以回馈给他气运,不过扶苏、胡亥明显与那些人不同,被她气到,也可以得气运……等等!
或许只要被她影响到,就可以。
赵高凭借着从胡亥这里得到的消息以及宫中收集的种种线索,几乎将朱丹的神力和炼丹的原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继胡亥与扶苏之后,朱丹又盯上了他,想到两人被抽取气运的下场,赵高眉头紧皱。
他又发现了一处关键,胡亥是摔断了腿,至今都没好全,扶苏却只病了一场,今日他们去探病,那脸色不算差。
这差别……太明显了。
朱丹就不怕……
赵高的眼睛暗了暗,是了,她并不吝啬表现自己喜恶分明这一点。
她讨厌的人就会多抽一些,更甚者同样被抽取气运,她还可以选择帮忙化解或冷眼旁观。
毋庸置疑,自己也是朱丹讨厌的人,赵高心想:得给我们的国师大人找点事做。
大王已经康复,这炼不炼丹就没有那么紧迫了。
可如果最终避免不了要被抽取气运,赵高希望是在已经化解了两人恩怨的前提下。
*
不是很出人意料,虽然朱丹觉得赵高是个胡亥还阴毒的幕后黑手,但他的气运分析却比扶苏和胡亥加起来都麻烦。
比起胡亥纯粹的毒属性,却更偏向于幻觉系。
想到他的指鹿为马、瞒天过海,朱丹难得耐下心来。
赵高这边还没有结果,但朱丹官拜国师一事却在朝堂上得到了所有人的赞成。
李斯查古论今,琢磨这个诏书要怎么写。
何奉常和胡太祝被嬴政要求安排典礼,要隆重,要前所未有的隆重。
过往没有先例,两人只想到了大王泰山封禅一事,但那个结果可不太好。
而且以大王对朱生的重视,肯定是要求更高的。
一个是人间皇帝封禅,一个却是神仙弟子下凡授官,这两者的偏向也不同。
想到其中的工作量,何奉常与所有属官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仿佛已经想到了多次上奏,被大王打回来要求重写的悲剧未来。
他们的痛苦朱丹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只会幸灾乐祸——让你们针对我!
当然,她此时也顾不上幸灾乐祸,因为少府来给她量体裁衣了。
但量体裁衣还在其次,关键是少府表示我们都没有见过神仙,所以这典礼当天的祭服还要朱丹来给意见。
朱丹:“……”
仿佛一瞬间梦回那些年陪发小逛街、试衣服试到手软脚软的经历。
幸好秦朝尚黑,这样的大场合毋庸置疑只能是黑色的祭服,不然搭配不同的款式还会更加五花八门。
当然,少府很贴心地表示,朱生还可以选一些布料与款式,用作次一等的见大王与朝中公卿的场合以及平时随性穿着的常服。
朱丹:“……”
她怎么觉得少府是在点自己?
不就是匆忙从蓝田县赶来,衣服忘记换了吗?
她不脏的,要知道自从灵气充足后,朱丹偶尔没时间洗漱,都会记得给自己掐一个清洁法诀。
而且引气入体后,身体也不像凡人时那么容易沾染尘埃与污垢,无时无刻都能展现出一种
区别于凡俗的仙气。
但少府没直接说,朱丹也不好解释。
就,憋气。
衣服之后是玉冠。
朱丹并不知道相关人员在来找自己之前,还经历过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争论的点就在于这玉冠与配饰应该选哪种?
一部分人觉得,朱丹现在是女身,有可能是仙界某位仙子下凡,自然应该选女子爱好的首饰,那便可以参考后宫妃嫔与各家夫人的穿戴。
在这个基础上去设计尽量偏于仙神属性的装饰。
但也有一部分人坚决反对,表示朱丹虽为女身,其地位却如同朝中公卿一般,所以一应制度要跟随朝堂这边。
大王规定官员带高山冠、法冠和武冠,还会佩戴绶。
不同等级的官员所配绶的数量、颜色、纹饰都不一样,因神仙弟子与凡人不同,这玉冠和绶可以在庄重之余设计的精巧飘逸些,突出国师的特质。
他们争论不出高下,只好去请教大王。
而大王很直接的选了后者。
朱丹在内廷发表的一番对未来良人的要求,他也是听了甲卫汇报的。
虽然因为朱丹的心性,嬴政一贯将她看作如同自家子女的后辈,但也未尝没有在某个时刻产生过这种想法。
这可是他执着了这么多年才求到的真仙。
活到一百多岁固然好,但长生谁不想要呢?
不过现在心底的最后一抹遗憾消失,嬴政想的是两人为长生双修,不涉及男女情欲,但很显然,朱丹不这么想。
由此可见朱丹只是神仙弟子,却到底不是神仙,既为女身,不可避免有着凡俗女子的矜持与保守。
于是嬴政果断打消了想法。
不着急,慢慢来。
朱生不愿意、也不急着用此法,想来还有别的修炼长生的门道。
他有这个耐心。
他对朱丹的定义是比朝中下属更高一级别的合作者,所以一切方方面面又哪会让她不喜?
嬴政不想让朱丹误会,但朱丹见到来了一趟又一趟的少府,心中不祥的预感攀到顶峰,她直接去找了政哥,询问典礼的流程。
刚好何奉常那边给拿了粗糙的第一版,虽然已经被嬴政给否了。
他把这奏折递给朱丹:“大体框架和这差不多,但具体还要更隆重许多。”
朱丹:“……”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文盲,但还是第一次为文盲这件事感到羞愧。
她转头把竹简递给王常侍,“给我念一下。”
嬴政:“……”
王常侍:“……”
朱丹恼羞成怒:“我只是不认得你们大秦的文字!”
她可是既懂简体字,又懂修真界的文字。
她会的可多了。
王常侍默默接过来,开始念,然而他才念了一半,朱丹的嘴巴就已经惊讶的合不拢了,忍不住出声道:“这么复杂的吗?就不能一切从简?”
她很想说这比她所看过的古代大婚仪式还复杂。
而且人家大概率只折腾一回,但她这边,为了典礼上不出错,肯定是要彩排的。
折腾的不仅是她,还有其他人。
然而这回一贯随朱丹心意的嬴政却是拒绝了:“无论是神仙弟子,还是我大秦国师,都应当有这样的尊崇。”
“放心吧,不用你操心,全程都有礼官陪同指点,就这一次,朱卿就当为寡人辛苦一回。”
“……行吧。”朱丹干巴巴的应道,或许……仪式感还是很重要的?
呜呜白毛的政哥这样温柔的对人提要求,完全扛不住啊。
*
朱丹在咸阳宫多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关于典礼的一切能确定的都确定了,剩下的不需要她配合,她就马不停蹄的回了蓝田县。
这让还在思索朱丹会不会来找自己炼丹的赵高有些懵。
朱丹身边有哪些人很好捋清,但想给他们找麻烦进而影响到朱丹却不容易。
跟她交好的两秦墨、她师弟公孙柳都留在蓝田县没回来,刘白倒是回来了,但跟朱丹形影不离学习绘画。
比较容易做突破口的是素,可此人待在方士殿不出门,有什么需要的自有云八子去找少府。
此女狡猾如狐,又是大王特地放到朱丹身边的人,小磕小碰对她没有影响,还容易打草惊蛇,闹大的话,被她抓到把柄就不好了。
于是七八天都过去了,赵高一直没有行动。
比起气运被抽取会倒霉,还是针对朱丹被发现的后果更严重,更让他无法承受。
“难道我猜对了,她最近都不急着炼丹了?”赵高思索。
突然被一个内侍叫住,说大王找他。
赵高心里一突,打听起来却只知道大王也叫了胡亥。
这让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等大王拿出两个镯子,让他们带上,这种预感就变成了现实。
这是朱丹曾给扶苏带的镯子。
王常侍帮着解释:“据国师所说,这镯子可以储存平日里逸散的气运,天长日久积攒起来,等国师准备炼丹时就不用一次性抽那么多了,所以扶苏公子才比胡亥公子幸运,只生了一场病。”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王常侍,快给我带上!”胡亥到底年纪小,一听这镯子的好处就露出笑容。
他的断腿已好了大半,以往都不觉得能跑能跳有多好,最近却是有了很深刻的体会。
王常侍掰开镯子给他戴上,又交代道:“待镯子颜色褪去,请胡亥公子过来说一声,大王会立刻将你送去国师所在。”
赵高面色僵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也伸出了手,心里却是想到朱丹根本不打算只用他们炼一次丹,不然何必大费周章送这镯子?
一想到日后要被多次抽取气运,他差点稳不住面上的平静。
*
此时,身为罪魁祸首的朱丹已经回到了柳叶里,正走过一个个猪圈,看着哼哧哼哧抢食的小猪露出灿烂的笑容:“很好,多吃点,养肥了才好杀。”
她可是对年底的杀猪宴抱有很高的期待。
要说朱丹为什么会放弃立刻用赵高炼丹,倒不是突然心软了,而是她已经把那款她想要炼制的丹药设计且模拟出来了。
可不提能找到的材料只有一半,这需要的气运也太多了吧?
通过抽取胡亥和扶苏两人炼丹,朱丹差不多估算出一个人能抽的底线。
这就像抽血一样,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对身体健康造成影响,放在气运上,运势低只会让他们倒霉,但抽太过就可能要了他们的小命。
而且会触犯天道设下的限制。
所以朱丹很庆幸梧桐想出了这个积攒气运的办法,不然她想炼制的那款丹药太逆天,直接抽取赵高根本不够。
好在朱丹一直记得容纳气运的法器从来不嫌多,回咸阳宫后特地找到少府去政哥私库看了一下,给丹鼎添了不少存货。
所以临走前,赵高也喜提一只大红镯。
呃,莫名想到了银手镯、铁窗泪,朱丹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怕是对他们而言,这镯子的作用也差不了多少。
都不是啥好东西。
猪圈一一看过,没有发现一只带着病态的,可见五个养猪技术工还算合格,把她的交代记在了心里。
至于猪仔或多或少耗损了两三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每个人可足足负责十头猪仔,这第一回 大批量养猪,没什么经验,正常。
朱丹离开猪圈,问管家:“记录做的怎么样了?拿给我看看。”
很遗憾,这五人都不识字,所以当初朱丹特地交代管家找一个识字的做记录。
不涉及到隐私,但要细致的这五人每天对猪干了什么。
管家一开始没想太多,只以为是朱丹监视他们做活,毕竟每个人拿的工钱可都不低。
考虑到朱丹对养猪的重视,他还特地挑选了一个识字很多的奴仆送过去。
这人他是打算当账房培养的,当
然,像这样的备选远不止一个。
因为他天天要求看记录,那人倒没觉得自己被流放,工作很认真,这记录做得很详细。
渐渐的,管家就看出端倪了。
便是一个对养猪一无所知的人,有了这本册子,也知道怎么把猪养得又大又肥。
更别提朱丹还提出奖励,有人能治疗病猪就给一金。
管家看多了册子,也知道猪像人一样会得病,目前死掉猪仔得的病并不是同一种。
可如果每一种病都被发现怎么治疗,那岂不是每一头猪仔都能长大?
管家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当初朱丹要求劁猪时,他就猜到女公子要做一件新鲜事,就像做豆腐一样,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要做的事有多重大。
于是哪怕女公子一去不回,他也不敢疏忽,几乎是天天往柳叶里跑。
此时朱丹一说要工作日志,管家立刻叫人拿了过来,知道朱丹不识字,他很自觉的开始念。
朱丹其实是想试试能不能勾起自己的回忆,她看过养猪场的新闻,奈何太复杂,一个具体的病以及治疗方案都没记住……
好吧,她知道猪瘟。
但知道也没用啊,好像连后世都没有太好的应对之法,无非就是隔离,把病猪杀死。
“对了,以后小猪死了不许吃,直接烧掉!”
这个朱丹是真没想到,她以为病猪不能吃是基本常识。
“猪病是会传染人的。”
管家面色微变,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好歹是蒙家的管家,又哪里会接触这些?
但他不知道,那些养猪的应该知道……管家心下叹气,就算知道,也心存侥幸舍不得那肉。
这怎么能行?
好歹是女公子手下的雇工,怎能还像以前一样小里小气?
算了,先给他们发半月的工钱,让他们有一些实感。
“朱生放心,我会亲自看着他们烧干净。”
其实铺上石灰掩埋也行,但朱丹怕有人挖出来吃,所以还是烧了干净。
猪仔是朱丹最关心的,不过都来到柳叶里了,她就顺便去看了看相里春和相里远制作的水力磨坊。
好消息,已经拼接好了。
坏消息,这个水力磨坊不是很好用,时不时就会因为哪里出问题卡住了,得检修半天。
这把两人搞得焦头烂额,连朱丹回咸阳炼制回春丹都没能跟上。
所以这个水力磨坊还不能对外运行,只能一边自己用,一边调整。
虽然两人经常被气得上火,但说起水力磨坊却是满脸兴奋,头头是道。
显而易见,在不停的检修中,他们收获很大。
从一开始半天都找不到问题在哪,只能一个部件一个部件的检查,到后来基本出现问题,只要半刻钟就能判断出问题出在哪。
朱丹便没有打扰他们。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帮着作弊一下?
但看情况,确实不需要她了。
之后朱丹又去看了公孙柳和小花,两人都埋头研究,还要抽时间学习文字,小小年纪也是很卷了。
这老师不是别人,就是刘白。
虽然他是个画画的,貌似有点不搭,但他的文化素养挺高的。
最后朱丹找到虎头:“我想去看看刘缊,有适合的人带路吗?”
虎头还真知道:“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了。”
次日,二林满脸拘谨的站在朱丹面前,弓着背谦卑的问:“女公子想见刘缊,可是有什么要事安排她做?不如我帮着带话?”
朱丹听出了担心,安抚道:“听说她研究出了酸浆点豆腐,有些好奇,而且我想去乡里之间看看豆腐卖的怎么样,索性就去她家所在的长平里了。”
原来是为了豆腐,二林放下心来。
之前他本打算和刘缊家平分蓝石的收益,没想到刘缊拒绝了。
话也说得很诚恳,她家一家子老弱妇孺,也挖不了多少蓝石,若要背去县里免不了雇车,可她家那个情况太惹眼不好。
二林觉得这话实在,便没有强求。
不过刘缊是第一个发现的,他们家有这条财路多亏了她,就坚持给了她二成的利益。
这次,刘缊没有拒绝。
他们将蓝石送去女公子的摊上,得到准信知道她愿意先收一百斤,便跑去偷偷挖了一百斤蓝石,伪装成山里得的野菜蘑菇等物悄悄卖了。
分与刘缊后,全家人看着那金灿灿的颜色,都傻了。
知道女公子收蓝石的价不低,但没想到,竟然能得金子!
二林父母想到了给小儿子娶媳妇儿。
二林大哥想到家里人多了,屋舍有些拘束,好几个房子屋顶都漏水,要推平重建。
二林则想到要去街上买一个铺子,往后他去乡里收了山货就放到铺子上卖,然后他去卖货也可以一口气多进一些,能省下许多钱。
这县里有个铺子,可是全家三代的营生,怎么都能赚到钱。
二林小弟则想到了肉肉肉,家里有金子了,是不是可以天天吃肉了?
全家商量后,最终还是选择听二林的,先置办了一个可以生财的铺子。
为防有人起坏心思,谁也没告诉。
哪怕后来他们把铺子开起来自己做买卖,也假称这铺子是租的。
有了铺子赚钱,他们家再吃肉,再修房子,再给小弟娶媳妇就顺理成章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把蓝石矿瞒了下来。
虽然女公子只说收一百斤,但万一她以后还要呢?
他们实在尝到了甜头。
就一百斤已经切切实实的改变了他们全家的命运,如果后续还有,简直不敢想该有多快乐。
全家都将女公子视作恩人,如今又得知她只是好奇豆腐,二林便安心的给女公子带路。
如果只有朱丹自己去,走路更快一些,但既然多了二林,她便让管家准备马车。
这是二林第一次坐马车,紧张期待兴奋,然而很快就变成了难受。
他居然晕车!
明明坐驴车和牛车很正常的。
朱丹一掌拍在二林的肩膀上,给他输送了些灵力:“马车速度快,也颠簸,很多人第一次坐都不习惯。”
二林本来还因为女公子摸他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感受到了从肩膀处传来的温暖气息,仿佛一下子抚平了他的难受,他眼睛惊奇的瞪大:“女公子你……”
“我没跟你说吗?我还是方士,一些方士的小法术罢了。”朱丹也不是见人就吹自己是神仙弟子的。
在李斯赵高等人面前是为了借这个身份镇住他们,在普通人面前,她就懒得整那些,接地气不好吗?
二林还真没多想。
他们这里靠近咸阳,大王求仙的传闻甚广,对于二林这样的底层黔首,方士那就是会仙术的高人。
如今得知女公子是方士,他觉得自己懂了,难怪女公子能用豆子做出豆腐。
朱丹将帘子掀开,让风透进来,又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问起刘缊一家。
二林说着自己知道的刘缊家的事。
得知明明是为国拼杀的义士,却因为家中没有男丁,不得不为了自保做出卖田这样的败家之举,朱丹一时沉默。
她本以为秦朝时没那么封建。
可实际上,只要没有发展科技,没有脱离非常看重壮劳动力的小农社会,女性就始终不如男性。
女性家中没有男丁就是会被盯上吃绝户。
这甚至都不是封建不封建的问题,是很现实的情况。
现实就是能干活
、能赚钱的人占据高地。
便是后世文明程度已经很高了,也是如此的实际。
都说父母对子女的疼爱不掺任何杂质,可他们也天然更看重有出息的那个。
朱丹深深的吸了口气:没关系,这里是大秦,是封建王朝的起点,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女生肌肉含量不如男生,没关系,干不了力气活,以后就负责动脑子。
从这里开始弯道超车,总不至于到后来愚昧的觉得女生天生脑子就笨,相反,可以反过来。
朱丹忽然笑了笑,男性力气大,天生适合干体力活,女性灵巧聪明细心,更适合指挥,这不是很好吗?
她没有发现二林下意识的往车厢的另一边缩了缩。
不知怎地,女公子明明在笑,他却觉得有点害怕。
马车很快到了长平里,前方的路不太好走,他们便下了车。
二林脚步发虚,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前面给朱丹带路。
朱丹打量着这个小村子,心下叹气,秦时地广人稀,家家户户占地都不小,但建立在这上面的房子就不怎么好看了。
不同于蓝田县房子虽低矮,但还能见到砖瓦的痕迹。
长平里明明距离蓝田县不算太远,有着更多的机会,但这里的房子基本都是土胚房,只有少数几家用了砖瓦。
刘缊家就是其中一个。
此时不少人进进出出,基本是空着篮子进去,提着篮子出来,朱丹见到篮子里装的是豆腐,更是了然。
“这生意还不错嘛。”
谁知二林却摇头:“不及之前。现在来买豆腐的都是本里的人,不像半个月前有许多外里外乡的人来刘缊这里批豆腐,带回他们所在的里售卖。那会儿天不亮就有人在屋外等着。为了有光,刘缊还托我买了烛。”
“卖豆腐的小贩走了一波又一波,待我过来时都还有人等着豆腐做好呢。”
朱丹有些惊讶豆腐的火爆。
看来赶时髦也是华国人的天性,不分是蓝田县还是乡里的,这豆腐又不贵,都不需要花钱,只拿些豆子就能吃个新鲜。
便是节俭些的人家,也不会不愿意。
二林的介绍还在继续:“刘缊一家子妇孺虽然都吃苦耐劳,但这磨豆子到底不轻松,刘缊便凭借这么多年在乡里积攒的好人缘,选了那品性好的青壮年雇佣。”
“她以前都不喜欢往县里去,卖山货都是托了我,没想到为这豆腐,却跑的好几趟,摊子那边一有新品就会去学。像那什么腐竹千张,虽然贵了不少,但有些人家也是爱吃且舍得吃的。”
“只可惜等其他里也有人学着做了豆腐卖,来刘缊这里的小贩便少了。”
“为何?”朱丹是一个合格的捧哏。
“女公子一看就没下过乡里,所以不知这里与里之间可比蓝田县封闭多了。县里的人虽然也不喜欢外边来做工的,但充其量只是克扣些工钱,说些不好听的,可乡里就不同。”
“如果在一个里没有熟人,可不敢轻易去卖货,像我这样卖些日用骨针丝线豆酱等紧缺之物的货郎都吃过好几次亏,更别提跟他们里的人抢生意卖豆腐了。”二林摇头,“赶走是肯定的,有那凶恶的里,都能丢掉半条命。”
朱丹面色一变:“排外这么严重?”
她多多少少有点体会到那句皇权不下乡的分量了。
“是啊,我曾去几个里卖货,听那边的人抱怨他们那儿做豆腐的人家又懒又贪,同样的价钱,卖的豆腐远不及刘缊家的大,还不干净,但他们里的人还是只在那一家买。”
“因为能置得起石磨的都有钱有势,往往也是一个里的大族,一般人哪里敢得罪?”
“你懂的真不少!”朱丹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二林有些羞涩的笑了笑:“这也没什么,就是经常下乡,见的多了看到了不少事。”
但并不是所有护货郎都能观察到、能记下这些的。
朱丹觉得二林很聪明,头脑灵活,善于思考,善于观察身边的事,也有勇气,敢于第一个站出来抓住商机。
他还重恩情,讲义气。
如果在后世,大概率是风口上发家的大佬,并不会赔到底朝天。
可惜他生活在大秦,他的出生普普通通,他只是一个在乡里间卖货的小贩,在卖蓝石之前,经手的最大的一笔货款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个大钱。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刘缊家
走进院子,一个小姑娘热情的招待:“是来买豆腐的吗?我家的豆腐又香又嫩……”
说到一半认出了二林,惊喜道:“二林叔?大母,阿母,二林叔来了!”
她脚步轻快如一只小鸟,飞快的进了里屋喊人。
二林告诉朱丹:“这是刘缊的小孙女草儿。”
朱丹点点头,忽然耸了耸鼻子。
除了鲜嫩豆腐的味道,她还闻到了一股臭味,像是什么发霉了。
第28章
好一会儿刘缊才从里面出来,打着招呼:“二林,你来了。”
她一出现朱丹闻到的那股臭味更浓郁了,看向她的手,她的手上还沾着水,明显是刚洗过。
不过这股臭味倒不像是上过厕所残留的。
臭味浓郁到连二林都闻到了,他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但很快想到什么,惊讶道:“刘缊,你还在尝试酱豆腐?”
“酱豆腐?”朱丹疑惑,“是大酱烧豆腐吗?”
但这手艺也太差了吧,能把这道菜做出这种臭味,不会是豆腐放久了舍不得扔……
朱丹心中一动,她一开始的猜测就是这个,他们弄出了臭豆腐!
“不是,这酱豆腐是类似大酱的做法,只是把豆子换成了豆腐。”刘缊并没有吝啬将此事告诉二林,此时二林就压低声音和朱丹解释,“只是这豆腐毕竟和豆子不同,刘缊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这豆腐虽像豆子一样能发霉,却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豆腐发霉怎么就不能吃?”朱丹疑惑,“这不就是臭豆腐吗?”
刘缊的注意力本来在二林身上,见二林对一位模样气质都不寻常的女郎直接告知酱豆腐的做法,很是意外。
她将此法告诉二林,是因为二林人好,信任他,也是记得蓝石的事,但二林应当知道她是打算将这酱豆腐作为买卖的,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告诉别人。
刘缊不由得眯了眯眼睛,走进了几步,再度看向那位女郎。
有些模糊的面孔一点点清晰起来,刘缊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是女公子!”
草儿发出惊呼。
没错,她也把朱丹认了出来,之前她光顾着兴奋二林叔来了
原先草儿看二林叔也友善,但没到这程度,可自从二林叔指点了她们家做豆腐的买卖,还因蓝石分了他们家好多钱,二林叔在她心中那简直比亲父还亲。
毕竟她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战场了,幼年时的那点印象早都模糊了。
“你们认得我啊?”朱丹有些意外,她却不认得她们。
因为刘缊一家是后面才去摊子上学做豆腐的,但那时朱丹早已当了甩手掌柜,他们见到的是虎头。
“见过女公子,女公子对我们家有大恩,我……”在二林眼中,因为年纪大见过许多事,不管发生什么都很少惊讶激动的刘缊破天荒的红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郑重的要给朱丹行大礼。
朱丹的反应很快,立马就将人搀扶住:“不用客气,你说的是教你们做豆腐这件事吧,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好处了。”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朱丹自觉自己说的是实话,但无论是刘缊还是二林都不相信,他们都知道女公子只是想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香滑软嫩的豆腐,但这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女公子的好处,分明是造福于世人。
此刻他们只觉得女公子脸上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温暖。
朱丹强忍着听他们夸了她几句,就赶紧打断:“可以了可以了,知道你们觉得我好,但我真不习惯这样,咱们直接说正事吧。”
看出她是真不自在,刘缊笑着道:“敢问女公子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有用得上我等的,我等必尽心尽力。”
朱丹看了一眼院子,明星还有几个村人是来买豆腐的:“我们去屋里说。”
一行人进到屋里,刘缊连忙让草儿上茶,不好意思的说:“屋舍简陋,委屈女公子了。”
朱丹故意扫了周围一
圈:“我却觉得挺好的,干干净净,做吃食生意最重要的不就是干净吗?”
刘缊露出一个笑容。
朱丹又说:“我是听了虎头和二林说起,觉得刘缊你心思灵巧,又是发现了酸浆能点豆腐,又是发现蓝石,可见平常就是一个很细心很会观察周围的人,想来见见,这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刘缊这么大年纪了,却被一个能当自己孙女的小姑娘夸得有些脸红。
但女公子又不一样,听她夸自己,刘缊有一种得到了敬佩之人认可的激动和满足。
“此外我还有一个来意,这酸浆点豆腐之法我想向你买下,公布出去。”
虽然以刘缊的聪明,会把这法子告诉她,就猜到自己会公开,但朱丹不想寒了原创者的心。
就如同鼓励大牛等养猪技术工一样,朱丹也想鼓励刘缊,你的巧思是非常值钱的,它能改变你和你家人的生活。
“不用不用,这做豆腐之法女公子也没要我的钱,我不过是小小的改进了一下,怎么能收女公子的钱?”刘缊连忙摆手拒绝,声音很柔和,语气却非常坚定,“女公子尽管公开,其实我平日做豆腐也没瞒着别人,只是到底不如女公子能让大家都知道此法。”
朱丹看着她的表情,略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不给你钱……我能去看看你做的酱豆腐吗?”
刘缊面色一僵,其实她刚才就在屋里摆弄那些发臭的豆腐,她很艰难地说:“当然可以,只是有些糟污,或许会熏着女公子。”
“没事,这都是小场面。”朱丹当年为防身炼制出一款臭气丹,那才叫真正的生化武器。
相比之下,臭豆腐的这点味道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一行人转到另一间房。
这以往是刘缊拿来做大酱的,她们家没男丁,下地就不如别人家得用,难伺候的稻子、粟米种的少,以豆子居多。
为了改善生活,刘缊自己琢磨,改进了豆酱的方子,不少人家爱和她们换,每年都要做好几大缸。
只豆酱也跟咸菜一样,做得再好都出不了里。
不过刘缊觉得这样也好,她不敢太张扬。
正是因为豆酱做的好,刘缊才会生出像做豆酱一样做豆腐酱的心思。
这样新品她其实没打算在村里卖,是想托给二林的。
几年相处下来,她觉得二林品行不错,待经历了蓝石一事就更认可他了。
刘缊带朱丹去看发霉的豆腐,朱丹看到上面的绿毛明白了:“难怪你吃了这豆腐会拉肚子,发酵不当菌种错了,长白毛的豆腐才能吃,绿毛或其他颜色都不行,这纯粹是坏了。”
刘缊不解:“可是我做豆酱豆子都是长的绿毛……”
朱丹点头:“豆子长绿毛是对的,但豆腐必须是白毛。对了你做豆酱的时候没放酒吧?”
刘缊苦笑:“便是最粗浅的事酒都很贵,我们做豆酱哪放得起?”
“这就对了,做豆酱可以不放酒,但处理豆腐,无论是做臭豆腐还是腐乳都最好放,酒能防腐,能促进发酵,也能抑制某些微生物……呃,就是让豆腐长出能吃的白毛,而不是直接长绿毛坏掉。”
刘缊若有所思,虽然某些词不太懂,但她抓住女公子话里的重点了。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搞错了,难怪会一直失败。
只是要用到酒的话,这个成本就高了,便是县里的人也未必舍得吃。
朱丹摸了摸下巴,说:“如果你要做臭豆腐,最好用油锅炸,油锅只能是铁锅,这个暂时就不用想了,而且油也很贵,现阶段臭豆腐只有贵族才吃得起,但这个又臭又香的味道比较小众,哪怕贵族真的喜欢,也会因为害怕别人嘲笑不敢吃……所以得等到有朝一日油料丰富到所有人都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这才会成为一款平民食物。”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向朱丹。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一天?
此时虽然已经有了植物油,但并未成为主流。
豆子出油率极低,就算是贵族买得起,也不是拿来食用,而是照明。
他们吃的油只有动物油,从这一点来看就知道猪有多重要。
因为这是底层人唯一能补充动物油的渠道。
好一点的人家一月能吃上几回肉,差的甚至一年都没有几次,可想而知他们有多缺油。
匮乏的脑子根本想不到会有一天,他们可以随便用油甚至还会嫌弃菜太油腻,只轻轻滚一下锅底就停住。
在他们看来,朱丹的描述只是一个很美好的梦,但这个梦还在继续:“臭豆腐不行,腐乳却可以,腐乳用的酒不多,也不必非得泡在酒里,就每块豆腐抹一点。”
“腐乳滋味丰富,简直是最佳的下饭菜,贵族应该喜欢,黔首嘛至少县城的人应该吃得起,还很适合存放,可以给一些远行的人做路粮……”
朱丹看向刘缊,坦诚的说:“腐乳的做法我已经告诉了别人,但应该不会公开,而且这个就跟豆酱一样,就算一开始都是我说的,你们实际操作也会改进,在不同的人手上能做出不同的风味,倒是不妨碍。”
朱丹把腐乳的方子告诉了她,还说了一些能添加进去增香厚味的香料和小窍门。
“这个呢,就当是我跟你换酸浆点豆腐的法子,做不做看你,如果做的好吃,也可以放到我的摊上售卖,只收一点手续费哦。”朱丹很看好刘缊。
现在是她给刘缊提供便利,将来没准就是虎头的超市求着一些特色产品入驻。
刘缊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诚挚的感谢朱丹提点。
她是想立刻答应的,但她看到了两个儿媳着急的表情,想了想也觉得需要斟酌一下成本与这里面的风险。
出来一趟,朱丹没打算那么快回去,直接翻地图,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即将筹备的变形丹的材料。
变形丹就是她准备用赵高气运炼制的那一款。
其实易容丹也比较符合赵高的属性,无论是指鹿为马还是瞒天过海都是契合的,但易容丹暂时用不上。
变形丹则是朱丹为了隐瞒身份,在易容丹基础上进行更深更彻底的改变创造出来的。
比如从一个人修变成妖修。
别觉得幻觉系只能欺瞒视觉,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朱丹的变形丹是真的可以把人变成一只狐狸一只猫的。
没想到这一翻找朱丹惊讶了,近在咫尺就有变形丹的材料。
对了对地图,居然就在院子的一角!
咦?朱丹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
是一个背篓。
“这里是什么?”她问跟在自己身后有些紧张的草儿。
“是、是我采的一些、一些野菜和蘑、蘑菇。”
草儿声音小小的,脸蛋红扑扑。
这可是女公子唉,之前只能远远看到的女公子,现在来到了她们家,正在跟她说话。
草儿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的跟小兔子一样。
“能倒出来看看吗?我觉得这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
朱丹缓和了声音尽量不看她,免得她更紧张。
“可、可以。”
草儿赶紧抄起背篓,倒转过来,很用力的抖了两下。
朱丹蹲下去,翻看着几朵蘑菇。
二林也跟了过来,见状有些好奇道:“女公子想吃蘑菇了?这蘑菇我以前没见过。草儿,是新品种吗?”
草儿见到朱丹拿着的灰色蘑菇,面色一变,正要解释。
刘缊也看清了蘑菇的样子,立刻说:“女公子,这蘑菇不能吃,有毒。”
又责怪的看向草儿,“你常常跟我上山采蘑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还会
弄错,采了毒蘑菇回来?”
幸好家里孩子弄了山货,她都会习惯性的检查一下。
“啊?”二林都懵了,不解道,“这样朴素的颜色也有毒吗?不是说鲜艳的蘑菇才有毒?”
朱丹失笑:“一般而言是这样,自然界的植物用亮眼的五颜六色吸引猎物,但有些蘑菇特殊,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比那种鲜艳的毒性更烈。”
草儿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委屈的解释道:“我没有采错,我是故意找的这种蘑菇,本是打算捡回来给老鼠吃吃看有没有毒。如果没毒,这蘑菇又好吃,咱们家的山货酒又多一个品种了。”
朱丹对着小姑娘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很聪明呀,能想到这个。”
草儿害羞的笑了笑:“我是跟大母学的。”
刘缊自豪无比:“小孩子就是爱跟人学,不过这种蘑菇不用试,我以前见过有人吃出事。”
朱丹顿了顿,虽然有些扫兴,但还是正色道:“一般而言,老鼠都不能吃的,人绝对不能,但有些老鼠能吃,人却不能,所以这实验不能只做一回,也不能只用老鼠。”
“如果有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送到我的摊子上,我能检测出有毒没毒。”朱丹认真的说,“不要冒冒然就吃。”
前有蓝石、后有蘑菇,朱丹觉得博物馆可以延后再开,但有些科普内容必须先张贴出来了。
“多谢女公子。”刘缊有些忐忑,“不过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我本来就打算做一些这种科普,把有毒之物列出来,人人都记住了,就能尽量减少悲剧发生。”朱丹笑了笑,“你们把东西送到我的摊位上,还是给我提供样本呢。”
刘缊松了口气,她其实没太听懂,但——“能帮到女公子就好。”
“草儿,我还需要这种蘑菇,你是在哪里捡的?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似乎是涉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小姑娘镇定了不少。
于是二林又陪同朱丹去山上。
刘缊本来也想去,朱丹却拜托她帮自己收一些蘑菇:“门前有草垛的那家,旁边种了竹子的那家……他们都有我需要的蘑菇,就麻烦刘缊走一趟了。”
刘缊怔怔的看着朱丹,一时不明所以,女公子怎么知道的?
她连这些是谁家都不知道,却知道哪些人经常上山采蘑菇,还有她要的?
鬼使神差的,刘缊问:“女公子,你要哪种蘑菇?就收这灰色的吗?”
朱丹想了想,说:“都要吧。”
有致幻效果的极有可能就是她需要的变形丹的材料,有毒的也许也有用,朱丹还惦记着灭虫丹呢。
至于没毒的那更好,收些干货回去吃,她现在手底下不少人呢。
蘑菇又很能放,不愁吃不完。
刘缊觉得更古怪了,若说她不计较蘑菇种类,为何偏偏点名了要去哪几家收?
若说她计较,却又都要。
刘缊有种感觉,女公子像是很肯定那些人家有她需要的蘑菇。
朱丹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却没解释,摆摆手出门了。
草儿进入山林,倒是放开了几分在朱丹面前的拘谨,脚步非常轻快的在前面带路。
虽然朱丹其实不需要她带路,地图已经标注出来了。
到时二林有些新奇的四处张望。
草儿不愧是捡蘑菇能手,才一刻钟就找到了一处:“女公子,这里的蘑菇都是能吃的,我帮你摘回去。”
朱丹当然不能干看着一个小姑娘干活,也蹲了下来。
二林惊讶的发现,女公子摘起蘑菇竟然很灵巧,比自己快多了,他有些惭愧。
采完后朱丹说:“也不必刻意找没毒的,相反,我还挺喜欢有毒的。”
她指着一个方向:“我们去那边看看。”
“嗯。”
连着去了五六处,背篓装了大半,朱丹发现有一块地图亮的格外多,不由得往那边去。
谁知才走到一半,被草儿惊慌的拉住:“女公子,不能再往那边走了!”
“为何?”
“那边是贵族的庄子。”草儿指着一处,“你看那是界碑,那边都属于贵族的地盘,我们黔首是不能去的,连柴火都不能捡,更别提蘑菇这样的山货了。”
她脸色微微发白,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两年前,有个新嫁进来的小女郎不知道情况去那边捡柴,结果被打死了!”
朱丹面色一变:“这事就没有人管吗?”
秦律如此严苛,还有人罔顾人命?
“如何管?”草儿垂下眼睛,本来活泼的小姑娘却露出浓浓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悲伤,“本来就是她不知所谓,跑去了贵人的庄子,被打死都是活该。那贵人好心,看他们家可怜,还赔了些大钱。”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分明透露出不是这样想的。
古代似乎有这样的规矩……朱丹皱着眉,看了一眼那边的山林。
她听到了一些声音,有人在山中狩猎。
已经比较近了。
既然如此,为了避免麻烦,朱丹指向相反的另一处:“那我们去那边,那边应该不是贵人的地盘吧?”
“不是,那是无主的山林。”
草儿正想说那我们就过去,突然看到女公子一把抓住自己,跟拎小鸡仔似的拎到了身后,另一只手却闪电般的抓住了一只竹箭。
那箭头削得非常尖锐,远远的射过来,若是被扎中,肯定会受伤的。
草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林也反应过来,紧张的道:“女公子……”
朱丹没看他,看着前方:“你躲我身后。”
二林:“……”
一时间他踌躇起来,直觉告诉二林,不应该让女公子直面危险。
但看女公子刚才徒手抓住竹箭的身手,自己根本比不过嘛。
还是别给女公子添乱了。
二林默默的往后面退了好几步,眼睛则顺着女公子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行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看穿戴像一位贵族,有二十七八,他满脸惊艳的盯着朱丹:“这是谁家的女郎?身手不错,想要来山林中采蘑菇?可以啊,本郎君陪你。”
朱丹的脸色很冷,不是因为被调戏,而是:“明知道这边有人,还胡乱放箭,你胆子很大啊。”
“女郎生气了?”一脸肾虚样的男人嬉皮笑脸,“谁让女郎离得远,本郎君一时没能看清你的花容月貌,你且走近些,让本郎君细细看。”
二林和草儿都气得不行。
这般轻佻的态度,根本是在侮辱女公子。
朱丹不想他们被记恨上,忽然一笑:“行啊,那我就陪你玩玩。”
这如花的笑颜看呆了男人,但下一秒他只觉得一道劲风擦着脸颊而过,咄的一声,定在了他身后的大树上。
“放肆!”
“竟敢对我家郎君动手!”却是那些护卫先反应了过来。
原来朱丹刚才随手将竹箭抛了出去,竹箭擦着对方的脸颊,割出了一道血痕。
不深。
毕竟朱丹也是讲道理的,他们的竹箭没伤到自己几人,那她也不会下狠手。
此时面对护卫们凶狠的眼神,朱丹双手抱胸,姿态极其嚣张:“我管你们是谁,就动手怎么了?”
“我上头有人。”
朱丹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可惜一直没机会。
第一世和第二世她都是靠自己,现在嘛……
她背后可是政哥,会怕你一个小瘪三?
第29章
“你上头有人,那你知道我是谁……”男人话未说完,忽然被身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拉住。
他压低声音在男人耳边嘀咕了几句。
那男人的表情慢慢变了,惊疑不定的望着朱丹。
被美色冲昏的头脑总算恢复了几分清醒。
大赵说的对,这年头可没有人敢冒充贵族。
而且之前他只觉得朱丹好看,但现在细细一打量,发现比起容貌,更不可忽略的却是她的体态、她的气质。
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一看就是被精心养着的贵女。
她未必不知自己的身份,却这般嚣张……
那一句上头有人,男人哪里敢当她是随口妄言?
“女郎误会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我之前追着猎物而来,不慎惊扰了女郎,还请女郎见谅,
家中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说完就带上人忙不迭的走了。
朱丹挑了挑眉。
那叫大赵的管家自诩压低了声音,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现在对方还在叮嘱大赵去查自己的身份。
朱丹倒没有穷追不舍,她希望他们好好查,可别漏了一丝半点。
如此视线都在自己身上,才不会去关注草儿和二林。
再者,她好不容易嚣张一回,怎么能虎头蛇尾?
回蓝田县的路上,朱丹高兴的清点着马车里一编织袋又一编织袋的蘑菇,心里很满意。
变形丹的材料一连找到了三样,一样是蘑菇,另外两样是朱丹在山上发现的,嗯,都是在那贵族家的庄子里找到的。
以她的身手,单独上山寻物当然不会被那些护卫发现。
找到的材料都塞汤圆肚子里了。
蘑菇倒是没有急着挑,做好标记,朱丹拍了拍手抖掉碎屑,这才发现二林欲言又止:“你干嘛呢?”
二林期期艾艾地问:“女公子,那蓝石你还收不收?”
“收啊,我要的数量可不少。”虽然朱丹已经发现了蓝石矿所在,却没有让政哥强行征集。
她已经得了一个铜矿,这个蓝石矿就让给他们发财呗。
朱丹打听了一下目前能开采的铜矿深度,知道近百米以现在大秦的水平还达不到,就让政哥抓紧发展这方面的技术。
至于朱丹让梧桐开出的矿洞?
呵呵,那只能让单人下去,但普通人根本受得住那里稀薄的氧气。
反正铜矿也不会跑,就先放着呗。
这个位置在政哥那儿留了底,一众朝臣便是知道了,又有谁敢碰?
不仅不会,还会叮嘱自家小辈别去招惹,所以安全的很。
“这个蓝石我要的量很大,你挖多少我都能收。”朱丹给了二林一个准数。
农药这玩意怎么也不嫌多?
二林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们已经看过了,那个蓝石矿不小,起码能挖出上千斤。
一百斤,女公子就给了一小块金子。
即便不算大,那也是金子,二林祖祖辈辈都是黔首,哪里见过金子?
以一千斤来算,这块金子能再翻上十倍!
这这这,他们家要发了啊!
“对了,还有你们一并送过来的石灰石、石膏……就是那白色的石头,我也要,但价格就很低了。”想起什么,朱丹又补充一句。
她原本在药铺没找到石膏都放弃了,没想到二林送来石膏,管家却认得。
原来石膏的药用价值是没发现,可在建筑方面已经很普遍了。
得知此事,朱丹懊恼的拍了一下脑袋,她怎么就忘了,长城是从秦朝时开始建的。
长城能屹立两千年不倒,又哪会连石膏石灰石都不知道?
她当时应该多问一嘴的。
秦朝的石膏也叫石膏。
至于人家药铺的伙计为什么没有发现,那就是个体差异了。
接触的人才有印象,比如管家修房子采购过,他就知道。
听到石膏也收,二林问过,知道和市面上一个价,就没有像蓝石那么激动,反而问起了别的:“女公子收石膏可是要建房子,可需要雇工?我阿父和我大哥都是建房子的一把好手,我们家的泥瓦房只用了很少的砖瓦,却很结实,住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坏。”
虽然没相处多久,但二林已经有些了解女公子的脾性,大胆的为自己家人自荐。
可惜他们很早就搬来县里,不会养猪。
朱丹诚实地说:“柳叶里那边确实在修房子,不过这个事是管家负责,我不管的。”
二林有些失望,可想到全家马上就可以去挖蓝石,也少不了阿父和大哥这两个劳动力,便没在说什么。
到了县里,二林在街边下了车,急匆匆往家赶,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却不知正好被跟他们家有仇的二谷子看在眼里。
二林家和二谷子家都住芦花里。
这同住一个地方,难免闹些矛盾,你家的东西占了我家的地,我家的鸡啄了你家的菜,两家小孩打架……本来只是些小事,虽然县里没有乡里团结,但多少年的邻居了,也能体谅。
可二林家和二谷子家却不一样,是有血仇的。
原本两家算是亲家,二林的姑姑嫁进了二谷子家,因为头一胎生了个女儿,那家摔摔打打很不满意,仅在床上躺了一天,就被拉起来伺候全家。
二林家看不过去,闹了一场才收敛,却也逼着二林姑姑很快怀了第二胎,结果八个月大的时候摔了一跤,大出血。
不仅孩子没保住,人也没了。
然而才一个月,那男人就匆匆就娶了新人,后来更是仅七个月就生了孩子。
说是早产,但二林母亲偷偷看过,分明是足月生的。
他们家就起了疑。
当年二林姑姑去世时,娘家人是隔了一天才见到人,那家狡辩是忙乱中忘了告知。
二林那时年纪不大,心思却很活络,几番打听,又用了些手段才拼凑出内幕。
二林那个姑父果然早就和人搞上了,那日偷情被姑姑察觉,那男人狠狠推了她一把。
本来人还有的救,可那外头的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有了,他们便狠心出门不管了。
还是邻居听到动静叫来了人。
得知此事,全家都气得不行,直接报了官,结果那男人根本不承认,还找来一些狐朋狗友作证,说他当时根本不在家,是姑姑自己不注意,大着肚子还不仔细摔了一跤。
因时间过去太久,也找不到相关物证,这个事就这么糊涂的办了。
但两家隔了一条人命,怎么可能轻易过去?
先是干了几仗,后来就杠上了,比拼着一定要过得比对方好。
那男人后头娶的家资丰厚,便很是风光了一阵,直到连着生女儿,众人就说他们家遭了报应。
要知道当初二林姑姑临死前挣扎生下的可是儿子,只是在肚子里憋太久,才哭了两声就没气了。
那男人还想再找,但他后娶的可不是好惹的,她闹完,娘家人闹,很是让芦花里一众人看了笑话。
当初二林家人丁单薄,二林父亲便狠心要多生儿子,一连生了三个,还有两个女儿。
这人一多,日子便精穷起来,又被二谷子家嘲笑。
总之,那矛盾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二林家得到蓝石这个发财的门路,如此谨慎,除了想着闷声发大财,也是防着他们。
不过外有金子内有秤,有些事到底是瞒不住的。
二林想买的铺子还在找,可家里人都缺油水,便忍不住多割了几回肉,这不,肉香味就传到二谷子家了。
他们便嫉妒上了。
“才卖了几回豆腐就敢这样吃肉?我还见那大林媳妇买了一大块肥肉回去炼油,真是张扬!”
“这般霍霍,他们家那个小的不想娶媳妇了?”
又有知道内幕的说:“那可不是个老实的,勾搭了王婆的孙女金环,没准到时啥也不要,就白得一媳妇呢。”
“什么?金环!”二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他也看上金环了。
王婆家条件不错,金环又长得好看,芦花里不少年轻人喜欢她,二谷子也让家里人去提亲,却被拒绝了。
之前二谷子只以为是家里出不起太高的聘礼,没想到竟是因为金环看上了三林!
二谷子很不高兴,平时就已经很关注二林家了,此事一出更盯着不放,生怕三林去向金环提亲。
毕竟他们有钱了。
今天见到二林满脸喜色的往家里赶,他心头一跳:“不会是又发现了什么豆腐摊子要收的东西吧?”
光卖豆腐和去乡里卖货显然是不足以让二林家突然能半个月吃好几顿肉,所以结果很明显了。
事实上不止二林家,他们家也
卖了几样。
可惜那什么样品总也记不住,找到的大部分都不是,后来他们家觉得不划算,就没有刻意去找,只偶尔撞见那等熟悉的就装背篓里,暮食前去一趟摊子。
若运气好刚好就是,那就是惊喜了。
二谷子立刻回来告诉家里人,一个个脸都扭曲了。
“他怎么又发现好东西了?”
“早说了,这二林贼得很,比他家里人心眼都多,当初应该趁他去乡里动手的。”
“人也不傻,一开始去都带上他父和他大哥,后面他和那些乡下人混熟了,你敢动手?怕不是他一吆喝,就跑出好多人围住你,到时候谁对谁动手还不一定。”
不像县里,事涉人命官府会查,这里可离咸阳不远。
但乡里间都彪悍得很,把你打死往山上一扔,直接被野兽吃了,连根骨头都不会留下。
最终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这两日跟踪二林,看他们去哪里,有机会就把好东西抢了,没机会也要找到地方,分一杯羹。
二林还不知道又被老对手盯上了,不过他们家一贯谨慎,这次又是壮劳动力都去,只留下阿母和年幼的孩子,所以逢人便说是去乡下给人做房子。
芦花里的人都知道二林父亲的手艺,倒也没怀疑,只有二谷子家嗤之以鼻,偷偷跟了上去。
二林出了县,走上去长平里的路就察觉到身后有异了。
县里人多,就算发现有人在后头也不会多想,城外则不然,尤其这里距离长平里只有一小半了,平时进城的人也少,有人跟着就很明显。
二林没声张,只将此事告诉阿父,冷笑道:“也该给他们一个教训,把人震慑住。”
蓝石矿的事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女公子明确说过不会因为谁将蓝石的收购撤掉,除非是收够数了,所以必须抢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尽可能多卖些。
以后无论是买铺子还是做别的,都有了底气。
不过女公子也说他们可以不必去豆腐摊子,直接去柳叶里,大宗的往那边运,卖货的隐蔽,买货的也轻省。
二林自然不会误会女公子是想躲过市集的管事黑吃黑,立刻就决定以后都去柳叶里。
豆腐摊那里人真的太多了。
之前卖一百斤蓝石时虎头把他们领到了后面,但还是有人探头探脑看到了,这次可是上千斤,一天肯定运不完,天天去太打眼。
二林一行人并没有直接往蓝石矿走,而是靠近长平里,把人引到了猎户的陷阱里。
“啊!”
有两人掉了进去,剩下的人一阵慌乱,二林和大哥瞅准时机,也都推了一两个人下去。
如此二谷子家人虽多,剩下却不成气候,很快被接二连三的抓住,按在地上揍了个半死。
二林仇恨的逮住其中一人,正是那位前姑父,他本是家中长子,这些年却因为没生个儿子越发在家里没地位,这吃得也差,瘦的像鹌鹑,就不像其他人冲在前头,不过这样也好。
见到上面人发出的惨叫,坑里人也慌了,拼命想爬出去,二林妻子和大嫂都捡起石头往里面砸,手边有什么就扔什么。
谁敢冒头,三林就狠狠一脚踹下去。
二林深知二谷子家欺软怕硬的本质,要一次性给他们个狠的才能把人吓住,不然天天这么防范也麻烦。
连原本在坑里被砸伤的也揪出来教训了一顿。
不过二林不想出人命,看差不多了就停下来,声音冰冷的威胁:“再敢跟来,见一次打一次!”
“一群癞头猴子,整天就知道抢别人家东西!”
“没出息的玩意!”
其他人也纷纷对他们吐口水。
离开的时候二林心中升起隐忧,这蓝石矿怕是藏不了多久了。
所以尽快,尽快。
二林绕了几个弯才到蓝石矿,全家埋头干起活来。
另一边其他人确实如二林所想的被打破了胆子,缓过劲来龇牙咧嘴的回去了,但二谷子却不甘心。
他想娶金环。
可他在家里并不受重视,所有钱都握在大父大母手里,给他娶媳妇的不多。
他得自己想办法攒些私房。
“不就是一些石头吗?二林能找到我也能找到!”二谷子恨恨道,“我还要找到最贵的蓝石!”
会被猜到是石头也不奇怪,毕竟重物和野菜、蘑菇等山货还是不一样的。
而朱丹因为很多石头可能是矿物,所以基本上有点特色的石头就收,当然,初始价都很低,除非经过朱丹验证价值很高,才会提价。
目前仍然没有一样石头能超过蓝矾。
“让你们看不起我!到时我发了财,所有人都要求着我捧着我,一个金环算什么,我想娶几个女人就娶几个。”
当然,虽然心中立下了远大的志向,但家里人都走了,二谷子也不敢顺着二林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过去,而是选了一处比较稀疏的靠近县里的林子。
他怕山上有大虫,不敢进的太深。
二谷子也有点急智,豆腐摊主曾说过那种特殊石头多的,草木往往就长得不太好。
而且林子稀疏说明常有人上山打柴寻山货,危险性要小很多。
二谷子没有看到更远一些的界碑。
也是巧了,才走了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一个栽在坑里的野兔,被陷阱捆着,二谷子大喜,立刻把兔子砸死,抱在怀里,只觉得这简直是自己的福地,才进来就有了收获。
二谷子士气大振,往更深的地方走。
忽然,远处传来声响,似是鸟雀被惊动,有人在跑动,二谷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只竹箭猛地向他射了过来。
几乎是本能的,他蹲了下去,抱住头惊叫道:“别杀我!”
“真是好胆,一介黔首居然敢闯入我家的地盘,大勇,把他拖下去!”冷漠无情的声音响起。
如果朱丹在这里,就会发现此人何其眼熟。
“贵人,不要杀我,我不是有意的……”二谷子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砰砰磕头。
那个叫大勇的护卫皱着眉走过来。
这时,后面又传来动静,大勇顿时顾不上二谷子,警觉地跑到男人身边,见到来人露出脸才松了口气。
“主子,好消息,奴查到了,那位女郎坐的马车是蒙家的,后来也确实进了蒙家别院,如无意外,最近颇有名气的豆腐就是她弄出来的。”
这人正是被派出去调查朱丹的管家大赵。
“豆腐女郎?竟是她!”男人有些心有余悸,“好在没和她对上,这是蒙家的客人,可不敢得罪。”
大赵眼珠子一转,却说:“主子也不必妄自菲薄,认真说来,主子与蒙家算一家人,正好有了这个机会,何不准备一些东西赔礼道歉?若能把这位女郎哄好,姑爷听了定会高看主子一眼。”
男人若有所思起来。
他姓向,叫向高远。
原本在蓝田县,向家不大不小,只是个中不溜的贵族,但几年前有个女儿生得十分美丽,嫁给了蒙家一个旁支。
虽说只是旁支,可十分有出息,据说颇得蒙恬将军器重。
只等立下大功,就要被引荐给大王,爵位授田不在话下。
向家可不就得意起来了,借着这层关系,赚钱的营生统统插手,还要逼得别人干不下去,黔首乃至小贵族的秘方直接低价买入……在蓝田县可谓无往不利,短短几年,田产、铺子、庄园全都置办起来了,那叫一个煊煊赫赫。
向高远是家中幼子,他那姐姐最宠爱的幼弟,多少别人那里眼高于顶的
贵女捧着他,所以他自觉对女郎很有一套。
不管以前怎么冷漠,他都能把她变得热情如火。
“这是一个机会。”向高远到底是个经受家里熏陶的贵族,想得比管家大赵更远,“以前我们家是靠着姐夫这层关系,但如果我哄好了那位女郎,就能直接攀附蒙上卿了!”
他可是听说蒙家别院那位周管家跟随已经过世的蒙老将军作战,很得他信任,说是管家,却是来别院养老的。
别说他姐夫了,就连蒙上卿和蒙将军都十分客气,逢年过节还有几大车礼物从咸阳送来。
可惜那位周管家不太喜欢热闹,他姐夫曾试探性送去一份重礼,却被退了回来。
结果自女郎到来,周管家鞍前马后,唯恐不够尽心尽力,这态度,又哪是面对一般的贵人?
“要讨好一位女郎,给她买衣服首饰不过是下等,似这样的出身,怕是早就见过了无数好东西,又怎会轻易被一些俗物打动?”向高远喃喃自语,似是自己斟酌,也似是说给周围人听,好叫他们出出主意。
尤其是大赵,他最近最宠幸的一个狗腿子,许多建议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大赵果然只略想了想,就说:“依奴浅薄的认知,最上等无疑是投其所好,找到豆腐女郎喜爱之物,主子再送给她,怕是对方要惊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么她会喜欢什么呢?”向高远正要让大赵去查,却听到一道声嘶力竭的叫声。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讨好她!”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跪在地上的二谷子。
“主子,我马上把人带走。”大勇立刻向二谷子走去,要把他拖走。
倒是向高远摆了摆手,有些惊奇和新鲜。
要知道他见过的黔首从来都是畏畏缩缩,再不济就是冒犯了他痛哭流涕求饶。
就像之前的二谷子一样,没想到他会突然像变了个人。
“那你说说。”
这份胆气不像胡说八道,他给他一个机会。
第30章
几乎是天都黑了,二林一家才回到蓝田县,他们挖的蓝石太多了,还是清理了污泥和一些品相比较差的,才勉强背动,一路走走停停。
看到太阳落山了急得不行,靠着吃肉这个信念鼓劲才一口气赶完了最后一里路,看到城门口时差点瘫地上。
二林立刻压低声音说:“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我们要赶紧去柳叶里。”
便是以往他们也不会把蓝石留在家里,必须卖出去才安心。
这次捡了这么多就更不会了。
一家人休息了一刻钟,又彼此打气到了柳叶里,所有蓝石一一称重,负责的是虎头,他最近住在这里,柳叶里的房子逐步修缮好后,豆腐的一应事项都开始往这边搬,小花和一众小乞丐也觉得这边更自在。
看过蓝石的品相,虎头沉吟一阵说:“你这次带过来的蓝石很不错,按朱生所说,就是纯度很高,所以我可以做主,给你多加点钱。”
每一斤加的还不到一个大钱,但蓝石可是很压秤的,二林顿时就打定主意,以后捡蓝石也先挑一挑。
自己省事,于女公子也更便宜。
结算完,二林怀揣着金子只觉得格外火热,一家人也高兴得不得了,只觉得这一整天劳累的疲惫都消失了。
底层人是很少笑的,贫穷压弯了他们的腰,每天一睁眼有太多糟心事,哪里笑得出来?
久而久之,脸部神经都好像退化了。
二林一家便是这样,不过他们最近的喜事实在太多,又吃够了油水,身体吸足了营养,这笑容已经不再如之前一般僵硬了。
临近芦花里,不需要二林提醒,其他人立刻揉着自己的脸,把笑容给揉没,做出一副格外疲惫的样子。
只是心中高兴,那股精气神很难磨灭,便一个个使劲绷着脸,仿佛这天去乡里给人做房子不怎么愉快。
三林年龄最小,还不如一众哥哥嫂嫂能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慢慢想着肉的冲动劲淡去,落到了后头。
“咦,二林家回来了。”
“他们还敢回来……”
才刚进入芦花里,二林就觉得怪怪的,也不知是不是昨日女公子给他用的仙术,他的耳朵灵敏了很多,听到了那躲在屋里的窃窃私语。
虽然大家为了节省烛,基本是天一黑就吃过了洗过了,但也不会这么早就睡觉,会坐在外头跟人唠唠嗑。
像小孩子眼睛特别好,还在就着月光在巷子里玩呢。
二林听到这声音本就有了警觉,又见一路走来几乎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心中的不安感更甚。
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有极大可能是冲着他们家来的。
几乎是立刻,二林走到后头,拉住昏昏欲睡完全是凭本能往前走的弟弟,对着他小声嘀咕了几句。
三林的瞌睡完全醒了:“二、二哥……”
“听话!”二林声音压得很低,却很严厉。
其他人也看到了这兄弟俩的举动,生活在朝不保夕环境里的人就跟那小老鼠一样,一个风吹草动就能吓得他们逃窜,更别提二林家除了吃不饱的危机,还有盯着他们家的死仇。
所以这会儿纵然心中不安,一个个却也没有大声吵嚷起来,而是把兄弟俩围在中间。
天越发黑了,今晚月光并不明亮,时不时有乌云遮住了月亮。
二林家因为常买下水补身体,眼睛还不错,不像芦花里好些人家,天一黑完全就是睁眼瞎。
借助着掩护,没有人看到三林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远远跟在后头。
二哥说了,让他盯着点,如果无事发生,那自然都好,可如果出了事,他就要分辨情况,是去找二林那些街面上的兄弟帮忙,还是更棘手他们也解决不了的……那就去找女公子!
二林倒也不是自恃与女公子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
而是他这样的小蝼蚁,如果惊动贵族,毫无疑问就是为蓝石而来。
二林觉得以女公子的性情,有一丝相帮的可能。
——除了女公子,也是实在想不到还能求助谁了。
不得不说,二林这个决定真的太有远见了。
正是这一考量,救了他们全家。
才看到家门,所有人面色一变,房门被踹烂,十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挤满了院子,面上带着不耐烦。
这时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二林挤出一个笑容:“诸位贵人来小人家中可是有什么要事,但请说来,若小人能办到,必不会推诿?”
“是他们吗?”
为首一个干瘦些的抬了抬下巴。
“是他,他就是二林,就是他找到了女公子喜爱的蓝石,这么晚才回来,肯定又挖了很久。”
一人气势汹汹道。
二林愕然抬头看去,见到了鼻青脸肿的二谷子,脸色一变。
二谷子得意地高昂起了头:“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我们家早就发现了。”
又谄媚的对着为首那人说:“大赵管家,你看我这脸,就是被他们家打的,就是因为我发现了他们家的秘密,本想找到蓝石的位置,献给贵人,没想到他们下手如此狠辣,我会去那处山林,也是想偶遇贵人啊。”
大赵嗤笑一声,对他的话只信了一半,跟踪被打是真的,可想献蓝石给主子就完全是胡扯了。
当他不知道那时他怀里揣了只野兔,是偷窃主家的猎物。
“什么蓝石?贵人你误会了,这人与我们家有旧仇,完全是扯了谎来欺骗贵人,贵人可千万别
信,他就是想借贵人之力来对付我们家。”二林大哥急了,连忙说道。
但二林心中却不乐观。
因为他怀里还揣着女公子给的金子,若是被搜出来……
二谷子冷笑道:“不是蓝石,你们家能天天吃肉,还买了一大块上好的肥肉熬猪油?你真当大家是瞎子啊?”
倏地想起什么,又胡说八道,“我还见那个二林在外打听铺子,连铺子都能买上了,这不是靠着蓝石得了金子又是什么?”
没错,这些全都是二谷子夸大的言辞。
他只知道二林家找到了女公子想要的石头赚了钱,但不知道是蓝石,更不知道他们家想买铺子,可他确实听说过二林想租一个铺子,卖他从乡里收来的山货。
不过是为了引起贵人注意,才刻意夸大二林家的收获,这才显得女公子重视二林。
贵人不是想投女公子所好吗?
找他们家准没错。
二谷子在求生意志和对二林一家恨意的催促下,把自己都给说服了,那狂热的劲头仿佛真有其事。
这态度也迷惑了向高远。
倒是大赵对二谷子这样的黔首颇为了解,为了活命那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说得很真的一样。
不过他暂时也想不到能讨好豆腐女郎的好办法,就索性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然而别说大赵了,就连一手炮制此谎言的二谷子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二林大哥还在辩驳:“没有天天吃肉,只是孩子嘴馋,又靠卖豆腐得了些进项,才三五天买了一回肉,也没有想买铺子……”
二林却已经打断道:“回贵人,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个蓝石矿,女公子对我送去的蓝石品质很是喜欢,才赏赐了些钱。若贵人想要,小人立刻带路,那蓝石矿乃是无主之物,遇上贵人,也是它的幸运。”
二谷子的眼睛倏地瞪大,竟然真的有蓝石矿?
他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大赵有些意外于他的坦诚,但又觉得正常。
黔首可不敢在贵人面前造次。
他如此识趣,也省了自己的事,大赵正要答应下来。
忽然二谷子大叫道:“大赵管家,此人说蓝石矿是无主之物,我看不是,分明是为了逃脱偷窃贵人之物的罪责,我一路跟踪他们到了贵人的林子,分明离蓝石矿不远,没准它就在贵人的庄子里!”
二林心中一跳,本来他断尾求生,舍了接下来蓝石的利益就是为了从这事脱身。
虽然想过向女公子求助,但这一关系能不用就不用。
没想到这管家都准备算了,二谷子却如此恶毒。
早知如此,昨日就应该下狠手的!
二林心中后悔,动了杀心,面上却赶紧解释道:“并非如此,那蓝石矿所在距离长平里有三四十里……”
他索性直接说出了方位。
又苦笑道:“我等黔首,对待贵人从来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越界,便是无人进过的荒山,也要再三在周围寻找是否有界碑,哪敢像此人肆意妄为?”
他本意是恨二谷子,上个眼药,却不知这话直接说中了。
相比二林的识趣妥帖,毫无疑问初见就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的二谷子更不值得信任。
既然位置已经知道,大赵便不准备再耽搁,他今日已经出来够久了,也不知会不会有哪个狗腿子趁自己不在献媚主子。
大赵是最近才混成向高远心腹的,可半点不敢疏忽。
他似笑非笑的瞥了二谷子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大赵管家,此人已经在女公子那儿露过面,贵人若是拿着蓝石矿去向女公子献宝,会不会被女公子误会强夺他人之财?”二谷子心知已经彻底得罪死了二林,绝不甘心让他逃脱,心急上头却是脱口而出。
大赵脸色一变。
二谷子见状更知道自己说对了。
二林脸色也变了,连忙道:“贵人多虑了,我等黔首岂会有这样的胆量向女公子告状……”
“你们是不敢,但女公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二谷子大喝一声,“大赵管家,想来你们也听说了女公子的事迹,知道她有多善良,明明是一位尊贵的女郎,却出入黔首居多的市,还把豆腐制法对黔首公开……大赵管家,你敢赌女公子得知此事不会影响对贵人的想法,你又为何要赌?”
“我等给主子办事,难道不是全心全意,而要留下什么隐患吗?”
大赵管家深深地看了一眼二谷子,又看向二林,眼中闪过一抹惋惜。
有这话在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抬抬手就放过了。
毕竟他这头一放过,就绝对有人会去主子面前说到。
而主子,是绝对容不下一个不够全心全意的奴仆的。
“那你说说应当如何?”大赵管家轻巧的问二谷子,心中有着不悦。
这人居然算计到他头上了!
“依我看,这些人偷盗贵人的东西,是重罪,应当全家罚没为奴。”二谷子迫不及待的说出盘算,“如此,就算女公子知道此事,也只觉得他们真是贪得无厌,为利益欺骗她,同时还会对被夺了财产的贵人生出怜惜之意……”
话说到一半,二谷子忽然冲向二林,摸向他身上,二林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然而二谷子大叫一声:“快按住他,我摸到了金子,这就是证据!”
二林的心已经凉了,但还是一边挣扎一边说:“我二林在街上也是有些名声,从未做过偷鸡摸狗之事,贵人何必多此一举,为日后留下这样的隐患……”
怀中一空,却是滚烫的金子被抢了过去。
二林整个人都被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祈祷小弟听到这边的动静,能机灵点快些去向女公子求助。
“大赵管家你看,金子!”二谷子举着金子,激动极了,“我没有骗你,女公子直接给了他们金子,她怎么可能不印象深刻?”
大赵也是心底一沉,没想到还真有金子,隐隐的,他有种事情超出了掌控的感觉。
虽然从女公子的行事作风中可以看出,她是个善良的人,但他没想到,她能直接给金子!
明明就算是买,也不要这么高的价格,这些卑贱的黔首懂什么?
二谷子恋恋不舍的把金子给了大赵,即便他真的非常想要留下来,但……忽然,二谷子表情一僵,视线在二林一家人中逡巡:“三林呢?”
要说他最介怀的就是三林,谁让他勾引了金环,可他也知道这一家最聪明的要属二林,必须把此人控制住,才能万无一失。
三林哪怕长得好,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没什么用。
又没有好看到特别突出的地步。
所以一贯存在感不怎么高,可是……
二谷子的心都提了起来:“大赵管家快找三林,三林肯定是去向女公子报信了!快、快截住他!”
他声音都不利落了。
大赵也觉得事情坏菜了,狠狠瞪了二谷子一眼:“都是因为你!我告诉你,若坏了主子的大事……”
本来他们是来友好询问蓝石矿所在的,就因为他多此一举。
蓝石矿本是无主之物,谁都可去捡,哪会有后患……一时间,大赵懊恼无比。
“快去找人!”他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我也去,我认得三林。”二谷子急忙道。
二林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戳穿,只能在心里期待小弟机灵些。
漆黑无人的大街上,三林跑得飞快。
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远远地,他看不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了动静。
小儿子嘛,多少被父母和哥姐宠着护着些,不如二林见过世事,也不如大林被磨平了菱角,听到二哥主动把自家的发财门路让出来,心中满是不甘。
凭什么啊?
那明明是二哥发现的无主之物!
如果说从前,就算三林再怎么不甘心,他也只能忍耐。
但他见到了女公子,明明二哥曾说过要把蓝石矿献给女公子,结果女公子拒绝了,愿意花钱买,这个突然冒出的贵族又算什么?
还想借这个向女公子献殷勤我呸!
三林跑得嗖嗖的,他不想再忍下去了,他想求女公子替他们做主!
抱着这样的信念,仿佛今日忙碌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三林本是想跑去蒙家别院的,毕竟之前他们去柳叶里卖货的时候女公子不在,但蒙家别院太远了,他听到了咚咚的脚步声,怕自己跑到一半被人拦住,所以还是去了柳叶里。
刚来过的柳叶里十分熟悉,三林三两下钻进巷子里,放低了自己的脚步声。
没多久大门已经在望
,三林正要冲过去拍门,忽然身后又传来声音,他心里一急,快速一个助跑爬到了旁边的墙头上跳了进去。
这边还没修缮好,墙头较矮,而且没有扎刺。
三林这样的从小到处乱窜,爬房顶爬树都不在话下。
刚跳进墙内,倏地听到一声大喝:“什么人?”
却是住在柳叶里的护卫巡逻过来了,三林连忙高举双手:“我是刚才来卖蓝石的,我要见虎头,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
朱丹白天跑了一趟山里收集变形丹的材料,累得狠了,睡得很早,被叫醒时还有些起床气。
但等知道发生了什么,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快带我去你家。”
管家也醒了,要和朱丹一起去,朱丹摇头。
老人家都一大把年龄了,大半夜的跟着她跑上跑下,她还没有这么周扒皮。
想了想说:“不用,十几个人而已,我打得过,不过那片山林的归属是一个问题,现在它是无主之地,但今晚之后就不一定了。”
朱丹深知自己身为国师,地位已经很超然物外了,所以不能给她身边人起个坏头。
凡事要占一个理字。
管家立刻明白了朱丹的意思,这是防着人做手脚呢。
朱丹已经学了一段时间的骑马,为了带上三林指路,她把他放到马上。
三林匍匐着抱住马,脸红的几乎滴血,他从来没有离一个女郎这么近过,尤其对方还是他非常尊敬的女公子。
但朱丹的一句话就让他冷静下来:“快点指路,若去晚了,小心那些人杀人灭口。”
虽然有吓唬的意味,不过朱丹从不低估别人的恶意。
*
“不要砸,不要砸我家……”
从二林家所在传来嘭嘭嘭砸房毁屋的声音,二谷子的怒骂与男人的怒骂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叫声。
本来就因为大赵等人带了十几个大汉过来连门都没怎么敢出、热闹不敢看的邻里更是躲在屋中,心惊不已。
生怕这位贵人收拾了二林一家还不够,又迁怒于他们芦花里。
有的人直接怨恨上了:“都怪二林,定是他招来了这场祸事。”
“我听说是因为二林竟然去贵人的山里找女公子要的宝贝,被贵人发现打上门了。”
“难怪他们这阵子吃肉格外多!”
有人直接认定了此事,但也有人弱弱道:“二林应当不敢……”
“什么不敢,他胆子最大了,什么干不出来!”
说这话的人也有几分巧思,贵人毁屋时大声说明缘由,便是想让他们做个见证。
那么,为了讨好贵人踩二林家一脚不是理所应当。
这个想法在大赵出面说:“多谢各位父老仗义执言……”时达到了顶峰。
伴随着二林家的哭泣声,这种声浪越发大了起来。
唯有几家和二林要好的面露不忿,却沉默下来。
二林这是得罪了贵人啊。
“他们怎么……”一个小姑娘刚嚷嚷出来就被大母捂住了嘴巴,王婆警告自己最宠爱的小孙女金环,“我知道你喜欢三林,原本我也觉得不错,但他们家闯下这样的祸事,无论如何你都给我打消了心思。”
“大母你怎么这样啊,之前他们日子过好了你说三林仰仗他哥定会有出息,现在他们家落难了你就呜呜。”
金环被捂住嘴,说的含糊不清。
但王婆了解她,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二林确实能干,却也太能闯祸,我宁可你以后不大富大贵,也要平平安安。”
金环一怔,慢慢停住,不挣扎了。
本以为是大母势利眼……金环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吸了吸鼻子,她不能任性,不能因自己一人连累家里人。
他们都是普通黔首,若二林得罪的是二谷子家,他们当然可以帮一把。
可偏偏那是贵人啊。
金环眼中露出仇恨,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害怕。
这些贵人为何,为何……不,女公子还是不一样的!
想到扒门缝时没看到三林,金环默默祈祷三林能跑出去找到女公子求助。
“她应该会帮忙的吧!”
王婆摇了摇头,却不像自家孙女一样满怀期待。
这样的夜晚没人能睡着,渐渐地,就连应和的声浪也小了,大家都默默等待着,等待着那些人离去,也等待着二林一家的结局。
应当不至于打死,但肯定会被罚没为奴……
忽然,金环目光一动:“大母,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这么晚了怎么会有马蹄声?”正想说是不是孙女出幻觉了,王婆眼神呆滞,“我也听到了,好大的声音……”
没错,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急驶而来,在安静的夜里仿佛响雷一般石破天惊。
王婆捂住嘴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是女公子,我看到了第一个骑马的人!”金环激动的抓住大母的胳膊。
王婆眼睛没有孙女好,但那一行骑马而来的人在差不多二林家的位置停下了。
她想不到除了女公子,还有谁为他们出头?
“怎会如此?”就算女公子很善良,这个点跑过去,应该十分打扰吧,而且那大赵管家可是说他们是向家的……
向家是蓝田县最厉害的贵族了,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他们。
*
朱丹能感觉到抵达芦花里后,从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视线,来自附近的黔首。
若换个场合,她少不得要得意一下自己骑马的英姿得到了如此高的关注度,但现在她根本顾不上他们。
面前一群人正在嚣张砸墙,二林家所有人都被绑了起来,瑟缩成一团,脸上、身上都有伤,一看就被教训过。
这是什么应该被扫黑除恶的现场!朱丹的脸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大赵也被惊住了,女公子居然真的来了?
她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在乎这二林一家。
大赵心头生起悔意。
这桩事,许是做错了。
之前发现人跑了,又没在蒙家门口逮到人,大赵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断让护卫开始打砸,做出一副被黔首偷窃财物愤怒的样子。
这算得上很及时的补救。
可现在他不知这瞒不瞒得过女公子。
“阿父阿母,大哥二哥!”
三林刚一被朱丹从马上拎下去,就哭着向被绑住的家里人扑去。
朱丹目光盯住为首之人,认了出来:“怎么又是你?”
倒是大赵因为天色昏暗,之前并没能认出当时毫不起眼的二林,不过他已经知道来者是女公子,深吸口气正要解释。
朱丹已经嫌恶地说:“之前你们拿人当猎物,胡乱搭弓射箭,现在又气不够,跑到人家家里打砸威胁,抢夺他们的财物,真是无法无天,这蓝田县的县令如果管不了事,就换个能管的人来。”
朱丹或许只是盛怒之下一说,但一同骑马过来的曹腾却已经默默地记在了心上。
大赵心下大骇,这女公子的来头比他想象的还大,竟然可以左右县令之位?
他没法再冷静了,他给主子惹下这么大的祸,回去后别想活了。
“女公子误会了,我们砸屋毁房实乃迫不得已。”他按耐住焦急,尽量柔和地说,“贼人狡诈,欺骗了女公子,女公子万不可听信贼人的一面之词就妄言断了我等的罪啊。”
朱丹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有何迫不得已?”
大赵就怕她不听,直接把他们断定为恶人,毕竟这第一面可不愉快。
闻言立刻把刚才仓促之下想出的应对之法抛出,极为委屈地道:“……这些黔首为了利益简直可以无所不用其
极,若是不用重罚震慑住他们,我向家在蓝田县还有何颜面?连区区黔首都可以随意侵占我向家财物,同为贵族,又会如何想?”
“我向家怕不是要立刻被挤兑得活不下去了。”
曹腾惊讶地看向朱丹,女公子居然猜对了他们会颠倒黑白?
朱丹却不意外,虽然她自觉自己很低调,但她在蓝田县做的事可不算低调。
历经半个多月,随着豆腐风靡,自己的名字应该已经传入本地地头蛇的耳中,之所以没人捣乱,想要垄断这利益,不过是畏惧蒙家盛名罢了。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好处。
或许此前他们不知道二林一家是自己罩着的,但如三林所说,那个叫二谷子的肯定知道他是跑去求助自己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我早已求证过,那蓝石矿是无主之物!”朱丹冷笑,“怎么?你向家就这般一手遮天,这天底下的无主之物都是你的?”
大赵惊疑不定的看着朱丹。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去官府办理相关手续。
很简单,因为他不知道地方在哪。
本来二谷子是提议先跟踪二林,知道位置,但他觉得没必要,直接去问就行。
结果……
女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朱丹确实没撒谎。
她肯定那是无主之地不是相信二林的人品,而是她因为铜矿之事向政哥求证过,确认那一片没卖出去,那自然都算是政哥的。
你向家算什么东西?
政哥爱民如子,不与民争利,结果你们还跑到他头上了?
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
“曹腾,把他们捆住,送去县衙,我倒要看看谁敢徇私枉法?”